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了。按理我该记得的:我被改造过的记忆和假死功能本该留下些许痕迹,但一切都是空白。
想来这是他们刻意安排的环节,就是要我滋生疑虑,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去。要是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他们成功了。完全失去记忆的感觉像毒虫一样啃噬着我的神志,我最恨被蒙在鼓里。而且显然,我被蒙在鼓里的事太多,太久了。
但我还活着,两颗心脏还在跳,这就够了。醒过来之后我有好几分钟琢磨自己的处境,这也挺有用,不过想来这也是他们计划好的环节之一。
我先捋顺最基本的,我现在身体的状况。机械性的逼自己想点东西,能帮我恢复点精神警觉。这么做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神志正在一点点恢复清晰。
我被绑在椅子上,赤身裸体。手腕、脚踝、脖颈、胸口都箍着铁环。
不对,不是铁——是铁的话我早挣开了。是种和铁一样坚硬硌人的材质。
几乎没有光,我只能模糊看出自己四肢的轮廓,别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呼吸很轻,肋骨融合的胸腔后面有旧伤作痛。我的第二心脏还在跳,说明我刚从重伤或者剧烈消耗里缓过来。身上没什么大伤口,但几百处淤青擦伤密密麻麻,和最近刚经历过战斗的情况对得上。
我的灵视失效了,感知不到附近的灵魂。自从加入军团以来,我第一次记起只剩自己的思绪作伴是什么感觉。一开始这感觉居然诡异的安心,像偶然翻到了童年玩的的旧信物。
但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因为我非灵能的感官没被封锁。等身体慢慢适应、官能恢复之后,我意识到这屋里不止我一个。还有个人和我待在这间囚室里,隐在黑暗里看不见。我看不见他,但能闻到他的气味,听见他的呼吸。他手上沾着血,让这狭小囚室的空气变得刺鼻难闻。他的呼吸粗重、颤抖,像头被暂时困住的喘着粗气的野兽。
目前我只能感知到这些。我们又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我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记忆回来得很慢,还都是碎的。
那声音太有压迫感了,里面裹着收得死死的野性,是喉咙里带着湿意的低吼,每个字底下都压着精准的、刺骨的威胁。我觉得这不是装出来吓我的,我的审讯者本来就是这么说话的。
于是流程就和有史以来所有有组织暴力诞生后的几百万次审讯一样,按部就班开场了。
几何号驶入高轨道,保持静默航行,全舰熄灯。下方两百公里处的行星几乎和太空一样黑,虚空般的底色上爬满赤红的裂痕,那是岩浆,也可能是地表的大火烧穿了地壳。
连长梅内斯・卡利斯顿站在驱逐舰的舰桥上,透过实空间观景窗看着舰船逐步靠近。他穿着战甲,但没戴头盔,深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行星的曲面,此刻那曲面几乎占满了他头顶树脂玻璃屏的全部画面。他线条刚硬、棱角分明的脸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高挺的鼻子把粗糙的颧骨一分为二,皮肤干得像旧羊皮纸,焦棕色的头发剪得贴在头皮上。右边太阳穴有个独有的纹身,是猫头鹰的纹样,天枭学派的标志。
他的战甲是深邃的亮红色,肩甲用白金色装饰,印着第十五阿斯塔特军团“千子”第四兄弟会的徽记和编号。
他正站着沉思,另一个人走过来站到他身边。新来的人更矮更壮,精力充沛,五官更符合阿斯塔特的平均水平:粗脖子,方下巴,厚重的骨头上绷着紧实的皮肤。他可能比卡利斯顿年轻,但基因改造的效果向来没法让人准确判断年龄。
卡利斯顿左边的控制台有好几个符文在闪,上方投出全息投影,是个旋转的球体,上面标着预先演算好的大气突入路线。
“登陆艇准备完毕,连长。”阿维达说,“您下令随时可以出发。”
直到这时卡利斯顿才从观景窗前转过身,和他的下属对视。
“我需要你跟我下去。”他说,“不管探测读数怎么说,这地方肯定很危险。所以如果你心里不想去,现在就说。”
“没这个道理。你去哪,我就跟去哪,小队其他人也一样。反正你已经说服他们了。”
“还有别的谜团等着我们去解,我看不出回这里来有什么帮助。”
“我知道。就像我说的,你要是确定,我就跟着你。前提是你得真的确定。”
卡利斯顿转回头看向实空间观景窗里的景象。这颗行星散发着死寂的气息,哪怕是对亚空间最盲的凡人都能感觉得到。火河之间的缝隙是深墨色的,像直通虚空的竖井。这里曾经发生过某种庞大而恐怖的事,残留的余波至今还在回响。
“我确定,兄弟。”他的声音很坚定,“我们能活下来是有原因的,这也给了我们责任。我们在晨昏线的夜侧着陆。”
他深色的眼睛眯起来,仔细审视着行星半球的近景,仿佛想从里面召唤出什么早已消失、被彻底摧毁的东西的幻影。
“我们接到撤离命令才不到六个月。”他现在是自言自语了,“神皇在上,普罗斯佩罗变了太多。”
过了几秒我终于想起来了,干裂的嘴唇飞快吐出这几个字。我觉得这是标准回答:姓名、军衔、编号。
或许我不该再多说什么,但我莫名不想就这么沉默。他们说不定给我打了促语剂,但我觉得不可能。我觉得暂时说说也没什么坏处,毕竟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发生了什么,还能活多久。
我觉得他真的想杀我,他的声音里有种热切的质感,露了馅。他现在在克制自己。他肯定是阿斯塔特,只有经过改造的肺、厚肌肉的喉管、桶状的胸腔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像深磨坊里涌出来的水流。
他的声音还没拔高,说得很小心,把暴力的浪潮死死按住。但冲垮那道坝根本不用费多大劲。
“六个月前我们接到命令撤离轨道。”我说,至少现在说实话是最稳妥的,“有些人质疑命令,但我没有。我从来不会怀疑原体的命令。直到后来我们联系不上任何人,才意识到出问题了。”
啊,是啊,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了。随着问题一个个抛出来,我记起的关于自己的事也越来越多。但我还是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到这来的,记忆是完全的空白,像给过去戴了个铁面具。做这种面具是有技巧的,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我意识到抓我的人来头不小。
“我想回来,其他人不想。我们通过星语者询问,但每次联系我们的作战代码都被驳回。没多久我们的船就遭到了攻击。我猜是你,或者和你一伙的人干的。”
我猜中了吗?我是不是接近真相了?我的审讯者没有任何表示,除了血味和黑暗里反复的粗重呼吸,他什么都没漏。
我是不是该更含糊一点?我真的不知道。我没什么策略,也没什么目标。我告诉他的这些信息好像都不重要。要是我能记起来我被抓时的情况就好了。
我的灵视还是暗的。只剩下天生的五感,简直像残废了一样。我意识到这种灵能剥离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我不知道这是永久的,还是这间囚室的特性,还是暂时的损伤。作为天枭学派的成员,我早就习惯了读取别人脸后闪烁的思维意象,像棉帘后面跳动的烛火。
失去灵能的我应对得很糟,这让我想说话,想找什么东西填上那片空白。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都不用灵能就能感觉到我的审讯者极端的情绪。他心里憋着滔天的怒火,满满的暴力欲,几乎压不住。这要么是我可以利用的点,要么就会把我置于死地。
我的审讯者笑了,那声音太吓人了,像喉咙被扯烂的声响。
我感觉到他往前倾了倾。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呼吸声离我更近了。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长满尖牙的长嘴,伸着黑舌头的画面,不知道准不准。
“你能穿过来,要么是走运,要么是倒霉。”他说,我能感觉到他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的快感,“我还没确定你是哪一种,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机库里已经没有风暴鸟了,几何号本来也没搭载雷鹰,所以他们只能坐大型登陆艇突入。驱逐舰的船员已经缩减到了只剩核心成员——几百个凡人,有些还穿着尖塔卫队的制服。放在以前,他们准备登陆艇的时候,会敬畏地抬头看自己的阿斯塔特主人,但过去几个月的变故已经打碎了这份敬畏。他们亲眼见过普罗斯佩罗的毁灭,那已经压垮了他们仅剩的精气神。
很多人可能在灾难降临的时候,还有家人留在这颗星球上。卡利斯顿知道,这些羁绊对凡人来说很重要。他自己已经记不得在乎这种事是什么感觉了,但他能从别的层面感受到这份损失。
发射之后,登陆艇笨拙地穿过越来越稠密的大气,响应飞行员的操作时像匹过于亢奋的战马。操纵杆是给比阿斯塔特更小的手设计的,大气里还堵满了火山灰云,被横跨整个大陆的风暴余威吹着,扫过下方烧焦的地表。
登陆艇着陆的冲击力很大,反推引擎费劲地抵消下坠的惯性,震得舱里的人都撞在束缚带上。小队里没人说话。束缚带弹开,他们起身拿起武器。卡利斯顿、阿维达和货舱里的其他战斗兄弟流畅地把爆弹枪和动力剑磁吸在身上,后舱门才嘶嘶地打开。
普罗斯佩罗的空气涌进货舱,卡利斯顿透过头盔的呼吸器能尝到熔炉余烬的味道。空气还暖着,飘着毁灭的微尘,发苦。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是旧伤疤般的暗红色,被飞速掠过的雾霾云层割出一片片杂乱的阴影。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都戳着建筑的残骸,是图书馆、珍宝馆、军械库、研究站的结构。除了登陆艇双引擎逐渐停下的声响和热风无力的拂动,没有任何声音。
卡利斯顿第一个走下坡道,靴子落地时发出咚咚的声响。他低头看去,普罗斯佩罗的土地泛着光,地上铺着一层玻璃碎渣,像积雪一样厚、一样平整。
“散开搜索,”他通过通讯下令,“用远程武器,在阿尔法点汇合。”
剩下的阿斯塔特从登陆点慢慢散开。驾驶登陆艇的两名成员留下来守船,站在坡道尽头,躲在后机身的掩护下。其余七个人端着爆弹枪,尽量悄无声息地踩着反光的玻璃尘往前走。他们大致排成半圆形,每个兄弟都朝着前方建筑线的不同点位前进,互相之间保持一百米以内的距离,拉开一张宽网,开始稳步清扫前方被摧毁的街道。
卡利斯顿眨了下眼,激活头盔的夜视仪增强功能,周围的地形变成了高亮的伪色轮廓。没有目标符文,没有生命信号,没有接近警报。被烧毁的建筑的空洞骨架,从热浪蒸腾的黑暗里朝他耸过来。
通讯频道里没有闲聊,战斗兄弟们都走得很恭敬——他们正踩在自己母星的坟墓上。
卡利斯顿微微抬头,看着一根高高的金属尖刺从黑暗里伸出来。它有一百多米高,但细得像烧空的树干。它曾经支撑着比它大得多的建筑,现在孤零零地歪着,是席卷提兹卡的火焰风暴少有的幸存者。
“你有什么发现吗,连长?”阿维达的声音从私人频道传来。
阿维达走得比其他人稍快一点,已经偏离了阵型。换做别的任务,卡利斯顿说不定会训斥他。
“没有。”卡利斯顿回答,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哪怕隔着一百米,他也能感觉到阿维达的怀疑。回到普罗斯佩罗之后,卡利斯顿的灵视能力回到了巅峰,小队的情绪对他来说完全透明。
小队继续推进,深入破碎的城市。黑暗攀附在残墙的底部,盘踞在被等离子烧焦、通往死寂的门檐下。
卡利斯顿感觉靴子踩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副肋骨,被他沉重的脚步踩得粉碎,像煤一样脆、一样黑,尺寸还没到成年人的大小。
他看向街道更远处,前面到处散落着骨头,都是人类的尺寸。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头盔显示屏上闪过什么东西。卡利斯顿立刻警觉起来,但那个信号——他装甲探测范围边缘的威胁符文——刚出现就消失了。
“连长,”小队成员费雷特的声音传来,“你得来看看这个。”
卡利斯顿眨了下眼表示收到。威胁符文没再出现在他的显示屏上,可能是误报,或者他装甲里的远程探测仪出了故障。
但这两种可能性都很低。卡利斯顿把爆弹枪口保持在射击位置,朝着费雷特的位置标记走去,感官始终保持警觉。他很清楚这里有多危险,也很清楚这里藏着多大的机会。
这个问题让我吃了一惊。我有什么感受有什么要紧的?如果这是占领这颗星球的军队的审讯,我以为他会问我军团残部的部署、幸存者还有多少战斗力,至少也该问点相关的问题。
但这次审讯奇怪的地方太多了。我强烈感觉到,他们抓我来不止是为了我能提供的信息。不,这个看不见的提问者想要别的东西。
“很难受,”我回答,“但仅此而已。我们大致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我的副官是个预言者,他早就把大致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们了。”
提到阿维达的时候,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还活着。说不定他也被关在这样的牢房里受审,说不定他已经死在城市的玻璃尘里了。
“你们这群软骨头,”他说,声音苛厉又充满指控,“你们现在回来了,像该死的拾荒者一样,在你们自己放任被毁的废墟里扒东西。要是这是我的母星,我死都不会离开。我会杀了每一个敢靠近它的入侵者,去他妈的原体命令。你太弱了,卡利斯顿连长。弱得可怜。”
他特意加重了“连长”两个字,像啐出来一样。我感觉到他的身体靠得更近了,现在他就隐在黑暗里,在我椅子扶手的尽头。他的呼气扫在我脸上,又烫又刺鼻,像狗的呼吸。
“要是我们早知道——”我开口,开始为自己辩解。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种冲动,这个提问者怎么看我根本不重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要是你们早知道!”他吼道,打断了我敷衍的辩解。唾沫溅到我脸上。有那么一秒我以为他要暴怒了,但随后我意识到他在笑。“听听你说的话,千子。你们向来这么高傲,踩着别的军团打下来的世界耀武扬威,拿着我们给你们挖出来的东西,炫耀你们那点高人一等的学识。脏活累活轮不到你们,哦对,反正总有别的战士替你们干,替你们拼近距离搏杀的风险,好让你们有空泡在图书馆里耗时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所有人有多瞧不起你们?”
这是实话——我们太清楚其他兄弟军团有多不信任我们了,所以一直尽力不招惹他们。他说我们拿学识高人一等沾沾自喜,那可完全错了。我们反倒把这些能力藏着掖着,尽量少暴露出来。现在看来,当初这份小心,说不定从根上就错了。
“你们清楚?你们本可以像战士一样打仗,而不是沉迷巫术。你们有的选。我真搞不懂你们。” 我们有的选吗?普罗斯佩罗这颗星球,从根上就浸在“海量”的灵能潜能里,我们所有人都被它触碰过,不管是好是坏。就算知道这会让其他军团不安,我觉得我们也不可能拒绝它赐予我们的可能性。
但说到底,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我们做了就是做了,这宇宙里没有任何力量能改写过去。
“我们打过仗。”我回道,想起了伯劳星的征服战,那时候马格努斯亲自领兵出战。他是那样耀眼,那样不可阻挡,和鲁斯、珞珈不相上下,完全是帝皇最受宠爱的子嗣该有的模样。“我们出过力的。” “现在不了。”他的反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你们的戏唱完了。你们的金字塔全毁了,你们那杂种原体的脊梁也早就断了。”
他恨我们。就算我们军团已经落到这般境地,这份恨意也没半分消减。说不定他抓我来就是为了炫耀。我的灵视开始慢慢恢复了,能感觉到他心里翻腾着巨大的挫败感。其他人都去远征开疆了,只有他被留在这,这是他怒火的来源之一。用不了多久,他就要把气撒在我身上。
但我不信这是他唯一的动机。我还是清楚自己知道的太少了。普罗斯佩罗为什么会被毁?到底是什么给我们招来了这场灭顶之灾?这份未知,比这个审讯者准备的任何酷刑都折磨人。要是没搞清这些真相就死,那才是最耻辱的死法,也刚好印证了阿维达当初反对回来的顾虑是对的。
我能不能利用这个提问者的不稳定为自己谋点好处?要是我刺激他,他会不会漏点秘密出来?这太危险了——他憋的怒火就像野兽,野性发作起来根本不分对象。但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的军团散了,原体失踪了,母星被炸成了毫无生气的石头。在他心里那座熔炉彻底失控、把我们的对话彻底终结之前,我总得搞到点答案。
“马格努斯没死。”我说,“他要是死了我会有感应的。我们回来就是抱着找到他的希望。但你呢,你好像对我们、对我们星球的遭遇了如指掌。你话里话外还藏着更多东西,我猜都猜不到。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不该是我来提问吗?”
在近乎全黑的环境里,我只瞥见一抹深灰色的残影。一只护手从阴影里猛地伸出来,掐住了我的脖子。手指用的力气大得疼,刚好卡在下颌下面,固定我头部的金属箍上面一点的位置。
“你是我的猎物,叛徒。”他的声音像浸了血的闷雷,“别的什么都不是。再搞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就让你死得痛不欲生。” 他的威胁根本不算什么。但我挣扎着喘气的时候,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我的亚空间能力正在恢复。确实还很弱,但正一点一点慢慢回来。说不定他知道,说不定他不知道。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有一丝机会了。审讯拖得越久,我就越强。说不定,只是说不定,我能强到挣开这些枷锁。 那些没有灵能的战士向来低估心念的力量,毕竟我们这些有天赋的,不到万不得已向来不愿意展露本事。
他松开手,我大口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他退回去了,但我还能感觉到他的怒意翻涌。他那点怒火的缰绳牵得松松垮垮,就像头饿疯了的掠食者,不停扯着那根根本拴不住它的链子。
很好。我就希望他多问点这种问题。我全都会如实回答,一边回答一边慢慢恢复我对亚空间的掌控。
“九个。”我说,虽然语气听起来不情愿又生硬,我心里已经燃起了一点对接下来的事的迫切期待。“我们一共九个人。”
卡利斯顿赶到的时候,费雷特正蹲在一根柱子的基座前。这根柱子在两米左右的高度断了,周围堆着碎石。前面还有更多其他建筑的残迹,有些只剩晃悠悠的尖刺,悬在爆破坑的边缘。
被炸碎的石头里躺着一只护手。卡利斯顿捡起来,翻了个面,尽量就着光看。它是炮金属灰色的,已经快散架了。这是阿斯塔特动力甲的部件,凡人根本穿不了。两根手指不见了,中空的断口烧得发黑。护手背面,保护战士拳头的陶瓷主甲板上刻着一个符文。刻得一点都不粗糙,哪怕卡利斯顿对工匠技术算不上专家,也能看得出来工艺很精细。
他的思绪飘回了伯劳星的攻坚战,也就是千子军团给阿克-里奇次级星起的名字。就是在那,马格努斯和鲁斯第一次为了保存艾文人的图书馆起了冲突。那是糟糕的一天。狼王带着满眼骇人的怒意冲过堤道的时候,卡利斯顿就在场,那时候阿斯塔特与阿斯塔特眼看就要刀兵相向。他还记得芬里斯的狼群那磅礴的气势,他们悍不畏死的身躯里锁着的恐怖战力。没错,他们确实被巫术挡了一阵,但那屏障早晚要被攻破。他们会不管伤亡一直往前冲,像炮管里射出来的炮弹一样撞上来。 冷酷无情。那种力量一旦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是他们干的。”费雷特说,年轻的声音里带着汹涌的情绪,“芬里斯的野狼。”
他们一直是头号嫌疑人。马格努斯和鲁斯之间的仇怨人尽皆知,狼群也素来以突然出手、残忍无度闻名。传言说尼凯亚审判就是鲁斯唆使的。狼王憎恶巫术,刚好有了借口,现在看来他终于把这份偏狭落到了实处。
但他怎么敢做这种事?是鲁斯反叛了,最终还是压不住他那蛮族灵魂里的凶性?还是这件事背后有更高层的授意?
卡利斯顿盯着那只护手,目光扫过陶瓷手套上刻的那枚符文,脑子里的问题越来越多。知道是谁干的是一回事,搞懂他为什么干,完全是另一回事。
“连长。”阿维达的通讯声传了过来,打断了卡利斯顿的思路,“有发现。这里有星际战士的——”
“我知道。”卡利斯顿说,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疲惫,“鲁斯的狗崽子们。”
“是装甲碎片。”阿维达确认道,“他们还在墙上刻了东西。有些……不堪入目。”
卡利斯顿那一刻只觉得怒火上涌。这群蛮子,这群野狼,和绿皮一样粗野蛮横。他从来搞不懂他们在大远征里有什么用,只会毁掉开明人类的名声,玷污统一战争的成就。也就安格隆的狂战士比他们更糟,至少狂战士还归战帅管,还有人能约束。但从来没人给芬里斯的狼群套上文明的缰绳,现在看来他们终于彻底失控了。
“我们越往前,发现的痕迹越多。”卡利斯顿对着任务频道里的整个小队说,“去弗泰普金字塔,我们在那汇合。” 费雷特立刻就动身了,但阿维达没断通讯。
“说不定这行星上还留着野狼。”他警告道,“这片区域确定没有目标吗?”
“我没读到任何信号。”卡利斯顿回道,没藏住自己的火气。阿维达只是尽自己的职责,但这位军士没完没了的质疑实在让人恼火。“往坐标——”
他话还没说完,费雷特的头和肩膀直接炸成了飞散的装甲、骨头和血雾。重武器轰鸣的声响顺着街道传过来,紧接着是爆弹枪开火的脆响。
卡利斯顿猛地扑到柱子后面,感受到石块在反应弹的轰击下不停震颤,被炸得开裂。他往后爬,躲开火网,躲到一块更结实的断墙后面。他爬的时候,更多炮弹落在他周围,溅起一片片反光的玻璃碎浪。 通讯频道里传来警报的喊声,还有爆弹射击的细碎声响。他的小队全遭到了攻击。又有两个生命信号符文从他的头盔显示屏上消失了。 神皇在上,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重火力来袭!”两百米外的奥菲德报告,“发现大量——” 然后他的信号晃了晃就断了,频道里只剩下静电。
“锁定我的位置!”卡利斯顿下令,飞快转身,尽量理清周围的地形。这片废墟里掩体不少,但没什么能扛得住集中攻击。“往我这撤。重复,往我这撤。”
他冒险从墙缝里往外看,尽量把头盔压得很低。他的头盔显示屏上还是没有目标符文,但探测仪肯定是被干扰了。
两百米外,在荒凉街道的尽头,他第一次看到了动静。有个浅灰色的身影在掩体之间窜,头压得很低,速度极快。轮廓不会认错——是阿斯塔特动力甲。卡利斯顿没看到其他人,但他知道外面肯定还有更多敌人。他卡牢了弹夹,弹药计数器显示满弹。他的两颗心脏开始稳定地、沉重地跳动,每次要开战前都是这样。他感觉到兴奋剂进入血液,激活甲壳里的肌肉神经接口,皮肤上传来熟悉的刺麻感。
“这是我的世界,狗崽子们。”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战意,“想要就过来拿命换。”
“九个人。”他说,“九个蠢货。你们好像根本没什么计划,就只会在废墟里瞎转悠捡破烂。你就没想过毁掉普罗斯佩罗的人会留部队守着?”
我短暂地考量了下要不要再刺激他试试。我能轻而易举地惹怒他,但时机还不对。暂时先按捺住。
“是。我们本来的处境就够糟了。我们孤立无援,和舰队残部断了联系。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们太脆弱了。我决定来普罗斯佩罗找幸存者,说不定能找到原体本人。我们也知道大概率找不到,但还有别的理由让我们——像你说的——在废墟里瞎转。”
那一刻有极其细微的停顿,他原本像节拍器一样规律的呼吸顿了一下。
“普罗斯佩罗是人类所有世界里最伟大的知识殿堂。”我说,一点都没掩饰语气里的骄傲,“这里的图书馆连古老异形种族都要羡慕。我们的秘库里藏着秘密,连我们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完全解开。你们在星海里航行,劫掠屠戮的时候,我们在学习。”
我说这些的时候,想起当初我就是用差不多的话说服阿维达,让他相信回来是明智的。那时候他和现在这个提问者一样,听得很认真。
“你们说这是巫术。”我说,胆子又大了一点,“你根本不懂。知识之海的精妙之处只有我们懂。我们能窥探亚空间的本质,理清里面的脉络。我们能瞥见未来,看见那些壮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可能性。”
我自己越说越激动。我想起我们用来学习、探索、治疗的装置,它们有多么巨大的潜力。那时候我们就像孩子,踏进了一个满是奇迹的维度,眼里映着那些光辉,闪闪发亮。
“我想,要是那些东西还有幸存的,我们就能把它们找回来。要是命运注定我们要漂泊无依,至少我们还能用我们攒下的这些工具做点事。”
他现在语气很热切,急着要信息。之前的嘲讽都没了,换成了近乎渴求的语气。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有多好猜。真奇怪,他居然这么敏感。我之前还以为野狼都更刚愎自用呢。
“没有。”我故意粗鲁地打碎他的期待,“我们没时间。而且,不管怎么说,我怀疑你把这地方毁成这样,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东西剩下来。你把一切都毁了。要是我早知道这场屠杀是你干的,我一点都不会意外。你们就是屠夫、疯子、虐待狂、蠢货,是最低等的——”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心理现在对我来说越来越透明。我先把他的期待抬起来,再狠狠摔碎。我感受到他精神的脆弱,就往我知道最疼的地方戳。
直到拳头砸在我下巴上我才住嘴。尽管我对物理冲击的耐受度很高,这一下也把我打懵了。他动作太快,我根本反应不过来。我感觉到骨头断了,下颌骨裂了,头猛地往后撞到椅子的金属靠背上。剧痛炸开,热辣辣地烧着我的眼底。接着又是一波次生的痛感,在我脸上蔓延开。
“你懂个屁的我们!”他吼道,声音瞬间因为暴怒而失控。
我昏昏沉沉地意识到我放出了一头无比恐怖的怪物,胃里猛地一紧。
他又挥起另一只拳头打过来,我的头被绑着,只能重重地晃。仅存的一点视力也没了,换成了红黑相间的斑驳虚影。有什么别的东西——是靴子?——重重踹在我露着的腹部,把我融合的肋骨踹裂了,骨片往里扎。
“屁都不懂!”他咆哮着,一大口唾沫甩在我已经烂了的脸颊上。他凑到我脸边尖叫。
我根本没法反抗。我太急了,他肯定要杀了我。更多重击打在我身上,砸破我的皮肤,撕裂我的肌肉,震碎下面的骨头。我的头在脖子上像个陀螺一样晃来晃去,被他随意又致命的拳头砸得前后甩。要不是绑着我,我的脖子早被直接扯断了。
我听见他还在喘,疯得说不出话。他来回踱步,想把我引出来的那股黑暗力量压回去。我大口喘气,感觉到被戳穿的肺在费力工作。我的头胀得厉害,全是血。世界在我周围转,疼得我天旋地转。
他的呼吸像野兽一样,粗重得带着湿意。过了好久他都没说话,我觉得他说不出来。怒火退下去需要时间。
“你懂个屁的我们。”他又低吼了一遍,声音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可怕的、带着威胁的低呜。
我没法回答。我的嘴唇肿得开裂,能感觉到血在伤口里凝成硬块。 “你还挺笃定。”他啐了一口,我感觉到一口黏糊糊的浓痰落在我身上,“你那么笃定,结果事实证明,你知道的比你想的还要少。”
他又凑了过来,我闻到他身上发酸的气味。那气味透露了很多信息,有野兽般的腥气,像老猎狗湿乎乎的肋部,但还有别的味道,像是化学制剂的味儿。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抓来。”他说,鄙夷得像针一样扎人,“是时候让你明白了。”
他话音刚落,墙上的照明灯猛地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本就疼得要死的头更疼了,被打肿的眼睛紧紧闭着。过了好久我才敢慢慢睁开,眼皮上沾的干血渣抖得厉害。
我第一次看清了我的提问者。我看向他的脸,在刺眼的灯光下还有点模糊晃悠,终于看清了细节,认出了他是谁。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就像他说的那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雷韦尔・阿维达跑得飞快,头压得很低,小心看着脚下的落点。他跑到了目的地——曾经是两条交通走廊交汇的十字路口,角落立着一根半融化的金属长柱。
他贴着断柱滑坐下来,冒险往拐角看了一眼。奥菲德的尸体躺在开阔的街道中间,他两边长长的大道上,全是建筑空壳延伸出去。看不到任何动静。
他扫了一眼头盔显示屏上的接近读数。没有敌方信号,他的三个战斗兄弟已经死了。另外三个还活着的信号正在往几百米外卡利斯顿的位置汇合。阿维达离得最远,偏离了位置,孤身一人。
城市静得像在低语,但阿维达的听觉放大器捕捉到了街道尽头传来的轻微拖拽声。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他过来,藏在飘着的雾霾和城市废墟里。
他蹲下来,背靠着金属柱。阿维达是黑鸦学派的,精通推演未来的变化轨迹。回到母星,被它熟悉的灵能共振包裹,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尤其强。他放任自己的意识快速攀升,进入灵能穷举状态。
他看见无数条路径在他面前展开,叠印在周围街道的轮廓上。清晰的可能性多不胜数,每一条都和其他路径交织错杂,像一群受了惊狂奔的猎物。有些路线被遮蔽了,但大多都明明白白。他看清了敌人的动向,他们的战术——他们已经把卡利斯顿的位置团团围住,足足有几十人。
“连长,”他接通通讯,“建议撤回登陆艇,敌人太——”
阿维达突然停了,他感知到脚步声正在快速靠近。那脚步声还没真正响起,但马上就会出现。他的未来视像一层幽灵般的投影,覆在现实之上,提前揭露了即将发生的事。
他站起身,顺着脚步来的方向往后撤,动作很快,爆弹枪端在胸前,随时能开火。
通讯频道里没有卡利斯顿的回复,说不定是被干扰了。敌人好像对他们的弱点了如指掌,他们到底在这埋伏了多久,专门等他们落网? 他走到另一条破碎大道的尽头,这里是四条路的交汇点,知识之神奎拉斯的焦黑雕像还立在路口。被熏黑的眼窝朝着东方,石面上淌着一道道油痕。
阿维达像看全息投影一样看清了敌人逼近的未来轨迹,立刻做出应对。他们是来围堵他的:几个从奥菲德躺着的那条街过来,还有两个绕了一个街区,正往他现在的位置冲,速度极快。
阿维达缩到雕像的阴影里,等着他们露面。他们几秒就到了,几乎和未来视的轨迹分毫不差,搜捕的架势急不可耐,好像知道猎物已经近在咫尺。 阿维达等他们走过自己的藏身处,猛地转身从阴影里冲出来。他飞快瞄准,爆弹枪连开两发,爆弹锁死了两个敌人的头,一人一发。第一发精准命中,直接炸了一个沾着血的灰白色头盔的后脑。那个敌人晃了晃,往前一栽,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玻璃碎渣。 但预知从来不是万无一失的。第二发擦过了另一个阿斯塔特的装甲,把他打得失去平衡,但没放倒他。那战士几乎瞬间就稳了身形,矮下身转过来,两道白热的等离子束直直朝着阿维达飞过来。
好在黑鸦学派的先知早就动了,他闪身躲回雕像后面,等离子脉冲砸在石面上,第二发就把雕像从根到顶炸得裂开,碎成了好几块。阿维达从塌下来的碎石堆左边冲出去,爆弹枪又打出一轮点射。
他的敌人没站在原地等死,已经冲过来要近战了。那人左手拎着链锯斧,转起来的嗡鸣像一窝炸了窝的马蜂。他的动作又猛又快,瞄准的角度刁钻,力道足得能砸穿钢板。链锯斧呜呜地劈过来,先奔着胸口去,突然往上一抬,砍向阿维达的脖子。
要是没有预知能力,他已经死了。他的对手比他强壮,比他快,还占着冲势。但斧刃刚要落到预定位置,阿维达已经挪开了,顺着斧刃的既定轨迹灵活闪开。他借着斧刃挥过的力道稳了稳重心,转开身,贴脸对着敌人的脸连开三枪。子弹立刻炸开,爆炸的冲击力把两个人都掀得往后退。
阿维达稳住身形,弹起来准备再补枪,但是用不着了。他对手的脸已经炸烂了,只剩满是血、装甲碎块和头骨渣的空壳。
有那么一秒,阿维达站在被他放倒的战士身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血管里突突跳。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那些在废墟里追猎他们小队的人。
等他看清对方肩甲上的纹章,刚才杀人的那点快意瞬间变成了震惊。
这时更多追兵的动静响了起来,在他的未来视里晃,像没醒透的梦。其他战士正在快速靠近。
阿维达转身就跑,钻进悬着的建筑残片后面找掩护,大步朝着登陆艇的坐标冲。他不可能单枪匹马杀到卡利斯顿那边,白白死了什么用都没有。唯一的选择是先回到船上,起飞之后再尝试空中救援。
他像个食尸鬼一样在阴影里穿梭的时候,拼命想搞懂这些袭击者的身份。
我之前一直觉得能窥探别人的思维是种天赋。我能判断和我说话的人有没有撒谎,就像没有灵能的凡人只能靠脉搏、出汗、躲闪的眼神来猜一样,我向来觉得这是最珍贵的能力之一,是人类终将迈向凡神之位的又一个铁证。
现在我才知道这份洞悉力要付出什么代价。我没法怀疑他告诉我的事,没法骗自己说卡恩是在撒谎,因为他的思维就像个透明的瓶子,什么都藏不住。
所以我只能信。我只能信他说的,大远征已经毁了,原体们已经堕入黑暗,正席卷着风暴朝着泰拉压过去。我只能确信我和所有兄弟一直敬仰的基因之父,犯下了最可怕的误判,已经带着军团残部脱离了物质宇宙。
我只能相信我活着根本毫无意义,只是一场战争剩下的烂账,我连参与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说话的这阵子,我恢复得越来越快,灵能的掌控力回来得也更快了。自从植入强化器官之后,我的身体就拥有惊人的自愈能力,现在正全力修复受损的部位。我在准备着撑下去,扛住接下来的任何攻击。
我已经成了只为生存存在的载体。哪怕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的血还在凝结,肌腱还在收缩复位,骨头还在把裂缝长好。他这么事无巨细地把真相告诉我,给了我时间找回全部的力量。我有武器了,我能伤到他,说不定甚至能杀了他。他知道吗?还是我现在已经狼狈到他根本不觉得我是威胁了?
说不定他是对的。我的意志,我的信念已经碎了。马格努斯的所作所为要么是不可理喻,要么就是纯粹的邪恶。不管是哪样,我满脑子都是被背叛的感觉,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他为什么要把我们送走?他肯定知道我们会想回来,也肯定知道毁了这个世界的复仇大军会在虚空中追猎我们。他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是至尊法师,是把知识海洋的扭曲轨迹看得最清楚的人。所以这不可能是单纯的疏漏,这里面有规律可循,万事万物总有规律。
“所以,千子,”我的折磨者开口问,“你听了有什么感想?”
他以我的痛苦为乐,这样就能把注意力从他自己的不满上移开。这是宇宙里最老套的把戏:恶霸把痛苦施加给别人,就能暂时忘了自己的痛苦。
但没用的。痛苦早晚要找上他,哪怕他把银河系里所有有知觉的生物都杀光也没用。
“你们和叛徒同流合污。”我说,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厉害。
“你说芬里斯的野狼毁了这里是为了惩罚我们的背叛,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追猎我们?”
“他们来抓你们是因为他们以为你们叛变了,我们来抓你们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们没真的叛变,至少不够彻底,不够可靠。我们的事业要的是绝对的忠诚。”
“所以你们从来没信过大远征?对你们来说那从来都是装样子?”
卡恩脸拧了一下。他就像个孩子,情绪全都赤裸裸地写在脸上。我这灵视都属于大材小用——哪怕是最菜的灵能学徒都能读透他现在的心思。
“我们以前信到骨子里。”他低吼着, 原始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没人比我们更信,没人比我们付出的血肉更多。”
“我们是战士,我们按我们原体的模样被造出来,就像你们按你们原体的模样被造出来一样。但他被背叛了,被扔到一边,现在银河系的统治权从战士手里落到了奴隶主手里。” 我听不懂他说的奴隶主是什么意思,但也不重要,因为卡恩现在根本不是在和我说话。
“他们还会让我们替他们打仗,自己坐在观众席上笑。他们就是看戏的,等我们冲到他们的坐席上,我们就要把安格隆在德希亚没做完的事做完。我们要兑现我们骨子里的所有潜能。”
我看见他的瞳孔抖了一下,只能猜他现在眼前闪过了什么画面。他就像个困在自己幻觉里的先知,锁在真假难辨的记忆和偏执里。他的精神被毁掉的程度,看着都让人心疼。那么充沛的精力,那么强悍的力量,全被塞进了一台疯狂的引擎里。
“你不是来拿月狼吊坠的。”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你来是因为你知道普罗斯佩罗曾经有过什么装置,你想找治愈的办法。”
他僵住了,瞪着我,下唇挂着的唾沫星子像宝石一样闪着光。 “现在还来得及。”我说,知道这话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危险。我甚至开始怀疑这场相遇是不是早就被预见了,“装置都被毁了,但我能复刻它们的功能。我能治好你的精神,我能把屠夫之钉取出来,让你能重新睡觉。我能把那团逼你往前走、逼你做你自己都厌恶的事的火灭掉。哪怕到现在,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一部分在痛恨你做的那些事。”
“我能帮你,兄弟。我能治好你的心智。” 他僵在那,陷入了犹豫。如果我是黑鸦学派的,就能看到未来的路径在他身体里分叉,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他现在正处在岔路口,古人说的“危机关头”。他能选,要么退回来,要么一条路走到黑。我不能干涉,现在哪怕一丁点刺激都会把他的怒火彻底引爆,会像飓风卷干草一样把我掀飞。 有那么心跳一下的功夫,我敢相信他动心了。他看着我,我知道我猜对了。他困在痛苦的世界里,只有杀人的时候才能暂时忘。我知道我的话戳中了他心里还剩的那点过去的影子,他听得见。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孤零零地待在普罗斯佩罗的废墟深处,像整个银河系里正在上演的意志之战的一个微小缩影。 那心跳的一秒里,我真的敢抱有希望。
“杂种巫师!”他怒吼起来,唾沫从他嘴唇上飞出去,“你治不好这东西!”
他像躲开长矛的猎物一样,发出一声痛苦暴怒的嘶吼,头疯狂地左右晃,把青铜色皮肤上的汗甩得到处都是。他攥紧了巨大的拳头,我知道那拳头马上就要落到我身上。他的脸拧成了一团痛苦的死结,那表情我敢说,要是我现在拦不住他,这表情会在他脸上挂几千年。 他选好了。
我念出了力量的真言,那些我直到这一刻才记起来存在的词句。我很虚弱,被囚禁的折磨已经耗光了我大半力气,但漫长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我是天枭学派的人,是心念密法的大师,这宇宙里的武器可不只有拳头和刀剑。
我身上的枷锁瞬间碎开,我终于能活动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周身裹着不受束缚的亚空间烈焰,不顾断肢的剧痛。
他朝我冲过来了,这个吞世者,红通通的眼眶里全是杀意。我戳穿了他痛苦的根源,伤了他,我知道他不把我打死,把我的血溅满这囚室的每面墙,绝对不会停。
但这是我的世界,是我军团古老力量的源泉,提兹卡的每一粒沙土都在为我的亚空间掌控力赋能。我比他猜的要强得多。
他嚎叫着,这具被毁的怪物,冲进了攻击范围。我迎了上去,问心无愧。
阿维达赶到着陆点的时候,刚好来得及。 刚好来得及看见飞行员的尸体被拖在地上,在锋利的尘土上拉出两道沟。刚好来得及看见裂解炸药被贴在登陆艇的侧面。刚好来得及听见那帮冲进去的狂战士胜利的粗嘎笑声。
二十七名吞世者聚在空了的乘员舱周围,其中一个躺在尘土里,装甲被爆弹打穿了。剩下的伤亡只有两个留下来守船的千子,他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阿维达蹲下来,躲在三十米外一堆半融化的扭曲钢梁后面。他看着那帮人把他兄弟的头盔扯下来,露出来的脸被一拳一拳砸着,头毫无生气地晃着,在毫无意义的殴打下变成了一团混着碎骨的血糊糊。吞世者们笑得更欢了,每一拳落下去都跟着起哄欢呼。
阿维达转过头去。他当然愤怒,但不是针对安格隆的战士——他们就是一帮蛮子,早就只剩没脑子的施暴本能了。他真正气的是卡利斯顿,那个不听他劝非要带大家来这的人。连长向来太信命运的眷顾,他根本接受不了马格努斯可能会犯错,接受不了原体的指挥可能有严重的问题。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本该留在太空中,先找更多幸存者,再跳去亚空间里找退路。普罗斯佩罗现在就是个坟场。
但就算这样,还有很多事说不通。要是普罗斯佩罗上的是太空野狼,阿维达还能理解,但吞世者完全是另一回事。两个军团是联手行动的?其他所有军团都反过来对付千子了?要是真的,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理由是什么?
吞世者开始剥俘虏剩下的装甲,变本加厉地亵渎尸体。欢呼和咆哮填满了原本寂静的空气。
阿维达扫了一眼头盔显示屏,他的小队全没了,生命信号全部熄灭。他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根本打不过的敌人。最安全的选择是撤退,顺着寂静的街道往回跑,等转机出现。他知道自己早晚得撤,但眼前这毫无意义的暴行,冒犯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战争准则的骄傲。我的军团从来没破坏过这些规矩。
他从掩体里站起来,流畅地抬手举枪。瞄准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子弹射出后命中的未来轨迹,这份必然的击杀给了他一点慰藉。他扣下扳机,然后转身冲进阴影里跑了。
阿维达没看见那个吞世者的连长被爆弹炸得头盔裂成两半倒在地上,但他听见了。然后他听见了暴怒的吼声,四十八只靴子同时转向,朝着枪响的地方冲过来。
他跑着头压得很低,在被炸弯的铁架堆里钻来钻去。追兵的声响在他耳朵里晃,粗暴又残忍。要是被他们抓住,能死得痛快都是运气。 阿维达加快了速度,逼身体再爆发出一段速度,几乎没注意到两旁骨架一样的建筑在夜色里飞速后退。他知道开那枪太鲁莽了,甚至愚蠢。 但就那么一秒,真解气。
他的力量强得吓人。好像阿斯塔特的所有其他特质都被剥掉了,只剩纯粹的暴力。他的拳头快得只剩残影,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力道重得离谱。他没拿武器,但那根本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用手撕敌人。
他一直在进攻,一直在找突破的空隙。我尽我所能格挡,只能靠攻击他唯一脆弱的精神拖时间。我现在能看见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口永远沸腾着暴力的大锅。我之前瞥见的那个不一样的卡恩的窗口已经关上了,只剩被腐化的那一半。我不停用灵能轰他的精神,就像他靠兴奋剂强化的肉体不停挥拳一样,但我怕我的攻击根本没多大效果。
换作普通对手早就被灵能攻击放倒了,他硬扛了下来。我知道我肯定伤到他了,但他根本不在乎。说不定我给他的疼,还不如他自己给自己的疼零头多。
“杂种巫师!”他又吼了一声,晃晃悠悠地朝我猛冲过来。
我往旁边一跃,撞在囚室的金属墙上,差一点点就被他的手抓住。我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放了出去,一团能把人的理智撕碎、像镁丢进水里一样直接消融的精神剧痛洪流砸向他。
我借着他愣神的空隙,冲着他露出来的头狠狠揍了一拳。拳路很准,我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去了。他的头骨往后一仰,血混着唾液从嘴角飞了出来。
我立刻往后退,躲开他暴怒的反击。他像个旋风,四肢甩得密不透风。我感觉到他的靴子抬起来,重重踹在我胯骨上,一声刺耳的脆响,我的骨盆裂了。
我拼尽全力爬开,脸朝下摔在地上。又一脚踩过来,我拖在后面的腿的股骨断了。没穿装甲的我,根本扛不住这种量级的攻击。我现在的反抗可笑得很。
卡恩像座山一样站在我面前,嘴角淌着白沫,眼睛从肿起来的眼眶里凸出来。
是我的怜悯害了我。怜悯是他唯一没法容忍的情绪,那会提醒他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要是我没提出要治好他,说不定我还能活着。说不定他会说服我他那套事业的正义性,我会加入他说的那场要解放银河的运动。
但这个念头反而让我确信自己做的没错。我抬头看着他那张因狂热而不住颤抖的脸,太清楚如果加入那场黑暗远征,我会落个什么下场。他已经丢了自我,剩下的那点东西,早就算不上人了。
他攥紧的护手狠狠砸下来,正正砸在我脸上。本就脆裂的骨头直接向内塌陷,我感觉到后脑勺狠狠撞在金属地板上,砸出一个凹痕,血混着温热的液体从撞破的伤口往外涌。
整个世界都歪了,天旋地转得犯恶心。第二拳砸在我肋骨上的时候,我已经只剩模糊的痛感。我的身体成了痛苦的共鸣箱,每一处伤都在发出不和谐的尖鸣。
我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那只将要终结我性命的拳头落下来。能亲眼看见自己的死因,也算死得其所。作为帝国的忠诚战士,我从来没奢求过更多。
卡恩,我给过你选择的。等你杀够了、疯够了,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件事。你本可以回头的。
我知道这份认知会一辈子缠着他。等他的狂潮退去,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时候,我简直不敢想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猜得到。他会变成谁都掌控不了的怪物,哪怕是想利用他怒火的势力也会被他反噬。没人能驾驭他,因为他早就驾驭不了自己了。 拳头砸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这里面没半分慰藉。 当然,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有任何慰藉了。
阿维达还在跑。死城里到处都是吞世者的猎杀小队,在空荡的居住区里晃荡,和巢都底层的杀人帮派没两样。暂时他还跑得比他们快,他比这帮人更熟提兹卡,把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记得分毫不差。更别说他的预知能力还在,能预警他别走错路,避开致命的陷阱。
但这能力撑不了一辈子。迟早他要休息,要睡觉,要补给。他的强化体质能扛好几天,但总不能一直扛着。太空野狼几乎把普罗斯佩罗烧了个干净,接下来要找补给难如登天。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留在城里,躲着这帮掠食者,找办法弄个载具逃出去。他猜几何号还在轨道上,但他发的信号全石沉大海。船不是没有防御,但对上装备万全的吞世者战舰,胜算太低。
卡利斯顿就是个蠢货。回普罗斯佩罗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错误,全是因为他对原体盲目的信仰。阿维达从来没信过那套,哪怕军团还完好的时候也没有。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浩劫,都是马格努斯也拦不住的,再信他的战略根本就是蠢。普罗斯佩罗陷落的幸存者现在全是孤家寡人,一群散兵游勇被银河的潮汐卷着走,就像沉船上漂下来的碎木板。
阿维达不知道还有多少兄弟活着。说不定有几百个,说不定只剩他一个。
他爬了很长一段缓坡,离中心城区的建筑群越来越远,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他能望到很远的城市中心,星光下,成片的玻璃碎渣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美得惊人。
他顿了顿,沉浸在曾经的景象里。万物静止,连飘着的雾霾都停了,卡在难得的平静里。
只剩一件事是确定的。阿维达凭着黑鸦学派独有的感知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死在普罗斯佩罗。这安慰不了那些逝去的人,但至少让他接下来的计划多了点紧迫感。
他要活下去。他要查出军团覆灭的真相,活着和仇敌算账。他不会停,不会退缩,直到把所有真相挖出来,直到他拿到能复仇的武器。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这片景象,快速钻回了废墟的阴影里。他走的时候,岩浆迸发的暗红微光落在他的肩甲上,照亮了他学派徽记里缠绕着星辰的黑鸦头冠。
人造义眼扫过天穹,搜寻着辐射源泄露的痕迹,寻觅着微渺的光点,在死寂的寒空中捕捉哪怕一丝最微弱的热信号。敌人就藏在这片星域的某处,潜伏在伊斯特凡六号星环的阴影里。冰粒与尘埃足以完美遮蔽星舰的行踪,刚刚结束的战斗遗留的等离子云团和辐射,更让搜寻难上加难。
六艘舰船在虚空中巡弋,领头的是战斗驳船虔怒号,麾下舰队包含两艘打击巡洋舰、一艘重型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铺开在数十万公里的空域中。它们正谨慎地靠近伊斯特凡六号,没人知道首轮战斗后还有多少敌人残存。等离子反应堆维持在怠速状态,全靠惯性朝着星系外漂移;仅有的动力全部供给舰首伸出的成排扫描天线阵列。
在虔怒号的舰桥上,阿斯塔特副官奈·瓦什·德莱拉克斯的目光钉死在主显示屏上。这块巨大的屏幕占满了舰桥的整面墙,上面铺满了杂乱无章的勘测数据和扫描回波的迷宫般的图像。伊斯特凡六号在屏幕上格外醒目,它的金蓝双色星环在星系恒星的微弱光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勤勉号报告,西塔八区检测到疑似扫描回波,”站在这名吞世者指挥官身后扫描控制台前的副官开口汇报。他并非阿斯塔特军团成员,但身上能明显看出义体改造的痕迹,左眼是个仿生植入体,在屏幕的亮光下闪着红色的微光。“体积太大不可能是小行星,不过也有可能是未被发现的小卫星。”
德莱拉克斯把目光移到屏幕顶部的对应区域,随即意识到这毫无意义:哪怕是经过强化的义眼,也不可能比战斗驳船的侦测系统先发现目标,更何况他眼前的显示画面本身就是由侦测数据合成的。如果虔怒号都看不到敌人,他也不可能看见。
“通知勤勉号,靠近到目标五万公里范围内,”德莱拉克斯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调公理征伐号到三角定位点。”
有可能找到猎物的念头让德莱拉克斯浑身泛起一阵兴奋的震颤。他已经在伊斯特凡星系的外围徒劳搜寻了好几天,几乎已经认定敌人根本不在这里。
他的皮层植入物感应到了情绪变化,伴随着细微的振动,一股化学药剂洪流涌入德莱拉克斯的大脑。瞬间,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他能闻见控制台前操作人员身上的汗味、机械装置渗出的润滑油味,能尝到显示屏散发的静电味,能感觉到头顶通风口吹出的软风。他身上蓝白相间的装甲看起来比往常更鲜亮,舰桥上每一次异响、每一声蜂鸣、每一次呼吸都在他耳中清晰回响。
“勤勉号确认接触目标,”信息兴奋地报告,“传输识别码比对成功,是火蜥蜴军团的舰船,属于打击巡洋舰级别。”
“终于找到了!”德莱拉克斯一声吼,发泄出了憋了许久的烦闷。他转身大步跨过舰桥,走到通讯台前:“通知整支舰队,调整阵位准备即刻攻击。给敌人发去以下讯息:我是吞世者军团的德莱拉克斯,立即解除武器准备接受登舰,拒降者将被彻底摧毁。不会再有第二次警告。”
“他们开始逃了!”扫描官高声喊道,“正在脱离伊斯特凡六号轨道,正在提速。”
“舰队全力拦截,”德莱拉克斯下令,“进入射程立刻瞄准引擎开火。要是让他们跑了,我唯你们是问!”
吞世者的植入体已经完全进入战斗模式,一阵阵刺激脉冲涌入他的肾上腺,让他的整个身体都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了准备。这种感觉是清醒与亢奋的奇妙混合:一种舒适的愉悦感温和地钝化了他的思虑,而他的本能反应却在极速攀升,无数感官刺激塞满了他的脑海。
吞世者舰队的引擎全数启动的同时,那艘火蜥蜴打击巡洋舰调转方向朝星系外冲去,直奔下一处掩护——距离伊斯特凡六号约五十万公里的一片小行星带。吞世者的舰船像一群猎犬紧追不舍,虔怒号的引擎出力更强,一马当先冲在了追击队伍的最前面。
“准备亚空间鱼雷,散射范围调至最大,”德莱拉克斯下令,此时虔怒号还在不断缩短和目标的距离。要是让这艘打击巡洋舰躲进小行星带,机动性更差的战斗驳船大概率会跟丢猎物,德莱拉克斯要亲手拿下这个击杀。
火蜥蜴的舰船距离安全区域还有数千公里时,炮术长报告已经进入鱼雷最大射程。德莱拉克斯忍住了开火的命令,他判断现在距离还是太远。他在舰桥上来回踱步,不耐烦地等着最佳开火时机——既能让敌人的反应时间压到最短,又能在打击巡洋舰躲进小行星带之前命中它。
他听着信息官不断报出缩短的距离,偶尔扫一眼主屏幕。打击巡洋舰的位置被一个发光的十字标亮出来,但舰船本身距离太远,哪怕调到最大倍率也看不见。
德莱拉克斯转过身,看见他的副手阿尔提克斯·科尔达西斯连长走进了舰桥。他的蓝白装甲镶着金边,右臂是机械义肢,外壳刷成了和动力甲匹配的颜色。最显眼的是他提到战帅特使时,脸上满是鄙夷的神情。
“他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看转播通讯,”德莱拉克斯低吼道,“我忙着呢。”
“他可没这个资格。”德莱拉克斯厉声答道。战斗兴奋剂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他现在半点心情都没有应付荷鲁斯特派来的使者。光是想到这个硬塞给他的阿斯塔特特使,德莱拉克斯就气得浑身发抖。
“随便你怎么说,”德莱拉克斯答着,转回身看向主屏幕,“这不关他的事。”
科尔达西斯又等了几秒,明白从自己的指挥官这里得不到别的答案了。
当距离缩短到最佳射程时,德莱拉克斯下令发射全雷齐射。巨型导弹发射时,整艘战斗驳船都在震颤。鱼雷瞬间出现在屏幕上,四颗拖着黄色等离子尾焰的光点突然消失——它们的亚空间引擎启动了。
鱼雷在亚空间和现实宇宙之间来回跳跃,尾迹拖着一道道七彩闪光,随着火蜥蜴舰船的规避动作,弹道慢慢向右划出一道弧线。随后它们从视野中消失,只剩扫描仪上的亚空间回波还在显示位置。
“距离目标一万两千公里。”武器官斯坎达·维奥看着亮绿色的屏幕汇报,他也是吞世者的成员,和德莱拉克斯、科尔达西斯一样身着战斗装甲。和两名军官不同的是,他的装甲大部分都刷成了红色——这是军团里越来越流行的趋势,是对安格隆勇士信条崇拜的认同。维奥等了几秒,继续报数:
“距离目标六千公里,”武器官报告,“切换到弹载数据扫描,准备散射弹头。”
主显示屏上弹出一个子窗口,显示的是鱼雷传回的合成画面,是刺眼的黑红色。奇怪的影像在旋转,德莱拉克斯意识到这是鱼雷还在亚空间跳跃时的画面。片刻后鱼雷重新回到现实宇宙,那艘火蜥蜴打击巡洋舰赫然出现在画面中。
它的舰身修长,背部上层结构建有机库,火蜥蜴军团正在放出攻击机拦截来袭的鱼雷,等离子光点像火花一样从飞行甲板上喷涌而出。
导弹分离的瞬间,鱼雷传回的画面变成了几秒的雪花。每枚鱼雷都朝着火蜥蜴巡洋舰喷出了四百枚分弹头,当信号恢复时,画面里满是一千六百枚闪着光的弹头组成的云团。火蜥蜴的攻击机在弹头云中上下翻飞,用机炮和激光疯狂扫射,爆炸的亮斑遮蔽了星空。而携带着五百万吨当量核弹的母舱还在继续朝着打击巡洋舰逼近,火蜥蜴舰船的防御炮塔也全数开火,等离子爆炸的波纹和高速弹药的闪光划过画面,引爆了更多的分弹头。
此时鱼雷已经近到可以传回实时画面,合成影像被近乎实时的巡洋舰画面取代。它的舰身是深绿色,带有不规则的宽黄色条纹,舰首附近巨大的白色圆底上印着火蜥蜴的军团徽记。在爆炸的雾霭中,它正调转方向,舰长试图把舰船的受弹面压到最小,来应对飞来的弹头群。等离子引擎在爆炸的雾气中像星星一样亮,被能量场的微光扭曲着轮廓。
“这些蠢货,”德莱拉克斯对着武器官笑了笑,“犯了最基础的错误。面对鱼雷攻击应该迎头而上,保护引擎,这肯定是个菜鸟。”
剩下的数百枚分弹头撞上了打击巡洋舰的护盾,蓝紫色的闪电疯狂闪烁。整艘船被爆炸的火海吞没,亮得像屏幕上诞生了一颗超新星。护盾过载后,剩余的弹头砸在了巡洋舰的装甲舰身上,更多的爆炸随之而来。一条破裂的引擎管道向外喷涌着等离子体。
“扫描确认,敌舰引擎严重受损,右舷炮术甲板中度受损。”
“收到军团指挥部的传输,”通讯官报告,“附带优先子信号。”
舰桥里满是静电的嘶嘶声,一串编码蜂鸣过后,一个低沉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噪音。德莱拉克斯的注意力立刻被这条讯息吸走了,其他所有考量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听出这是吞世者的原体安格隆的声音。
“科拉克斯的叛徒崽子们还在戏耍那个木头工程师佩图拉博。战帅已经授权我全权负责这次猎杀,几天之内我就能把救赎星系的渣滓全碾死。所有舰船立即返回轨道参与搜索。到我这里来,我的战犬们!我们要把怒火倾泻到暗鸦守卫头上,把他们从历史里彻底抹除。即刻执行命令。”
“不,”德莱拉克斯答道。他看着那艘拖着不断扩散的等离子尾迹,一瘸一拐地朝着小行星带飘去的打击巡洋舰,活像一个看见猎物受伤、随时能下嘴的捕食者。“让其他人去山里追着暗鸦守卫跑吧,多等几个小时没什么影响。我今天要宰了这条火蜥蜴。”
布兰皱着眉,又看了一遍扫描报告,第二遍读起来还是不对劲。他转向自己的同伴,帝国陆军总督官,马库斯・瓦莱里乌斯。
“有大量等离子和辐射残留痕迹,还有四散的碎片云。”这位暗鸦守卫指挥官说道。
布兰把报告递给他,走到操作扫描控制台的人员身边,他厚重的装甲靴踩在甲板的厚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这些读数其他舰只都确认过了吗?”
“是的,指挥官,”他答道,“在标准误差范围内,整支舰队的传感器传回的结果都一致。”
“几十艘被击毁的舰船,”布兰说,“比整个影月苍狼舰队的规模还大。”
“可能是被战帅策反的辅助军舰船?”主官提议道,“哦,他们不是改名叫荷鲁斯之子了吗?”
总督官摆弄着他胸前的红色绶带——那是他贵族身份的象征。从救赎星到伊斯特凡的漫长亚空间跳跃中,他一直焦躁地摸这根绶带,现在绶带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他的紧张可以理解,但这让布兰相当烦躁。就是瓦莱里乌斯说服了布兰放弃鸦堡驻防指挥官的职位,来到伊斯特凡,还以自己的性命为这件事担保。如果这真的是个陷阱,布兰非常乐意兑现他的赌注。
“即便如此,这也说明参战的舰队几乎全灭了,”布兰忽略了总督官的纠正,“这么多被毁的舰船,说明战斗规模比我们预想的大得多。”
布兰衡量着自己的选择。他的舰队包括三艘暗鸦守卫舰船(其中一艘是他的战斗驳船),还有少量帝国军运输舰和护卫舰,已经沿着垂直于轨道平面的方向进入了伊斯特凡星系。他盯着显示器上的舰队位置示意图,一条虚线标注着预计航线,绕过伊斯特凡的恒星,朝着星系另一侧的行星延伸。
“启动传感器阻尼协议,”指挥官下令,“开启反射护盾,静默接近。我们从恒星方向绕过去,掩盖我们的信号,我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那我的船怎么办?”瓦莱里乌斯问,“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让他们尽量保持静默,”布兰说,“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静默航行会拖慢我们的速度,”瓦莱里乌斯说,他快速眨着眼——这是他的另一个紧张的小动作,“如果我们太谨慎,迟到了怎么办?”
“迟到?迟到去干什么?”布兰粗声说道,他已经对总督官没完没了的唠叨失去了耐心,“战斗已经打完了,马库斯。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都结束了。”
距离看起来是主要战场的伊斯特凡五号还有五天航程时,布兰正在自己的舱室里,就收到了瓦莱里乌斯旗舰发来的通讯。
“转到我的私人频道。”布兰说着,放下了正在研究的传感器读数数据板。所有报告都确认了初步勘测的结果:伊斯特凡五号周边,以及朝着伊斯特凡六号延伸的星系外区域,爆发过一场甚至多场短时间内的太空战斗,参战舰船接近一百艘。
“布兰指挥官,我们截获了一个识别码,”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在嘶嘶作响的通讯频道里听起来又细又弱,“是钢铁之手的识别传输,舰船识别为胜利荣光号,是自动传输。我们正在追踪信号准备回复。”
“拒绝,”布兰厉声打断,“不要回复通讯。你想让伊斯特凡星系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这里?”
“抱歉,指挥官,”瓦莱里乌斯说,“但窄束信号很难被检测到。说不定钢铁之手的舰船上的人能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指挥官,”总督官说,“我们不能信任钢铁之手?”
“我的技术人员一直在分析战斗的读数,”布兰解释道,“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但看起来派来讨伐荷鲁斯的舰队分裂并爆发了内战。我担心叛变的不止影月苍狼。在确定谁是忠诚派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瓦莱里乌斯消化这个消息的间隙,房间里只有静电的嘶嘶声。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噪音盖过。
“不,还不行。”布兰深吸一口气,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直面那个自从他意识到伊斯特凡的背叛规模有多大以来,就一直纠缠着他的疑虑。“我们必须谨慎。我们说不定是暗鸦守卫最后的幸存者了。”
距离伊斯特凡五号轨道还有三天航程时,布兰的舰队以最低功率悄无声息地前进,反应堆的所有多余能源都被转给了传感器阵列和通讯系统,试图找到那些可怕问题的答案。证据已经确凿无疑:荷鲁斯在讨伐他的舰队里有盟友。
布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的战斗驳船复仇者号的舰桥上。过去两天他一直把瓦莱里乌斯留在舰上,确保出事的时候 总督官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位帝国军军官坐在通讯控制台旁边,啃着一根磨秃了的指甲,脸颊凹陷,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泛着胡茬的暗色。他盯着屏幕的眼睛布满血丝,带着惊魂未定的恍惚,布兰猜噩梦还在纠缠着他,只不过从他们离开救赎星之后他就没再提过了。
瓦莱里乌斯猛地坐直,转向布兰:“是吞世者的通讯协议,我们正在破解,指挥官。”
“是军团广播,指挥官,”信息官答道,“还检测到了怀言者和帝皇之子的信号,他们好像在和荷鲁斯之子通讯。”
瓦莱里乌斯的脸看起来更白了——如果这还可能的话。他迎着布兰眯起的目光,眼神慌乱。
“吞世者、帝皇之子、怀言者?”他说,“他们全都叛变了?”
布兰没说话,这样规模的背叛简直让人无法理解。他绞尽脑汁想给他们的发现找个别的解释,但真相摆在眼前逃不开。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叛乱,这是一场内战的开端。
他坐在指挥宝座上,装甲的伺服系统随着他攥紧扶手的动作发出吱呀的轻响。他低着头,试图理清思绪,想出一套行动计划。发生的一切都毫无逻辑,他的脑子反复绕回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没有检测到暗鸦守卫的传输信号,指挥官,”通讯兵答道,“我们扫描了所有军团频段甚至更广的范围,没发现任何可识别的信号。”
布兰叹了口气。他之前的担忧成真了,瓦莱里乌斯的可怕预言也应验了。暗鸦守卫已经覆灭了。
“说不定还有幸存者,”瓦莱里乌斯说,他摊开手,向指挥官恳求,“我们至少得再靠近点,搞清楚真相。”
“以后有的是机会搞清楚,”布兰说,“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躲开侦测,安安全全地离开这个星系。之后再查发生了什么。”
“指挥官,我们截获了从伊斯特凡五号地表发来的宽波束传输,”通讯官说。
“不是,指挥官,是通用广播,加密程度极低。您该听听这个。”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癫狂的边缘,每个音节都像诅咒一样被啐出来:
“……然后我们要把科拉克斯那群执迷不悟的崽子彻底碾碎。他们以为能永远躲着我们?百日做梦!我要亲手追上科拉克斯,把他邹成烂泥。暗鸦守卫已经无路可逃。两天之内我们就会大获全胜,最后那点幸存者会被吞世者碾成齑粉。鲜血会铸就胜利,我们要让血流成河!”
“这只能是安格隆了。”传输中断后布兰说道。一方面,他为科拉克斯和军团还活着欣喜若狂;另一方面,看起来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能定位这个传输的来源吗?”他站起身厉声问道。
“更好的消息,指挥官,”技术人员答道,“信号里附带了行星坐标,标注了吞世者计划进攻的位置,正在呼叫轨道支援。”
布兰压下心底的疑虑和混乱,飞速运转着头脑。一个策略立刻跳了出来,但风险极高。他反复掂量,分析所有选项,最后还是回到了同一个结论。第三次评估也没找出别的替代方案。
“马库斯,我要你通知你的舰队,”布兰宣布,“让他们全速开往伊斯特凡四号。”
“伊斯特凡四号?不是伊斯特凡五号?而且全速前进的话,我们会立刻被范围内所有扫描仪发现的啊?”
“诱饵。”瓦莱里乌斯的语气平板得像抽走了最后一丝情绪,“你要把我的船和我的人当诱饵。”
布兰点点头,没说话。瓦莱里乌斯闭上眼睛捏着鼻梁,好像头疼得厉害。他咬着牙自己点了点头。
“行吧,”总督官睁开眼,带着认命的眼神看向暗鸦守卫指挥官,“我回我的旗舰去做准备。”
“不用,你留在这,”布兰说,“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你不能离开我身边。”
“你还是不信任我?”总督官重重叹了口气,“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等原体安全返回,我们的兄弟们都上来了,我说不定会信你,”布兰说,“在那之前,你就待在这。”
“看来你是要冒着炮火撤离,”瓦莱里乌斯说,“我让我的运输舰把所有能塞下的穿梭机和登陆艇都调到你的机库来。”
“再好不过了,”布兰说,“希望我们能用得上这么多。”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问题,”他怒声道,“反应堆出力拉到百分之一百二。”
“我们会有等离子溢散的风险,长官,”工程师答道,“可能会让整个系统停机。”
“吞世者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斗就要在伊斯特凡五号打响了,”副官说,“你觉得我想迟到?命令已经下发了,我要你执行。”
“还有你!”他厉声说,“别再跟我提什么重力井、什么安全距离,给我走最短路线到伊斯特凡五号,少找借口!”
舵手紧张地点点头,转回头盯着控制台。德莱拉克斯继续在舰桥上来回踱步,想尽一切办法再提提速,好赶去战场。安格隆的最终进攻还有六个小时就要打响,德莱拉克斯铁了心要赶到参战。
整支舰队已经被他甩下了半天的路程,跟不上战斗驳船的超强出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虔怒号都要赶去,把炮火倾泻到科拉克斯军团残部的头上。要是一切顺利,德莱拉克斯还能直接下地参战。登陆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行战斗投送。
一想到能屠戮暗鸦守卫,德莱拉克斯就露出了笑容。科尔达西斯注意到指挥官的表情,走到他的座椅边。
“这次我们终于有机会了,”连长说,“登陆点那次给我们的羞辱,这次要一并讨回来。”
“你没听战帅说的?”德莱拉克斯轻声答道,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参加舰队决战是无上的荣耀,是胜利的关键。”
“那是羞辱,”科尔达西斯说,“原体一眼就看透了,他做得没错。远远地把敌人炸成灰有什么荣耀可言?你都看不见敌人眼里的光熄灭,闻不到他伤口流出来的血腥味,算什么荣誉?”
“确实什么都不算,”德莱拉克斯赞同道。他的植入物响应着他的情绪嗡鸣起来,一股脉冲扫过他的思绪。“暗鸦守卫这群懦夫,这次要见识到战争的真面目了。”
“那战帅的特使怎么办?”科尔达西斯压低声音问,“要是他又来插手怎么办?”
“他就是个孤儿野种,”德莱拉克斯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懂了,”科尔达西斯说,“要我现在就处理掉他吗?”
这个念头让德莱拉克斯来了兴致,植入物催发出他的杀戮冲动。他想象着荷鲁斯的特使瘫在他脚底下血肉模糊的样子,浑身都兴奋得发抖,但还是压下了杀人的欲望。
“不用,”他告诉科尔达西斯,“没必要惹战帅不快,哪怕这事再解气也不行。真需要的时候我会说。”
德莱拉克斯又查了一遍计时器,还有四个小时进攻就要开始了。他很满意,知道自己能按时赶到轨道参战。登陆舱已经准备好随时发射,他那二十人的亲卫队也整装待发。
副官坐在座椅上,努力保持镇定。这太难了:他脑子里不断闪过他要怎么折磨暗鸦守卫的画面。植入物一次次响应,不断分泌化学兴奋剂,奖励他的杀戮臆想。
“收到军团指挥部的消息,”科尔达西斯宣布,他读完消息怒得低吼起来,“伊斯特凡四号附近侦测到一支敌方舰队,长官。所有舰队被命令前往迎击。”
“前往?”德莱拉克斯怒喝道,“现在?那对暗鸦守卫的进攻怎么办?我们不能让军团没有轨道支援就进攻。”
“命令直接来自战帅,”科尔达西斯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副官一眼。
“军团指挥部确认了命令,”科尔达西斯说,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是安格隆授权的。”
“让其他舰队去处理这事,”德莱拉克斯说,“用不着我们。”
内部通讯器噼啪响了起来,一个机械感的声音盖过了科尔达西斯的回复。
“我监控到了你们军团指挥官的传输,”那个声音说,“我们为什么还没改航向去应对这个新威胁?”
德莱拉克斯攥紧拳头,压下砸烂扬声器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脑叶植入体又往他脑子里灌了一通激素和化学药剂,让他冷静下来。他费劲地松开手指,按开通讯开关。
“登陆点那次我就没捞到仗打,这次别想再拦我,”他对荷鲁斯的特使说,“而且进攻没有轨道支援,战术上完全说不通。”
“其他舰队舰船会处理的,”那个阿斯塔特说,“你的命令很明确,副官,执行命令。”
“那就让那些其他舰船去处理伊斯特凡四号的事,”德莱拉克斯厉声反驳,“吞世者该护着自己人。”
“你是联军的一员,副官,”那个声音答道,它那种毫无感情的冷静、笃定的语气,把德莱拉克斯气得更厉害了,“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胜利出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跟其他舰队汇合,前往伊斯特凡四号。别忘了你是阿斯塔特军团的一员,遵守纪律,执行命令。”
布兰看着传感器回波上的光点从伊斯特凡五号轨道移开,心里有点发紧。来这个星系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焦虑,但自从意识到这里正在发生的背叛规模有多大之后,焦虑就成了他的常客。至少他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不像瓦莱里乌斯。
这位总督官一会儿近乎木僵,一会儿又恐慌发作。现在他睡着了,头枕在显示屏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他抽着气,手指在他瘫着的控制台金属面上划来划去。布兰只能猜他又被什么噩梦缠上了,暗自庆幸阿斯塔特不会被这种恐惧侵扰。
布兰回头看向显示屏,看着信号回波越来越远离伊斯特凡五号,朝着星系内部飞去。
“成功了。”他说,朝睡得不安稳的总督官点了点头,“叫醒马库斯。”
一名副官轻轻晃了晃帝国军军官。瓦莱里乌斯呻吟着从梦里醒过来,环顾舰桥,眼里满是恐惧。过了几秒他才缓过来,看向布兰。
“起效了?”总督官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随即变成了大大的笑容,他睁大眼睛看着暗鸦守卫指挥官,大笑起来,“他们上钩了!他们真上钩了!”
“对,上钩了,”布兰说,“我们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到位。一小时后我们切换到全登陆阵型,通知你的穿梭机机组。”
“好,我这就去。”瓦莱里乌斯说着,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去之前,我建议你先整理仪容,好让你的兵能认出你。”布兰说。
瓦莱里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制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点点头,把绶带扯平,咳嗽了一声,刻意放慢脚步,稳稳当当地离开了舰桥。
他走后,布兰把注意力转回船员身上,终于不用被分心了。
“没什么好消息,指挥官,”负责通讯阵列的船员答道,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敢和布兰对视,“吞世者的信号显示他们估计我们军团剩下的人不到一万。安格隆在所有频段上放话,要彻底消灭暗鸦守卫。”
“我们不会让这事发生的。”布兰说。他转向扫描控制台:“吞世者留了什么在轨资产?”
“什么都没留,指挥官,”技术人员答道,他擦了擦秃头上的汗,往椅背上靠了靠,“我们没检测到任何东西。”
“说不定这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布兰自言自语道,“他们可能留了船等着我们钻,说不定他们一直在监控我们,就是要引我们出来。”
“不太可能,指挥官,”副官说,“在这个距离,哪怕它们出力开到最低,我们也能检测到等离子信号。只有我们的散逸反射护盾能防止侦测,吞世者没有这东西。”
“这说不通,”布兰回到指挥宝座上,“为什么他们的防御会留这么大的缺口?有没有其他舰船赶来提供轨道支援?”
“没有,指挥官,”扫描官说,“附近唯一的其他舰船是一艘吞世者战斗驳船,它正在改航向跟随大舰队。”
布兰立刻警觉起来。这不仅是愚蠢的疏漏,根本不可能发生在阿斯塔特身上。
“据我们所知没有,”军官说,“伊斯特凡五号的档案非常新,那片山区几乎没有人烟,没有防御设施。我们现在距离太远,要探测地面的东西就得暴露位置。”
尽管这个明显的疏忽让人不安,但这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布兰又查了一遍显示屏,算了算敌方舰船的扫描范围和速度。它们已经走得太远,没法回头应对暗鸦守卫舰队的出现了。他等得越久,吞世者提前发动进攻的概率就越高。安格隆出了名的没耐心,极有可能提前发动总攻。
潜航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现在该是速战速决的时候了。
“通知全舰队,关闭反射护盾,所有能源转至引擎和导航系统。通知所有飞行甲板和登陆舱准备即刻发射。空勤人员立刻登机。我们要让敌人知道,暗鸦守卫还没死绝!”
金属碰撞的巨响填满了德莱拉克斯的舱室。他一拳拳砸在墙上,钢板被砸得凹陷撕裂,每次撞击都溅起一片金属碎屑。他一边砸一边低吼咆哮,每记重拳都伴着一声怒喝。他的脑子被怒火烧得滚烫,植入物不断往他血管里泵着兴奋剂,喂着他的怒火。
两颗心脏狂跳的轰鸣里,他几乎听不到通讯警报的声音。他理都不理,继续对着已经坑坑洼洼的墙泄愤,戴着手套的指节已经砸裂了,还在往金属上砸,直到下面的石凝舱壁都被砸得粉碎。
更尖锐的警报刺破了他的狂怒:是战斗警报。通讯系统又蜂鸣了起来。
吞世者气得浑身发抖,一指头戳下去差点把通讯面板砸烂。扬声器溅出点火花,但还能用,扫描主官的声音穿透了德莱拉克斯耳边血液奔涌的轰鸣:
“长官,我们侦测到一支敌方舰队进入伊斯特凡五号轨道,正朝着我们军团的位置去!”
“调转方向迎击,所有能源转去引擎!”德莱拉克斯低吼道。他才不管那些船是怎么躲过侦测的,是谁的船。一股解气的感觉涌上来,怒火瞬间散了。
他冲出舱室往舰桥跑,沿着走廊狂奔,直到登上自动传送带。他的私人通讯系统在耳边响了起来。
“长官,您有什么命令?”科尔达西斯问,“传感器显示是一艘暗鸦守卫战斗驳船,还有两艘巡洋舰护航。”
“进攻!”德莱拉克斯踩上传送带的门,按下去舰桥的按钮,厉声答道,“全速冲过去截击他们的旗舰。”
“有点骨气,科尔达西斯。我们被科拉克斯的卑劣诡计耍得像个傻子。吞世者就该进攻。”
通讯线路里又接进来一个声音,是荷鲁斯的特使,在德莱拉克斯耳边响起。
传送带晃了晃,到了舰桥所在的楼层,朝着战斗驳船的舰首方向移动。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副官,”荷鲁斯的特使说,“这事已经在处理了。”
“怎么处理?”德莱拉克斯厉声反问,“我们是唯一有可能截住撤离舰队的船。”
“你的命令没变,副官。你再抗命,我就撤了你的职。”
“这是我的船,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来威胁我。”德莱拉克斯答道,他把通讯器扯下来,狠狠砸在传送带的金属墙上。几秒后门滑开,吞世者大步走出去,拐向舰桥。
舰桥里,科尔达西斯已经等在那了,全身披甲,头盔挂在腰带上。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伤疤都拧在了一起。
“他拦得住我吗?”德莱拉克斯凑到导航官跟前,“我们还要多久能到暗鸦守卫的船那?”
“二十六分钟,长官,”那人答道,“反应堆超频的话二十分钟。”
“超频。多浪费一分钟,就多给暗鸦守卫一分钟从安格隆进攻下逃跑的机会。”他转向通讯官,“有军团指挥部或者原体的消息吗?”
“没有,长官,”技术人员答道,“他们说不定还不知道有舰队来了。”
“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们,告诉他们我们正在赶去迎击敌人,”德莱拉克斯说,他扫过所有舰桥船员,最后看向科尔达西斯,“今天我们会被载入吞世者的荣誉名册,是我们要亲手终结科拉克斯和他的军团!”
“已经和原体建立通讯!”瓦莱里乌斯宣布科拉克斯还活着的消息,舰桥的其他人员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登陆艇已经开始着陆了。”
布兰点头示意自己清楚,目光落在主显示屏上:那艘吞世者战斗驳船的航线被标成了醒目的红点,正直直冲着复仇者号而来。
“太久了。”布兰低声喃喃,他伸出装甲覆盖的手指,点开全舰队频段:“我是指挥官布兰,通报所有舰船:我们留在原位掩护撤离,你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完成人员疏散。”
一连串的确认讯息传了回来。这是一场豪赌:舰队轨道太低,排布太密集,根本没法从容迎击来犯的吞世者舰船,但如果他们散开,撤离所需的时间只会更长。等所有穿梭机和登陆艇都归舰之后,暗鸦守卫才能击退追兵,离开星系。
“第一艘载满人员的飞行器已经起飞。”瓦莱里乌斯报告。
“你们听听这个!”他说着,把一段信号切到了舰桥的扬声器里。
“……别让他们跑了!冲上去,我的吞世者们,别让他们逃了!”那头野兽般充满狂怒的咆哮响彻舰桥,“科拉克斯!我知道你听得见!回来像个阿斯塔特一样和我战斗,你这个懦夫!我已经把你的血许给了我的战刃,把你的头许给了战帅,我说到做到!出来面对我,你这个无耻的杂种!”
安格隆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嘶吼和无意义的喘息。布兰示意副官切断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格外缓慢。布兰坐在指挥宝座上,目光在计时器和敌方战斗驳船的位置之间来回切换。这一仗的时间卡得紧到了极点。
“科拉克斯已经登上最后一艘登陆艇了。”瓦莱里乌斯说。他瘫回座椅里,看向布兰:“你现在信任我了吗?”
暗鸦守卫指挥官走过舰桥,轻轻按住总督官胸前的红色绶带。
“你的命还给你了,”布兰说,他松开手,抚平了绶带上被他捏出的褶皱,“你家族的荣誉没有受损。我之前对你的不信任,很抱歉,马库斯。”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他扯了扯绶带,“荣誉、忠诚、家族,荷鲁斯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所以这些东西才比任何时候都重要,”布兰说,“尤其是忠诚。”
虔怒号的全部武器舱全数打开,露出了成排的宏炮、等离子大炮和导弹发射巢,像一头凶兽露出了满口尖牙。舰背上的宏炮缓缓转动,炮管从装甲塔座中伸了出来。反向推进器全功率点火,战斗驳船减速调整攻击姿态,航线优雅地向右转舵,要把整个重型侧舷对准目标。
舰桥上,德莱拉克斯站在指挥王座后方,手指死死攥着椅背。显示屏上满是暗鸦守卫舰船和返航登陆艇的信号标记。这名吞世者特意选了这个攻击角度,正好能插到敌方战斗驳船和返航的登陆艇群之间。
他听见舰桥门开启的低响,转过身,看见荷鲁斯的特使走了进来。这名阿斯塔特一直戴着头盔,自从登舰之后每一次会面都是如此。他的装甲是蓝钻色涂装,没有任何军团或部队的标识。
“停止攻击,副官。”命令从阿斯塔特的扩音器里传出来,语气冷静短促,还带着人工调制的痕迹,显然是为了掩盖真实声音。
“科拉克斯和他的军团死定了,”他说,“你自己看,用不了十分钟,我们就能开火,把他们彻底抹除。”
“我是以战帅的名义下令,”阿斯塔特说,“立刻停止攻击。”
“你的权威在这不好使,”德莱拉克斯说,他转过身和对方正面相对,“你要想让别人听你的命令,滚回你的阿尔法军团去。”
“我们已经判定,科拉克斯还有用,”阿尔法军团的战士说,“现在决定留他一命。”
“你们判定的?”德莱拉克斯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做这种决定?”
“赶紧滚出我的舰桥,不然我就把你的尸体扔出去。”德莱拉克斯瞥到左边的科尔达西斯正从枪套里拔出爆弹手枪,他对着阿尔法军团战士笑了起来。可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他感觉到冰冷的枪口抵住了自己的脸颊。他微微侧头,看见科尔达西斯正举着枪对准他的头。
“这是什么意思?”副官嘶声问道,“你在干什么,科尔达西斯?”
“我不是科尔达西斯,”举着爆弹枪的阿斯塔特说,“我是阿尔法瑞斯。”
德莱拉克斯猛地拧身,要去夺叛徒的枪。枪口的闪光晃瞎了这名吞世者的眼睛,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半边头骨炸了开来。
布兰站在停靠舱里,看着登陆艇陆续着陆。第一批艇已经开始卸载人员,暗鸦守卫的幸存者们拖着疲惫的脚步,顺着坡道走上甲板。
他们的样子惨不忍睹:几乎人人带伤,装甲是乱七八糟的拼色块——这边是钢铁勇士的银色肩甲,那边是怀言者的灰色胸甲。装甲裂痕遍布,沾满血污,布兰能看见每一张脸上都刻着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群登陆点大屠杀的最后幸存者眼神空洞,拖着步子走过装载区,迎接他们的是布兰麾下战士的笑容和欢呼。
最后一架穿梭机落地。布兰走上前,正好看见登机坡道降下来。第一个走出来的阿斯塔特模样怪异,装甲混着各种颜色,还有裸露的陶钢片,只有肩甲上的军团徽章还是原本的样子。他摘下头盔扔在地上。
“阿加皮托!”布兰笑了,一巴掌拍在自己亲兄弟的胸甲上,“我就知道你活着,你这倔脾气,这点战斗还杀不死你。”
布兰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兄弟,对他这身离谱的样子又惊又叹。一道新的伤疤从他的右脸颊一直延伸到喉咙,除此之外,还是他认识了一辈子的那张脸。阿加皮托疲惫地回了他一个笑,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暖意。他伸手按住布兰的后颈,把他拉得近了点,两人额头相抵——这是他们表达尊敬和同袍情谊的仪式。
指挥官退开一步,看见科拉克斯正顺着坡道走下来。原体比他的阿斯塔特们高出一大截,黑色装甲上的磨损和他麾下的战士一样严重。
“我一直在监控你们的通讯,”科拉克斯说,“敌人为什么中止了攻击?”
“我不知道,科拉克斯大人,”布兰说,“说不定他们是觉得同时攻击三艘船太不明智了。”
“他们撤到了十万公里外,”布兰答道,“看起来不会再进攻了。”
“奇怪。”科拉克斯说,他摇了摇头,像是把某个念头甩了出去,“通知其他舰船,设定航向返回救赎星。”
“是,科拉克斯大人,”布兰握拳按在胸口行礼,“那我们要去哪?”
血和脑浆从德莱拉克斯的头骨侧面淌下来。这名吞世者副官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体液一起流失,他的四肢都动不了,脖子以下毫无知觉,连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转动眼珠看向科尔达西斯,想弄清楚自己看着的到底是谁。
阿尔法军团的战士俯下身,凑到他跟前。德莱拉克斯能在对方头盔的深色目镜上看见自己残破不堪的倒影。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根本看不出这名阿斯塔特的想法和情绪。德莱拉克斯吸进最后一口带着气音的气息,听见对方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远远飘来:
“在这样的时代,哪怕你最信任的面孔下也可能藏着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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