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必要这么做。”德里格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哪怕没有阿斯塔特的强化感官,也能听见其他战犬军团战士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的动静。卡恩扫过围成松散方阵的战士们,看见了他们脸上悄悄浮现的释然——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你真的不必去。”德里格终究没敢走到卡恩和那扇大门之间,可他的声音很稳,“你不该干这个。”
但其他细节早已暴露了德里格平静语气下的慌乱:卡恩看着这位同袍连长的呼吸频率只比临战状态慢一线,脸颊和剃得精光的头皮上的血管正随着过快的脉搏突突跳动,眼神飘忽,肩膀微微晃动——那是他们被深度植入的条件反射,战前会不自觉地做肌肉放松动作。德里格的皮肤上还带着清洁凝胶的气味,身上却飘着肾上腺素的味道,还有阿斯塔特的身体在危险本能触发时分泌的非人激素的气息。
所有人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卡恩自己的代谢水平也在升高。这根本由不得他。通风系统还没来得及把上次大门打开时涌进前厅的血腥味排干净。
卡恩动了动上颚和舌头,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随即意识到另一件事:整艘船都和他们站的这间前厅一样死寂。前厅的半圆形外墙连通着军营甲板,往常这条宽阔的柱廊永远满是声响:说话声、军靴的磕碰声、仆役和技术人员轻得多的脚步声、远处靶场的射击声、新式动力武器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现在全都消失了。甲板安静得就像德里格身后那扇钢灰色大门背后的巨大厅堂。这份诡异的寂静让他的神经和肌肉绷得更紧了。
卡恩任由身体本能反应,自己却冷着眼神。“现在第八连连长是舰上军衔最高的指挥官,”他告诉众人,“我的军衔、我的誓言、我的帝皇,三者加在一起,这事就定了。免得还有谁放肆到觉得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不是商量,”他身边传来一个声音,是炮兵队的炮术总管贾雷格,“我们要商量的是找个办法,能……”贾雷格朝着那扇门做了个无意义的手势,脸上满是痛苦的扭曲,“我们……不知道这事会怎么收场,”第九连风暴鸟中队的指挥官霍尔茨说。卡恩看着他攥紧双拳,双手抖得和他声音里的颤音一样厉害,“所以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我们之中总得有人留下来指挥军团,万一……”
门后的空间里传来一个声音,比坦克引擎的轰鸣更深沉,比大炮的轰鸣更有威势,正怒吼着发泄怒火。就算有金属门挡着,话音模糊不清,所有战犬战士也都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曾经在爆弹、手雷、链锯斧的嘈杂里喊过誓词、命令和脏话,在风暴鸟引擎的尖啸里,在十几种异形的嘶鸣和咆哮里喊过话,可现在只有卡恩敢开口,压过那遥远的、模糊的怒声。
“够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我还没蠢到否认我们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你们都该向霍尔茨致敬,整个军团就他一个人有阿斯塔特的胆量把话说开。帝皇给我们带回来了我们的主人和指挥官,我们血脉的源头。现在就在那扇门后面的,就是那个人——我们的统帅,我们都是他的复刻。你们还记得吗?啊?”
卡恩挨个扫过众人的脸,战犬们都回视着他。很好,要是有谁敢避开他的目光,他早就一拳砸上去了。伤痕累累的灰色大门另一边,那个遥远的声音又怒吼了起来。
“现在,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天经地义的。”他提高了音量,震得所有人都挺直了背,瞪大了眼,“什么总司令,什么戴尖盔、镶金边的禁军,谁都别想挡在战犬军团和他们的原体之间还能活着离开。只有帝皇本人能让我们退开,而帝皇已经展现了他的智慧——他把这份职责交到了我们肩上。”
他又看向德里格。和卡恩一样,德里格也穿着白色制服,高领束腰外衣上缀着蓝色饰带,军靴和护手是仪式用的深蓝色,不是舰上日常穿的灰色。帝皇的闪电徽记在他的领口和肩甲上闪闪发亮。他的着装和卡恩一模一样:这是战犬军团的礼服,只有要执行最肃穆的任务时才会穿。原因显而易见:德里格想替卡恩进去,替卡恩去死。
“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原体了。”卡恩告诉他们,哪怕只是说出这句话,他都觉得脊背一阵发颤。从泰拉出发远征的这些年里,他们看着一个又一个无双存在的伟力从未被收复的星区现身,接过各自军团的指挥权。卡恩听说过火蜥蜴军团在燃烧的卫星轨道上等候,等帝皇宣布他找到的那个人确实是他们的基因之父。他还记得当年启程前往诺夫·申达克时,第一次看见眼神冰冷的佩图拉博走在帝皇身侧,钢铁勇士军团知道那将是他们的统帅时,整支军团的气质都变了。
每一支指挥权空缺的军团都怀着同样的渴望,每一次远航、每一场战役过后,这份渴望都更尖锐一分。下一个恒星系会不会就是他们基因之父所在的地方?下一封传讯、下一艘船会不会带来消息,说他们的统帅已经在黑暗的星海彼端被找到了?
就在那令人热血激荡的一日,消息传到了维隆的集结船坞—— 他们的原体找到了,他们的主人,他们的至高领袖,他们的……
“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原体了,”他重复道,“他想怎么指挥他的军团就怎么指挥。我们属于他,就像我们属于帝皇。我们的意愿、我们的计划都不重要了。战犬军团的指挥官要去见战犬军团的原体,发生什么都全凭原体的意愿。就这么定了。别再说了。”
而且,他看着德里格敬礼,默不作声地走到门边,心里想,等他杀了我,估计很快就轮到你了。他自己都对这个念头感到惊讶,但更惊讶的是自己心里毫无波澜。战犬军团本就是热血暴烈的军团,可卡恩现在的思绪却一片冰冷空茫。他愣了愣,想知道那些死在战犬链锯斧下的敌人,亦或是那些遭刑罚的辅助军士兵—— 时帝皇尚未颁下禁令,军团仍可严惩战场上令其蒙羞的友军。。
德里格按下门禁,门无声地向外打开。门后意外地平平无奇,一段宽阔的台阶向下延伸进阴影里。又一声毫无词句的低沉怒吼从黑暗中回荡上来。
卡恩甩开那些念头,迈步向前,德里格在他身后把门关上,黑暗将他彻底包裹。
卡恩走下宽阔平缓的台阶,进入舰上专门为安格隆修建的凯旋大厅。他以前来过很多次,可现在哪怕大部分区域都隐没在黑暗里,这里也完全变了个样子。感觉完全不一样。卡恩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只要有原体在的房间,就永远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他慢而稳地走了三步,踩在光滑的石质地面上,调动强化视觉适配黑暗——原体打碎了大部分照明灯,或是直接把灯从基座上扯了下来。仅剩的几盏灯投出的光晕只够给周围的黑暗添点纹理,光斑里能看见地面上散落着深色的污渍和水洼,卡恩没费神细看。就算没有满溢的血腥味冲击他的感官,他见过太多次死亡的余波,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他突然想回头找自己的兄弟们。军团长吉尔,当年帝皇命战犬军团担下此责、随后登舰前往毕宿五与第37舰队会师时,他是第一个踏入此地的人。第一连冠军库纳尔,听见门后传来的动静、确认吉尔已经死了之后,他披上仪式披风,抓起斧杖,顺着台阶走了下去。突击队长安切兹是第三个进去的,开门时空气中已经飘着血腥味了,他还和卡恩、哈亚兹开玩笑,这人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哈亚兹是第四个,他的私人指挥队里两个掌旗官坚持要跟着他一起走进黑暗,想替他挡住原体的怒火,好让他有时间和原体说上话。也失败了。老吉尔的军械主管万切坚持要下一个进去,按理说接下来继承军团指挥权、该承担面见原体职责的应该是第二连的辛纳根。
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了,万切进去一小时后,辛纳根也死在了里面。
原体大人,我是您意志的仆从,卡恩心想,我永远不敢妄称您该听我的吩咐。可我新的主人啊,要是您还愿意和您的军团和解,趁现在军团还有人活着的话……
他呼了口气,又往房间里走了一步。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动静,脚步的轻响,还有像是呼吸的气流声,紧接着天旋地转,他狠狠撞到一根柱子上,后背重重落地,疼得倒抽冷气。
冷气刚吸进肺里,反射神经就接管了身体,他单膝撑地起身,把骨折的右臂和肩膀靠在墙上,绷紧左臂准备格挡,同时扫视四周寻找动静,视觉切换到红外模式,就看见一个庞大的身影朝他猛冲过来,占满了整个视野——
意志压过了反射,卡恩拼尽全力,硬是把已经摸向身侧的手停住了。下一秒他后背贴着地面滑出去,肺里的空气全被撞了出来,碎裂的锁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本能地屈膝团身,把滑摔的势头改成后滚翻。训练、意志力还有阿斯塔特的神经链接让他把痛感压到意识深处,起身摆出战斗蹲姿。
然后意志再次接管了身体,卡恩强迫自己站直,双手垂在身侧。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待的地方,地面空空如也,没有影子也没有热痕。
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因为注意力分散晃了晃,赶紧收了神。他隐约听见身后有动静靠近,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后颈和后脑勺被一只手攥住,那手比无畏机甲的碎石爪还大还硬。意志——意志压过本能:卡恩忍住了向后踢、想要挣脱的冲动。
“又来一个?和之前那些一样?”他耳边的声音粗砺得像砂纸摩擦,低沉如同轰鸣,吐出来的字像一把把滚烫的碎石,“战士的坯子,战士的装束,呃……”攥着他后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的身体像进入大气层的风暴鸟一样晃个不停,身后的野兽低吼变成了咆哮。
他被人单手拎着,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快得只剩残影。
“和我打啊!”话音刚落,他就被狠狠砸到墙上,撞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直冒红光。
“和我打啊!”又一次撞击,红光里掺进了黑翳。他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几乎失去知觉。那声音咆哮着,灌满了他的耳朵,碾碎了他乱成一团的思绪。
“反击啊!”另一只钢铁般的手攥住了他骨折的胳膊,一瞬间卡恩被甩到了半空。又一次撞击,他后背贴在墙上,脚悬在半空,碎裂的肩膀疼得像烧起来一样,那只巨大的手把他钉在了深色大理石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阿斯塔特的生化机制稳住了他的痛感和认知,应激激素涌进循环系统,卡恩终于能清楚地看着他原体的脸。
粗糙的颅部植入体缆线从高挺的额角垂下来,浅色的眼睛深嵌在眉骨下,颧骨像斧刃一样向下斜削,线条利落,配着鹰钩鼻和宽阔的薄唇。
这是一张值得所有人追随赴死的统帅的脸,是智者愿意挤破头去当学生的导师的脸,是值得万千世界膜拜的王者的脸:这是一张原体的脸。
可狂怒把它变成了野兽的模样。狂怒像从颅骨里长出来的肿瘤一样,扭曲拉扯着他的五官,把眼睛变成了两个空洞的黄色坑洞,辱没了眉骨和下颌的尊贵线条,嘴唇掀起来露出牙齿。
可这张脸又熟悉得让人发疯,这是他们战犬军团基因模板的源头,他们的父亲的脸。卡恩能从那古铜色的皮肤、眼形、下颌和颅骨的轮廓里看见自己兄弟们的影子。被钉在墙上盯着那张脸,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以前军团和那些戴面具的异形打仗时,那些异形会用光织出扭曲的脸,嘲弄他们的样貌,和现在一模一样。
原体的手收紧了,卡恩怀疑他是不是听见了自己的想法——不是说有些原体有读心的本事吗?安格隆的另一只手慢慢抬到了卡恩面前,哪怕在昏暗的光里,他也能看见手指上覆着一层半干的血痂。那只手在他面前攥成了颤抖的拳头,悬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慢慢张开,变成了指节僵硬的爪形。卡恩能猜到这爪子会怎么落下来:两根手指插瞎他的眼睛,力道大到能穿破眼窝后端戳进他的脑子,拇指抵住下颌碾碎他的喉咙,然后整只手一攥,就能把他的前半张脸撕下来,或是直接把脑袋从脖子上扯下来。阿斯塔特的骨骼已经足够强韧了,可卡恩觉得原体单靠一只手就能做到。
可那只手没落下来。反而安格隆往前凑了凑,那张像滴水嘴兽一样狰狞的脸越靠越近,直到他的嘴贴在卡恩耳边。
“为什么?”他的低语像坦克履带碾过石头一样刺耳,“我能看出来你生来就是打仗的,和我一样,生来就是要流血的。你和我一样,都不是凡夫俗子。”他发出一声漫长而野蛮的低吼,“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带凯旋绳?为什么手里不拿武器?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温顺地走下来?你们不知道我体内流的是谁的血吗——嗯?”
他们凑得太近了,他感觉到卡恩贴在他脸颊上的笑意,于是往后退了退,要看看他在笑什么。安格隆的眼睛闭了一瞬,再睁开时猛地把卡恩从墙上扯下来,又狠狠砸回去。卡恩觉得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手指因为压抑的暴力微微颤抖着。
“怎么?想露齿示威?”又一次把他砸到墙上,“你笑什么?”
问到最后,声音又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哪怕是阿斯塔特强化过的听力,也嗡鸣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就在这几秒里,卡恩意识到这问题不是反问,安格隆在等他的答案。
“我……”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时,嗓子又哑又脆,“我为我的军团兄弟们骄傲。”他咽了口唾沫,想润润发干的喉咙好继续说话,可还没等他吸气,就被人从墙上扯下来扔了出去。安格隆一脚把他踹得飞出去老远,摔在一具冰冷残破的尸体上。卡恩吸了口气,满鼻子都是血和内脏的臭味,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谁的尸体。
光脚踩在石地上的咚咚声越来越近,混着粗重的喘息,安格隆走到了他身边。他跃步蹲在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卡恩旁边,手这次攥住了他的下巴和脸,把他半拖起来,逼着他再次和自己对视。
“骄傲。”安格隆的嘴唇动着,好像在回味这个词,“你的兄弟们。算什么战士。你们没人敢还手。为什么……你……”他说得很费力,一只手抬起来按住自己的头,“怎么,呃,怎么能,嗯……”他揪着卡恩的束腰外衣前襟把他提起来,又狠狠砸下去。卡恩后背压在地上的残尸上,发出湿乎乎的声响。
“什么骄傲!”安格隆咆哮着,那声音大得卡恩晕乎乎地想,光靠这吼声就能把他没断的骨头都震碎,“一群站着发呆的软蛋,有什么可骄傲的!眼神呆滞得像屠宰带上的牛!你们没人敢还手!我的兄弟们,我的兄弟姐妹们,哦……”
攥着卡恩外衣的手松了,他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些,抬头看去。安格隆已经不看他了,原体蹲坐在地上,一只大手捂着眼睛。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有力,可吐字不清,口音很重,卡恩得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我可怜的战士们,”安格隆喃喃道,“我失去的家人们。”
然后他放下手,看向卡恩的眼睛。他的眼神里还有怒火,可已经像封了炉的火,只剩暗红的余烬,不再是汹涌的赤红。
“你的兄弟们,”他的声音疲惫极了,“和我的兄弟们不一样,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是谁。卡恩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紧接着冒出的念头是: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卡恩还平躺在地上,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不!”安格隆的拳头砸在卡恩脑袋边的地面上,碎石溅得他脸生疼,“什么战士!你不配!”
“不!都死了!”安格隆仰头尖叫,颈部的肌肉绷得像缆绳,“呃啊,我的战士都死了,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敬爱的帝皇的战斗兄弟,”卡恩拼尽全力让声音保持冷静平稳,压下了慌不择言哀求的冲动,“他是人类的共主,我们的统帅与将军,借由他的——”
一听到帝皇的名字,安格隆就开始浑身发抖,此刻他再次仰头,像野兽一样对着黑暗长嗥,吓得卡恩顿时失了声。紧接着他快得像毒蛇一样,伸手攥住卡恩的脚踝,单臂一甩就把他扔得在半空打着旋飞了出去。
卡恩根本来不及在空中调整姿势、蜷身缓冲,只能勉强用胳膊护住头,就狠狠撞在厅壁上,软塌塌地摔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红灰交加的混沌里,他还能听见安格隆的声音,依旧填满了整个厅堂,是震耳欲聋、毫无意义的嚎叫。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植入器官正在全力运转,抽搐着调整他的生理状态:刚才安格隆那一通打,肯定把他体内什么地方砸得重伤了。等药剂师来慢慢研究吧,他想,要是等会儿我被撕成碎块,他们还能认得出哪块是我的话……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冷飕飕的玩笑,就是这点笑意给了他力气,他闷哼着撑着胳膊和膝盖爬了起来。
安格隆的脚像锻炉的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把他又拍回了地上,胸骨的裂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融合过的肋骨骨架在咯吱作响,拼尽全力才能吸进一口气。
“你们还挺耐打啊,嗯?你们这群温顺的纸皮崽子?”安格隆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是谁造出你们这些不肯打仗的战士?就是你那该千刀万剐的狗主子,对不对?”
卡恩的代谢系统察觉到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自动调整了运转节奏,提升氧气利用效率。他能感觉到第三肺切换到了高负荷模式,补上供氧的缺口,还有肾状体正在过滤血液里激增的毒素,腹部传来一阵暖意。
“派你们这群胆小的纸皮崽子来替他送死,哦是啊,我太懂他这种人了。”安格隆的话连成了一串几乎不间断的咆哮,“手从来没沾过热血,皮从来没被划破过,脑壳从来没挨过屠夫之钉的亲吻,舌头从来没……呵。”
压在卡恩背上的重量挪了挪。安格隆没法再用脚保持碾压的力道,另一只脚已经抬离了地面。紧接着压力骤然消失,安格隆一脚把他踢得翻了个身,卡恩三张肺叶同时大口吸着空气。
“你死的样子,和我见过的那些男男女女死的样子不同。”安格隆站在卡恩上方看了他一会儿,昂首站着像一尊仪式雕像,然后开始绕着他踱步,背躬着,头往前探,像一头大型捕食的猫科动物在嗅猎物的味道,“你受的伤……呃……”他一只手的手指抠进自己的头皮里,卡恩能看见他的手指正摸着那些深深刻进头骨的疤痕,“……和我受的伤一样。你的血和我的一样,会自己结痂,它……闻起来……”他攥紧了拳头,卡恩能看见他前臂、肩膀、脖颈的肌肉一点点绷紧,最后那张原体的脸再次被怒容扭曲。
卡恩慢腾腾地,好歹撑着单膝坐了起来,做好了挨下一轮打的准备,可安格隆还在绕着他走。
“你们一个个的架势,看着像是习惯了手里攥着铁器,不是空握着风的。要是在滚烫的沙漠上和我厮杀,我会记住你们的名字,因为你们会给我应有的战礼,我们会一起拧凯旋绳。”脚步声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卡恩能感觉到原体的视线像沉重的铁链压在自己肩膀上,“死在一个连你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手里,你甘心吗?”
甘心吗?卡恩想着。可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他是来送信的使者,不是来辩论的。
“我们是您的军团,安格隆大人。我们是您的工具,听凭您的差遣。您要我们取敌人的性命,我们就去取,您要我们的命,我们也绝不会皱眉。”
这次不是拳打脚踢,也不是锁喉,而是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他侧脸上,把他扇得滚了出去。
“要是再敢嘲讽我,我不等你把话说完,就捏碎你的脑壳。”安格隆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勉强维持的克制比咆哮还吓人,“我的战士们。我的兄弟姐妹们。哦—我勇敢的家人,我的兄弟们,我……”
好一会儿安格隆只是来回踱步,下巴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头从一边扭到另一边。“他们都走了,没等我就走了,我……”安格隆的拳头开始动了,他一拳拳砸在自己的大腿和胸口,两只胳膊轮着圈挥起来,狠狠砸在自己的嘴和脸颊上。此刻厅堂里安静极了,他皮肤裂开的声音、粗重的闷哼都被放大了,格外清晰。卡恩看着,说不出话,安格隆跪了下来,双拳举在脸前,肌肉绷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抖。
“我们是您的军团。用您的血和基因打造,照着您的模样塑造的。我们从您诞生的世界一路杀出来,我们淌过血,烧过星球,打碎过帝国,把整个异形种族赶尽杀绝。就是为了找到您。”
求您让我把话说完,大人,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心里想着。求您听我把诉求说完,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死也甘心。您想怎么样都好。
“我们不跟您动手,因为您是我们的原体。您不只是我们的指挥官,还是我们的基因之父,我们的血脉源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对您动手。我的所有战斗兄弟也不会。我们现在是来见您的使者,为了我们的军团,还有我们……我们的帝皇。”卡恩绷紧了身体,可这次安格隆听到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
“我们来到您面前,恳求您接过您出生时就被赋予的,本该属于您的位置。”
他动了动,想往安格隆蹲着的地方挪近一点,哪怕到了现在,原体身上散发出的如同热浪般的暴戾气息还是让他顿了顿。卡恩不稳地吸了口气,伤口的痛感一直在他意识边缘啃噬着,烦得很。他闭了会儿眼,调动在博德特山坡上被催眠植入的战场调节法,用意志力压下了痛感。
这让他有了片刻的思考时间,趁着这空档,他把这个任务当成战场、当成要塞、当成敌人的剑招一样拆解。他想着自己的任务,想着之前帝皇旗舰上,那场灾难性的星球表面访问前后他听来的报告,还有原体刚才说的话。
那颗星球上发生过战斗,他们都知道。卡恩心里闪过一丝羡慕。那些躺在那星球上的叛军,早就有幸让他们的原体,他们的原体,领着他们战斗——
“我羡慕他们。”他轻声说,“那些和您一起战斗过的人。我真希望我认识他们。他们跟着您征战。这就是我和我所有兄弟们唯一的请求,大人。就想有机会像他们一样,和您并肩作战。”
安格隆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了下来。他背对着最近的那盏没坏的灯跪着,逆光的巨大剪影笼罩着卡恩,可卡恩的红外视觉还是能看见那张巨大的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笑。
“你?没钉钉子,没凯旋绳。希望你禁得起调侃,所谓军团的卡恩。当年在营地里我们肯定会拿你找乐子。约丘拉绝对不会嘴下留情,那小子嘴可毒了。”笑意淡了点,没那么苦了,“我以前爱看他逗其他人。一开始是在囚室里,后来逃出来之后流浪的时候也是。他调侃人,其他人笑,他和被调侃的那个人笑得比谁都凶。那……日子……挺好的。看着就开心。约丘拉总说,他要笑着死在杀他的人手里。”笑意消失了,安格隆的嘴角狠狠往下撇,“我跟他说过……跟他说过……呃,”卡恩听见那巨拳再次砸在地面的震动。他刚要说话,安格隆的胳膊快得看不清轨迹就伸了过来,手锁着卡恩的脖子和下颌,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安格隆的吼声大到卡恩觉得那字已经变成了噪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那手晃着他,像晃一个布口袋。“我们发过誓!发过誓的!”卡恩被晃得前后甩动,安格隆的另一只手跟着节奏砸着地面。嘈杂里,一股新的尖锐气味钻进了他的感官,卡恩才反应过来那是原体的血,刚流出来的。安格隆的手砸在石头上,已经砸破了。
“我们发过誓,”安格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钢铁被强行弯折时的呻吟,“去德希亚的路上,我让他们每个人都割一道新疤,拧进我的凯旋绳里,我也给他们割。我们发誓,到死的时候,我们要给那些高种姓的老爷留一道疤,流的血一百年都止不住!”卡恩下意识地抬了手,安格隆的手越收越紧,他强忍着想要挣脱扭打的冲动,“那疤要让他们的重孙子想起来都觉得疼!要让敢再踏足那片滚烫沙漠的人都做噩梦!”安格隆的手松了松,空气一下子涌回卡恩的肺里。他半跪在地上,原体的两只手分别按着他的头两侧。“这一切,”安格隆轻声说,“我连誓言都守不住。”他松开手,任由卡恩瘫软在地上,“因为我连他们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卡恩睁开眼,安格隆已经盘腿坐在离他脚边不远的地方,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头往前探着,正看着他。他闻不到刚才那么新鲜的原体的血腥味了——他是不是晕过去一会儿了?还是他刚才在黑暗里懵了好半天?还是安格隆的血液凝结结痂的速度比他自己的还快?他觉得大概率是后者。他吸了口气,躯干一阵抽痛,撑着胳膊肘坐了起来。
“那你怎么迎接死亡啊,纸皮崽子?”刚才还像疯兽一样把他扔来扔去当玩偶打,现在安格隆的声音居然冷静得吓人,“躺在沙漠上的时候会行军礼吗?像那些高种姓老爷一样报自己的家世?还是像我们一样报自己的杀敌数?告诉我,你等着手里的铁器被热血焐热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我们——”卡恩刚开口,不雅的瘫卧姿势挤得他胸口发疼。他撑着整个身体坐起来,跪直了,脚跟抵着臀部,保持呼吸平稳,忍着痛稳住心神。哪怕安格隆瘫坐着,也比卡恩高出半个头。
“有临战宣言,”他说,“我们投入战斗前的最后一项仪式。每个人都要向军团的兄弟们宣誓,说我们会为了……我们的帝皇,”安格隆听到这个词嗤了一声,“为了我们的军团,还有我们自己,做到什么。我们互相见证誓言。有些军团会把誓言写下来,把写着誓言的东西戴在身上当装饰。”
“没有,原体大人,”卡恩答道,这个问题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不是来和您打仗的。我再说一遍,军团里没人会对您动手。临战宣言是为了打仗用的。”
“没有约战,”那庞大的身影低声咕哝,“你在沙漠上厮杀的时候,不问敌人的名字,也不报自己的名字。不行军礼,也不亮凯旋绳。这就是自称与我血亲的人的战斗方式?”
“这就是我们的战斗方式,大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消灭帝皇的敌人。任何无益于这个目标的事,我们都不需要。而且我们打的敌人,很少有配得上被我们记住名字的,更别说行礼了。恕我冒昧,原体大人,我不知道凯旋绳是什么。”
“那你们怎么证明自己的战功?”原体的声音里的困惑听起来不像装的,可卡恩犹豫着没立刻回答,安格隆就扑了过来,一拳把他砸得仰天摔倒。
“回答我!你个挖坟的小崽子,你坐在那儿又冲我笑,像个高种姓的……呃……”原体跳了起来,掐着卡恩的喉咙把他拎到半空,又狠狠摔回地上。等卡恩晃着身子爬起来的时候,安格隆已经走到了一盏灯下面站定。他转身确认卡恩在看他,然后张开了胳膊。
原体赤裸着上身,是帝皇亲手设计的非人的肌肉线条,宽阔、厚重、棱角分明,足以容纳增厚的骨骼、还有阿斯塔特的传说里,帝皇用自己的血肉培育、为他的二十个儿子修改过二十次的奇特器官和组织。卡恩愣了一瞬,想知道安格隆从小到大有没有哪怕一点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紧接着他就看清了原体要给他看的东西。
一道疤痕从安格隆的脊柱底端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爬,然后往左岔开绕到身体侧面,越过髋骨,绕到腹前。安格隆在灯下慢慢转了个身,卡恩看见那道疤痕时宽时窄,像犁过的沟壑一样刻在皮肤上,有些地方已经彻底消失了,是原体的自愈能力把伤口长好了。那道疤一圈圈绕着安格隆的身体,螺旋状往上爬过他的腹部、肋下,一直往胸口延伸。到胸骨右侧往上一点的位置,突然停了。
“这就是凯旋绳,”安格隆说。他抬手指了指疤痕靠上的部分,那里更平滑,更连贯,也没那么狰狞,上面没有自愈后消失的断痕。安格隆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响声像开了一枪,吓得卡恩一哆嗦。
“全是红纹!我的凯旋绳上全是红纹,卡恩!我们所有人里,只有我一个。连一道黑纹都没有。”安格隆又气得浑身发抖,卡恩低下了头,心里一片冰凉:我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想把事办完,可原体大人,我不知道我还能扛得住您几次发怒。紧接着安格隆的手攥住了他的肩膀,骨折的那一边骨头被磨得生疼,卡恩的脖子和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拼命才忍住没叫出声来。
“我回不去了!”疼痛里传来安格隆的声音,那语气里没有怒火,只有远比卡恩的伤口更甚的痛苦,“我回不去德希亚了。我没法捧一把那里的土,拧一道黑纹。”安格隆把卡恩扔开,跪了下来,“我不能……呃……我得背着我的失败,可我连资格都没有。你的帝皇!你的帝皇!我不能和他们一起战死,现在连纪念他们都做不到!”
“大人,我,我们……”卡恩能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和热流,他的自愈系统正在修复体内的伤口,“您的军团想学习您的习俗。您是我们的原体。可我们还没学会。我不知道……”
“哦,不知道。挖坟的卡恩不知道。卡恩身上没有凯旋绳。”卡恩盯着地面,可安格隆声音里的嘲讽听得清清楚楚,“你活过一场仗,就割一道疤,把绳子接长。打了胜仗,就让疤自然长好,就是红纹。打了败仗还活着,就把战场的土揉进伤口里,让疤长黑,就是黑纹。我身上全是红纹,卡恩,”安格隆再次张开胳膊,“可我配不上它。”
“我懂了,大人,”卡恩答道,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懂了,“您的兄弟们……您的兄弟姐妹们,”他赶紧改口,“他们打了败仗。”
“他们死了,卡恩,”安格隆说,“他们全死了。我们互相发誓,要一起对抗高种姓的军队。德希亚的悬崖就是最终的战场。凯旋绳再也不用添新纹了,我们所有人都不用。”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浸满了悲伤,“我不该在这儿的。我不该还喘着气。可我活着。我连捧一把德希亚的灰土来拧一道纪念他们的黑纹都做不到。你的帝皇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卡恩?”
问题落下之后是久久的沉默。安格隆还站着,头垂着,指节抵着自己的额头和脸。灯光在他布满金属植入物和疤痕的颅骨上投下怪异的阴影。
卡恩站了起来,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平衡。“我没有资格知道帝皇对您说了什么,大人。但我们——”
安格隆猛地转过身,卡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原体的眼睛亮得吓人,牙齿露着,可那不是咆哮——那是一个狰狞的、残酷的笑。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啊,他没说。你觉得我会给他机会说话吗?啊?”安格隆又开始动了,在灯下来回踱步,头晃来晃去像一头踱步的猛兽,“我当时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高种姓的屠夫朝着我德希亚的兄弟姐妹们冲过去,我知道,我都知道。啊!”他猛地伸出手,朝着空气疯狂抓挠,像要撕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他也有自己的亲兵,不是吗?那些金甲禁军,一个个装得跟高种姓老爷似的,哪怕脚和我一样踩在泥里。居然敢把他们的小破刀指着我!”安格隆旋身跃起,冲到卡恩面前,一巴掌就把他掼得往后倒,“他们居然敢对我拔刀!我!他们……他们……”
安格隆仰起头,掌心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两侧,好像靠物理施压才能让自己沸腾的思绪不乱跑。他就那样僵了一瞬,随即猛地倾身,一拳砸在卡恩脑袋边的石地上,碎石粒飞溅得满脸生疼。
“不过我宰了一个禁军,”安格隆啐了一口,又开始来回踱步,“我碰不到你那个帝皇。啊,他的声音往我脑子里钻,比屠夫之钉还疼……”安格隆的手指蹭过颅骨上的金属植入物,视线再次钉在了卡恩身上,“不过我撕碎了一个。一个那些裹着金皮的杂碎。你的帝皇根本没种,和你一样是纸皮。他把我打退,飞进了那个……地方……他把我从德希亚弄走的那个地方……”回忆让安格隆脸上的阴影更深了,他弓着背,身子缩成了一团。
“是传送,”卡恩明白了,开口说道,“他把您传送走了。先传到他的旗舰,然后传到了这里。”
“这你倒是懂。”安格隆还在走,已经走得更远了,要不是靠红外视觉,卡恩几乎只能看见一个暖融融的烟雾状轮廓。他仰着头,胳膊张开,好像在对着高处的观礼台演讲,“我的兄弟姐妹们,被高种姓老爷们当成奴隶,他们穿着乌鸦斗篷飘在我们头顶,蛆虫一样的眼睛盯着我们自相残杀,却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他低吼着,对着空气又打又抓,“而你呢,卡恩,你被帝皇所有,他让你流血,把他的金皮傀儡派去打他不敢打的仗……”
“哟,”他的声音从阴影里滚出来,又满是威胁的意味,那声音提醒着卡恩自己现在有多虚弱,伤得有多重,还手无寸铁,“卡恩觉得我在撒谎。卡恩居然敢为了他的帝皇质疑自己的原体。”安格隆再一次从黑暗里跃出来,落在卡恩面前,一只手已经往后抬了起来,就要打出能把他砸成肉泥的一拳。
“承认吧,卡恩,”他咆哮道,“你怎么不敢说?”抬着的拳头抖得厉害,却没砸下来。安格隆把脸凑得极近,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下卡恩的肉,“说啊!说啊!”
“我见过他一次,”卡恩没有接他的话,反而开口说道,“我在诺夫·申达克见过他。就是编号82-17的世界,一颗全是蠕虫的星球。那些巨大的生物有智慧,又恶毒。他们的武器是金属丝和金属羽,嵌在自己身体里,用来引导体内的能量外放。我记得当时我们看见地表的金属丝翻涌,紧接着那些蠕虫几乎就在我们脚边从地里钻出来,和人一样粗,比您还高,大人。它们脸上长了三张嘴,每张嘴里有十二颗牙。他们靠泥浆传播声波尖啸和灵能低语。
“我们已经清了三个被他们奴役的星系,烧了他们的殖民巢,把他们赶回了母星。可在他们的母星上,我们发现了人类。不知道和人类文明失联了多久的人类,在陆地上爬着求生,而那些蠕虫在沼泽海里游,捕猎他们,畜养他们,屠杀他们。”
安格隆的眼睛还眯着,拳头也还举着,但已经不再发抖了。卡恩的眼睛半阖着,他还记得战犬军团的蓝白战甲在蠕虫世界的暮光里闪着光,还记得月球潮汐拽着泥海在嶙峋的石质大陆上来回冲刷时,那没完没了的、磨得人神经发疼的吸吮声。
“当时钢铁勇士也和我们一起,佩图拉博跟着突击先锋一起落地,那时我们的光矛刚把降落区的泥海扫干。他想出了疏浚和塑形土地的办法。那地方的土,哦,根本算不上土,全是烂泥浆,还带微量毒素,基岩深得很,人要是站进去直接就能沉下去淹死。”
“那你们怎么挡住他们?”安格隆追问,“要是你们连站都站不住?”
“靠持用大功率激光枪的哨兵,大人。还有装置检测泥浆的震动,预警他们在地下的动向,我们在工事周围布下炸药,让炸药沉到蠕虫打洞的深度。”
“佩图拉博修的工事简直是奇迹。他挖了战壕和堤坝,把泥海圈起来排干,把蠕虫逼退,把那些可怜的人类能安家的土地都抢了回来。等蠕虫冲出来和我们打的时候,他们面对的是帝皇和他的战犬军团。”
“战犬军团,阿斯塔特第12军团。照着您的模样打造的,是您的战士,原体大人。他见过我们在塞菲克巢都的战斗,用北方耶什克战士用的白色战犬给我们命名。这是给我们的荣耀,原体大人。我们以此为傲,也希望您会喜欢这个名字。”
安格隆低吼了一声,没说话。攥成拳头的手已经松开了。
“佩图拉博工事的南部锚点是一块岩石,是那地方最像山的东西,也是唯一没被泥浆潮汐磨平的高地。蠕虫看见机械教开始改造星球地貌,就集结起来,要在高地底下把我们碾碎。”
“他们埋在我们射程外的泥浆里,从地下往我们这边钻。”卡恩的语速快了起来,回忆里满是毒地的刺鼻气味,还有帝国炮兵发现泥海翻腾时的警告呼喊。安格隆往后退了点,头往前探,眼睛里满是专注的光。
“他们第一波攻势就掀了泥浆,用颚和金属丝开路,顶着能量弧的屏障朝我们冲。他们前面的泥浆都被烧得沸腾,能量弧汇聚的地方连岩石都能炸碎。他们推进的时候还带着滚动的能量轰炸。我们用雷霆重炮还击,把炮弹砸在他们的冲击阵线后面,用手雷炸碎他们面前的岩石。我们以为反炮击打得他们的前锋乱了阵脚,可那只是他们分散我们注意力的幌子,他们在摸我们防线的薄弱点。等他们的能量轰炸停了,他们就集中力量冲击薄弱点,把我们的阵线楔出了缺口。我们要是想侧翼包抄就得走到泥里,连路都走不稳,而且泥浆浅到能走的地方,他们还有第二、第三道防线等着,要么把侧翼的人拖进泥里,要么把他们连人带甲烤化。要打退进攻就得把他们引到岩石地上,我们在那儿比他们灵活。佩图拉博的工事里早就设了陷阱:假的外墙,双层炮位,沿着排水渠的杀戮区。”
安格隆赞许地点了点头,视线扫过黑暗的厅堂,好像真的能看见那些粗糙的高墙,被爆弹的橙色火光和蠕虫的蓝白色能量弧照亮。
“可我们还是得把他们放进防线才能歼灭。我们边打边退,一次退一个编队,穿过帝国陆军的防线,退到我们等着下杀手的位置。那些蠕虫太多了,原体大人。”卡恩笑了,回忆的鲜明感让他的身体自动分泌出了战斗激素,伤口突突地跳,“我们的斧子砍了一个月都没干过。”
安格隆闻言又低吼了一声,胳膊快速挥了两下,好像正挥着刀往比自己矮的敌人身上前后砍。卡恩的战士本能几乎是无意识地记下了原体的脚步和重心,胳膊和肩膀的动作,想着反击该往哪儿落。紧接着,还保持着战斗姿态的安格隆再次看向他。
“帝皇。你说你们在泥里打仗,却没说帝皇在哪儿。他是不是在高处飘着?是不是在你们头顶看着?”安格隆的声音高了起来,变得又凶又糙,“是不是在笑你们?是不是把你们淌的血当乐子?承认吧,卡恩!”他几步冲过来,胳膊一扫,扫得卡恩单膝跪了下去。
“帝皇啊,”卡恩说,想起那段回忆就忍不住笑,“帝皇是砸进诺夫·申达克烂泥里的金色风暴。等蠕虫冲到我们阵线里的时候,他从高地上冲下来,就好像他摘了一片星星下来,弥补我们被漫天脏雾挡住的太阳。他像灯塔一样照亮了整条战线。他的禁军像活的战旗,士兵们都朝他们靠拢,可他……”卡恩闭了闭眼,找着合适的词。
“您想象一下,大人,你们家乡打仗用手雷吗?就是爆炸武器,小得能握在手里扔出去的那种。”
“高种姓的玩意儿,”安格隆嗤之以鼻,“配不上在热沙上打仗的战士。”
“那您想象一下,原体,有个,”他特意用了安格隆刚才说过的词,“有个纸皮崽子,攥着手雷不扔,直等到它炸。您想想那场面:手炸得稀烂,胳膊碎成渣,整个人都得炸成一滩血泥。帝皇正面撞上哪支蠕虫纵队,那纵队就会变成那副模样,直接灰飞烟灭。他不是打退他们,大人,不是击败他们,是把他们从世上彻底抹除。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哪怕是佩图拉博后来亲赴前线督战的最终攻势都——”
“你之前提过这个名字,”安格隆在他身后厉声吼道,“他是谁?”
“抱歉,大人。是另一位原体。是我最早见过的原体之一。我刚加入战犬军团的时候,他的消息传遍了整支舰队,我当时都没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直到我看见钢铁勇士的反应——他们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跟着沉了下来。当时我们和极限战士一同行军,我们都羡慕他们。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基因之父,自己的统帅。现在,我们也找到我们的了。”
“另一个。还有另一个。”卡恩冒着风险抬头瞥了一眼,安格隆站在原地没动,手又捂在了脸上,牙关磨得咯咯作响,正努力集中精神,“另一个和我一样的东西?”
“和您不一样,原体。是您的兄弟。和您一样生来便是为了征服,为了统领。钢铁勇士现在是他的军团。”
“足够能打,”卡恩答道,“只要有墙给他们守,或者有战壕给他们站。”
“墙。”安格隆像吐秽物似的把这个字啐出来,“墙都是能砸烂的。”
“墙,”安格隆直接打断了他,“我们第一次从洞穴里逃出来,踩在石头地上而非沙子上的时候,差点被墙困死。我们手里的武器都是之前自相残杀用的,那些刃口早就盼着尝尝高种姓的血了。那些高种姓老爷笑着,就像往常他们在看台上看着我们在沙尘里厮杀时那样笑,还喊着挑衅的话,就像他们以前激我们打架的时候一样。”安格隆的拳头在空中挥来挥去,像在拍开恼人的飞虫,“他们用监视我们的蛆虫把声音传过来,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绕:‘哦,赏个脸呗,了不起的安格隆!’”安格隆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尖细,模仿着那种拿腔拿调的贵族腔调,“我们都打赌你至少会被十几个敌人砍伤,总不能一道伤都没有吧?赏个脸,流点血给我们看看呗!”他又换了个粗哑的声音模仿另一个人,“我儿子正跟我一块儿看着呢,安格隆,你怎么回事?打狠点,给他点乐子喊喊!那些眼睛,那些声音,我脑子里的屠夫之钉……烫得慌……烟……直往我脑子里钻……”安格隆脸上露出狼一样的凶笑,“后来再也不用听那些眼睛和声音的命令打仗,太爽了。他们想困住我们,我们根本不停。他们的阵线还没摆好,我们就冲上去了。他们到处都是,可我们更快。”
安格隆边说边动,来回踱步,冲、砸、撕,砍着想象中的敌人。
“约丘拉笑着,拎着他的锁链。克罗马赫,他用火炉长柄斧打仗,哈!我给他的凯旋绳拧了第一道黑纹,我和他一起烧了霍泽安的哨塔。克莱斯特骑着她的尖啸矛飞在空中,你真该看看她,卡恩,她太快了,还有,哦……”安格隆抓着自己头皮上露出来的金属植入物,“我们动得快——快得很,才不会被墙困住,被困住就是死,快,信任和纪律……永远别停下,永远往前冲,渴望敌人的血,这是他们教我们的……呃,我的兄弟姐妹们,哦,要是我们知道最后会是那样,我们根本不知道啊!”安格隆跪下来,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长嗥,“那么英勇!他们叫我们吞城者!所有的山地要塞,烧得像烽火一样!整个大海岸都染成了血红色!我们放火烧了霍泽安!米阿霍尔!乌尔-查姆!”他一边哭一边吼,跳了起来,根本不管旁边看着的卡恩,“我们在乌尔-查姆前面的河边打败了他们!把五百个高种姓老爷和亲兵挂在藤桥上!那些小贵族的脑袋漂在河里,顺流漂到低地去当我们的信使!他们脑壳上的银饰,啊,从脑壳上扯下来,缠在我拳头上!”
熔炉一样的狂怒又回来了。卡恩想往后挪,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会躲着安格隆,就像他不会和安格隆动手一样,而且安格隆在这屋子里在哪都能找到他。他刚想完,就被安格隆抓着两条胳膊拎了起来,在原体头顶抡了一圈,狠狠砸在地上,身下的石头都裂了。
“他们付出了代价!他们付了!我们让他们血债血偿!”安格隆吼着,一脚把卡恩踹得在地上滑出去老远,“为我的兄弟姐妹们偿命!现在谁来偿还?”
天旋地转、快要晕过去的卡恩感觉自己又被拎起来砸下去,又被踹,被掐着脖子。
“偿命啊,战犬!偿还!和我打啊!”不知道是拳头还是脚砸在他胸口,卡恩瘫在地上,呛得直咳,“起来对打啊!”
结束了,卡恩想。好吧,我作为战犬的使者,已经做得够好了。他想爬起来,爬不动,就仰面朝天地躺着,对着空气虚弱地开口。
“您是我的原体,我的统帅,安格隆大人。我发誓我会找到您,追随您,我绝不会和您动手。要是我必须死,我愿意死在您手里。我是卡恩,我永远忠于您的意志。”
他等着,昏过去一会儿,又被身体的唤醒机制拽了回来,伤口的痛感更尖锐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安格隆,只能感觉到身下的石地,还有肺里的冷空气。等安格隆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近得吓人,几乎就在他耳边。
“你们是战士,卡恩,”原体说,“我见过的战士多了,我认得出来。”卡恩想回答,可一动脖子和胸口就疼得抽气,说不出话。
“这个……帝皇,”安格隆说,明显在拼命压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就是你们宣誓效忠的人?”
“我们互相宣誓,”卡恩好不容易挤出话来,“以他的名义,对着他的战旗宣誓。”他喘了好半天,才接上下半句,“我们发誓……绝不……对您动手。”
安格隆好久没说话。卡恩的意识又开始游离的时候,他才又开口。
“这样的忠诚……出自这样的战士……”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消失片刻后又响起,那双手仍然按在自己的头上,“一个人居然能……竟有这样的人……值得你们……为了他,你们居然甘愿……”
“这是战犬军团的旗舰,我们最强大的战舰。它是您意志的工具,听凭您的差遣,原体大人,我们所有人也是。”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黑暗静谧地流淌,就在卡恩觉得自己又要陷入昏迷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这一次动作很慢、很轻,被抱着穿过了黑暗。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时,门外的战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但只愣了一瞬。德里格立刻按动了门禁,锁扣咔嗒作响,厚重的门扉呻吟着向两侧滑开,他就站在台阶上。那道巨大的阴影不断拉长、向前,走入光里的瞬间,所有战犬战士都倒抽冷气,下意识往后退去。原体的右手扶着卡恩,后者浑身是伤,几乎失去意识,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
安格隆站在原地,警惕得像一头刚进入陌生领地的孤狼,浑身绷得如同满弓,空着的那只手反复攥紧又松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喘息。漫长的几分钟里,他的目光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战犬战士,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脸色发白,直到卡恩勉强抬起头,用尽仅剩的力气开口。
“向你们的原体敬礼,战犬们!向这位在热沙上淌过血、让高种姓奴隶主为自己的傲慢付出血债的伟人行礼!向你们的基因之父、第十二军团的统帅敬礼!向他——他的战士曾被称为‘吞城者’的英雄敬礼!敬礼,阿斯塔特们!”
战犬们瞬间响应。战吼与抬手敬礼的动作同时迸发,斧柄重重砸在地面上,震得甲板嗡嗡作响。他们围到静静伫立在人群中央的伟岸战士身边,一遍又一遍地怒吼着致敬,卡恩也攒够了力气,晃悠悠地走到人群里,把自己的吼声加入了同袍们的呼喊。
“原体。”安格隆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惊人的压迫感,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全场鸦雀无声,“我又做统帅了。”
“原体!”德里格高声回应,“统帅!大人,您曾经的战士是吞城者,如今有您指挥,战犬军团将会是吞世者!”
安格隆晃了晃,闭着眼睛,拳头攥得死紧。片刻之后,他看向德里格,又把视线落到卡恩身上,然后笑了。
“吞世者,”他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反复品味着音节里的血腥味,“吞世者。好啊,那你们从此以后就叫这个名字,小兄弟们。你们要学会怎么拧凯旋绳。我们会一起流血,做真正的兄弟。”
这一次,所有人都迎上了他的目光,没有一个人躲闪。安格隆慢慢抬起巨大的拳头,回了他们一个军礼。
吞世者们沉默地扶着卡恩走在队伍中间,跟着他们的原体,走进了那片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里。
(所有读者最常票选的心头好,还是Matthew Farrer写的《德希亚之后》,它讲述了安格隆刚和他的儿子们重聚后那段绝望的时光。原体作为超人类半神,放大了人类所有的优点;但他们也同样背负着人类所有的缺陷,几乎没有哪个原体的缺陷比安格隆更严重。就像孩子终于意识到父母也只是普通人一样,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一个原体如此破碎、如此脆弱,亚伦和安东尼之后都在各自的作品里进一步拓展了卡恩连长和他的基因之父之间的悲剧关系,从《背叛者》到《八重道》皆是如此。事实上,这已经成了贯穿整个战锤世界观的主题:许许多多的混沌勇士追随的都是破碎的主人,为他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神明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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