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完动画《魔法少女小圆》,这是一个全程都很吸引人的故事,也是一个能引发许多思考的故事。这篇文章,我将分享自己对该动画的一些理解、感想与思考。
整体而言,故事的叙事呈现出从希望到绝望、再从绝望到希望的反转,使得读者的预期先被开头的希望拉高,再随着故事推进的绝望而逐渐跌落,最后由主角鹿目圆的希望获得升华。这不仅是编剧的有意设计,而且通过角色设计将其融入叙事本身。
主角团被设定为日本初中女生,正处于天真且愚蠢的时期,对生活和世界的注意局限在家庭、学校与朋友,拥有纯粹的小我心理。在成为魔法少女之前,小圆整天苦恼于与朋友对比产生的自卑感,纱耶香整天苦恼于暗恋同伴男生但不敢表白,小杏整天苦恼于父亲作为异端神父的职业发展。三人的注意力分别集中在朋友、同学和家庭,这是无可厚非的,因为只是代表了所处年龄的少女的典型心理。转折来自丘比这个角色。
丘比被设定为能够宇宙航行的高科技外星人,所属物种恐惧于宇宙的持续熵增,研发科技试图减少宇宙总熵,最终发明出情感转化为能量的技术,于是选定日本初中女生这个年龄群体作为能量收集对象,拥有纯粹的大我心理。通过台词可知,丘比所属物种在远古时期来到地球,推动了人类的文明发展,故事发生时,丘比分布在全球,每只负责在一片区域内与少女签订契约。这意味着,随着人类文明发展,丘比一族持续收集额外能量,一直进行得非常顺利,即使晓美焰的时间重置也没有实际上阻碍丘比一族的能量收集进程,直到小圆的许愿打破了这一切。
小圆的许愿完全区别于主角团其他人,这是带来故事结尾的希望反转的核心。主角团所有人的许愿有一个共同前提:在损失已经发生后,希望消除或弥补损失。巴麻美的许愿是在其发生车祸,被困在车内奄奄一息时,她许愿自己活下来;小杏的许愿是在其父亲失去所有信徒,家庭长期入不敷出时,她许愿父亲重获信徒;纱耶香的许愿是在其暗恋男生因意外而手脚受伤,永远无法重新演奏时,她许愿让他双手恢复正常;晓美焰的许愿是在小圆作为魔法少女被魔女之夜击败,即将在她面前死去时,她许愿和小圆重新相遇;小圆的许愿是在晓美焰无法独自战胜魔女之夜,其他朋友都作为魔法少女死去时,她许愿把所有宇宙在过去和未来的魔女都消灭在诞生前。
可以看到,晓美焰的许愿已经有所不同,她没有许愿小圆的复活,而是许愿与其重新相遇,这个「重新」导致她拥有时间重置的能力,这个「相遇」导致她最多能把时间回溯到转学之初。假如晓美焰的许愿是小圆复活,那么整个故事将不复存在,因为魔女之夜很快将击败刚成为魔法少女的晓美焰,复活的小圆仍然会被魔女杀死。许愿的语言叙述可以导致非常不同的结果,故事已经通过晓美焰预示了这一点,而小圆则彻底运用这个可以视为丘比一族「许愿BUG」的特性,首先通过全称代词把许愿覆盖了所有时间与所有空间,其次通过悖论叙述使得魔女本身不再存在。故事里的上课情节教的是分辨各种英语时态,对应了小圆许愿时严谨的语言表达,这可以视为一种「契科夫之枪」。
丘比在坦白时提到过,收集能量的时点是魔法少女变成魔女的瞬间,因为只有这个瞬间会释放出额外能量,意味着除此以外仍然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小圆的许愿抹除了魔女的存在,使得魔法少女变成魔女这件事不再存在,直接改变了丘比一族收集额外能量的技术前提。因此,许愿的结果不仅是解除了近在眼前的魔女之夜的威胁,而且似乎无效化了丘比一族收集能量的企图本身,治标也治本,这是故事结尾的希望的核心,是一种修改了所有悲惨历史与绝望未来的存在的极致希望,相比故事开头少女们的许愿内容,格局无法更大。
不只是主角团,有许多弹幕和评论表达了厌恶丘比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厌恶的理由主要有三。
一,在寻求与少女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的过程中,丘比没有尊重对方的知情权,这是身处当代的观众所拥有的社会常识,比如签订劳动合同时需要列出大量条款、使用网络服务时需要提供详细协议,不论用户选择仔细阅读还是直接勾选「同意所有条款」,用户都具有知情权,用户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充分运用知情权来查看契约条件。
主角团从感谢丘比转为厌恶丘比,因为不断在实际情境中遭遇限制,比如灵魂之石不能离开身体100米、灵魂之石需要悲叹之种吸收污秽、灵魂之石被污秽充满会变成魔女,这些在主角团看来是与签订魔法少女契约密切相关的规则,是能左右签订与否的信息,但丘比从未提前告知她们,在被质问为何不告知时甚至回答「因为你没有问」。这是逻辑诡辩,因为一个人无法对自己不知道的内容进行提问。从丘比角度考虑,自己讲的话都是准确的,只不过自己选择了所有准确话语中的一部分讲。这是经典的「部分事实」,虽然没有谎言,但利用信息差构建了有利自身的情境。假如丘比提前告知少女「魔女是魔法少女变的」,那么告知「魔法少女的使命是与魔女战斗」就失去正当性,为了签订尽可能多的魔法少女,丘比选择只讲部分事实,只要对方没问某个话题,就绝不主动提及。
当小杏问丘比有没有可能把变成魔女的纱耶香救回来,丘比说「没有先例」和「不知道方法」,这并非谎言,而小杏理解为「看来能做到」,导致后续小杏与魔女纱耶香同归于尽,并且只是像杀死其他魔女那样,并没有救回纱耶香。这里涉及人们对于「未知」的两种信念,一种是宣称「没做到过的事情不可能做到」,另一种是宣称「没做到过的事情没有做到的先例」,前者在逻辑上有矛盾,因为无法确证某事必然不可能,比如无法直接证明「孙悟空不存在」,人们只能要求宣称「孙悟空存在」的人举证,如果举证失败就判定为「不存在」,而后者实际上是同义反复,「没做到过」等同于「没有先例」,包含「不知道做到的方法」,丘比通过同义反复的回答没有提供任何新信息,而小杏由此判断为「可能做到」,这是判断失误,也是不考虑可能概率的二元对立思维,认为事情只有做不到和做得到,却对做到要付出的成本没概念,最终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而无所得。
二,丘比在解释魔法少女的契约能量时,类比了人类的畜牧养殖,指出被养殖的动物可以免受自然竞争的成长,代价是最终会被送入屠宰场成为人类的食物,而少女通过签订契约实现自己选择的愿望,代价是成为魔法少女,灵魂被保存在灵魂之石,获得强大的战斗能量与魔女战斗,最终在失去希望后变成魔女,被魔法少女消灭。主角团和许多观众无法接受的,是把人类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变成食物链的中间环节,服务于「宇宙熵减」这个丘比口中的食物链顶端,这违背了自康德以来的「人是目的本身」的哲学共识。对于主角团,她们此前并未意识到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食物是从何而来,直到丘比向他们展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历程,她们的反应是突然得知真相的崩溃,是原本天真的世界观的破碎,但她们实际上是认可关于人类食物的叙述的,悲伤的只是自己已经成为食物链上的一环,而不签订契约则能逃过一劫,最终小圆的许愿也并未涉及改变食物链。从这个角度考虑,主角团和许多观众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层面的双标,这个双标基于默认持有的人类中心主义,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服务于人的生存与发展,允许人类工具化非人类,不允许人类被工具化,在遇到丘比的宇宙中心主义时,因为意识到人类不再是最终目的而只是服务于宇宙存续的手段,所以拒绝这个宇宙中心主义,选择回避宇宙的熵增事实,也回避少女可以被丘比一族作为缓解熵增的活祭的事实。
换句话说,丘比一族被主角和观众厌恶,是因为它们把人类作为献给宇宙的活祭,而这是古人(包括日本)曾经长期持有的社会祭祀传统,尤其是把年轻女性作为祭品献给神明,相信这样可以换来风调雨顺,祈求风调雨顺是为了社会的农业畜牧业能生产出足够所有人吃的粮食。随着科技与文化的发展,人们已经意识到祭祀只是一种基于错误因果认知的无效行为,提高粮食产量的有效方式不是定期杀死社会成员的巫术仪式,而是发展杂交、育种等农业技术。具备这些共识的观众在看到故事里重新出现活祭,很难避免厌恶之情,这是对愚昧的厌恶。但是故事里的「活祭」设定从故事内部视角是「有效」的,所以这种厌恶情绪变得复杂,更多是拒绝把人类作为手段,就像《复仇者联盟》故事里的灭霸为了宇宙存续而消灭一半生物,许多观众是拒绝把人类(至少是他们喜爱的超级英雄)作为手段,而非拒绝宇宙的延续,对他们来说,如果代价不由人类承担,那么灭霸消灭其他一半生物可能也无关紧要,毕竟灭霸到达地球之前,设定上已经消灭了许多星球上的一半生物。
三,主角团明确询问过丘比如何看待人类的死亡,丘比表达了对单一个体的无感,不论是被魔女杀死的平民,还是作为魔法少女而死的少女,质疑主角团为何为了单一个体的死亡而骚动,甚至以「如果你想为这宇宙而死,随时可以来找我」结束对话,这明确体现了丘比一族的集体主义理念,即使不是蜂群意识,也是一种无关个体存续的价值体系。丘比表现出的是一种无同情,既不同情人类个体,也不同情其他丘比,这在故事里体现为晓美焰在小圆面前击杀一只丘比后,另一只完全相同的丘比出现并吃掉了死去丘比的尸体,边吃边说「不要浪费能量」。
因此,可以把丘比一族视为完全以宇宙延续为最高正当性的存在,宇宙里的任何存在都服务于宇宙,包括丘比一族,包括人类,这是编剧对「大我」概念的极致象征,也是主角团与许多观众难以接受的核心。与知情权和活祭相比,丘比表现出的彻底的「小我服务于大我」是最根本的,丘比不提供知情权是为了让更多小我服务于宇宙熵减这个大我,丘比把少女变成活祭更是为了直接获取用于宇宙熵减的能量。在丘比看来,因为人类少女是全宇宙唯一能够实现熵减的存在,所以人类少女应该自豪于自己能够为宇宙存续而牺牲,而非得知真相后悲叹于朋友与自身不可避免的死亡。在主角团和观众看来,丘比能提供奇迹实现个人愿望自然是极好的,但要为此付出代价就不太好了,当得知代价是不再是人以及终将死亡就完全无法接受了。
这里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因为是两种哲学视角的冲突,丘比象征的是小我服务于大我的生存前提,认为生物是世界可以取用来维持世界存续的内部资源,主角团象征的是大我服务于小我的生存前提,认为世界是生物可以取用来维持生物存续的外部资源。在丘比看来,如果宇宙持续熵增,那么人类也将失去未来,所以当下的少女理应牺牲自己为宇宙续命,这也是为人类文明续命。在主角团看来,如果自己和朋友死去,那么宇宙熵增与否都与己无关,所以当下的少女理应努力存活。前者强调小我无法独立于大我存在,宇宙内的生物应该共同守护宇宙,后者强调大我无法独立于小我存在,没有生物的宇宙即使存续再久也没有意义。考虑到不存在「宇宙之外」的视角,所以两者的争议缺少「元判断标准」,持有立场的人们可以选择不断争论,但谁也无法确证自身的正确性,这也是《魔法少女小圆》经久不衰的重要因素,它通过故事传达了一个不可判定的哲学争议,而这个哲学争议由来已久,至少从人类区分出「个体」与「集体」就存在了。
故事里有一个核心设定,就是丘比一族从古至今只选择人类少女作为缔结契约的对象。选择人类是考虑到这是给人类看的故事,以人类为主角是一种默认设定。选择少女则有具体解释,丘比指出,少女具有相比其他性别和其他年龄段的人类更强的情感,只有强烈到如此程度的情感才能被它们的技术转化为额外能量,打破宇宙的能量守恒定律,实现宇宙熵减的效果。
除此之外,丘比实际还利用了人类的「损失厌恶」心理,即人们损失某物产生的情绪波动是获得该物产生的情绪波动的至少一倍,所以故事里的主角团在许愿时普遍表达的是「弥补损失」而非「平添收益」。如果巴麻美没有遭遇车祸,丘比不会去询问,因为巴麻美本来就活着。如果小杏的父亲事业顺利,丘比不回去询问,因为小杏的父亲本身工作没问题。如果纱耶香的暗恋对象没有手脚残疾,丘比不会去询问,因为暗恋对象本就可以如常演奏。总之,丘比选择的少女无一不是遭遇在各自看来的重大损失,渴望出现奇迹转危为安,此时丘比出现并表达交易的意图,不仅可以赚取更强烈的情感波动,而且更容易说服少女签订契约。
在历史上和生活中,类似的案例数不胜数。比如地主在灾年借贷给小农并收取高额利息,小农把土地或人身作为抵押,其中无法完全偿还的人从此成为佃农或农奴。比如吃辣会触发疼痛反应,导致大脑释放内啡肽来缓解痛感,人们因此感到愉快,许多人对此上瘾,反复通过吃辣刺激内啡肽的分泌。比如现代化国家向渴望现代化的国家发放贷款并收取高额利息,后者把土地、资源或产业等作为抵押,其中无法完全偿还的国家只能继续抵押国有资产,本国经济逐渐被债权国深度掌控。比如酒精可以麻痹大脑感官,减轻人们对痛苦的感受,随着酒精代谢,人们重新感到痛苦,于是选择继续喝酒获得缓解,以至于酗酒以及脏器受损。
此外,丘比还利用了人类的个体之间的情感来降低签订契约的成本,类似一种连锁效应,故事里体现为晓美焰眼看小圆作为魔法少女死去,丘比指出晓美焰可以许愿改变这个结果,于是晓美焰确实同意签订契约。这意味着,只要一个魔法少女有朋友,该朋友就可能因为魔法少女的死去而签订契约也成为魔法少女,朋友又有其他朋友,如此产生连环反应,丘比甚至无需等待少女陷入生命危险,只需要找到一群互相珍惜的少女朋友圈,就可以通过转化其中一人实现依次转化其余所有人的业绩,因为魔法少女始终面临生命危险。晓美焰正是这样成为魔法少女的,小圆也多次想要拯救纱耶香而签订契约,只是都被晓美焰打断了。
在少女看来,拯救朋友责无旁贷,这是毫无疑问的局部最优解,但少女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一个个局部最优解,实际上贡献于丘比一族认为的全局最优解。少女实际上一个接一个死去,谁也没有得救。除了小圆以外的少女大概也没有想过,为什么会产生「朋友死去」这个绝望情境,只是盲目在灾难发生后做出应激反应,短期看来似乎牺牲自己拯救了朋友,少女因此感到即时满足,但生活还在继续,少女或早或晚意识到曾经的选择导致多么严重的长期后果,不仅纱耶香最终后悔于许愿治愈暗恋男友的双手,而且晓美焰也后悔自己不断重置时间尝试拯救小圆,因为她得知小圆成为最强魔法少女正是因为自己把不同时间线的因果都集中在小圆身上。丘比对此的表达是「为认知差异产生的判断失误后悔的时候,不知为何人类要憎恨别人呢」,听信这个言论的少女选择憎恨自己,于是从心怀希望的魔法少女变成心怀绝望的魔女,而这正是丘比需要的变化过程。憎恨别人被道德审判,憎恨自己被吸收能量,签订契约后的少女实际上没有任何生路,丘比的所作所为对应「制造同意」等社会学概念。
《魔法少女小圆》的故事可以视作一个巨大的象征。在众多象征诠释里,我认为最贴切的是对日本JG主义与FXS的象征。故事不会完全贴合象征的一一对应,因为故事是一种整合创作,但只要一一对应的数量足够多、对应的内部逻辑自洽,就可以认为某种象征是故事的合理诠释之一。
少女象征日本民众,丘比象征JG主义煽动者,魔法少女象征抵抗侵略的守护力量,魔女象征FXS的破坏力量,晓美焰象征亲历日本FXS化的徒劳的反战主义者,宇宙熵增象征日本地缘政治危机,少女经历苦难象征日本近代遭受列强屈辱,签订契约象征加入日本帝国军队,魔法少女与魔女战斗象征守护家园的抵抗,魔法少女变成魔女象征对内守护的抵抗军变成对外侵略的法西斯,晓美焰始终没法从魔女之夜拯救小圆象征FXS必然给日本民众带来巨大灾难,魔女只能被消灭无法被拯救象征FXS只能被消灭无法被拯救,小圆成神象征编剧想象中的危机解决方案。
站在反FXS的角度,FXS的误导性与强迫性是显而易见的。
第一步,煽动者宣称地缘危机是真实存在的,德意志、意大利、日本在上世纪都面临邻国的高压威胁,本国处于生死存亡之秋,所以民众确实为了救国救民挺身而出。问题在于,地缘危机是相对的,任何拥有邻国的国家都始终存在地缘危机,从集体概念出现开始,群体之间的划界就没有中断过,而法西斯的误导性体现为只强调本国面临的危机,忽视甚至屏蔽其他视角,在国内制造信息茧房,营造出只有自己国家吃亏受害的形象。在故事里,这对应丘比仅仅描述宇宙熵增的危害。
第二步,煽动者宣称建立强大军事力量是保护本国的必要条件,道理讲不过拳头,只有拥有强大力量才有话语权,才能为本国争取生存机会,这是符合普遍经验的人类共识,即使不提出,民众也会自发主张强国强兵。问题在于,军备武装是有程度区分的,二战后的八十年,全球主要国家的军事支出通常不超过本国GDP的5%,其余支出用于国内经济发展与民生保障,而法西斯的军事动员要求超过15%的军事支出,比如二战初期的德国和日本,并且随着战争的持续,军事支出比例不断增加。战争是对参战双方的消耗,如果军事开支占比过大,即使胜利也会拖垮本国经济,经济崩溃意味着民生凋敝,与保护本国民众生存的宣传背道而驰。在故事里,这对应丘比描述的不断劝说少女签订契约,强调奇迹的全能性,但有意回避契约的原理与少女承担的代价。
第三步,煽动者宣称对外扩张是保护本国的必要行为,一方面是夺取更多领土作为缓冲区,避免本国直接遭受战争侵害,另一方面是趁敌人进攻之前抢先进攻敌人,解除了威胁的敌人就无法危害本国。问题在于,煽动者实际上是把军事入侵重新诠释为保护本国的必要步骤,只要换个视角就能察觉其误导性,但民众的视角切换能力已经在第一步被信息茧房限制了。至此,以保家卫国为始的军事动员变成远征海外的军事入侵,即使军人发现自己怎么在别国领土「保家卫国」,不愿成为别国眼中的入侵者也无能为力,因为已经被法西斯军队牢牢禁锢在军事体系里,参与入侵会死,拒绝入侵也会死,实际上没有任何生路。在故事里,这对应丘比描述的为熵减做出贡献的必要性,魔法少女杀死魔女是必要的,魔法少女变成魔女是必要的,魔女杀死平民是必要的,只要签订了契约,一切都是必要且不可避免的。
晓美焰在故事开头警告小圆,不要成为魔法少女,因为你会失去一切。编剧以反战主义的立场警告观众,不要成为法西斯,因为你会失去一切,历史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但仅仅反对法西斯,还是没法回答「日本的地缘危机怎么处理」,所以编剧通过让小圆成神来给出一个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回答。圆神重置了宇宙,魔法少女不再变成魔女,但魔兽出现了,于是魔法少女专心与魔兽战斗,不再自相残杀,这对应编剧想象中全球地缘危机被外星入侵危机替代,人类不再自相残杀,而是团结一致对抗非人类存在,这样一来,人类就永远在正当的保家卫国,没有以其他人类为代价。如果从唯物主义角度考虑,这对应人类团结一致认识自然、改造自然,通过科技发展与生产力的提高,不断转化自然资源为己用,最终实现生存资源的富裕,人类也就无需互相战斗,因为生存资源不再匮乏。
虽然《魔法少女小圆》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世界观设定十分严谨,悬念的叙述与揭示很有节奏,还提供了一个近似无可挑剔的结尾,但是我仍然需要指出一些模糊之处。
第一个迷惑之处是使魔。在故事前中期,小杏提到过,使魔没有悲叹之种,需要吃掉四五个人才能变成有悲叹之种的魔女,这描述了一个使魔与魔女的单向转化关系,也指出了悲叹之种的来源:由被吃掉的人类形成。在故事后期,丘比指出魔法少女会在灵魂之石完全被污秽沾满后变成魔女,灵魂之石破碎,从内部形成悲叹之种,这描述了一个魔法少女与魔女的单向转化关系,也指出了悲叹之种的来源:由被污秽沾满的灵魂之石形成。这带来如下问题:(1)使魔从何而来?(2)谁告诉小杏使魔可以变成魔女?(3)如果悲叹之种是灵魂之石沾满污秽形成,为何还能吸取其他灵魂之石的污秽?另外,悲叹之种还会因为吸收过多污秽而重新产生魔女,这描述了魔女的自循环的转化关系。在故事后半段,使魔不再出现,就好像从来只有魔法少女与魔女一样,这个设定的变化没有被解释。
一种可能的补充是,使魔是被魔女影响但没被吃掉的人类变成的,这样可以把使魔作为「感染者」解释其最终变成魔女的设定,这对应丧尸感染的设定。另一种可能的补充是,使魔来自那些没有向丘比许愿而是自行通过其他方式许愿导致自己变成使魔的人,这些人许的愿确实以某种方式实现了,而代价是他们直接变成使魔,跳过了「魔法少女」这个中间状态,跳过中间状态也意味着悲叹之种还没有形成,因为没有丘比把灵魂制作成灵魂之石,但吃掉几个人就能以某种方式自行生成悲叹之种,这需要扩展「许愿」设定,使其不再是丘比一族垄断的技术,而是人类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触发的机制,这对应巫术祈愿的设定。
第二个迷惑之处是丘比一族的技术掌控程度。根据丘比的讲述,它所在的种族能够跨星际旅行,自己能够在阴影处跨越空间穿梭,并且能够分离出人类灵魂,就像某种「血肉苦痛机械飞升」的意识上传技术,还能违反能量守恒定律,通过「养殖」魔法少女来批量收集额外能量。这些设定都把丘比一族渲染成一种科技高度发达的理性物种,尤其是丘比强调自身没有情感。在主角团看来是奇迹的事情,在丘比一族可能只是一些高度发达的科技成果,只是方便人类理解才称之为奇迹。但是,丘比一族对这个实现许愿的能力似乎并没有掌控力,就算不考虑为什么许愿的效果取决于人类语言这种巫术设定,当晓美焰许下「和小圆重新相遇」的愿望时,丘比完全没有办法干涉愿望是否实现以及如何实现,以至于晓美焰拥有了重置时间线的能力。
我对此不能接受的是,丘比一族对这个「许愿」能力似乎没有做单元测试,甚至可能是借用了某种力量,对这种力量的适用范围和边界条件近乎无知。在晓美焰之前从未发生过魔法少女许愿的问题,但这只能说明之前的少女对语言的思考比较朴素,对愿望的预期也比较天真,而非丘比一族对许愿的实现程度有所管理。换句话说,用户只使用系统的基础功能,不意味着系统只有基础功能。假如有少女许愿是「让我能够再许三个愿」呢?假如有少女许愿是「让我成为丘比的上司」呢?假如有少女许愿是「希望世界永远和平」呢?假如有少女许愿是「让丘比永远消失」呢?
因此,当小圆许愿消灭所有魔女竟然实现了,甚至因此重置了宇宙,小圆本身也成为了「宇宙之外」的存在时,我一方面因为故事结尾的「大圆满」而欢呼,另一方面因为许愿机制的离谱而恍惚。归根到底,假如有少女许愿是「让宇宙熵增始终有等量能量来熵减」,岂不是可以直接实现丘比一族耗时千年的奋斗目标?
第三个困惑之处是小圆的成神。当故事讲到后面难以自圆其说时,作者可以选择「机械降神」,也就是通过强行增加设定来解决故事里的危机,《魔法少女小圆》是这样,《太空丹迪》是这样,《七龙珠》也是这样,许多故事都是这样结尾的,机械降神不是困惑来源。我困惑的是小圆成为了什么。在最后一集,小圆许的愿改变了所在宇宙的过去和未来,直接重置了宇宙,重置后的宇宙除了没有魔女和小圆,其他方面与重置前的宇宙别无二致。故事结尾的叙事重点放在晓美焰和小圆家人直觉认为存在「小圆」这个人,让读者感受到一种崇高的自我牺牲的伤感,而魔法少女的死被世人称为「被圆环之理带走」,因为灵魂之石在破碎之时伴随身体一起消失。这么看来,小圆成为了重置后宇宙的一个名为「圆环之理」的「自然规律」,类似引力或电磁力。
故事在对小圆的怀念与感激的情感氛围中结束了,小圆通过许愿成神这个情节,代替丘比一族成为故事里宇宙的第一权威。但是,魔法少女仍然存在这一事实,意味着丘比一族仍然在与人类少女签订契约,它们为何仍然这么做?我的猜测是,它们仍然在为了减缓宇宙熵增而制造违反能量守恒定律的额外能量,只不过额外能量的来源从魔法少女变成魔女的瞬间,变成从魔兽体内释放的瞬间。因此,小圆的成神并没有解决丘比一族担忧的宇宙熵增,只是把活祭对象从人类少女转为魔兽。从人类视角来看,这确实维护了人类中心主义,或者至少避免了人类作为宇宙中心主义的牺牲品,但故事并没有解释「魔兽」是什么。编剧也没有试图「消除」宇宙熵增这个近似于物理学真理的设定,而是选择停留在「如果必然付出代价,至少不要以人类为代价」的价值呼唤,可以理解为已经尽其想象力所能及了。
《魔法少女小圆》讲了一个精彩且富有启发的故事,或者从严谨的认识论角度考虑,讲了一个在我看来精彩且启发了我许多思考的故事。以上是我在看完TV版12集的情况下的一些观后感,后续看完剧场版可能有所补充或修改,而那将是另一篇文章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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