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岸的英雄们为执掌银河的权柄而战。人类帝皇的浩瀚大军以大远征之名征服星河——无数异形种族被帝皇的精锐勇士碾碎,从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抹除。
大理石与黄金铸就的璀璨要塞,歌颂着帝皇的无数胜利。亿万世界竖起凯旋丰碑,镌刻着他麾下最强、最致命勇士的史诗伟业。
这群勇士之中,原体们位居首位。这些超凡存在率领帝皇的星际战士军团连战连捷,他们势不可挡、辉煌壮丽,是帝皇基因实验的巅峰之作。星际战士是银河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人类战士,单人便可匹敌百名乃至更多的普通士兵。
星际战士们组成数万之众的浩瀚军团,在原体领袖的带领下,以帝皇之名征服银河。
原体之中,荷鲁斯最为尊贵。他被称为荣光者、光明星辰,是帝皇最钟爱的儿子,与帝皇情同父子。他是战帅,帝皇军事力量的最高统帅,亿万世界的征服者,银河的平定者。他是无双的战士,也是充满智慧的外交官。
他想哭,可过去的两年早已把他的心磨成了顽石。他背负了太多期许,失去了太多珍视的东西,再也挤不出半分悲伤。被战斗兄弟背叛,奥特拉玛的世界化作焦土,银河统一的黄金梦想碎成了灰烬。这般历史的转折点本该有人哀悼,本该有人落泪、撕毁衣袍、扯断头发,至少也该爆发出一场原始的狂怒。
秘室是个二十米见方的立方体,每面墙都开着一道拱门,鹰形与立狮造型的铁烛台托着粗蜡烛,柔光漫溢在室内。地面铺着深色板岩,墙面是未经修饰的木料,是他亲手用刨子打磨得光滑平整。他还记得多年前自己躲到这里的光景,那时马库拉格元老院的议员们吵个不休,对他这个爱动、爱找刺激的少年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那个少年早就死了,溺死在科诺尔(基里曼养父)遇刺的血泊里,溺死在他为了复仇掀起的滔天杀戮中。曾经他把那叫做正义,可时光流转,他终于得以看清自己动机的真相。复仇从来都不是送士兵上战场的正当理由,他发誓再也不会被它的诱惑蒙蔽。认清这个缺陷后,他就着手根除这个弱点,处斩加兰是他最后一次被情绪主导决断。
他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书上,隔着这间他亲手打造的私密静室的墙,能听到要塞里的喧嚣。曾经这里远离所有请愿者,建在离最近的定居点数百英里之外,可如今它的偏僻早已成了过去。数英亩的大理石墙、闪闪发光的原型穹顶、高耸的尖塔和比例完美的建筑环绕着它。一整座图书馆围绕着这间秘室建起,建筑师和数学家们一再恳求他考虑他们方案里固有的黄金分割和谐几何,可他坚决不同意拆毁这间秘室。
他差点笑出来,意识到也许处决加兰根本不是他最后一次被情绪影响决策。可笑意终究没涌上来,想到现在占据他思绪的所有事,他想要留住这点少年时代碎片的决心,显得刻意又渺小。
他坐在占满秘室中央的厚重深色木桌前,读着自己刚写进面前那本巨著里的文字。书脊有一米长,厚度足有三十厘米,暖皮革封边镶着亮金箔,书页是洁白的犊皮纸,还带着取材的野兽的气味。最左侧的页面上写满了紧凑的字迹,每个字母都工工整整,排成完美对其的行。
这会是他最伟大的作品,他的毕生巨著,是让他名垂青史的事业。有人或许会觉得这种想法是虚荣,可他清楚并非如此。这部作品会救下他的基因之父努力建立的一切,它的教诲会成为渡过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基石。当他写下数十年来积累的智慧时,指引他的是无私而非骄傲:每一章每一节都是他基因编码的天才的碎片,每一点传授的知识都是一块砖,最终会拼成一部价值远超各部分之和的杰作。
考斯遭到毁灭性打击之后,军团比任何时候都更指望他领导。战士们的骄傲遭受了重创,迫切想见到他们的原体。仆役们每天都带来战团长们请求接见的请愿,可这项事业太过重要,他不能答应这些请求。
他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孩子们隔离开,可他们不需要明白。他们只需要服从就够了,哪怕他的命令看起来毫无道理,哪怕这些命令和点燃整个银河的那些异端指令一样离经叛道。
在为基因之父效力的所有岁月里,他从未面对过如此可怕的抉择。
帝国已经完了。他所知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事实,而这次背反,是将帝国核心的梦想从灭绝边缘救回来的唯一办法。帝国的躯壳正在死去,可它建立时的理想还能存续。
罗保特·基里曼在右手边页面的顶端写下了两个词:既是背叛之词,也是救赎之词,是宣告新开端的词:第二帝国
他是极限战士第四连的雷穆斯·文坦奴斯,而他现在是个叛徒。
这事让他浑身不舒服,可他无力改变。命令直接来自原体,而极限战士从训练第一天起就被刻进了骨子里的准则:永远要服从命令,无论是什么命令。
断续的闪光用刺目的苍白辉光照亮了塔拉萨的群山,明亮的火流拖着燃烧的轨迹划过夜空,像磷火做的眼泪。从普布利乌斯要塞撤退的路漫长又煎熬,攻击者穷追不舍,让撤退难上加难。莫塔里安的战士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旦开战就绝不放弃,绝不放松压力,永远不会停止进攻。
他不知道塔拉萨其余地方的战事进展如何,他只知道战略部的指挥官们通过他的头盔传给他的信息,可他们把秘密攥得太紧,对分发信息吝啬得要命。
第十八连战到了最后一兵一卒才守住普布利乌斯要塞,撑到了剩下的极限战士撤离,撤到由仆役、塔拉萨防御先锋军和机械教巨型工程机甲预先建好的阵地里。那些工程机甲现在成了他们战略的关键,雷穆斯很感激原体在火星倒向战帅的盟友之前,就要求奥特拉玛的每个世界都要有常驻机械神甫。
雷穆斯撑着地面站起来,拿起身边岩石上的爆弹枪。他做完战备检查,咔哒一声关上保险,这套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完全是自动完成的,就像第十三军团的战士做的所有事一样。他把武器卡在大腿上,眺望周围的地貌。
塔拉萨的群山像弯折的脊柱一样盘绕在这颗星球唯一的大陆上,每节“椎骨”都是一座嶙峋的高峰,每道缝隙都是一连串褶皱的山谷,发丝一样的裂缝深深扎进岩石,形成了隐秘的山谷、死胡同式的地堑和谷底永远见不到阳光的狭窄峡谷。这种地形对防守方有利,所有入侵预案都以这座山脉屏障和相连的要塞为核心。
可那些预案没算到会遇到死亡守卫这样不知疲倦的敌人。
一道由压实的碎石和速凝岩凝土筑成的斜墙封住了这处山谷,墙上修了一连串加固的棱堡和据点。雷穆斯早就见识过机械教改造地貌的速度和完备度,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山谷变得更宽更深,两侧的山壁被炸过、挖过、钻过、刨过,建成了横贯山谷的一连串相连的土木工事。不到半天前他还带着第四连从这里部署出去,那时山谷的地面还平整空旷,黑色的火山岩壁上还长着耐寒的地衣和探出来的常青冷杉。现在一切都没了,曾经郁郁葱葱的高地山谷现在像个被开采了几十年的采石场。塔拉萨辅助军驻守在预应力板搭成的精巧棱堡里,极限战士的重炮架在十小时前还不存在的掩体里。
撤退很艰难,死亡守卫的前锋部队一路上都在骚扰他们。雷穆斯本来不愿意让敌人掌握主动权,可新的战术要求他们让出阵地。
第四连的三千名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分成精心布置的小组,在高墙后休整,雷穆斯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从一台机械教的工程机甲的阴影下走过时打了个寒颤:那台机甲比马库拉格的剑廊还长还宽,强大的引擎核心发出低沉的低音,震得地面都在抖。它庞大的机身是 赭石色色,布满了武器挂点,画着危险警示符号,印着机械教齿轮徽记的黑白标识。
他的战士们部署在墙后,每个小队都严格按照最近推行的新战术条令精准就位。作为军团组织方式彻底革新的一部分,赫拉要塞下发了一系列新的规章和战斗序列,对每个战士、每个小队在整个军团里的行动方式都做了严格的规定。把指挥自主权下放给一套预先定好的规章感觉很奇怪,可如果说有谁能设计出能应对任何敌人、任何情况的战术条令,那这个人只能是罗保特·基里曼。
他看见巴尔卡士官站在通向作战平台的台阶上,听着悬崖上第四连侦察兵的汇报。在所有极限战士里,侦察兵是最难适应强制规则的,可新的操作规程太全面了,就连第四连脾气暴躁的侦察兵头目纳隆·瓦蒂安都几乎挑不出错。
巴尔卡转过身,用拳头砸了砸胸口,行的是统一战争前的军礼。看见他的士官行这种礼感觉很奇怪,可雷穆斯觉得这比天鹰徽更合适,毕竟他们现在都是叛徒了。
“普布利乌斯要塞附近有很多活动,但还没看到他们往这边来的迹象。”巴尔卡说,他的手现在笔笔直直贴在身侧,好像他是站在阅兵场上而不是战场上。
“我们不在马库拉格,中士,”雷穆斯说,“没必要这么讲究形式。”
“规矩不能松,连长,”中士回答,“就因为我们处于战时,才更不能松了规矩。这烂摊子不就是这么来的吗?规矩松了。我在任的时候绝不会出这种事。”
“你这是在指责我?”雷穆斯一边擦去自己动力甲天蓝色表面上的山里粗黑灰尘一边说。
“不,长官,”巴尔卡回答,眼睛盯着他右肩上方的某个点,“只是陈述事实。”
“你说得太对了,士官,”雷穆斯说,“要是战帅身边有你这样敢唱反调的人,这一切说不定都能避免。”
“我也是。”雷穆斯回答,爬上台阶到了堡垒上,望向山下。巴尔卡乖乖跟着他,站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执行他下的任何命令。虽然雷穆斯看不见,可他知道死亡守卫的部队正在探查下方的山谷,寻找极限战士防线的弱点。
“我不是工程师,可我都看得出来我们守不住这堵墙。”巴尔卡说。
“他们把墙建得太靠外了,山谷最窄的地方在我们后面。”
“墙太长了,”巴尔卡说,好像无法理解他的连长怎么会看不到这么明显的事,“我们没有足够的战士和重炮打退大规模进攻。”巴尔卡朝身后指了指,“亚伦峡谷在南边,可它太窄了,重装甲根本没法快速通过。梅斯托要塞堵住了北边的赫利坎台阶。这里是穿过我们防线的唯一可行路线,死亡守卫很快就会发现这点。”
“当然是,你好像巴不得他们攻过来。我搞不懂的是,我们明明应该主动出击,为什么要放任他们过来。”
“死亡守卫的推进就像涨潮,”雷穆斯说,“我们要是正面迎击,他们的力量会把我们冲垮。可我们往后撤,引着他们一直往前,直到他们的兵力分散、疲惫不堪,那时候我们再出击。”
“不是,”雷穆斯说,“这是原体的著作里定下的战略。”
“我知道,我问这些话没有不敬的意思,可哪本书——哪怕是原体写的——能覆盖所有战术上的突发情况?”
“我想我们马上就要知道答案了。”雷穆斯说,这时他听到了通讯。
“是,连长。”巴尔卡回答。他敬了个礼,转身去动员第四连。
雷穆斯·文坦奴斯望向远方,看见山下面更远的地方有火光闪烁。普布利乌斯要塞没了,极限战士在不断牺牲,死亡守卫要来毁灭他们了。
五十二分钟后死亡守卫发起了进攻,重型装甲和无畏机甲打头阵的攻势野蛮无比。这是一记重拳,打算先把防守方砸得失去意识,再跟上第二拳彻底摧毁他们。机械化的步兵小队跟在橄榄绿色的兰德掠袭者后面隆隆前进,兰德掠袭者朝防守方倾泻着白炽的炮弹。穿着同色涂装的纪律严明的战士方阵从装甲运输车里下来,开始朝极限战士的阵地稳步推进。
激光和爆弹枪朝前进的战士们倾泻火力,在进攻队列里打出了缺口,可一点都没减慢他们的速度。他们仅有的火炮把特制的弹药打进敌人队伍里,伴着火光和炮声的尖啸放倒了一整队一整队的敌人。敌方无畏机甲踏入战局,武器化的手臂像机器一样精准致命,切割着防守方的队伍。
雷穆斯看见两台无畏机甲配合着放倒了一整队极限战士,大吼着让他仅剩的重武器小组干掉它们。三枚导弹朝无畏机甲飞过去,一台被两枚弹头击中侧翼,没了动静。片刻之后,一台多管热熔直接命中了第二台的石棺,解决了它。
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胜利,在压倒性的劣势面前的几点亮光。死亡守卫像机器一样作战,带着毫无思想、毫无感情的狂热向前冲,像没有灵魂的机械。雷穆斯是个战士,是基因打造的顶尖杀手,可他生来远不止是杀手。他为自己的战斗能力骄傲,享受和对手比拼技艺的机会,可和死亡守卫作战,他面对的是个只把战争当成消耗战的对手。
战术信息流在他的面罩上闪烁滚动:伤亡率、战损比、预计结果,还有十几种其他战场变量。这么多信息哪怕是强化过的帝国军战术官都会懵逼,可雷穆斯经过基因增强的认知结构眨眼之间就能处理完。
当死亡守卫重新集结,准备再次进攻城墙时,雷穆斯的过目不忘的记忆调出了原体战术纲要里的作战参数。他找到了匹配的情况,顺着预设的行动方案走完了逻辑路径。现在是撤退的时候了。
雷穆斯把爆弹枪卡在大腿上,下达了撤退命令,这是他可以选择的二十四种许可选项之一。极限战士们带着精准的配合,按小队开始后撤,塔拉萨辅助军朝墙前的杀伤区倾泻着激光火力。那台机械教的工程机甲虽然不是设计来作战的,可也配了一套可怕的防御武器。当它巨大的履带碾着地面远离战场时,近防炮的咆哮从头顶划过,声音奇怪地发闷,没有集群爆弹枪通常那种砰砰的冲击感。火炮朝墙后打了最后一轮齐射,然后转身顺着山里蜿蜒的路全速撤退。
雷穆斯转过身从墙上跳下来,和巴尔卡士官还有他严重减员的指挥小队汇合。伊瑟斯、赫利卡和皮勒斯都死了,他的小队兵力严重不足,可原体的著作里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情况,雷穆斯从那些没怎么受损的小队里调了人补进来。
在他们身后,死亡守卫终于到了墙下,在防守方撤离的时候强行翻过了墙。当极限战士翻过墙后的山脊时,雷穆斯给巨型工程机甲里的机械教技师发了一段编码传输信号。几秒钟后,一连串受控的爆炸引发了山崩,把山谷的岩壁炸塌了。这只是个拖延战术,死亡守卫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可现在足够用。
“我们快没地方退了,”巴尔卡说,“你觉得我们做得足够了,能让他们在塔纳格拉要塞的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吗?”
雷穆斯没有立刻回答。战损比的战术图在他的屏幕上滚动,看着很残酷,可他们还在交战预计条件的参数范围内。战略部的概述混在战术信息里传过来,显示死亡守卫不停地冲击极限战士的防御工事,已经被耗得油尽灯枯了。
“对,没我们打得好,”雷穆斯说,“没人能比过‘棘手四连’,对吧?”
雷穆斯很喜欢他的副官展现出来的斗志,很高兴在这个战士的声音里听到这种骄傲的冲劲。看来原体纯理论的作战方法确实经受住了战场的变数考验。
战术绘图仪光滑的表面上方投射出的全息图像,给战略部周围投下了刺眼的光。它在闪闪发光的墙上投下了锐利的阴影,把晒得黝黑的脸照得失去了血色。空气又闷又稠,混着机械教香炉里闷烧的有毒油膏和腐蚀性软膏的味道。闻起来像机油混了至少十几种有毒元素,虽然这是机械教的巫术,可确实有效。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受得住这些废气,一点事都没有,可战略部里的凡人都在咳嗽,揉着不停流眼泪的眼睛。
雷穆斯·文坦奴斯不知道他们的眼泪是因为香炉里的石化刺激物,还是因为看见这么美丽的世界正在被毁灭。他猜两者都有一点。
他望着普兰迪姆的荒芜景象,几乎要落下泪来。任谁都得承认,普兰迪姆是奥特拉玛最美丽的世界:它那令人惊叹的森林、雕琢天成的山脉、波光粼粼的湖泊,要么正在燃烧,要么被浓烟裹着,被污染物堵得透不过气。
安格隆从来不惜用极端手段,他把吞世者放出来这一招恶毒到了极点。雷穆斯曾经听原体说过,安格隆的军团能做到其他军团做不到的事,因为这位血红天使愿意比任何军团都做得更绝,愿意容忍任何文明战争准则都视为可憎的行径。
看见普兰迪姆的惨状,雷穆斯完全懂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荣耀的战争,这是赤裸裸的屠杀与毁灭的化身。原体的巨著里断然不可能设想过有如此丑恶的战争。
吞世者先进行了毁灭性的饱和轰炸,把普兰迪姆的大部分宏伟城市夷为平地,整个星球从南极到北极都燃起大火,之后才投送兵力。说真的,这地方已经没什么值得救的了。数百万人丧命,烈性弹药的爆炸已经污染了大气和海洋,几千年都消不掉。
可普兰迪姆依然有战略价值。它的轨道靠近核心区跳跃点,谁控制了普兰迪姆,谁就能控制进入奥特拉玛的门户。哪怕普兰迪姆被轰成了寸草不生的岩石,它也依然是奥特拉玛的世界,凡是罗保特·基里曼踏足过的土地绝不可能不战而降。
考斯的太阳刚遭到重创没多久,雷穆斯只觉得他们的世界正在被一点点撕碎。就像从赫拉要塞的静滞保管库里取出来的古老残破战旗一样,奥特拉玛的经纬正在一点点散架。在所有撕扯着极限战士疆域的野蛮进攻里,只有塔拉萨的入侵被打退了。莫塔里安的战士们被看似胜利的前景冲昏了头,兵力铺得太开,最后一头撞向塔纳格拉要塞的山地堡垒时,已经陷入了极度危险的暴露境地。
第四连、第九连和第四十五连的部队驻守在要塞里,就在死亡守卫发起进攻时,第四十九连、第三十四连、第二十连和第一连的合围钳口收紧,彻底歼灭了来犯之敌。那本来是个振奋人心的时刻,可雷穆斯实在看不出,在这里能复刻同样的胜利。
战术绘图仪周围站着十四位极限战士的连长,还有他们的副官、资深老兵和技术军士,一个个脸色铁青,像是花岗岩雕出来的。战勤参谋不停地把信息输入绘图仪,实时战略数据描绘出一个被战争撕碎的世界。
“第五连正在进入预定位置,”第二十三连的霍诺里亚连长说道,“第十七连跟进掩护。”
“敌军正在和第二十五连交火,”第三十九连的乌拉思说,
“阿达波利斯的东翼正在崩溃,”第七连的埃维西安说,“他们几个小时内就会突破。我命令第四十三连和第三十七连后撤。”
“第十三连和第二十八连到位了吗?能挡住北翼的进攻吗?”雷穆斯问。
“到位了,”霍诺里亚确认道,“吞世者第三、第五、第九连正在猛攻萨拉戈萨省的边界。我们要是不派援军,整个西翼都可能丢。”
雷穆斯背着手绕着战术绘图仪走,想找出安格隆作战计划的漏洞。作为战略部的资深连长,他是普兰迪姆上极限战士部队的最高指挥官,这种级别的指挥权他以前从来没拿到过,可这是原体亲自任命的。
为什么选他?战略部里比他经验丰富的大有人在。塔拉萨战役之后,雷穆斯带着第四连打了几十场小规模战斗,每次都赢了,可那些都是连级战斗,他最多指挥几千个战士。
这完全是另一个层级的战争。指挥一整个星球的防御,雷穆斯当然受过相关训练,可从来没实战过。原体的教诲刻在他的骨子里:备选方案、变量、参数、行动路径、应对结果,还有上千份详细计划,覆盖了战争的所有可能情况。
这方法在塔拉萨管用,雷穆斯必须相信它在这里也管用。
他走到战术绘图仪前,一眼就扫完了战略全局。军团、战团、连的动向——行星战争的上千个要素——织成了一张蛛网,满是疯狂的推进、侧翼行军、残酷战斗和包围。在帕尔杜西亚,第十九连几乎全军覆没,吞世者朝着北边突进,穿过曾经的装饰牧场的荒地——那里曾经有野马自由漫步,奥特拉玛近乎灭绝的稀有植物曾经在这里绽放出万花筒般绚丽的花朵。
聚集的连长们都瞪着他,不满他下令让兄弟们去送死,说这些命令破坏了极限战士防线的凝聚力。蓝色的弧线和线条随意地在地图上蜿蜒,每一条都是孤立的极限战士、防御辅助军和征召的帝国军部队的堡垒。
“文坦奴斯连长,你有什么命令?”霍诺里亚连长质问道。
雷穆斯盯着地图,把当前的情况套进原体著作的过滤模型里。命令自己冒了出来,可看起来毫无道理。他又核对了一遍自己的结论,知道是对的,可还是再检查了一次。
“命令第二十五连和第七连调整正面防线,”文坦奴斯下令,“第十七连停止前进,原地驻守。”
“可第五连怎么办?”乌拉思抗议道,“没有第十七连掩护侧翼,他们会被穿插的。”
“你这是平白无故送那些战士去死,”霍诺里亚紧紧攥着绘图仪的边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丢掉这个世界,丢掉我们军团最优秀最勇敢的战士,干出这种疯事。”
“老子就是在质疑,”霍诺里亚厉声说,随即才想起自己的身份。第二十三连的连长深吸了一口气:“雷穆斯,我知道你在考斯的功绩,该死,我们都尊重你。我也知道原体看重你,他觉得你能成大事,这点我清楚,可这就是疯了。你肯定也看得出来,对不对?”
“质疑我的命令,就是质疑原体,”雷穆斯轻声说,“霍诺里亚,你真的想站在这个立场上吗?”
“我谁都不质疑,雷穆斯,”霍诺里亚警惕地说,他挥手指着普兰迪姆投影上灾难性的战术局势,“可这些调动怎么可能挡得住吞世者?血红天使的屠夫们正在掏空普兰迪姆的内脏,你在帮他们的忙。”
雷穆斯没说话。哪怕他完全同意霍诺里亚的想法,他也必须相信原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理解帝皇基因塑造的头脑的思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极限战士原体的想象力、直觉和逻辑跳跃,除了其他原体之外,没人能跟上。就算是其他原体,雷穆斯也怀疑有没有人能比得上罗保特·基里曼的宏战略视野。
可他制定并传给他们的这套体系,只有当机器上的每个齿轮都往同一个方向转的时候才能生效。霍诺里亚勇气可嘉,品性高尚,可他现在正在搅乱机器的运转。这绝对不能允许,至少现在不行。
“霍诺里亚,你的指挥权被解除了,”雷穆斯说,“离开你的岗位,让你的副官接任。”
“不,文坦奴斯连长,”埃维西安简短地鞠了一躬,“可哪怕你也得承认,你的命令看起来有点……自相矛盾。你明白的,我从你眼神里能看出来。”
“我只需要知道,我的命令带着原体的权威,”雷穆斯说,“你们有谁觉得自己比我们的原体更懂?你们有谁敢说,自己对战争的细微之处的理解,比我们的父亲更透彻?”
普兰迪姆在燃烧。小型的极限战士标识一个个灭掉,代表吞世者的血红标识像血的涟漪一样慢慢散开。普兰迪姆没有一块地方没被波及。南部省份的美丽野林变成了灰白色的原子废土,东部的水晶山脉被有毒辐射尘污染,几千年都散不掉。用金银大理石建成的宏伟城市成了废墟,轨道轰炸把它们从星球表面抹掉,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一开始的全球战争已经退化成了上千场零散的丛林交火,孤立的战斗群各自为战。极限战士的部队离得只有几英里,可互相支援的难度就像隔着好几个星球。
雷穆斯觉得自己在快速下沉,已经开始后悔把霍诺里亚从战略部的指挥层撤掉了。他不是之前还和巴尔卡说过,敢唱反调的人很有价值吗?哪个领袖身边不需要一个异议的声音,逼着他质疑自己的决定?
他在战术绘图仪上找任何一点希望的迹象,想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本来能做什么不一样的选择?他漏了原体教诲的哪一部分?他对每一个事态发展都严格套用了新条令,可普兰迪姆还是濒临永远丢失的边缘。
“命令第十三连向前推进,”他说,自动记忆调出了更多原体的课程,“增援第十七连,命令第十一连重整阵型,从侧翼包抄进攻萨多尼斯的吞世者。狠狠地打,把他们钉在原地。”
“命令第八战斗群撤到伊克西安省边界。机械教部队殿后,先锋军修建临时防御工事。”雷穆斯说着,又有更多战术变量输入了他精准的记忆里。一个模式浮现出来,雷穆斯才意识到吞世者的阵地有多脆弱。为了把他们引到这个地步,已经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可直到现在雷穆斯才看清这个宏战略的天平有多精妙。
“要赢得最伟大的胜利,就得冒最大的风险。”原体在考斯的辐射废土上曾经这么和他说过。
当绘图仪上显示的无数场景变量涌进雷穆斯的意识处理中心时,需要的答案和调动方案直接跳进了他的脑海。他听过一句话,说最伟大的将领是犯错误最少的人,可这纯属胡说八道。最伟大的将领会为所有情况做预案,精准知道敌人会怎么打。看着眼前展开的战略的惊人美感和复杂性,他毫不怀疑,罗保特·基里曼就是这样的将领。
那些话几乎是自己冒出来的,他只是把这些话传达到现实的渠道而已。
“命令终极战斗群沿着阿克西亚纳河调整防线,”他说,“第九连和第二十五连改变推进方向,朝东北方向到网格坐标6-9-α/8-3-δ。”
连长们毫无异议地执行他的命令,可雷穆斯还没说完。命令源源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每一道都像淬毒的飞镖,直插敌军指挥官的心脏。他以惊人的速度向战场下达调动命令,下属们几乎跟不上他的节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困惑,可当普兰迪姆全球的极限战士部队开始调整阵型,执行雷穆斯的命令时,他看着那些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惊叹。
在普拉索斯领地的中心,一群代表吞世者主力战斗群的红色标识,发现自己被四面包围了——之前看似孤立的极限战士部队合到一起,像关闸一样把他们困在了致命的杀伤区里。几分钟之内,那些标识就一个个灭掉了,三个极限战士作战连的火力合到一起,用火炮、爆弹枪,还有部署巧妙的毁灭者小队的交叉火力,把整个区域扫得干干净净。
整个普兰迪姆上,吞世者的大队突然就被包围了,互相切断了联系——他们热血上头的猛攻,直接撞进了极限战士的枪口。这效果就像上百万块多米诺骨牌本来看起来排得毫无规律,一倒下来就凑成了一件动能艺术的杰作。刚才还在全速撤退的极限战士连转头和兄弟部队汇合,把吞世者封进了绝无逃生可能的死亡陷阱里。
就像最优美的芭蕾,极限战士踩着雷穆斯命令的节奏起舞,配合得完美无瑕:这是一台设计得优雅、完美的杀戮机器。入侵者的红色标识一个个灭掉,而极限战士的蓝色标识始终稳稳亮着。伤亡率开始下降,最后降到了零。
“我不敢相信。”乌拉思轻声说,满目疮痍的星球各处都传来战场肃清的报告,提示音接连响起。
“这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埃维西安屏住呼吸说,“太快了,太无情了。”
说实话,雷穆斯也很难相信胜利来得这么快。信任原体的巨著里的愿景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它生效完全是另一回事。
连长们赶紧整理信息,筛选战场报告、伤亡报告、弹药消耗水平和部队减员率。报告在绘图仪上滚动,少数是红色,更少是橙色,大部分都是健康的绿色。乌拉思汇总了传来的信息流,可雷穆斯根本不需要解读数据,视觉结果已经够清楚了。
“战场上77%的部队报告可以立即投入作战,”乌拉思说,“8%的部队处于最低或不安全战备水平,还有13%的部队效能处于危险阈值。只有2%的部队失去作战能力。”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埃维西安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该死,我刚才真的迟疑了一下,雷穆斯,”乌拉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要骂就骂我吧,我刚才真以为普兰迪姆丢定了,还有大半军团也跟着没了。”
“普兰迪姆跟丢了也没什么区别,”埃维西安苦涩地说,“你看看那些杀千刀的杂种对奥特拉玛的明珠干了什么。哪个星球能经得住这种折腾?”
“奥特拉玛的世界比大部分星球都顽强,埃维西安,”雷穆斯长出了一口气,笑了看着自己刚刚赢下的胜利,“普兰迪姆能恢复过来,还能开得比以前更美。相信我,就凭安格隆的那些屠夫,还灭不掉她的光彩。”
“我不喜欢这玩意,”巴尔卡中士说,“感觉我们坐在个口粮罐头里飞。我吐口唾沫都能穿了这机身。”
“你能吐酸,”雷穆斯提醒他,“没几个外壳机身是你唾沫打不穿的。”
“我知道,别担心。雷鹰只是个过渡设计,用不了多久的。”
“那就好,”巴尔卡说,打量着晃来晃去的炮艇里粗糙的、工厂冲压出来的内饰。金属肋条露在外面,飞机的布线捆成了带标签的线束,从方方正正的机身一头穿到另一头。奥特拉玛离机械教的铸造世界核心区很远,第十三军团最近才刚接收了一批新炮艇。设计和建造这飞机的时候急急忙忙,规格偷工减料,做工敷衍,雷穆斯看着就闹心。
哪个工匠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署在这种设计上,雷穆斯一点都不意外。这飞机一看就是伺服机仆攒出来的,他得把命托付给这玩意,想想就不舒服。机械教的徽记酸蚀刻在他旁边的舱壁上,雷穆斯摸了摸求个好运。
问题问得轻,可雷穆斯听出了背后的警告,意思是他得好好选答案。巴尔卡完全有理由谴责他的上级长官做出不符合极限战士身份的行为,哪怕是在战斗中也一样。
“不是,他们肯把自己的印章盖在这机器上,说明他们觉得这东西靠得住,我只是觉得安心而已。”
“估计这印章是唯一能把它粘在一起的东西。”巴尔卡刚说完,炮艇就倾斜着绕过昆塔尔的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农业筒仓。炮艇机身嵌的观察板漏进来的光柱晃来晃去,雷穆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艇底掉下去了。
是被击中了还是系统故障?炮艇往下一掉,机翼离银皮筒仓不到一米,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前方发现目标,”内部通讯频道里传来声音,听起来飞行员费了老大劲才把晃得厉害的炮艇稳住,语气里的紧张感告诉雷穆斯,这新飞机的机组人员对它是什么评价。风暴鸟有重量感,扎实,飞起来舒服,把军团战士送到需要的地方的时候,像个安全的茧。
雷穆斯把头盔的输入接口和炮艇机头的前置记录仪连起来,看见了伊德里西亚的完美对称布局——这是昆塔尔最核心的大型农业水城之一。虽然是为了满足作物和工业的实用需求建的,可这座城市自有它的美感:宏伟的塔楼、带柱的机库、大理石立面的会议厅。城市的街道图叠在他的视野上,是功能和美学的大师级布局。和奥特拉玛的大部分东西一样,原体把他的天赋用到了城市的设计和规划上。
城市里的敌军据点标成了红色,雷穆斯看见他们已经把火热的爪子深深扎进了这座大都市。巷战是这支敌军的强项,他们偏爱的中短程武器能烧穿掩体,仿佛障碍根本不存在。
这会是迄今为止最考验人的战斗。之前的几次交手,都是原体的巨著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把他们从战败的边缘拉回来。它已经在一场接一场的交战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不止第四连,现在几乎所有连队都配备了原体这部惊人的著作。就在第四连的空袭逼近目标的同时,其他连队也在昆塔尔的各个战区和敌人交火。
可雷穆斯清楚,所有人最关注的还是他和他的战士们——他们是测试这套教诲能不能真正刻进战士骨子里的标杆。
有些人把他们叫“棘手四连”,这个连队向来以玩命的行动、孤注一掷的英雄壮举和战士们的个人勇武闻名。要是原体的著作能让第四连服帖,那在任何连队都能推行下去。
雷穆斯切出战术视野,这时炮艇猛地颠簸起来,飞行员猛地向一侧打舵,做出一连串翻江倒海的规避动作。前部突击坡道上方的就绪灯从红转绿,雷穆斯一巴掌拍开重力束缚带。约束装置抬起来越过他的头顶,他从旁边的置物槽里拿起爆弹枪。这雷鹰虽然是个凑数的破烂,储物设计倒是巧妙,至少这点还算实用。
雷鹰里塞了三十名战士,这股兵力对付大部分敌军都有十足的把握能全歼。可雷穆斯还是觉得别扭,以往作战他身后至少跟着五十名战士,没打过这么寒酸得仗。战争从来不讲公平,也不需要给对手留脸面,要的就是用压倒性的力量把敌人碾成尘。五十名极限战士出手,没几个敌人能撑得住。
诚然,三十个也没几个能扛住,可这点还是让他心里不痛快。
雷穆斯站到突击坡道最前面,炮艇的引擎音调一变,飞行员让它进入尖啸的悬停状态。坡道落下来,烧焦的石头和滚烫金属的干热气息灌进机舱。哪怕这股味道再冲,也压不住合成肥料、化学土壤改良剂、翻耕过的沃土和数千英亩作物的浓郁气息。雷穆斯冲了出去,他的战士们在他两侧排成整整齐齐的小队。他们散开,压低身子,躲开雷鹰灼人的尾流。
他们落在一处屋顶上,房顶被烧得焦黑,满是燃烧推进剂的臭味。身着绿甲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屋顶边,雷穆斯在尸堆里看见不少导弹发射筒。
“着陆清场干得不错。”巴尔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
“是啊。”雷穆斯回答。他没感觉到雷鹰的机首炮开火,可想想也正常。在交火激烈的着陆区实施突击空降本来就是难度高风险大的动作,雷鹰的炮已经高效清掉了他们着陆点的敌人。想到最后那句他差点顿住脚,之前的交战他还能沉浸在当下的紧张感里,可这次行动完全不一样。
“连长,有事?”巴尔卡问,“我们得赶紧走,我们现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这优势维持不了多久。”
“我没事。”雷穆斯向他保证,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摇了摇头。曾经不敢想象的事现在已经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他必须时刻牢记现在的赌注是什么。对手是谁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极限战士必须作战,必须胜利。
雷穆斯甩掉那些和眼下战斗无关的思绪。他是极限战士的连长,有任务要完成。敌军指挥所就在这栋建筑里,端掉它是原体整体战略的关键。几周的探查、密码破译和战报分析,让极限战士的战略规划师们锁定了敌军指挥控制单元最可能的部署位置。昆塔尔的战局还悬而未决,现在正是用上这些预判情报的时候。
装甲部队正和挖好工事的防守方前锋交火,雷穆斯带着他的三十名战士发动精准斩首突击,端掉敌军的指挥架构。截获的编码通讯显示,敌军最高指挥官就在战区,这机会太好了,绝不能放过。
雷穆斯对这栋建筑的布局了如指掌,带着战士们朝着通往上层回廊的装甲碉堡走去。他压低身子贴着女墙,爆弹枪瞄准大门。换做极限战士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冒头,可这些人不是极限战士,谁能猜到他们会有多鲁莽?
他在一排凸起的压缩管道旁边停下,金属管壁烫得吓人,还滴着冷凝水。他的战士们已经各就各位,准备突击碉堡,他抽时间瞥了一眼屋顶边缘的斜墙。
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金属外壳的塔楼和闪闪发光的筒仓在烈日下像银子一样亮。极限战士很快围成了警戒线,雷鹰引擎咆哮着升空,声音和它的名字一模一样,他看着雷鹰飞走,和其他二十多架雷鹰编成编队。一道道光束从地面射向飞机,隐蔽的防空炮把天空扫得千疮百孔,六架雷鹰被击中,脱离编队,拖着歪歪扭扭的轨迹坠向地面。
雷穆斯没看那些坠落的飞机,朝着屋顶中央的碉堡推进。碉堡的门是装甲的,肯定封死了,可对他的突击队来说根本不算障碍。不需要下命令,登机前他就给战士们做过简报,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不仅如此,按照原体巨著的要求,每个人也清楚所有兄弟的任务。要是有人倒下,另一个兄弟立刻就能接过他的职责。
他快速向前冲,爆弹枪紧紧抵在肩膀上。他能听到其他建筑里传来的战斗声:爆弹枪的脆响,敌军火焰喷射器的呼啸。雷穆斯撇了撇嘴。这种武器吓唬异形还行,对于穿着马库拉格武器大师锻造的最好动力甲的战士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阿尔乔士官和皮莱拉兄弟跑到装甲门旁边,动作娴熟地在铰链和锁上装了裂解炸药。他们把引爆线从护手里面拉出来,退到门两侧就位。雷穆斯一点头,一道无声的数据脉冲引爆炸药,门向内凸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拳头砸中了一样。雷穆斯和巴尔卡冲上去,用靴子猛踹大门。金属被巨力砸得变形,几乎对折了过去。
扭曲的门向内倒下去,还没落地,另外两个极限战士就朝着冒烟的洞口扔了几颗手榴弹。一连串闷响的爆炸,像一串鞭炮,从下面的楼梯传上来。巴尔卡朝着被炸烂的门框走过去,可雷穆斯举起拳头,让战士们原地待命。
一股液态火焰从碉堡里喷出来,带着沸腾的威力,舔着门后的楼梯。火焰从门口窜出来,没等对方的武器再开火,雷穆斯给巴尔卡递了个眼色。他的中士绕到门旁边,朝着楼梯下面打了一梭子全自动爆弹。声音震耳欲聋,爆响在楼梯井里疯狂回荡,频闪的亮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巴尔卡冲下楼梯,他的小队跟在后面。雷穆斯带着第二小队跟上去,阿尔乔中士带着他的战士跟在后面。楼梯井内部被烧得焦黑,像火山的烟道一样。
他从楼梯出来,进入一条宽阔的回廊,回廊绕着建筑的内侧延伸。这栋建筑本身是个中空的矩形,内部有个宽五十米、长一百米的庭院。枪声从楼下砰砰地传来,敌人正拼命重组,调整防线。雷穆斯看见三辆指挥坦克——两辆犀牛,一辆兰德掠袭者——车顶都竖了密密麻麻的鞭状天线。装甲车辆涂成暗绿色,侧门上浮雕着黑色的龙头。
这话纯属多余,两个人都清楚该做什么。他们都读过原体关于这种突击行动的论述,根本不需要他指挥。绿甲战士从回廊尽头的房间里冲出来,举平了枪,可已经太晚了。
极限战士的火力填满了整个空间,火力密度高到哪怕是精工动力甲也撑不了多久。雷穆斯边跑边开火,抵消枪管下方附加配件的额外重量。他本能地收肩准备扛后坐力,才想起根本不需要。他面前的两个敌人向后倒去,一个翻过栏杆掉进了下面的庭院,另一个没那么多戏,直接倒在了地上。
雷穆斯蹲在尸体旁边,研究盔甲和上面的徽记:锯齿状的龙纹印在火焰底上,加上锤子和熔炉的符号,带着一种朴实的普罗米修斯风格。太野蛮,太邪教感,根本不像帝国的装备。看起来像是个野蛮文化被强行拉进了文明,可骨子里永远都文明不了。
火蜥蜴。连名字都听起来野蛮。一个以远古传说里喷火怪物命名的军团,名字一点分量都没有,雷穆斯摇了摇头,这名字简直原始得直白。
“知道自己是我的敌人而死,是什么感觉?”雷穆斯问那个倒下的火蜥蜴战士。
“和当你兄弟的时候死,没什么区别。”战士说完,头歪到了一边。
他的面罩切换显示战术局势。他的战士已经肃清了建筑的上层,正往底层打。他们的突袭打了火蜥蜴一个措手不及,可这些爱玩火的邪教徒还有点战斗力。雷穆斯把当前的战斗进度和自己记的滚瓜烂熟的原体著作对照,立刻就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中士们,”雷穆斯说,“北楼梯马上就要拿下了。阿尔乔,让你的小队去南边回廊,压制那些坦克和庭院里的战士。巴尔卡,你跟我从北边突进去,阿尔乔会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雷穆斯带着人绕着回廊走。火焰从下面窜上来,时不时有手榴弹飞过栏杆砸上来。极限战士把手榴弹扔回去,可火蜥蜴很快就学精了,拉了引信等几秒再扔。雷穆斯压低身子,一堆手榴弹在他前面不远的墙上炸了。他的两个战士倒下,装甲被烧得滋滋响。他感觉到巨大的冲击波扫过他的身体,可还不足以让他退出战斗。
极限战士们爬起来,朝着楼梯冲过去。雷穆斯看见巴尔卡的人在对面,他滚过转角,看见他的小队前锋正朝楼梯井倾泻火力。巴尔卡同时从对面回廊的转角绕过来,两个人都在楼梯顶端就位。
几乎正好卡点,重火力齐射从远处的回廊爆发出来。重爆弹的突突声填满了庭院,紧接着是导弹的嘶嘶声。楼梯井里往上打的火力几乎立刻就弱了。雷穆斯转过转角,一步两级跳下楼梯往庭院冲。一个火蜥蜴出现在下方的拱门处,特制导弹弹头的腐蚀残渣在拱门上闪着光。他举着热熔枪对准雷穆斯,可巴尔卡一枪打在他头上,把他打得飞了出去。另一个火蜥蜴不露头,躲在拱门后面开火,可子弹都打偏了。雷穆斯的护甲提示右肩挨了一下,可只是擦过,根本不足以拦住他的冲锋。
雷穆斯冲进庭院,精准点射暴露的敌军战士。他们躲在车辆后面躲避阿尔乔从上面打来的火力,后背完全暴露,三发点射放倒了两个敌人。第三个火蜥蜴挨了一枪,可没倒。他举起武器,是一把熏得漆黑的多管热熔。雷穆斯扣下扳机,爆弹枪的击锤砸在了空弹膛上。
他骂自己弹药纪律松懈,跑到一辆熄火的犀牛后面躲着。
没等多管热熔开火,一枚导弹打在枪手旁边的地上,爆炸的冲击力把战士掀翻在地。雷穆斯撞在掩体上,心里感激至少阿尔乔的一个战士还留了一发弹药,给第四连的冒失举动擦屁股。他笑了,哪怕是原体的圣典,也没法完全磨掉“棘手四连”的混不吝劲儿。
雷穆斯换上新弹匣,扫了一眼庭院的交战区,找军衔徽章或者其他军官标识。他看见了齿状蚀刻、龙形护身符和各种熔炉符号,可没有任何符合逻辑的军衔等级标识。他之前看过火蜥蜴军衔标识的简报,可现在看不到任何迹象表明死者里有高级指挥官。
这个念头立刻就被他抛掉了。罗保特·基里曼会出错?这简直荒唐,甚至是异端——考虑到现在这场交战,这话讽刺得很。他把注意力拉回战场,急于让这次任务成功。到目前为止,第四连的战绩是全军团作战连里最好的,他可不想现在失败,给他们的记录抹黑。
两辆火蜥蜴的犀牛已经彻底报废,指挥控制设施全毁了,可那台像峭壁一样厚重的兰德掠袭者只是被打瘫了。它的武器废了,一条履带被打坏了,一时半会动不了,可里面的人大概率还活着。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样,兰德掠袭者转了个方向,仅剩的那条履带把石板碾成了粉末。前部突击坡道落下来,三个身影走了出来,他们是凡人之中的泰坦,比普通士兵高出整整一头。
雷穆斯在考斯战役里见过终结者装甲,这种巨硕的护甲看起来根本不是人能穿的。这种装甲太新,太复杂,极限战士第一连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受过使用训练。而且数量根本不够武装第一连的几百人,机械教的第一批运输船刚到马库拉格,就传来了伊斯特凡五号大屠杀的消息。
这些魁梧的装甲巨兽,每个终结者都比极限战士高出整整一头加肩膀,厚重的装甲板挡爆弹枪火力跟挡毛毛雨一样。雷穆斯见过这些战士对付怀言者的效果,可亲自面对还是头一回,他可不想再有第二回。
领头的战士左肩甲披着橄榄绿色的锁子甲斗篷,头盔上固定着某个不知名野兽的巨大头骨,长着长长的獠牙,看起来像什么怪异异形蛮族战士的可怕模样。他一只手举着一把巨大的动力战锤,裹着噼啪作响的能量,另一只手举着盾牌,上面刻着荣誉徽章,证明他有资格穿这种可怕的强力装甲。
另外两个战士跟着这个野蛮的战争领袖——肯定就是这支火蜥蜴部队的指挥官——每个都像人形战斗坦克,拿着一把巨大的动力拳,还有一把像是两把爆弹焊在一起的粗重武器。
他们的爆弹开火了,撕开一道风暴般的火力网,从左到右扫过整个庭院,节奏控制得极好。三个极限战士被指挥官的两个护卫配合着集火打死。这根本不是乱扫,而是有条不紊的屠杀。子弹擦着雷穆斯飞过去,他缩回到犀牛后面,流弹朝着他的方向扫了过来。
敌军指挥官没朝他们冲过来,反而转过身,用巨锤砸兰德掠袭者旁边的院墙。一锤子就砸出了一个人大小的洞,砖石和钢筋被这致命的武器砸得飞出去。最多再砸两下,敌军指挥官就能突破他们的突袭包围,到时候在伊德里西亚的街道上再想有效追击,几乎是不可能的。雷穆斯的护甲已经捕捉到敌军指挥官正在疯狂发通讯召唤援兵,用不了几分钟,目标就跑了。
“所有单位,收拢包围圈,”他下令,“指挥目标要跑了。”
极限战士们从掩体里冲出来,交替掩护前进,可换做普通敌人,被这么猛的火力压制早就抬不起头了,终结者却昂着头往前走,这么多火力本来能把一整队人打成碎肉,打在他们身上跟没事一样。
雷穆斯看见巴尔卡中弹了,他的护甲被那两把超大口径爆弹打中了好几下。巴尔卡骂了一句,串出一长串塔拉萨脏话,倒在地上不动了。被困住了,战士数量越来越少,雷穆斯知道他打赢这场仗只有一个机会。战术局势只剩最后一个选项,他打开了和阿尔乔士官的通讯。
命令不需要重复。阿尔乔清楚自己在指挥链里的位置,雷穆斯也清楚。任务高于一切。原体的著作写得很清楚,友军的生命,尤其是阿斯塔特的生命,是最重要的,因为未来的战争里,这些战士肯定会极其稀缺。
可同样写得清清楚楚的是,原体知道战争是要靠士兵的鲜血来赢的。有时候要赢,就得为了胜利牺牲一切。
“快,阿尔乔!”他大喊,敌军指挥官终于把身后的墙砸穿了。
庭院里炸开了火和烈焰,一枚接一枚的导弹砸进庭院。重爆弹来回扫射,火力凶猛,不分敌我。一枚导弹打在火蜥蜴连长的肩膀上,冲击力把他打得转了个圈,另一枚直接命中他的胸甲。弹头的冲击力把他砸得跪了下来。又一枚导弹飞过来,可火蜥蜴战士举起盾牌挡住了。被偏开的导弹打着旋飞进庭院,在一群躲在仅剩的掩体后面的极限战士中间爆炸了。
无穷无尽的火力风暴填满了庭院,震耳欲聋的声响灌进雷穆斯的身体,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已经失去了对这场战斗的控制,可只要能知道那个火蜥蜴指挥怎么样了,他就能夺回控制权。
他贴着地面爬到犀牛的另一边,爆弹枪横在小臂上,在战场的残骸里滑过:弹壳、碎砖石、尸体。通讯频道在他耳朵里噼啪响:附近的小队索要战况更新,截获的敌军增援部队通讯乱跳,雷鹰飞行员们互相嘶吼着警告。雷穆斯把所有杂音全部屏蔽,全神贯注地快速向前突进,一门心思完成目标。
他爬到犀牛的尽头,挣扎着跪起身。他没时间权衡选项,也没空查阅原体的教诲,直接闪身绕到了履带单元的拐角处。那名火蜥蜴终结者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可雷穆斯的面罩显示他的装甲上已经出现了多处破损弱点。
火蜥蜴战争领袖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正对他。雷穆斯迎上他的视线,目镜对着目镜。他顺着爆弹枪的瞄准线对准目标,虽然看不见那张布满獠牙造型的陶钢战盔下的脸,可他仿佛能看见战士炭黑的皮肤和炼狱般的赤红双眼。这当然是胡思乱想,可对方的面甲上确实有一处薄弱点,技术娴熟的射手完全能打穿……
雷穆斯扣下扳机,爆弹枪吐出一发子弹。哪怕子弹出膛速度是超音速,雷穆斯仿佛都能追踪到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开火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一枪稳了。子弹正中火蜥蜴的面门,雷穆斯的面罩弹出击杀提示。终结者没有倒下,装甲太过沉重,哪怕穿戴者已死,也不会瘫软倒地。
雷穆斯长出一口气,仰面躺倒,让刚才这场激战的疲惫从身体里尽数散出去。这虽然是他打过的最短的战斗之一,却也是最耗神的一场。
建筑上空,轰鸣的雷鹰像等着啄食腐尸的秃鹫一样盘旋降落。
冷风刮过玄武岩峡谷,带着马库拉格高峰的沙尘。雷穆斯在风里闻到了高地常青树的松脂香,还有山顶冰湖清冽的寒气。他蹲在一块界碑石堆后面,这是个三米高的圆锥形火山岩堆,上面刻着古标记,给旅人指明山里的安全路径、水源和庇护所的位置。这些标记是马库拉格的古楔形文字,非本地出生的人根本看不懂,就算是其他奥特拉玛公民也认不出。
雷穆斯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这些山里奔跑的模样,当时他为了争取加入极限战士的资格,精疲力竭、半死不活地从一个石堆跑到另一个石堆。参加最后那场选拔的男孩里只有他活了下来:其他人要么中暑、脱水而死,要么摔下悬崖,要么被高峰上穴居的凶猛的猫科动物叼走。
他跌跌撞撞冲进赫拉要塞的青铜大门时,迎接他的是彭达隆连长——那位英勇的战士曾在加兰背叛战王科诺尔之前,和罗保特·基里曼一同在伊利里亚的蛮荒地带作战。连长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点头表示认可,打发他去了药剂室。
想起那段日子,内啡肽的暖意涌了上来,可这份愉悦转瞬即逝。那是另一段人生了,近两百年的战争把当年的小男孩和现在的阿斯塔特战士雷穆斯彻底隔开。当年那个男孩还要面对数十年的训练,那些年压力巨大、充满磨难,却也有快乐。证明自己配得上极限战士的军衔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他至今还记得母亲看见他穿着亮蓝色动力甲在马库拉格街头游行时的骄傲模样。
他再也没见过母亲,可这份失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痛。他的思维已经被改造过无数次,虽然感知悲伤和情绪的能力没有被移除,可需要极强的刺激才能触发和凡人生活相关的情绪。
通讯频道的噼啪声把雷穆斯拉回了神,他甩掉那些黄金岁月的思绪,集中精力面对现在的黑暗日子。这场战役是有史以来最艰难的,荷鲁斯之子每次交手都能压着他们打,每次都能预判他们的动向。太空中,战帅的舰队冲破了他们的警戒链,隐身伏击舰会凭空冒出来,把极限战士严整的战列搅得稀烂。
一个接一个的星球沦陷了。塔伦图斯、马萨利、昆塔尔都丢了,想到第四连为了对抗火蜥蜴付出的代价,雷穆斯就一阵泛呕。普兰迪姆也没了,吞世者开的头,现在的病毒轰炸把整颗星球的所有生物都烧成了灰,只剩一片荒芜的岩石。伊阿克斯被燃烧弹炸成了焦土,“奥特拉玛的花园”成了灰烬废土。战帅打的每一场仗战术都截然不同,雷穆斯在指挥层听过传言,说战略部已经想不出对付他的办法了。可雷穆斯不信,原体的著作里一定有应对这场奥特拉玛入侵的方案,只是这个计划太宏大、太深远,哪怕是经过认知强化的阿斯塔特也理解不了。
罗保特·基里曼从来没输过任何一场战争,这次也绝对不会输。
巴尔卡沿着岩石地面爬过来,躲在掩护第四连这支部队的尖牙状岩石后面,始终压低身子。下方三十米处,峡谷的谷底像蛇一样蜿蜒穿过群山,地面平坦坚硬。这里远离赫拉要塞低地入口处的主战场,指挥部认定战帅肯定会派侧翼部队穿过这些峡谷,对极限战士的最后堡垒开辟第二战场。
“他们来了,”巴尔卡说,“荷鲁斯之子的装甲单位,前锋是速攻艇和摩托。部队规模不大,可肯定还有其他分队从山里其他路径摸过来。”
这倒是实话,第四连的无数分队正盯着山里所有的隐秘路径。
“散得很,”巴尔卡说,“他们在赶时间。坦克跑得费劲,摩托得放慢速度等他们。”
雷穆斯望向峡谷下方,听见敌军车辆逼近杀伤区的低沉轰鸣。马库拉格的山地环境之恶劣,远超过荷鲁斯之子之前见过的任何星球。古往今来,马库拉格的敌人无数次栽在这险峻的地形上,荷鲁斯之子也不会例外。
“传我命令,等我信号再开火。先打领头和末尾的坦克,把他们困在谷里,再从两头往中间清扫。”
“明白。”巴尔卡回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种伏击演习第四连已经练了无数次,根本用不着他多嘴。雷穆斯最后检查了一遍爆弹枪,靠在岩石上,从一道刀砍似的石缝里望出去。他能看见整个峡谷,可阴影和深色的岩石把他藏得严严实实。
他把战术示意图叠在视野上,他的战士们都标成淡蓝色,埋伏在周围的峭壁和沟壑里。没有任何一个射击死角,没有任何一条逃生路不是死路,没有一寸地面不在极限战士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引擎的噪音越来越大,在峡谷壁之间来回反弹。雷穆斯听见犀牛运兵车突突的喘气声,捕食者坦克更深沉的轰鸣,还有至少一台兰德掠袭者的隆隆吼声。摩托的尖利啸声盖过了所有噪音,两架速攻艇冲进视野时,雷穆斯埋下了头。
两架速攻艇都涂着荷鲁斯之子的青绿色,前装甲上印着火红色的眼徽。速攻艇停了一下,像嗅探猎物的猎犬,可雷穆斯对这些山了如指掌,他的猎杀小队藏得毫无破绽。不管速攻艇的探测套件有多先进,都不可能发现他的战士。
速攻艇小心翼翼地开进峡谷,后面跟着五辆摩托,每辆都加装了重甲,配了前置爆弹枪。领头摩托后面飘着一面黑旗,上面也印着眼徽,雷穆斯强忍着立刻朝这些入侵者开火的冲动。
然后坦克来了:两辆犀牛打头,后面跟着三台捕食者,还有一台隆隆作响的兰德掠袭者。后面跟着另外三辆犀牛,两台捕食者断后。巴尔卡说这是小股部队,按军团的作战规模来说确实如此,可这股力量的火力依然相当可怖。
摩托和速攻艇越走越远,雷穆斯知道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他跪起身,瞄准最近那台速攻艇的飞行员,扣下扳机,面罩立刻弹出击杀提示。飞行员歪倒在操纵杆上,速攻艇打着旋歪向一边。雷穆斯的开枪就是伏击的信号,可没等其他战士开火,更高处的山上传来了轰隆隆的齐射声。
雷穆斯眼睁睁看着他的人大片倒下,对方的火力准得可怕。他猛地转头,看见更高处的岩石里有几十个枪口闪光。极限战士的标识在他面罩上一个个熄灭,那一秒的麻痹差点要了他的命。护甲提示他挨了两发,都是擦过,不影响行动,他立刻扑到石堆后面躲起来。
“看清了,”频道里传来中士慌里慌张的声音,“是荷鲁斯之子的渗透部队,标识和下面的车辆是同一股的。”
雷穆斯懵了。荷鲁斯之子怎么会绕到他们背后?他们怎么知道极限战士会在这里埋伏?
双方的火力来回对射,雷穆斯知道下面的车辆很快就会加入战局。伏击者反而被伏击了,再打下去必输无疑,原体关于这种情况的教诲写得明明白白:被人先手占了优势,就别硬拼。
“所有单位,”雷穆斯下令,“撤退,重整。集结点在奥特拉六号。快撤!”
雷穆斯在掩体之间跳跃突进,边跑边开火。他没时间瞄准,只希望乱枪能打死几个荷鲁斯的杂种。周围全是枪声,混着引擎的轰鸣和火炮发射曲射炮弹的爆炸声。一群零散的极限战士跟着他跑,是他从南边科诺尔门溃败的路上收拢的三个小队的残兵。
他们走的每一步,荷鲁斯之子都有对策,都能绕开。每次照着原体的教诲部署,最后都输得一塌糊涂。雷穆斯几乎要绝望了,可他依然得相信,还有某个更宏大的战略没有显露出来。
光束从头顶飞过,是仆役军和战帅前锋部队交火的饱和激光雨。雷穆斯没有战术视野了,三公里前一个荷鲁斯之子的狙击手打坏了他的头盔,他直接把头盔扔了。不戴头盔打仗的感觉很陌生,他没法获取各类战场信息,可也能更直观地感受战斗的残酷:能闻到推进剂的刺鼻味道,炮弹爆炸的冲击波,还有激光烧过空气的焦糊味,像有人朝着你肚子狠狠踹了一脚,催着你把头埋低一点。
汗顺着他的脸往下流,黑灰盖满了他的头皮。头顶的天空布满五颜六色的弹道光轨和炸开的火焰弧线。噪音比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战斗都要大,轻武器的噼啪声混着近距重炮的沉闷轰响。
阿尔乔士官蹲在临时战壕里,他的战士都躲在射击台阶下面,荷鲁斯之子在徐进弹幕的掩护下往前推进。就像南边的峡谷一样,战帅的部队每次都能打极限战士一个措手不及,荒谬得离谱,雷穆斯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冒险从岩石后面探了下头,看见身着荷鲁斯之子涂装的战士排成黑压压的方阵稳步推进,每个人胸口都印着荷鲁斯之眼,几百辆装甲车的天线上也飘着同样徽记的战旗,朝着山上倾泻火力。
“现在那些花架子没用了吧?”巴尔卡蹲到他旁边,和第四连连长一样,他也摘了头盔,皮革似的皮肤晒得近乎发黑,头发编成了紧的玉米辫,在后颈扎成短短的马尾。
“字面上的意思。我们没招了。战帅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用不着玩什么计谋了。这是致命一击。”
“真的?”巴尔卡说,雷穆斯能看见他脸上写着恐惧,“我们肯定有应对这次进攻的方案吧?”
“那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每一个战略都被破解反制,每一个战术诡计都被预判化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像奥特拉玛的真正战王一样战斗,能拉多少杂种垫背就拉多少。”
“可原体肯定考虑过这种情况啊,”巴尔卡追问道,“肯定是你看错了他的话,或者下错了命令。不然我们不可能落到这个地步。”
雷穆斯摇了摇头:“你以为开战以来我没这么想过?我翻了一百遍,没漏任何内容,没看错任何指令。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因为有些事不是靠预案和准备就能应对的,”雷穆斯说,“有些战士聪明到能把长矛尖捅进任何计划的辐条里,不管那个计划设计得有多精妙。战帅就是这种战士。”
“他没和我们一起打仗。”雷穆斯厉声打断他,“别废话了,进攻!”
一步一步,战斗打得无比惨烈,极限战士被一步步往山上逼,身后留下数千具阵亡战士的尸体。荷鲁斯之子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可雷穆斯说得没错:这就是致命一击。
赫拉要塞就在他们身后,马库拉格的防守者已经做好了打最后一仗的准备。不战就放弃祖辈的土地不是极限战士的作风,可很快他们就只能退到大理石台阶和金银塔楼后面迎战战帅了。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也得是最壮烈的结局。
雷穆斯主动请缨让第四连担任后卫,他们驻守在至勇大道上——这条大道从山下的平原一直通向军团要塞的巨型青铜门。他们身后,残存的极限战士作战连的残兵几乎是逃着撤回赫拉要塞的临时安全区里。
战帅的军队已经把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
就在荷鲁斯之子准备朝着大门发起最后冲锋的时候,雷穆斯看见一台巨型兰德掠袭者隆隆穿过敌军阵列。虽然尺寸和其他同型装甲车没什么区别,可那一刻的错觉让它看起来比任何战车都要威武。敌军发出狂热的战吼,它的突击坡道落到火山岩地面上,雷穆斯看见为什么它的到来能引来这么多欢呼。
从红亮的舱室里走出来的战士身形太过伟岸,周围所有人都显得像侏儒。他的装甲是最深的黑色,锃亮无瑕,挂着金链,狐蝠皮做的毛边披风。头盔的线条完美得让雷穆斯想哭,遮住了他的脸,虽然雷穆斯知道面罩后面是谁,可他怕看见面罩被掀开。
帝皇最耀眼的孩子,亲自来见证对极限战士的最终羞辱了。
荷鲁斯之子欢呼起来,声音在山间回荡,像远古异教部落的战吼。他们的战号是向被遗忘的嗜血神祇的献祭,第四连的每个人看见这个血与死亡的化身,都感觉恐惧的虫子爬进了自己的心脏。
我们或许打不败他,可我们反抗过的事实会被永远记住,雷穆斯想。或许这就够了……
“奥特拉玛的战士们!”雷穆斯吼道,“记住你们站在哪,记住你们为谁而战。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极限战士的英雄,是无可匹敌的战士,是心从未被打垮的杀手!”
雷穆斯每说一个字,信念和怒火就涨一分,他的声音轻轻松松越过群山,传到撤往要塞的极限战士和集结的荷鲁斯之子耳朵里:“只有死亡才能终结我们对帝皇梦想的责任,只有我们死了,这个梦想才会消亡。我不会让这个梦想消亡,你们会吗?”
第四连异口同声地吼出“不!”,他们的回答在山间奇怪地回响,好像有些荷鲁斯之子也跟着喊了一样。
敌军阵列中央的伟岸战士举起了拳头。阳光照在他护手的金边上,四根亮闪闪的刀刃从护手上方滑出来。护手往下一挥,荷鲁斯之子冲了上来。
这场战斗毫无技巧,毫无荣耀,第十三军团毫无胜算。虽然雷穆斯严格遵守了原体著作里的每一条原则,可最后还是落到了这场绝望的死斗里。先是火炮对轰,然后远距离对射,接着是近距离枪战,最后演变成刀剑和拳头的贴身肉搏。
雷穆斯的弹药早就打光了,拔出了短剑。他每一刀都拼尽全力,每一次格挡都疯了一样想活下去,想多杀几个入侵者。两股部队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战斗就彻底失去了阵型。
亮蓝色盔甲的战士和青绿色盔甲的叛徒搅成一团,刀光剑影,混战不休。雷穆斯边打边想,历史会怎么记录这场战争。谁会被当成叛徒?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谁能说极限战士会被塑造成什么角色?是死在马库拉格群山里的光荣理想的救世主,还是狂妄到和失败一样离谱的卑劣叛徒?
他们的战斗圈子越打越小,极限战士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敌人的数量彻底碾压了他们。像套在死囚脖子上的绞索越收越紧,第四连的反抗一点点被绞灭,最后只剩雷穆斯一个人。
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可还是不够。支撑他打完这些仗的力气从身体里抽光了。他挨了不知道多少下,能站着都已经是奇迹。雷穆斯瘫跪下来,被失望击垮,这场败仗把他的信念打得粉碎。他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失败有多严重。
战帅高高伫立在雷穆斯面前,巨大的护手举得老高,如同某种致命掠食者的爪尖。雷穆斯等着那一击终结这场闹剧,可死亡并未降临:战帅的爪刃反而缩回了护手之中。荷鲁斯·卢佩卡尔抬手放到头盔上,解开了固定头盔的颈甲卡扣。
“不,雷穆斯·文坦奴斯,”说话的是罗保特·基里曼,“你没有。失败的人是我。”
雷穆斯独自坐在一块突出的岩脊上,俯瞰着脚下的赫拉要塞。仅仅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惨烈的战场,此刻却静得荒谬。奴工和军团仆役正在山坡上清理残骸、弹壳,还有从交战者身上剥落的凹损装甲碎块。
军团的军械士们已经在着手重涂那些在战场上伪装成荷鲁斯之子涂装的动力甲和载具。随着“敌军”的配色和标识被逐一从装甲板和武器上抹去,军团的大厅里满是稀料和油漆的刺鼻气味。
雷穆斯把自己的动力甲存放在了军备室里,吩咐新来的侍从去清洗维护——这份差事他通常会亲力亲为,可今天他实在提不起劲。他把武器枪管上的激光指示器扯了下来,扔下了悬崖。他痛恨这东西代表的意义,更恨居然有需要用到这种装置的一天。
雷穆斯穿着土棕色的作训服,外罩一件朴素的淡蓝色希顿长袍,任由阳光晒暖他的脸,等着责罚降临——毕竟他和军团没能抵挡住荷鲁斯之子的攻势,责罚是板上钉钉的事。
雷穆斯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他意识到,或许真有一个战士能扭转那场战斗的局势……
“你当时已经无计可施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雷穆斯转过身,看见了罗保特·基里曼。他立刻站起身,对着自己的基因之父低下头,满心愧悔。人不能长时间直视太阳,否则会被光芒刺瞎,面对罗保特·基里曼时也是如此。他的五官如同古典雕塑般完美无瑕,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轮廓俊朗优雅,就像矗立在赫拉要塞核心区通往惩戒圣所的凯旋大道两侧的雕像一般。
基里曼走到悬崖边,凝望着自己治下的疆域,雷穆斯站到原体的肩旁——他的头顶才刚到这位君主的大臂中部。和雷穆斯一样,基里曼也脱下了动力甲,穿着轻便的训练袍,可雷穆斯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原体穿着战帅那身午夜黑装甲的模样。虽然装甲下原本的亮蓝色光辉像阴云里的阳光般时不时透出来,可极限战士原体这般伟岸的人物伪装成叛徒的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肯定哪里做错了,”雷穆斯说,“这是唯一的解释。”
基里曼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你太高看我了,雷穆斯。我并非全知全能。刚才这场演习就该让你明白这一点。”
“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基里曼反问,“你严格遵循了我的教诲,可最后还是输了。如果说这次演习和考斯之战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我们必须时刻保持灵活,绝不能被固有的思维捆住手脚。”
“仍有缺陷。”基里曼说,“没有人,哪怕是我,也不可能预判到战场上所有可能的结果。我的话不是什么必须奉为圭臬的神圣经文。战场上永远要给个人主动性留出空间。你我都清楚,一星半点的英雄壮举就能扭转整个战局。这份认知和亲身经验只能用鲜血换来,而战场上的指挥官永远是决定应当采取何种行动的最终仲裁者。”
“等下次‘棘手四连’上战场的时候,我会把您这话记牢的。”
基里曼笑出了声:“务必记得,雷穆斯。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毫无感情,是远古传说里活过来的青铜巨人塔罗斯,只想用我那套条条框框扼杀自由思考。可我们正身处这样的时代,容不得我们偏离既定的路线。”
“《阿斯塔特圣典》?”雷穆斯问道,“这就是您给它起的名字?”
基里曼笑着点了点头:“对,我觉得这个名字分量足够,你说呢?无论战时还是和平时期,它都会是一份无价的知识宝库,但我不希望它被当成是取代理性和能动性的东西。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雷穆斯答道,这时基里曼示意他走到悬崖边来。
“现在是帝国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日子,”基里曼说,“我为未来的走向感到担忧。我们失去了考斯,失去了伊斯特凡。谁知道我的兄弟还会在疯狂中烧掉多少个世界?”
“可您已经有了对抗他的计划对吗?”雷穆斯急切地问道。
最后他终于开口:“是的,我有一个计划,而且非常危险,现在还不到泄露的时候。但等到执行计划的那天到来,我需要你们前所未有的信任我。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会被骂成叛徒、懦夫、背信弃义的软蛋,可这些全都是污蔑。我看不到我们所熟知的帝国在未来还有任何希望,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让你们打这些模拟演习。无论这场战争如何发展,你们不可避免地要和曾经视为兄弟的战士作战。甚至有可能要和那些现在正和战帅作战的势力交手。”
“我不会假装自己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您只管吩咐,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雷穆斯承诺道。
“您派来的每一支军队我们都打赢了,可我想了很久,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输给那支荷鲁斯之子部队。”
“我知道肯定会不一样,”雷穆斯抬着头看向基里曼完美的脸庞,“而且您也知道这一点。”
基里曼谦逊地耸了耸肩,可雷穆斯看得出来,原体认同他的说法。
罗保特·基里曼抬眼望向苍穹,仿佛要看透某个遥远的真相,或是某场尚未到来的遥远战争。最后他转过头看向雷穆斯,这位第四连连长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忧虑的神色,像是在绝望之中依然紧握着某个期许。
“那我们就祈祷吧,等到要讨伐战帅的那天,站在他对面的人会是我。”
广场上方扬声器里的声音刻板机械,和平日播报最琐碎日常新闻时的语调没有丝毫差别。平淡得近乎毫无情绪的语句在四十四号镇的街巷间回荡,扫过主干道与小巷,掠过杂货铺的屋顶和漫游车车库。“天钩”投下的阴影里,人们要么僵立在原地,震惊得发不出声,要么茫然兜着圈子,恐惧与混乱已经抽走了他们的理智。
“帝国谕令,”伴着开场语句下叮当作响的管弦乐提示音,嗡嗡作响还夹杂着咔哒声的播报声响起,“兹有核心星域消息传抵弗吉尔-莫斯二号农业殖民地。”这部分播报永远千篇一律,向四十四号镇与这颗边缘星球上的其他定居点承诺,会让他们多少了解周遭广袤银河的近况。
今天,这段熟悉的开场白却透着不祥的气息,往日的熟稔变得阴森可怖。播报的正文随即开始:在他们头顶极高处,“天钩”的顶端驻扎着这颗星球唯一的星语者。这名灵能者的唯一职责就是将消息转译成通俗易懂的内容,再通过电报线向下传输。“泰拉谕令,事态严峻。告知全体公民,此乃确凿噩耗:永恒之门已被攻破,皇宫陷落,泰拉全境燃起战火。我们万分沉痛地宣告,人类帝皇已遭战帅荷鲁斯·卢佩卡尔毒手。”
一些镇民开始哭泣,另一些人抱着头,试图否认播报里的内容。有个男人笑了起来,那是全然不可置信的、毫无笑意的干吼。还有些人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点着头,仿佛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
扬声器下方,拼花木板咔哒作响,雕刻过的木翻板转动着,逐字拼出播报的内容:“帝皇已与他的子嗣们:圣吉列斯、多恩、鲁斯、可汗一同跻身荣誉名册。其部残现已求和,投降近在眼前。军团内战已宣告终结,独立战争落下帷幕,荷鲁斯赢得最终胜利。此刻,舰船正被派往亚空间航图的所有节点,以巩固他作为帝国至尊的全新统治。”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仿佛这台机械播报器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正在输出的字句。“特此告知:战争已经结束,王座归于荷鲁斯。”
在冰库门廊的阴凉里,里昂·基耶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留下了一排白色的月牙印。他感到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这个年轻人不敢站起来,生怕自己会踉跄着摔倒在主干道开裂的柏油路面上。这是一场噩梦,感觉就像在做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其他任何可能性都讲不通。
帝皇死了?这不可能,简直荒谬。真要发生这种事,除非天上的鸟儿都能说高哥特语,四季的轮替都能随便改写!里昂拒绝接受,他绝不会接受!
“王座归于荷鲁斯……”他听见弗罗斯农场的一名农妇重复着这句话,她试着把这句话念出声,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他会来这里吗?”另一个人问道,这个问题像火星落进了干柴堆。突然间,整个广场的人都同时开口说话,声音在愤怒的混乱中越抬越高。四面八方飘来的对话碎片撞在里昂身上。
年轻人皱起眉,撑着地面站起身,快步逃开,仿佛他能跑得过脑海里盘旋的可怖画面:燃烧的泰拉,崩塌的宫殿,被星舰遮得漆黑的天空,塞满枪炮的战场。
他挤出人群,这里少说挤了几百人,几乎整个四十四号镇的居民都涌到了这片空地上,来听每周一次的广播。从首都零一镇到八十七镇的冰麦农场,电报线串联起的每一个定居点,是不是都在上演同样的一幕?
里昂抬起头,顺着电报线的轨迹望去:黑色的线网从抗冲击塑料制成的细电线杆上垂下来。饱经风霜的灰白色电线杆一路延伸出小镇,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大麦田尽头。定居点之外,从地平线的一端到另一端,土地平坦得毫无特征,只有偶尔出现的筒仓钢塔或是铁路站场的轮廓能打破这份单调。这片凝固、亘古不变的地貌,正是这颗星球本身的象征。
弗吉尔-莫斯二号是一颗农业世界,作为帝国的粮仓殖民地,它距离核心星域的主轴太远,几乎处于被遗忘的境地;但它和其他数百颗同类星球一样,供养着饥饿的帝国,从这点来看,或许它多少还有些微不足道的战略价值。但它地处风暴领深处,位于极限星域的偏远角落,是一颗无人关注的无足轻重的星球,银河的其他部分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这颗星球被风蚀的表面上居住着不到一百万人口,所有人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为农场服务。
没人能忘记自己的位置,尤其是四十四号镇的居民。里昂转过身,视线立刻被一座黑色的高塔占据,它从广场外的服务设施区后方拔地而起,直插入云霄。他仰起头,这座太空电梯朝着轨道延伸的方向仿佛收窄成了一根细线。电梯内部运行着几乎没人见过的自动系统,一刻不停地收集无人列车从铁路站场运来的装满谷物的货舱,再将它们运送上太空。
“天钩”就是四十四号镇存在的唯一理由:虽然名义上有农民把这里当作家园,但他们大多住在自己的牧场上。这个定居点里住的都是围绕电梯运营讨生活的人,可说实话,他们的作用几乎和装饰没什么区别。
里昂还记得有天晚上,他父亲埃姆斯喝得醉醺醺地从酒馆回来,给儿子上了一堂丧气的课:他说这个镇子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天钩”里的每一套系统,从货物装卸机到将货舱吊往太空的复合钻石缆绳,全都是自动机械在运行。就算四十四号镇的所有人同时死在床上,电梯也会照常运转,把谷物送进轨道,等着货船来接驳。埃姆斯·基耶特说,这堂课要教的道理就是:就算人们自欺欺人觉得自己很重要,往往真相恰恰相反。
可年轻人并不这么想。他不像父亲那样,把“天钩”的阴影当成什么可憎的东西。老头子把这座塔说成是怪物,每天都恶狠狠地瞪着它,仿佛在挑衅轨道缆绳干脆断了掉下来砸死他。里昂可不这么看,他觉得“天钩”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桥梁,是人类伟业的丰碑。站在它的阴影里,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庇护,仿佛帝皇的庇佑就藏在这片阴影里。
想到父亲,里昂便沿着缓坡朝自家的宿舍楼走去,这栋房子已经在他们家传了七代。他走得太专注,径直撞上了一群正在进行紧张激烈讨论的人。
“你怎么想根本不重要!”达隆·普雷尔是光伏田的高级运维工,在外面的光伏阵列区工作,那里收集弗吉尔-莫斯明亮的黄色太阳光,转化为小镇的电力。他块头很大,可那都是虚的:普雷尔浑身松垮的赘肉,一点肌肉和耐力都没有,里昂之前在酒馆和他玩过拔河游戏,对此一清二楚。他胖乎乎的手在空中挥舞着:“我们都听见电报广播了!”
人群里有几个镇民对普雷尔的话点头表示赞同。可他对面的男人却皱起了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达隆?”赛拉斯·辛凯德的问话很有力度,“我们就站在这儿瞎担心?”和普雷尔截然相反,辛凯德又高又瘦,骨子里却藏着实打实的力气。赛拉斯年迈的父亲经营着漫游车车库,他就在那里负责车辆维护。里昂印象里,这人手上永远沾着油污,身上永远带着电瓶液的味道。
普雷尔和辛凯德本来是酒馆里的酒友,可此时此刻这点情分显然不值一提。这不是酒馆台阶上的政见争论,而是被恐惧催生的全然不同的冲突。空气里的张力浓得几乎能摸到,像风暴来临前噼啪作响的静电。里昂开始担心这两个人会不会打起来:过去两年里,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有人因为内战的话题起争执,这俩人往往都是冲突的核心。
“不然你想让我们瞎摸乱撞?”普雷尔质问道,“我和亚西奥聊过了,他说其他所有电报频道都断了。没有外来的通讯,只有一片死寂。”他抱着胳膊:“你怎么解释?这是军用战术,对吧?切断通讯。”
“你懂什么行军打仗?”辛凯德怼了回去,“唯一的帝国陆军驻军在零一镇,你这辈子连这片区域都没出去过!”
“我受过训练!”普雷尔脸涨得通红,反驳道,“之前帝国陆军来这儿教我们操练的时候,我参加过镇卫队的训练!”
辛凯德摊开手:“你说的是那个我们根本没有、也从来不需要的卫队?”
“或许我们现在需要了!”另一个人开口,是医务所的一个姜黄色头发的男人。
普雷尔点点头:“没错!要不是在这儿说话,我现在就去把我的步枪擦出来!”
机修工翻了个白眼,瞥见了里昂,向他投来寻求支持的目光。年轻人只能绷紧肩膀耸了耸肩。“听着,”辛凯德开口,试着往自己的声音里注入一点冷静,“你也知道通讯是什么情况,线路经常断。”
这点他说得没错。这颗殖民地的土壤里富含矿物质,有一种奇特的性质,会严重干扰通讯信号,所以这里的通讯完全依靠架设在乡野间、以及沿着“天钩”铺设的电报线。没有有线线路的话,弗吉尔-莫斯二号上的镇子只能靠信差或者日光反射信号器传递消息。肥沃的土壤让这里成为种植作物的宝地,可风中携带的沙尘会磨蚀每一栋建筑的凝石墙,导致的黑咳病更是这颗殖民地的头号杀手。有时候风刮得猛,连铺在乡野间的屏蔽线路都能被磨断。
“就算首都没了消息,也肯定有合理的解释。”辛凯德继续说道。
一个脸涨得通红、近乎歇斯底里的女人瞪着他:“你怎么能肯定!”
“我们得保护自己,”普雷尔说,“这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
辛凯德皱起眉:“行吧行吧!那这么办怎么样?我的三轮车就在车库里,我开车去零一镇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天黑之前就能来回。”
“这孩子说得对!”普雷尔接话,“神皇在上,赛拉斯,你没听见播报吗?战争–”
“不关我们的事!”辛凯德回道,“我们在帝国的屁眼儿深处,不管是凡人还是原体,谁都懒得往这儿看一眼!所以这种没头没脑的恐慌根本没用。我们最好直接去找行星总督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行吧?”他转向里昂,轻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去吧孩子,回家去,照顾你爸。”他一边走开一边抬头扫了一眼其他人:“你们也一样,都散了吧!”
普雷尔低声嘟囔着什么,那个红脸女人恶狠狠地盯着机修工的背影。“他在镇里成天晃悠,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咬着牙说,“现在一个修车子的也敢发号施令了?”
里昂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等着年轻人附和她的话。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宿舍楼走去。
他到家的时候父亲不在。里昂两步并作一步跑上顶层的楼梯,路过母亲那扇永远紧闭的房门时,习惯性地伸手拂过门扉。到了楼梯平台,他走向那套公寓——说是公寓,名头好听罢了,其实就是个没什么特色的卧室+阳台+盥洗室的组合,配不上这么正式的称呼。他用指节敲了敲门,高声喊着。
“先生!”里昂的敲门声一直没停,这栋宿舍楼里没有其他住户,已经空了好一阵子了。现在是农闲月份,远方田里的驾驶员都住在自己的牧场上,不会跑到“天钩”的阴影里来。
他听见门后有动静,没过多久,门顺着上油的滑轨滑开了。“小里昂,”男人开口,心不在焉地捋了捋束腰外衣的前襟,“这么急啊。”
“电报–”里昂说得太快,舌头都打了结,不得不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电报说帝皇死了,荷鲁斯拿下了泰拉!战争结束了!”他眨了眨眼:“我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是吗?”门达克斯踱回公寓里,里昂跟在他身后。“还是说你只是希望它不是真的?”
这位先生身材瘦削,和这颗农业星球上晒得黝黑的本地人相比肤色格外苍白,手指修长,让里昂想起女人的手。但他周身带着一种笃定的气质,里昂一直想效仿这点。门达克斯身上有种沉静的自信,很是奇特:乍一看毫不起眼,需要的时候却又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从桌上的酒瓶里倒了一杯阿玛塞克酒,瞥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里昂。年轻人的手不受控制地攥在一起,拧来拧去。
里昂尽可能回忆着电报的内容,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情绪,说到最后时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发红。门达克斯只是听着,噘着嘴小口抿着酒。
“荷鲁斯的战舰要来了,”里昂继续说道,“说不定他们已经很近了!”
“这可说不准,”门达克斯说道,“亚空间的洋流诡谲多变,难以预测,那里的时间流速多少有点弹性。”
里昂的眉头皱了起来,满是挫败。他预想过门达克斯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男人看起来几乎……甘之如饴。“你……你难道不为这种变局担心吗?战争就要打到我们这儿了!帝国已经支离破碎了!你不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门达克斯放下阿玛塞克酒杯,走到窗边。他的图板和一筒触控笔乱糟糟地堆在窗台上。“不是这样的,里昂,”他说,“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会关心未来。但我早就明白,你不能让自己被‘可能会发生什么’的疑问牵着走。活在未兑现的可能性的阴影下,人生只会变得狭隘、固步自封。”
门达克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这个季节会刮的沙尘暴,你怕它们吗?”
“但你了解它们。你知道你改变不了它们,所以你会躲起来等它们过去,然后照常过日子,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来过一样。”门达克斯做了个囊括两人的手势:“我们都是小人物,朋友。我们这种人改变不了席卷银河的战争的走向,我们只能好好过日子,接受命运塞给我们的一切。”
“可帝皇死了!”里昂脱口而出,声音都抬高了,“我接受不了!”
门达克斯歪了歪头:“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如果这是真的,你就必须接受,还有别的选择吗?”
里昂转过身,摇着头,闭上了眼睛。“不,不……”他又开始感到头晕,踉跄着撞上了把卧室和公寓主间隔开的帷幔。有那么一瞬间,他瞥见了门达克斯的卧室:低矮狭窄的床,挂衣服的横杆。
床上放着一个箱子——里昂记得,是门达克斯第一次来的时候肩上挎的那个小旅行箱,现在敞着盖。里面装的不是衣服也不是图板,而是一套贴合成型的设备,年轻人从来没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不像漫游车引擎内部那样是金属的、沾着油污的,反而看起来很脆弱,像是玻璃化材料和银丝掐丝做成的扇叶。
可他脑子里刚冒出来的念头被父亲粗吼着喊他名字的声音打断了,声音顺着楼梯飘了上来。
“小子!给我出来!”他能听见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咚咚声。
里昂走出房间的时候,埃姆斯·基耶特正站在楼梯平台上。他向门达克斯简短地点了点头,然后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儿子:“我之前告诉过你别来打扰先生,走吧,下楼去。”他抬手要扇里昂的后脑勺,年轻人躲开了,飞快地跑回了楼下。
父亲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了?”他质问道,“我告诉过你待在这儿,等我回家。结果我回来你就不见了。”
埃姆斯的脸沉了下来,摇了摇头:“就那玩意儿把你搞成这样?我就知道。”
里昂简直不敢相信父亲对这条消息的重要性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先是门达克斯,现在又是他?“当然!战争啊,爸!战争要打到我们这儿来了!”
“别冲我嚷嚷!”埃姆斯怼了回去,“那破录音我听见了!我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但我总不至于为了这玩意儿吓得尿裤子!”他吐了一口粗气:“这种时候,男人得稳得住,得拎清楚眼下的轻重,别像个缺心眼的傻子似的到处乱窜。”
一股寒意漫过里昂的全身:“爸,我们会怎么样?”他恨这个问题出口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吓坏了的小孩子。
“不会怎么样,什么事都没有。”他爹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觉得战帅会闲得蛋疼在乎这么个殖民地?你觉得他连这个恒星系叫什么都能知道?”他嗤了一声:“你觉得帝皇就知道?”
里昂控制不住地攥紧了拳头,老头子用这种轻慢、不敬的语气谈论帝皇的时候,他总是压不住火气。
他刚要开口反驳,一声女人的尖啸响了起来。父子俩都走到前门,顺着喊声望过去,街上的人都指着西南方向的天空,脸上爬满了新的恐惧。里昂跨出门,抬头望去。
低垂的太阳在他们身后,天空是浓郁的深蓝色,飘着几缕长条状的灰白色云。高处的卫星像幻影似的依稀可见,但真正抓住他视线的是那些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是一道道火线,细得像线,缓缓划过天穹,朝着远方的地平线落去。数量很多,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道,也没准更多,它们坠落的时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是战帅!”里昂转过身,又看见了那个红脸女人,她正用手指着天空戳来戳去:“他从轨道上下来了!”
“它们是往首都的方向去的,”另一个旁观者说道,“他们不都是这么打的吗?什么舱之类的玩意儿,里面装满了士兵和武器!”
“是空降舱。”里昂下意识地纠正,声音小得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里昂转向那个女人:“不,我是说,我觉得不一定——”
“怎么着,你突然就成专家了是吧?”她怼了回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看过书,”里昂弱弱地回答,赶在她再开口之前继续说道:“我是说,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天上的光……有可能是陨石啊,我见过好多次——”
女人紧绷的尖脸更僵了:“别胡说八道!”她瞪向里昂的父亲:“埃姆斯,你儿子是不是傻得没边了?你睁大眼睛看看!阿斯塔特军团来了!”
年轻人看向父亲想要求得支持,可埃姆斯只是摇着头;镇民们又一次同时炸开了锅,不管他说什么都没人听得进去。
空载的货舱列车穿过紫外线抗菌场,驶出“天钩”的接驳口,复杂的装卸爪和磁轨道岔来回弹动,不时迸出的火花和运行灯在太空电梯底部的货运站里投下微弱零散的光。另一列货舱列车朝着相反方向行驶,这些货舱里装满了真空封装的成捆冻干作物。随着齿轮碾动的声响,六节货舱卡入上升轨道,沿着陡峭的坡道爬升,直到完全转为竖直上行。驱动头啮合完毕,货舱飞速上升,朝着夜空而去。两个小时后,它们就会抵达近地同步轨道上装载站的微重力区。机仆会在那里卸下整列货舱,把货物运到暂存区,等着下一艘跨星际货船抵达。整个流程完全不需要人类插手。
院子另一头,空载的货舱行驶到太赫兹扫描仪的无死角扫描范围内时,突然猛地停住。警报蜂鸣器响了两声,列车被平移到侧线,六个货舱的舱门自动全部打开。装在蜘蛛状机械臂上的化学喷嘴从天花板伸下来,开始探测货舱内部,朝着昏暗的角落喷射腐蚀性泡沫。传感器检测到其中一个货舱里有东西,自动触发了虫害控制子程序。其他生物圈的生物混在装卸流程里溜进来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外来害虫有可能毁掉整个殖民地的生态系统。
“天钩”的上下通行不允许任何活物通过,没有乘客,只有无生命的货物。零一镇外那唯一一条能算得上太空港的着陆跑道是来客和殖民地唯一的接触点,不过极少被使用。来运粮的运输船偶尔会卸载补给,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来收走收成,之后立刻离开。那些船的船员根本懒得下到地表,起降流程全靠伺服颅骨处理,没人愿意在弗吉尔-莫斯二号附近多待哪怕一秒钟。
喷嘴找到了目标,朝着它喷射滚烫的消毒液体;可里面的人形生物径直穿过沸腾的液雨,爬出货舱落到了货运站的地板上。自动系统的编程里根本没有考虑过“外星害虫”会有智能行为的可能性,所以毫无反应。男人脱下那件帮他抵御严寒的塑料外衣,折好放进背上的箱子里。
他卸下背包,拆成两个独立的小箱子,花了几分钟做好准备,便继续往前走。这个新来的人慢悠悠地穿过货运站,小心避开自动装载机,直到走到为数不多允许人类进入的维修舱门口。这扇门已经几十年没用过了,花了好大力气才打开;不过进去之后,男人就能顺利走出设施,来到主干道上。
他的主人们把他训练得极其出色,四十四号镇没人看到他的行踪——至少,在他想让别人看见之前,没人能发现他。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但做工精良的旅行者长袍,绕着镇子的边缘走了一圈,又折回来从东边靠近镇子,看起来就像是从平原那边走过来的,刚穿过温暖多尘的暮色。
他根本不需要问路,甚至不用查阅从泰拉殖民部档案里拷贝来的详细地形图。所有这类小镇本质上都是一模一样的:不是说道路房屋的布局完全相同,而是内在的运行逻辑一致。这类定居点的生态和其他数十个人类世界的小镇毫无区别,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就连气质都如出一辙。
门达克斯朝着酒馆的灯光和喧闹声走去,同时放开感官感知整个四十四号镇的情况。他想要了解这里,而在很多层面上,他早就对这种地方了如指掌。
他走进酒馆,立刻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点都不意外:在这种偏远小镇,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差不多算得上是个小奇迹。他穿过屋子走到另一头的自动吧台,周围已经响起了议论声,都在猜测他是谁、从哪儿来。
他向吧台的自动服务机点了一瓶粗劣的本地啤酒,等着第一个鼓足勇气过来搭话的人。他慢悠悠地把啤酒倒进杯子,借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屋子:到处都有拔河椅和牌桌,帝皇棋在这儿好像很流行,这再好不过了,他刚好能用这个作为和本地人拉近距离的切入点。
啤酒喝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候,终于有人过来和他搭话了。“打扰了,先生,”那人微微颔首,“我是赛拉斯·辛凯德,请问您是从托利弗牧场来的吗?”
这是个套话的拙劣小把戏,也刚好正中他的下怀。“恐怕不是,”他笑着回答,“我叫门达克斯,嗯,路过这儿。”
“哦,这样啊,”辛凯德说道,显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您是驾车来的吗?我家车库可以停漫游车。”门达克斯闻到了他身上的机油味。
辛凯德眼睛都瞪圆了:“从二十六号镇?那可太远了!”
“二十六号镇,”门达克斯跟着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实,路上干得要命。”他刻意调整了语气,把核心区居民那种温和、有教养的调子压下去,模仿机修工那种粗粝的元音口音:“说实话可把我渴坏了。”他举了举啤酒杯致意,辛凯德会意地笑了笑,也给自己点了一杯一样的。
门达克斯看见辛凯德的同伴——那个胖乎乎的普雷尔、一个年轻人,还有个穿束腰外衣、脸色阴沉的埃姆斯——围坐在一张牌桌旁,都在假装对这个新来的人不感兴趣。“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他晃了晃手里的包,接着说道,“顺便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玩牌?”辛凯德挑了挑眉,“你玩城堡棋吗?”那是帝皇棋的常见变种,早在大远征之前就有了,门达克斯当然会玩,而且还知道好多出千的法子,稳赢不输。
辛凯德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我们这儿正好空了个座,想玩就过来吧。”
不到两个小时,他故意慢慢输了一小笔帝国券,当门达克斯掏出一枚金王座币要抵账的时候,辛凯德和他同伴脸上的表情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把硬币扔在牌桌上,观察着几个人脸上的心思变化。
那个胖乎乎的普雷尔,自以为什么都懂,实际上性格咄咄逼人,自负又死板。要不是这镇子太小,躲不开他,也怕得罪了他惹麻烦,牌桌上的其他人根本不会愿意和他待在一块儿。那个脸色阴沉的埃姆斯,看见金币眼睛都快直了;可那个年轻人,他的儿子里昂,眼里的渴望完全是另一种样子。门达克斯看得出来,男孩在这群男人里很内向,迫切地想要接触一切有意思的新鲜事。
现在他们聊得很投机,就像认识了好多年的老朋友似的。能这么轻易读懂人心是他的天赋,门达克斯最擅长把对话引导成看似礼貌随意的闲聊,这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简单。事实就是,人们都喜欢谈论自己,只要你给他们机会和由头,他们大多会滔滔不绝。
只有里昂一直在试探他;过了一会儿,门达克斯知道是时候揭开一点自己的“神秘感”了。
“我正在风暴领全境的边缘殖民地旅行,”他解释道,“我是个记述者。”他看向年轻人:“你知道这个词吗,里昂?”
男孩用力点头:“你是为内政部创作艺术作品的,记录帝国的荣光。”
“荣光?”埃姆斯嗤笑了一声,半咧着嘴,掩不住话里的酸味,“这地方可没多少那玩意儿,我跟你说。”
“恕我不同意,”门达克斯说道,“金色的麦浪,你们这儿完美的蓝天……哦,先生,这里有很美。泰拉殿堂里的人应该知道这份美,这是件好事。”
“你、你去过泰拉?”里昂问道,光是想想就觉得敬畏。
门达克斯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孩子拿捏住了:“我的小朋友,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真的假的?”普雷尔开口,“那儿真和传说里一样?”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拉长了此刻的戏剧感:“比传说里还要好,普雷尔先生。”
“能、能给我们讲讲……那儿的事吗?”里昂往前凑了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每个字都不肯放过。
“什么都讲!”年轻人兴奋得都在发抖,“我一直想去太阳系看看!”
门达克斯宠溺地对男孩笑了笑,又对着其他几个人世故地点了点头:“我打算在这儿待一阵子,肯定能给你们讲不少东西。”
他身后的酒馆门开了,屋子里短暂地静了一瞬。门达克斯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袍、戴官帽的严肃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到吧台的时候,人们纷纷转过椅子看向他。
“那是奥伦·亚西奥,”埃姆斯解释道,“他是这儿的电报员,每周的新闻广播都是他从线路里收来的。”
“在这儿放正好,”普雷尔补充道,“我们这儿不像二十六号镇或者首都,每家每户都通有线。再说了,这儿晚上也没别的地方能让大伙消遣,对吧?”
“有意思。”门达克斯看着亚西奥把一盘厚厚的数据带塞进吧台旁的播放器里。
电报员清了清嗓子:“兹有核心星域消息传抵弗吉尔-莫斯二号农业殖民地,泰拉谕令。”他夸张地按下播放键,天花板上隐藏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合成音的播报。
和所有人一样,门达克斯安静地坐着,听着一连串亲帝国的宣传流水似的往外冒:战事一切安好,叛乱的战帅正在被节节击退,我们在考斯、默蒂奥尔、西格纳斯主星都取得了胜利,你们无需害怕,帝皇终将获胜。
他看着人们认真听着的样子,笑了笑,心里有点失望。这儿的人根本不会质疑他,这次任务会和之前的所有任务一样轻松。
广播放完之后,人们开始聊起广播的内容,门达克斯看着酒馆里的所有人把这些空话、假消息照单全收,仿佛那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他假装累了,正好埃姆斯提起来他那儿有房间可以租。又花了两枚金王座币就敲定了租约,脸色阴沉的房东叫儿子送这位记述者回宿舍楼。
里昂急得差点绊倒,抢着要帮门达克斯拿行李,两人沿着主干道往回走。这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空气凉丝丝的。
“谢谢。”里昂点了点头,不想聊这个话题:“你出生在泰拉的哪个地方?是亚美利加?还是布拉希尔?巴尼亚?”
“你知道亚特兰蒂克山脉?我在一个和这儿挺像的小镇长大,不过地貌差得挺多。”他的谎话里掺了点少见的真话,这类细节总是能让编造的身份更站得住脚。
“我知道,我知道!”里昂带着信徒似的热情,讲起了那片远古大洋曾覆盖的广袤平原,还有把平原一分为二的山脉。他复述的都是书上的标准描述,门达克斯猜这些内容男孩肯定从图册里翻了不下一百遍。里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一路问到了宿舍门口:门达克斯去过月球吗?去过请愿城吗?站在皇宫跟前是什么感觉?见过星际战士吗?
“我不止一次见过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还见过一次原体,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他们就像是血肉和金属铸成的战争之神,可怖,又壮美。”
里昂敬畏地屏住了呼吸,小声叹道:“我也想看看他们。”
“你确定吗?”门达克斯问道,两人已经走进了宿舍楼:“他们走到哪儿,战争就跟到哪儿,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战争。”
这孩子会是他的晴雨表,他打定了主意,通过他就能摸清整个社区的情绪,进而摸清整个殖民地的情绪。
年轻人使劲咽了口唾沫:“我读过很多关于他们的资料。我就是想不通……”他突然顿住了,停在客房门口。
“想不通什么?”门达克斯从里昂伸过来的手里接过钥匙棒,问道。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怎么能互相开战?兄弟阋墙?这根本说不通!”
听见这个名字,男孩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到底是什么样的疯狂能撕裂军团,让他们同室操戈?都打了两个标准太阳年了,战争还在蔓延,看不到头。就算在这么偏的地方,也总能听到战争的消息。”他摇了摇头:“伊斯特凡的大屠杀和之后的一切,只能是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门达克斯拿着行李进了房间:“我可猜不透,”他说,“里昂,别用凡人的思维去揣度阿斯塔特的想法和行事方式,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真诚的敬畏:“他们比我们粗糙的人类,要高出整整一个量级。”
他关上房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男孩已经走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拿着鸟卜仪在套房里来回走,让设备扫描空气里的电磁波、热信号,或者任何可能表明有窃听装置的痕迹。门达克斯知道肯定找不到,但做排查是优秀的谍报准则,搞间谍这行的习惯才能让他们这种人活下来。
他把行李和衣服放好,在房间里安顿下来。这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好,简朴但舒适,他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有过女性打理的痕迹,现在已经没人照料了,是那个死去的母亲留下的余韵。
准备妥当之后,门达克斯打开那个更小的旅行箱,掀开盖在真正内容物上的薄皮面板。他按了一下水晶控制器,启动了里面的系统。机械里的自动沉思程序会运行一系列测试,确保设备全负荷正常工作,他不担心会出问题,这台设备的抗损性极强。
设备发出提示音,门达克斯解开束腰外衣,从内袋里掏出那根小小的记录棒,把它和袖口内置的麦克风头断开。他从记录棒上展开一个圆盘状的面板,开始编辑录音,粗略剪好等着传输。亚西奥的所有广播都存在里面,声音和模板都采样得近乎完美。设备自检完成后,他把记录棒插进数据接口,把录音导了进去。
这个旅行箱的内部是一套先进的微电子和晶体矩阵设备,能实现很多功能:通讯、可变距离的窄带/宽带广播、频率干扰、信号反制、信号模拟、数据解析等等,不一而足。他怀疑弗吉尔-莫斯二号上没人能搞懂这台设备的真正能耐,哪怕是在核心星域,这类技术也极为稀有,属于管制物品。
记录棒发出一声柔和的提示音,他将其拔出,从旅行箱内侧展开一块显示屏,检视人工生成语音的波形。门达克斯顿了顿,凝视着波形图,好似画家在落下第一笔之前审视空白的画布。
房间里干燥温暖,接下来要做的事得花不少时间,于是他脱下束腰外衣,卷起内衫的袖子,让自己舒服些,才拿起编辑触控笔。要是当时房间里还有别人,或许能在他抬手的瞬间瞥见他前臂内侧的纹身:绿墨纹就的九头蛇,尾尖高扬,三个头颅昂起,露着尖牙,满是桀骜。
平原深处正在酝酿一场沙暴,虽说距离四十四号镇还远,造不成破坏,但它的边缘已经扫到了镇子外围,天色暗了下来,砂砾顺着街道卷过,荡起一道道涟漪。
聚在电报站外的人里,有些把护目镜和面罩挂在脖子上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些已经戴上了。除了护具,人们公然携带的武器也多得出奇,大多是用来灭杀粮田害兽的低口径步枪和猎枪,还有些人拿的是农具,虽说没人说得清他们打算靠这些抵挡什么敌人——这些武器更多是给携带者求个心安,真碰上冲突半点用都没有。
达隆·普雷尔手里拿着唯一一样能算得上“现代化”的武器,哪怕这个称呼水分很大。他紧紧攥着的那把激光步枪已经有一百四十多年历史,是他某位曾曾祖母在帝国陆军服役时立功受赏传下来的家传宝物。这件古董在灯光下亮得锃亮,胖子揣着它,仿佛那是他临时镇长的官印。
四十四号镇从来没设过治安官,本来也不需要,零一镇的巡回法官每个月会来一次。可普雷尔自封成了主持公道的判官,仿佛手里攥着这把步枪,他就天然继承了这个职位似的。
他瞥了眼埃姆斯·基耶特,后者永远是那副阴沉脸色,抱着胳膊恶狠狠地瞪着前方。这个经营宿舍的男人闷闷地点了点头:“大伙儿聚在这儿,到底要干嘛?”
普雷尔环顾四周,没人发过通知,但镇上大半居民都在这儿了,几乎所有定居点的住户都露了面。没来的那些已经被其他人议论了个遍,名字被反复拿出来嚼舌根。毕竟,你要是不站出来表明立场,那肯定是心里有鬼,对不对?你肯定是怕得不敢站队。
目前还没人蠢到动手打人或者亮武器挑衅,但也差不多了。疑问和分歧已经到了临界点,激烈的讨论眼看就要演变成滔天怒火。普雷尔听着大家的议论,觉得自己占理、大家也会认同的时候就插两句。所有讨论最终撕裂成两个对立的阵营,分歧每分每秒都在扩大。这场临时的镇民大会非但没让大家达成共识,反而把原本的裂痕扯得越来越大。
有些人说,要是帝皇真的死了,对这个殖民地、对这个镇子的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有什么实际影响?
普雷尔心里百分百确定电报里的消息是真的。毕竟本来就有机制保障,来自太阳系和核心星域的星语信号是不会失真的,之前的广播里说过这点,他深信不疑。他不需要知道机制是怎么运行的,只要知道有用就行。虽然他不喜欢这个词带的宗教意味,但他确实有“信仰”。
广播说帝皇死了,那帝皇就是死了。达隆·普雷尔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荷鲁斯肯定已经坐上了泰拉的王座,正在收拢他的新帝国。大家都听过那些胆敢反抗战帅的世界被烧成灰的故事——就像泰比亚星区和附近其他子星区的星球,全都被烧成了死寂的石球。
有些声音喊着要投降,走理智、讲逻辑的路。他们想把战帅的旗帜挂起来,每根旗杆上都飘起荷鲁斯之眼。不然还有什么办法能保住性命?难不成还敢宣布对新的帝国至尊不忠?等阿斯塔特军团真打过来,他们全都会被排成队枭首。
另一些人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这儿毕竟是帝国的世界,是泰拉和帝皇奠基的,靠帝国的意志才有了生机,是帝国公民流着汗建设的,效忠于人类帝国。忠诚的世界,忠诚的殖民者,理该朝荷鲁斯·卢佩卡尔这种逆乱暴徒啐一脸口水。
普雷尔听着两边吵来吵去,自己没开口。弗吉尔-莫斯星系离泰拉太远了,太偏太远,几乎不算帝国的一部分,也就名义上挂个名而已。他大着胆子问自己:这重要吗?
对这么一颗星球来说,谁在遥远的泰拉统治,到底有什么区别?荷鲁斯还是帝皇?能有什么不一样?他们还不是照样种粮食、往外运,照样在“天钩”的阴影下出生、劳作、死去。唯一的变化不过是旗帜的颜色和广播里的声音而已。
那他的忠诚就这么廉价?一个殖民地对母星的忠诚就这么脆弱、这么毫无意义,几道天上的光、子虚乌有的报复威胁就能把它打碎?
“我们不能像狗一样趴着!”普雷尔被自己突然脱口而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情绪涌上来,眼睛都湿了:“我们就这么没用?”
“这不是没用,是现实!”埃姆斯·基耶特立刻怼了回去,身边还有几个人跟着点头:“谁坐在泰拉的王座上,关我们屁事!我们也就换个誓词念,怎么了?至少我们能活下来!我才不要为了一个我见都没见过、连这颗星球存在都不知道的人,把我拥有的一切都赔进去!”
普雷尔恶狠狠地朝前跨了一步,差点要动手:“你懂个屁!”
“说不定来的根本不是荷鲁斯,你想过没有?”埃姆斯反驳道:“说不定是帝皇的残部来这儿登陆的!”
他们身后,电报站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奥伦·亚西奥走了出来,脚步木讷,脸白得像纸。他手里还攥着那副工作时戴的复杂耳机,一根松脱的线从他后颈的植入件上垂下来,拖在身后。
没人说话,亚西奥走下台阶来到路上,面无表情,满头是汗。唯一的声响是头顶的电线被远方的风刮过,发出的咔哒嗡鸣声。
最后,电报员终于开口,抬高了声音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今日,有消息……消息传抵殖民地……”他努力想保持专业的语调,却破了音。亚西奥咽了口唾沫,重新开口,不再端着平时的官架子:“线路上传来一段残缺的广播,碎得不成样子,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拼起来。是零九号镇、一五号镇还有首都传来的零散报告。”
“那些空降舱,”一个女人开口问道,“是不是荷鲁斯之子的人?”
她话音刚落,一堆问题瞬间炸开了锅,亚西奥挥着手尖叫了一声:“安静!都安静!听我说!”明明夜里的空气还暖,他却抖得厉害:“我有义务告知各位,弗吉尔-莫斯殖民地的钦定帝国行星总督,连·托沙克先生今日在自己的官邸自裁了。目……目前尚不清楚接下来该由谁主事。”
小小的人群里掀起一片哗然。普雷尔没说话,汗湿的手指攥着激光步枪的枪托都发白了。托沙克宁愿自杀都不敢面对入侵,还有多少人会和他一样,怕战帅怕到直面他的军团都不敢想?
“还有别的消息,”亚西奥继续说道,被自己带来的噩耗吓得声音发颤,“其他镇子传来了未经证实的报告,报告……有目击记录。”他舔了舔嘴唇:“有人看见穿着黑色重甲的巨人,一个镇子接一个镇子地打过来。凡是发了这类报告的定居点,之后没多久就都断了通讯。”
“是星际战士,”埃姆斯倒吸一口凉气,“神皇在上,他们真的来了。”他点着头,那副悲凉的郑重模样,活像个已经站在行刑台前的死囚:“我就知道。”
“不对!”普雷尔吼道,“不对,我们还不确定!”他一把抓住亚西奥的胳膊:“你说‘未经证实’,那说不定是搞错了,或者——”
“你睁大眼睛看看啊!”那个女人尖叫起来,“我们被入侵了,你个蠢货!”她的话像火星落进了油桶,街上所有人都开始哭喊、嚎叫。
恐慌像浪一样拍在普雷尔身上,他能感觉到镇民的情绪正在全线崩溃。他知道自己要是现在不行动,整个镇子就全完了。他闷哼一声发力,爬上了一辆停着的拖车的引擎盖,举着激光步枪朝空中挥,把肺里的气都喊满了:“都听我说!”他吼着,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我和你们所有人一样,在这个镇子活了一辈子!荷鲁斯·卢佩卡尔算个什么狗东西,也配来占我们的家?我就是死,也不会让这个叛徒杂种和他的叛徒崽子们抢走我的家!我宁愿烧了这一切,也绝不投降!”
他这番粗粝、直白的演说,引得和他持同样想法的人发出稀稀拉拉的欢呼,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站在一旁,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就在这时,站在高处的普雷尔看见有东西过来了。灯光随着移动上下晃,后面跟着引擎的轰鸣。风暴的光晕里罩着个黑乎乎的大块头,正沿着主干道从镇边缘朝这边开。
人群四散奔逃,有些人慌得互相绊倒,还有些人疯跑着找能挡东西的掩体。
普雷尔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把激光步枪抬到肩头,眼睛凑到铁制准星后面。之前训练、还有打害兽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老式激光步枪充能完毕,进入待击发状态,他的手指搭在了滚花的扳机上。
黑影越来越近,裹在风卷的沙尘里。普雷尔胡思乱想着,灯光后面到底是什么?装甲坦克?越野载具?还是排成一列走的阿斯塔特军团战士?他听说过他们会这么走,好隐藏人数。
“普雷尔!”埃姆斯朝他喊着,想把他从拖车上拽下来,“你给我下来,你个没用的蠢货!你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的!快把那破枪放下,别让他们看见你!”
达隆·普雷尔这辈子一直想做出点什么成绩,想当一个不只是修光伏板的普通人,想让自己的存在有点意义。不,不止是这样,他想当个英雄。
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他要当英雄,哪怕死了也值。他要给这些入侵者一个教训。
激光步枪发出劈裂空气的尖啸,射出一道亮红色的脉冲,精准打中了普雷尔瞄准的目标。
风继续刮着沙尘,砂砾噼啪打在他身上,普雷尔踉跄着爬下来,朝自己打中的地方走过去。空气中飘着呛人的烟味,还有烧熟的肉味。
他停住了脚步,看见赛拉斯·辛凯德的尸体倒在熄火的漫游三轮车旁。机修工的脸有四分之一成了黑糊糊的焦肉,激光束刚好打在他右眼上方。
普雷尔开始浑身发抖,步枪从他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掉在了地上。
最后还是亚西奥勉强把大家组织了起来。普雷尔像个孩子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垮了,电报员喊着让镇民们找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把进出四十四号镇的路都堵上。大家都乖乖照做,大半是因为想找点事做,感觉自己还有点用,而不是坐在那儿等死。
辛凯德的尸体被收走了,有人把那把激光枪从普雷尔身边拿走了。机修工本来是开车去零一镇打听消息的,现在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查到了什么;镇上大部分人本来就已经默认赛拉斯死了,觉得他肯定还没到地平线那头的首都,就被游荡在田野里的入侵者杀了。
亚西奥警告他们,阿斯塔特军团肯定会来这儿,这是逃不掉的。“天钩”在这儿,这儿就是战术要地。他们必须保住“天钩”——不管是要守住它不让入侵军占领,还是等着防守部队来把他们从残暴的独裁者手里救出来。这座太空电梯是他们唯一有可能换一条命的筹码。
最让奥伦·亚西奥困扰的问题是:等他最后搞清楚到底是谁登陆了弗吉尔-莫斯二号的时候,他该怎么做?是帝皇的部队,还是荷鲁斯的军团?
那本书的名字叫《阿斯塔特徽记:星际战士制服与徽章概览》,是传统意义上实打实的精装书。不是数据板里的电子图册,是用塑纸做的实体书,和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些书一样。
里昂对它格外爱惜,书的装订已经旧了,粘书页的胶黄化成了粉,页边都凹凸不平。他翻着那些褪了色的装甲战士图片,有的是照相记录,有的是艺术绘制,图里的战士们像神话里的暴风领主一样踏过战场。他对这些图熟得不能再熟,每一道阴影、每一根线条、每一种颜色都刻在脑子里,书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这本被翻得卷边的书记载了军团徽记、战旗、标识的细节,还有阿斯塔特军团的基本性质、作战教条。书闻起来有岁月的厚重感。他脚边堆着乱糟糟的草稿,都是他用肉铺的废纸画的,每一笔都画得格外仔细。
和书里的插画比起来,里昂的涂鸦很粗糙,但他还是倾尽全力去画。他画得最好的那些——也就那么几张——都钉在了他窄小卧室的墙上,旁边还有泛黄的新闻剪报,以及殖民当局发的小册子的内页。其他的书和图带都放在他床头的塑料架子上,和一堆手办挤在一起:有些是金属冲压后上了亮漆的,还有些是里昂自己用边角木料刻的。
这个年轻人的房间,某种程度上就是献给帝皇和他的战士们、献给他们的荣光、献给人类荣光的小小神龛。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厚黄铜做的圆筒,擦得锃亮:是一发爆弹的空弹壳。他放下书,伸手拿过弹壳,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转,让它接住光。里昂已经不是第一次琢磨,这发弹当年是在哪儿打出去的。他试着想象那发质量反应弹头击中目标时造成的破坏。谁被这发爆弹打死了?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里昂想象着自己就在现场,看着这发弹击穿了帝国的敌人。
房门开了,里昂猛地一哆嗦,从遐思里惊醒。他太专注于自己的想法,连父亲走过来的声音都没听见;而且这老头子从来不会好心敲门再进来。
埃姆斯一眼就看见了里昂手里的弹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看你忙得很啊。”
里昂脸一红,觉得有点傻:“怎么了?”他慌慌张张地想把弹壳藏起来,又不知道放哪儿好。当初卖给他弹壳的人开了个高价,埃姆斯知道他“浪费”了多少钱之后揍了他一顿;可这弹壳是从星际战士的爆弹枪抛壳窗里飞出来的,拥有它,里昂·基耶特就觉得自己和书里那些战士们有了某种联系。
“这玩意儿不值钱,你知道吧?”里昂的父亲指着那个黄铜圆筒:“说不准就是哪个帝国陆军的傻大头兵从泥里捡的,离星际战士差着一光年远呢。”他不满地扫了一圈房间,和往常每次进来时一样。
里昂没说话,他不想信埃姆斯说的话。在他眼里,这弹壳就是真的,这就够了。
“我永远搞不懂你为什么对……”他嗤笑一声,指着墙上那些粗糙的画和金属手办,“对这些玩意儿这么着迷。”他父亲的语气里满是 苦懑:“星际战士,帝皇,所有这些……他们在乎你,还没你在乎他们的万分之一多。泰拉根本不知道弗吉尔-莫斯,也不知道住在这儿的人是什么样。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明白这个道理。”
里昂还是没说话。他不想和父亲重复这场已经吵了一百遍的毫无意义的架。
埃姆斯戳了戳一张从小册子上剪下来的皇宫的图片,纸的边缘已经卷了边:“我知道你总想着有一天能亲眼去看看这地方。但早晚你得明白,这不可能。这都是梦,儿子。你在这儿出生,也会在这儿死。帝国没了你照样转,他们根本不会在乎。”
他父亲皱了皱眉,转过身:“叫你去干点有用的,把厨房的泔水拿去烧了。”
里昂等他走了才把弹壳放回原处。他把那本《阿斯塔特徽记》插回书架,压平放好免得卷边,才闷闷不乐地拎起父亲派给他的活。
他穿过宿舍楼后面积着灰的草地,走到埋在地下的焚烧炉的投料口边,抬脚踹开格栅。里昂的思绪又飘远了,假装自己正身处泰拉,走在皇宫的厅堂里;可焚烧炉的臭味钻到鼻子里,瞬间撕碎了这美妙的幻觉。他皱着眉,把桶里的泔水倒进落料管,炉子里的火立刻烧了起来。
习惯性地,他抬头看向“天钩”。这个时辰的太阳刚好把太空电梯的影子正正投在宿舍楼顶上。
阴影里,里昂看见门达克斯先生盘腿坐在草地上,身边放着一个水壶和一个布包。这位记述者正在绘图板上移动着触控笔作画,看见年轻人就朝他淡淡地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
里昂把桶搁在一边,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抱歉,先生,我身上可能有点味儿,刚去倒厨房的剩东西了。”
“还行。”他朝手持屏幕点了点头:“你在画什么呢?”
“自己看。”门达克斯把设备递给他,里昂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生怕碰着绘图屏边框上的按键或者标签。
屏幕中央是幅半完成的线稿,画的是从宿舍楼所在的缓坡眺望出去的全镇风貌,高高耸立的“天钩”占据了画面的主体。
里昂心里猛地窜起一股嫉妒。门达克斯的画技比他那点涂鸦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哪怕是幅没画完的线稿,也衬得他的画像小孩子的随手乱画。他点了点头:“画得太好了。”
“说不定最后会做成数码绘本,”门达克斯轻飘飘地说,“等我画完再说吧。”
见里昂没接话,记述者的表情变了变,皱起了眉。男人冷静沉稳的目光仿佛能直直看穿年轻人的心思,里昂忍不住想把视线挪开。
“你父亲……”门达克斯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好像不太欣赏艺术。”
门达克斯笑了:“因为你喜欢啊,里昂。而且你家现在还留着不少她的痕迹。”他突然停住,露出点担忧的神色:“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里昂摇了摇头:“并没有,你说得一点没错。”他叹了口气:“我也想有你这样的本事,可我没有。”
门达克斯打量着他:“父子之间的关系总是磕磕绊绊的,这是放之全银河都准的道理。一个想往外闯,一个想守着旧规矩,哪怕不合常理也不肯松手。”
“我们俩聊不到一块儿去,”里昂叹了口气,“他觉得帝国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边缘世界的人,总跟我说那些都太远了,够不着。泰拉啊,所有那些东西。”
“这话半对半错,”门达克斯说,“不过我猜基耶特先生肯定听不进去这话。”他往前凑了凑:“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不对。”里昂立刻回答,火气慢慢上来了,“他看不见我看见的东西,太顽固了,满脑子都是老一套。他还想让我接他的班,我试着让他理解我的想法,可他根本不听。他觉得……”年轻人顿了顿:“我觉得他觉得我要背叛他。”
“背叛家族。”门达克斯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很奇怪,不是吗?父子明明是最亲的人,有时候却隔得那么远?”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开:“里昂,你觉得荷鲁斯·卢佩卡尔是不是也有过和你现在一样的感受?”
“什么?”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里昂听完浑身都不对劲,“不!我是说……”他摇了摇头:“帝皇和原体们和我们不一样。”这个想法简直荒唐。
“是吗?”门达克斯又回去画他的画,触控笔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哪怕是超越了凡人的存在,灵魂里也是凡人啊。亲情、兄弟情、父子情……这些羁绊在他们身上也一样存在,逃不开的。”记述者回头看着他:“和你一样,里昂,这是所有男人都要面对的问题:我能不能违抗我的父亲?”
门达克斯又移开了视线:“所有的选择都有相应的代价。”
里昂蹲在窗台边,房间里没开灯,他支棱着耳朵仔细听着。镇子中心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枪响,顺着风飘到他耳边。他望着黑夜里升起的缕缕黑烟,心里空落落的。巷子里能看见微弱的火光,他猜是杂货铺烧起来了,可他想不通谁会去烧那地方。
他父亲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临走前严令他绝对不许离开宿舍楼。埃姆斯不知道儿子看见他把藏在地窖里的左轮手枪揣进了腰里才出门。里昂使劲想搞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爸要枪干嘛?除非他知道四十四号镇要出危险?还是说有别的威胁?
里昂的手绞在一起,环顾着房间,微弱的光线把他那些画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书、他的画,没一样能给他答案。
这时他听见楼下关门的声音。里昂眨了眨眼,又往窗外看了看,不对啊,他爸这么快就回来了?
结果他看见一个身影躲开镇上的灯光,正从房子旁边溜开。那人全程都小心地待在阴影里,半步都没走到亮处。除了门达克斯不可能是别人,可他走路的姿势里昂从来没见过,整个人的体态都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里昂也说不清自己是哪来的冲动,爬起来就跟了上去。
记述者走的路绕着镇子的边缘,里昂这辈子都在这儿长大,很快就知道门达克斯要去哪了。男人走的那些小巷和近路都刻在年轻人的脑子里,都是他小时候乱跑、和朋友们玩大远征游戏的地方。
门达克斯要去“天钩”的底部,而且他走的路完美避开了所有四十四号镇居民聚集的地方。里昂和他保持着距离,努力不让周围的景象分散注意力耽误了跟踪;可大火的声音、尖叫的声音实在太刺耳,很难视而不见。
在附属楼的街角,有几个人被吊在了路灯杆上,在风里晃来晃去,脖子上的纤维绳吱呀作响。里昂认出那几张脸都是酒馆里的常客,现在都肿得发白,脸色铁青。主干道边上看起来有人堆了路障,不过他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他好几次看见一小群人拿着能当武器的任何东西,有的在街上巡逻,有的躲在暗处等着伏击什么人。有些人家的窗户被砸烂了,他看见有户人家的前门上涂着战帅的名字,搞不清是警告还是泄愤。镇子西边的一根电报杆被锯倒了,横在地上,顶端的电线扯得乱七八糟。
里昂跟着门达克斯走到太空电梯底部的服务区大楼时,突然跟丢了。两个男人的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紧接着一声猎枪响,争吵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声音他很熟:是卡尔·穆杜斯,住在同一条街隔几户的邻居。他喊着什么关于帝皇的话,语无伦次的。
里昂瞬间被恐惧攫住,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扭头疯跑回宿舍楼,继续待在阴影里。
他咬着牙,把那点可怜的勇气都掏了出来。随着时间推移,里昂的世界正在他眼前崩塌,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切说不定都和门达克斯有关系。四十四号镇居民之间的嫌隙在门达克斯来之前就有,可只有他来了之后,这些矛盾才浮上了水面。只有这位记述者住下来之后,远方内战的黑暗才好像伸出了墨黑的触手,伸到了这颗殖民地。
里昂定了定神,一路冲到服务区的碉堡楼门口。门锁得死死的,但门上方有个狭窄的通风口,他很瘦,刚好能钻进去。
他本来以为会触发警报,结果他落到地板上,只有靴子砸在甲板上的哐当声。他缩到一个货运台后面躲起来,他落地的声音完全被“天钩”内部运转的背景噪音盖过去了。
哪怕四十四号镇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全自动的电梯还是照常运转,完全不管外面的人类闹剧,一趟趟把货舱列车运到轨道转运站。里昂有点佩服自己的胆子,居然就这么闯进来了,而且还这么容易——他还记得所有镇民都受过训,绝对不许进里面的房间。不说里面的机器很容易就会意外碾死人,擅闯本身就违反殖民地宪章,被抓住的话会被划成契约奴隶,送到冰冻的极地区域服十年以上的苦役。对惩罚的恐惧让这地方成了禁地。
现在进来了,里昂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机械臂的运转,道岔的切换,货舱列车的通行。要是一只蚂蚁爬进了正在运转的漫游车引擎里,看到的估计就是这番景象,听到的也是同样的声响。
动静引他看向一排六个空货舱,鸥翼式的舱门全都开着。队伍的最前头,门达克斯正趴在控制台上,灵活又专注地按着按键和开关。
很快,警笛低低地鸣了一声,列车开始往前移动,舱门慢慢落下锁死。门达克斯抓起自己的包扔到最近的货舱里,跟着钻了进去。
里昂从阴影里冲出来的时候,列车已经开始动了,舱门的缝隙越来越小。他知道这些货舱要去哪,门达克斯要去哪:往上,去转运站,离开这颗星球。
要是他什么都不做,他永远也搞不懂这一切是为什么,永远也不知道他的镇子、他的殖民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风险……这风险比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所有事都大。
他还是赌了。就在最后一秒,里昂冲到列车最后一节货舱旁边,矮身钻过了正在闭合的舱门。舱门嘶的一声锁死,发出闷响。
列车驶入上升轨道时,男孩猛地感觉到一股加速度的推背感;等轨道转为竖直上行时,里昂摔进了角落,头撞在内壁上,眼冒金星,直接昏了过去。
修改过的沉思程序完全按门达克斯的指令运行,货舱进入转运站之后直接被转进了侧线,没有直接送去卸货区。他下了货舱收拾好装备,停下来似笑非笑地朝列车尾部扫了一眼,才转身走开。
转运站甲板上的重力板调整了“上”和“下”的朝向,所以那颗殖民地实际上在他的背后。转运平台在“天钩”总长的四分之三处,是个三叶齿轮形状的扁圆盘;齿轮的每一个齿都是自动化装卸气闸,供货船对接,现在除了一个气闸之外全是空的。停在对接位的船比往常来运粮的货船小得多,只是艘简陋的亚空间穿梭艇,差不多就是个信使船。门达克斯特意把它停在了上层泊位,这样地面上用望远镜看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它。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船,先把行李扔了——最后一段行动用不着这些东西——顺着圆盘的自转方向走到了封着的星语者舱室。
他来的时候带的激光手枪还挂在舱门控制装置的挂绳上,原封没动。门达克斯把枪摘下来,按惯例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匣才打开厚重的钢门。跨进门的时候,他听见能量阻尼场发出的噼啪声。
里面一点没变:星语者的居住舱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虹膜舱门大开,能看见里面铺了软垫的零重力空间,他之前为了表明来意的严肃性,拿枪托揍了这个灵能者一顿,当时掉的杂物还散在原地。
那个星语者也还在,瘫在地上,蜡黄的脸和一头卷发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一个男人躯干大小的铁盒子正发出橙绿色的光晕,裹住了女人的身体。静滞发生器完美地完成了它的工作。
他单膝跪下检查星语者的情况。静滞场的微光后面,她看起来就像视频里被定格的画面。门达克斯搞不懂这设备的技术原理,只知道它能在有限的区域内生成力场,力场里的时间流速会慢到几乎停滞。他已经在弗吉尔-莫斯二号待了快两个标准太阳月,可对这个女人来说,只过了几秒钟而已。在她的视角里,他根本没离开过。
门达克斯伸手按了关闭力场的控制键。光场消失了,灵能者猛地回过神来。
“求你别杀我!”她哭喊道,刚好接上了几周前被打断的话头。
“你帮我做件事,我就不杀你。”他对她说,“发一条消息,就这么简单。”
星语者摇了摇头,他举起激光手枪,指着她的脸。她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这不是想发就能发的,得做准备。得进入状态才行——”
门达克斯抬了抬手:“别骗我。真要急着发,你随时能传。我可不是内政部的技术员,轮不到你拿灵能的玄虚糊弄我。”他用枪筒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你们怎么运作。”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没有正确的引导,我会受伤的!亚空间会吞噬没有准备的心灵,求你别逼我!”
她确实只是个低阶灵能者,这点毋庸置疑。她被派到这个边缘地方,而不是星舰或者重要的殖民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星语者的日子肯定过得又孤独又无聊,每天就是翻译核心星域传来的消息,偶尔和路过的船上的同僚通个信。门达克斯突然找上门,对她来说都算是个新鲜事了。
他把激光枪口顶在她的脸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船上也有别的设备能发这条消息,”他说,“但我更想让你来发。你要是还是不肯,现在就死。”
女人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你要我传去哪里?”门达克斯报出了一串刻在脑子里的空间坐标,看着灵能者露出震惊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那里?”她问道,“那已经超出了……是要传给他本人?”
门达克斯点点头:“对,战帅,差不多吧。”他用枪指了指:“一字不差地发:任务完成,前往下一目标。门达克斯。”
他从来没离灵能者这么近过,甚至从来没见过活的灵能者;见鬼了,今天之前他连自己母星的地表都没离开过,现在他蹲在星语者舱室外的走廊里,拼命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货舱列车在转运站停下时他才猛地醒过来,年轻人吓得浑身僵硬,差点吐出来。所有感觉都不对劲:重力拉着他的力道轻得反常,天花板的顶灯亮得晃眼,空气冷冰冰的,闻起来一股人工合成的味道。
他躲在货舱里,怕门达克斯回来找他,一直等到记述者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攒了点胆子钻出来,尽量小心地跟在男人后面。他跌跌撞撞地摸到了这儿——中途还路过了一个观景舷窗,看见了母星的弧线,还有包裹着它的无垠虚空。
里昂望着那片黑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他看着那片漆黑,看着脆弱的弗吉尔-莫斯二号,突然意识到他父亲一直都是对的。他们熟悉的家园之外的宇宙,是广袤又冷漠的虚空,只消看一眼这令人敬畏的景象,就懂了这话的道理。
门达克斯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才敢从藏身处抬眼往外看,那个间谍正拿那把纤细的手枪指着星语者。女人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周围的空气好像像油膜似的波纹状起伏。一股尖锐的油腻味道漫进了房间,刺得他皮肤发疼。里昂感觉像有蜘蛛网裹了自己一身,差点叫出声来。
是亚空间。星语者发送信号时,亚空间的薄纱边缘渗了出来。
年轻人开始发抖,前后晃着,祈祷着这感觉快点消失;来得快,去得也快,那触感瞬间就没了。
门达克斯退了一步,嗤笑一声:“这想法也太简单了,”他回道,“忠诚是弹性的,只要给足了动力,它能涵盖的东西多到你想不到。”
“你不会得逞的,”星语者啐了一口,“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看见那个标记了。阿尔法军团。”她指着他的胳膊,纹身从袖子里露了出来:“你是怪物和叛党的走狗,是骗子,是行走的谎言!”
“我会成功的,”门达克斯反驳道,“我已经成功了。在这里,在弗吉尔-莫斯二号,还有其他几十个情况相似的世界,都是如此。这不是我第一个推到崩溃边缘的星球,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如果你的主子来入侵,他们夺走的每一样东西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帝皇的阿斯塔特军团会赶来,把这里夺回去!”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点笑意:“你不懂。我跟你说清楚,星语者。我一个人就是整场入侵。而且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会有星际舰队大举进犯,不会有轨道轰炸,也不会有战列舰队压境。”
门达克斯嗤笑出声:“战帅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犯不着把他的人手派到银河这个鸟不拉屎的角落。你是有多自大,才会觉得一个原体值得为这种地方费心?你真觉得他会调拨战舰,就为了占个农场?”最后两个字他是咬着牙吐出来的,满是轻蔑。
门达克斯越说越起劲,里昂认出他这副语气,和当初他跟自己讲旅行见闻时的模样一模一样:“荷鲁斯的舰队就算再庞大,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每一个地方。但要让忠诚派心中充满恐惧,就必须让他们觉得我们无处不在。懂了吗?我只是阿尔法瑞斯派往银河各处播撒不满、瓦解秩序的几十名特工之一。”他点了点头:“你说得一点没错。我确实是个骗子,还是最顶尖的那种。我截获了你发往地面民众的信号,复制、仿造得一模一样,之后只要把这些假信号插进电报网络就行,剩下的事交给这些乡下蠢货的偏执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恐惧去完成就够了。我再让自动无人机从奥尔特云抓点小陨石,往大气层里一丢,这把火就彻底烧起来了。”他咧嘴一笑:“我让他们的天塌了。”
男人的每一句话都让里昂的怒火越烧越旺。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是被背叛的刻骨怨恨。终于,他再也压不住火气,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来,嘶吼着骂着门达克斯的名字朝他扑了过去。
这位记述者——不,这个间谍——任由他冲过来,最后一刻抬手举起激光手枪,用枪托狠狠砸在男孩脸上。枪托砸碎了里昂的鼻梁,他痛得大叫一声,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门达克斯连停顿都没有,转头对准星语者扣下了扳机,一道激光的尖啸在舱室里回荡,直接洞穿了灵能者的心脏,她当场毙命。
里昂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徒劳地举起手做出自卫的姿势,空气中烧焦的肉味呛得他直犯恶心。门达克斯根本没理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方盒状的装置,把枪插回枪套,转身就走。
他都快走出房间了,里昂才终于找回神志,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她说得对,你就是个叛徒杂种!你是凶手!”
门达克斯在门槛边停住脚步:“那可不是,里昂。我来到这颗星球之后,只杀过一个人。”他朝死去的灵能者抬了抬下巴:“真正的凶手是那些平民。是下面四十四号镇,还有其他所有一模一样的定居点里的人。是你父亲、普雷尔,还有其他所有人。他们心甘情愿被操纵,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们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们巴不得自己最黑暗的恐惧成真,好为自己对当下生活的厌恶找到正当理由。”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里昂吼道,“天上的空降舱是你伪造的;你用你箱子里的那些设备篡改了广播……你用谎言和宣传,让邻里之间反目成仇!”
门达克斯摇了摇头:“不。我知道你在跟着我。我倒想看看你能跟到哪一步。”
他耸耸肩:“挺有意思的。很少有人能完整见证我工作的全过程。”男人朝转运站核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聪明得很,能找到下行轨道上的货运舱。坐那些就能回家。”
里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等我回去,”他声音沙哑,“我会把你做的事告诉所有人。我会阻止你。我会警告其他所有星球!”
“不,你不会的。”门达克斯转过身:“里昂,你还有得选。你必须宣誓效忠荷鲁斯·卢佩卡尔,否认帝皇的统治。因为等“天钩”把你送回地表的时候,弗吉尔-莫斯二号殖民地就已经属于战帅了。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足够懦弱。因为他们把对一个素未谋面存在的恐惧,换成了对另一个素未谋面存在的恐惧。”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要是你不肯和他们站一边,杀你的人会是他们。”
亚空间截击艇脱离泊位,原地转向,亚光速聚变引擎点火启动,推动着飞船向上驶离这颗殖民地星球。
驾驶舱模块里,门达克斯写完了任务日志的最后一条,停下来研究起6光年外那座采矿前哨的资料,他接下来要去那里重启任务。
确认自己准备妥当后,他靠回加速度座椅上,伸手拿过静滞力场发生器。他把解除计时器设为抵达轨道前一周触发,这样他就有时间截获前哨的通讯,着手制定新的渗透颠覆计划。
门达克斯闭上眼,按下了开关;对他而言,下一秒他就会醒来,再次开始轮回。
里昂·基耶特探过身,额头抵在装甲观景窗冰冷的玻塑面上,双手掌张开,撑在脸的两侧。他垂着眼,不敢去看窗外那片慑人的黑暗,只望着下方的农业世界。夜幕笼罩了大地,但处处都有光亮,散成斑驳的光带,碎成逗号状的色块。
那是燃烧的城镇腾起的火光,黄橙橙的,是地狱般的色调,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见火光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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