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夜的冥河黑暗中与世隔绝了数不清的千年之后,编号47-16星球的居民刚刚与失散已久的同胞重聚时,曾满心欢喜。四千多年来,他们以为自己是宇宙中仅存的人类,古老的泰拉早已沦落为模糊的、半被遗忘的集体记忆,是祖先编造的寓言神话,是传说中的起源世界。他们敞开双臂迎接怀言者的使节,带着敬畏与崇敬凝视着这些身披灰甲的巨型阿斯塔特战士。
“他们是信奉异教邪神的不可救药的堕落者。”第一连长科尔·法伦会面归来后,宣判般地定了性。
“大远征的职责不正是接纳人类所有不同的血脉,哪怕是最桀骜不驯的子嗣吗?”第34连连长索尔·塔格隆说道,“吾之神圣帝皇难道不希望他最虔诚的军团引领这些盲目的孩子走向正途吗?”
官方层面,不断扩张的人类帝国是世俗政权,推崇并宣扬科学与理性的“真理”,反对宗教与唯灵论的“虚妄”。然而第十七军团知晓真正的道理,尽管有时这份道理的分量沉重得难以背负。索尔·塔格隆知道,人们承认帝皇神性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届时全银河都会信奉这份真理。信仰将成为帝国最强大的力量,比帝国陆军数以亿万计的士兵更强大,甚至比阿斯塔特军团的伟力更强大。信仰将成为砂浆,把人类所有散落的支系牢牢粘合在一起。
哪怕是最盲目的军团、那些最激烈否认珞珈圣典的人,最终也会明白原体话语中与生俱来的真理。他们会不得不乞求珞珈的宽恕,为曾经质疑他的话忏悔。帝皇否认自身神性的行为,丝毫没有扑灭第十七军团心中的信仰之火;珞珈本人曾写道,唯有真神才会否认自己的神性。
“塔格隆,你现在能揣度帝皇的心思了?”科尔·法伦低吼道,“你要是有这等洞察力,不如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开开眼?”
两人隔着数十盏悬挂香炉飘出的浓得化不开的香烟,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死死盯着对方。战情会议所在的环形阶梯厅,位于珞珈的旗舰信仰之律号的核心深处,其他大连的连长们静静站在厅的边缘,在阴影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对峙会如何发展。
不过,军团的首席牧师艾瑞巴斯——永远的调停者——插在了科尔·法伦和索尔·塔格隆之间,走到凹陷的指挥坛中央,打断了两人充满恶意的对视。
“我和第一连长相议会向尤里岑(珞珈圣名)请示,”艾瑞巴斯语气平稳地终结了讨论,“珞珈的智慧会指引我们。”
索尔·塔格隆仍沉着脸,向首席牧师躬身行礼,随即转身和其他被解散的连长一起大步离开了房间。他挥手把鬼鬼祟祟的仆役赶到一边,打算坐风暴鸟回自己的巡洋舰圣主号,返回自己的连队。
索尔·塔格隆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第十七军团的神圣原体了,战情会议上尤里岑的缺席让所有人都倍感焦灼。军团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不满的情绪开始在队伍中蔓延;军团需要珞珈·奥瑞利安回到他们身边。
这位神圣的原体已经把自己关在私人圣所里很久了。除了他最亲近的顾问与战友科尔·法伦和艾瑞巴斯,他拒绝任何人的觐见。整个第47远征舰队一直停在原地等待原体的命令。
库尔星事件之后,尤里岑刚被护送进私人居所时,索尔·塔格隆曾匆匆瞥见过原体一眼,所见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珞珈向来周身都散发着浓烈的的激情与信念的气场,那是一道不可撼动的信仰之盾,既令人敬畏,又令人胆寒。世人说鲁斯的力量源于他不可抑制的凶悍,莱昂的力量源于他势不可挡的坚韧,基里曼的力量源于他战略与后勤的天赋,而珞珈的力量则源于他不可动摇的信仰,源于他深刻的自我暗示,源于他冷酷决绝、从未动摇的奉献。
而正是因为这份不可动摇的信仰,他被自己最珍视的人羞辱了。
尽管艾瑞巴斯想把尤里岑藏起来,不让军团战士看到,可在舱门猛地关上、挡住视线之前,索尔·塔格隆还是和原体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他在珞珈眼中看到的深切绝望,让他当场跪倒在地。他眼中溢满泪水,胃疼得拧成一团,脑子嗡嗡作响。这是最黑暗的年代。真的是暗无天日。
他还没走到信仰之律号的登舰甲板,就收到了艾瑞巴斯的通讯,让他返回战情室:尤里岑已经做出了决定。
索尔·塔格隆沿着信仰之律号迷宫般的廊道往回走时,祈祷着珞珈本人会在场,可惜他的期望落了空。
不过好歹是有了决定——闲置了一个月之后,第十七军团终于有了目标。
“尤里岑心怀慈悲,希望将这支失散已久的人类血脉纳入归化——不惜一切代价。”艾瑞巴斯对重新集结的怀言者连长们说道。
聚集的连长们低声议论起来,索尔·塔格隆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是第十七军团自远征开始以来一贯的行事方式。他们把帝国真理的荣光带给遇到的每一个世界,尽管他们的进度或许不如其他某些军团快,但第十七军团留下的世界,都是最虔诚、最忠诚的。那些拒绝圣道、被判定为不配存在的,自然会被珞珈的阿斯塔特以狂热的势头碾碎,在靴下踏成齑粉,而那些接受教义的,会被纳入帝国真理的怀抱,他们的忠诚有十足的保障。
索尔·塔格隆得意地瞥了科尔·法伦一眼,但第一连长并没有对这份宣告露出不满的神色,尽管刚才他还在叫嚣着要开战。
“然而,”艾瑞巴斯继续说道,“尤里岑做出这个决定时,心中满是悲痛与遗憾。兄弟们,帝皇对我们军团不满。”
议事厅里陷入了死寂,每一双眼睛都聚焦在首席牧师身上。索尔·塔格隆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帝皇似乎对我们的进度不满。祂不满意我们交付给他的这些归化且忠诚的世界。以祂的智慧,”艾瑞巴斯继续说道,他的声音柔和,却渐渐带上了苦涩的锋芒,“帝皇斥责了我们神圣的原体,祂最忠诚、最虔诚的儿子,命令我们加快远征的步伐。”
连长们之间响起了低沉的议论,但索尔·塔格隆没去听,全神贯注地听着首席牧师的话。
“我们神圣的原体认为,假以时日,47-16的居民可以被教化,认识到他们无知异教信仰的错误。只要我们的牧师与战团兄弟引导他们走向真理的圣光,他们会成为模范的帝国公民。然而,帝皇的命令很明确,尤里岑又是一位孝顺的子嗣——尽管这让他万分痛苦,但他不能违背圣父的命令。”
“那命令是什么,首席牧师?”第七连连长安吉尔·塔尔问道。
“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这些无知的异教徒皈依帝国真理。”艾瑞巴斯带着几分踌躇说道,“他们亵渎的信仰被判定与帝国不相容。因此……47-16必须被焚毁。”
索尔·塔格隆被宣告惊得踉跄了一下,一个本可以被纳入帝国真理的世界,仅仅因为……什么?帝皇的不耐烦?就要被判处灭绝,他既震惊又恐惧。他立刻感到羞耻,内心涌起强烈的负罪感——自己居然敢生出这种亵渎的想法。等这场战争结束,他发誓要花数小时苦修、鞭笞,来为自己离经叛道的想法赎罪。
不过,从珞珈命令带来的最初震惊中缓过神后,第十七军团的每一位连长,包括索尔·塔格隆在内,都以近乎狂热的专注全力投入到接下来的战争准备中。他是珞珈的战士,索尔·塔格隆提醒自己;他没有资格去揣测上级命令的用意。他首先是一名战士,命令他去哪作战,和谁作战,他就在哪里战斗。
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亿九千万人死亡——占这个注定毁灭的星球总人口的98%以上。
配属给第47远征舰队的巡洋舰与战列舰在高空轨道列阵,对着这个被风暴肆虐的绝境星球倾泻了十二小时的火力。旋风鱼雷与集束火焰侧舷炮击穿透了覆盖全球的风暴云。整片整片的大陆在火焰中消失。
有一座城市在屠杀中幸存了下来。这里是这个星球的统治中心,也是他们亵渎信仰的核心。敌人的渎神庙宇宫殿被一层跃动的能量护罩包裹着,这座建筑本身就有一座城市那么大。怀言者不愿让哪怕一个异教的亵渎者活下来,因为这违背了他们主人的命令,于是军团五个满编连被调动起来,朝着行星表面空降,来完成收尾工作。
索尔·塔格隆率领第34连朝着47-16降落,载着他忠诚阿斯塔特战团兄弟的风暴鸟冲入了风暴肆虐的大气层。尽管地面突击前已经进行了一轮预热轰炸,但很快就发现,敌人的防御并没有被完全摧毁;刺眼的能量弧从地面尖叫着冲上天空,好几架风暴鸟刚进入大气层就被击落,近百名宝贵的战团兄弟眨眼间就牺牲了。
索尔·塔格隆下令风暴鸟脱离当前航线,向跟在他后面的第4、第7、第9、第17连的兄弟连长发出紧急警报,建议他们从其他角度进攻护盾穹顶。通讯刚发出去,索尔·塔格隆的风暴鸟就被击中,一侧机翼被削掉,控制系统短路,开始急速螺旋下坠,朝着地面撞去。突击舱门被炸开,在一万九千五百米的高空,连长从他的花岗岩色的风暴鸟中跃出,领着他的星际战士怒吼着朝着下方的废墟城市降落,跳跃背包咆哮着启动。
索尔·塔格隆的突击小队冲破云层时,被摧毁的敌城在下方铺开,跳跃背包的强力引擎加快了他们下降的速度。从这个高度能清晰看到星球的弧度,被炮火夷平的城市碎块像地毯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目力所及全是废墟。破碎城市的中心是那座闪烁的穹顶,像敌人焦黑土地上长出的能量泡泡。
那座穹顶直径足有二十公里,高度几乎是直径的四分之一。他朝着城市下降时,周围的云层劈下闪电,地面也朝着上空射出电弧,第34连连长冷静地选定了一处着陆区,把坐标发给了他的手下。
他们在离闪烁穹顶五公里的地方降落。敌城是一整座庞大的超级建筑,有数百层高,峡谷般的宽阔大道上纵横着数千道拱形走道,两侧是露台与平台。大部分建筑已经被炸成了飞灰,但幸存的部分比索尔·塔格隆预想的要多——这个星球上所有建筑都用的玻璃质材料,显然比看起来要坚固得多。轰炸开始前,这座城市肯定美得惊人,但索尔·塔格隆对这种奢华深感怀疑。他觉得,华丽是不值得信任的。
闪烁的穹顶之外,没有任何活物在残酷的轰炸中幸存下来。47-16的那些直面轰炸的居民被直接汽化,皮肉、肌肉、骨头瞬间被咆哮的火焰吞噬,只在站立的地方留下一圈灰烬,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轰炸开始时躲在建筑里的数百万人的焦黑尸体,散落在47-16的玻璃建筑各处。成千上万的尸体在遍布城市的渎神神殿里被发现,他们的血肉熔成了淫秽、凝固的肉块,几乎认不出曾经是人类。
空降舱像致命的流星雨从高层大气的战斗驳船上倾泻而下。几十艘在穿过风暴时被击毁,里面的乘员当场阵亡。
一开始看起来他们没有遭遇地面抵抗。然后第一台三足战争机器人毫发无伤地从闪烁的护盾穹顶里走出来迎战,刃状手臂喷吐着闪电,战斗正式打响。
这个被风暴肆虐的星球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濒死阶段。闪电划破了暗沉的天际。电光不停闪烁,像频闪灯一样把异形超级建筑满是战痕的废墟照得轮廓分明。索尔·塔格隆的主心脏怦怦直跳,把富氧的血液泵遍全身。过度刺激的肾上腺开始分泌,刺激着他的攻击性,让神经系统充满新的能量。臭氧与放电的刺鼻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
他紧紧贴在一座破碎的、玻璃般光滑的尖塔后躲避,另一台敌方战争构造体朝着他射出一道操控的闪电。噼啪作响的能量弧砸在他半米外的尖塔上,闪烁的能量火花在光滑的表面跳荡。索尔·塔格隆低声骂了一句,给爆弹手枪换上新的弹匣。头顶的雷声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轰鸣震得这位星际战士连长的内脏都在发颤。
又一道轰击打了过来,这次正中他的战士卡德蒙兄弟的胸口,他刚从掩体里冲出来。这名阿斯塔特战士被爆炸的冲击力掀得向后飞出去,骨头碎裂的巨响中,他重重砸在另一座尖塔上。他滑到地上,装甲烧得发黑、起泡,索尔·塔格隆知道他已经死了。卡德蒙还抽搐了好几分钟,电流的微光在他的尸体上跳荡。他的血肉在动力甲里已经被烤熟了,内脏和血液都沸腾了;敌人闪电武器产生的热度,完全比得上火力小队搭载的激光炮。
索尔·塔格隆咒骂了一声。今天他的连里已经有太多兄弟牺牲了,他的愤怒与怨恨越积越盛。
药剂师乌赫兰已经朝着倒下的战士走了过去,冒着风险跳到死去的阿斯塔特身边,把尸体拖到掩体后面。
“快点,药剂师,”索尔·塔格隆喊道,“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我们得打掉那些尖塔!”
索尔·塔格隆不止一次祈祷科尔·巴达尔的计划能奏效。如果毁掉这些尖塔,真的能像这位受器重的军士预测的那样,在看似牢不可破的护盾穹顶上撕开一道裂口吗?他相信可以,但如果科尔·巴达尔错了,今天还会有更多兄弟丧命。
他看了一会儿药剂师执行提取卡德蒙宝贵基因种子的残酷工作。钻头尖啸着穿透卡德蒙的陶钢装甲和血肉,装甲上溅得满是血。
更多的闪电劈在他们周围。目前还没有更多战士被致命的轰击击中,但敌人迟早会绕到他们侧翼,重新站位直接瞄准他们。敌方的机器人是强悍可怖的对手。它们远不是没有思维、 不会预测的自动机械,事实证明它们狡诈又危险,会不断调整、优化战术策略,来击败入侵者。
帝皇亲自下令禁止这类研究,这是泰拉与火星达成的协议的一部分,违背帝皇的话就是最恶毒的异端。47-16的居民不可能知道这条禁令,这点无关紧要。
“第三中队,收到吗?”索尔·塔格隆在通讯网络里广播。
“收到,连长,”立刻传来了回复,声音沉闷,不带感情,“请下命令。”
“我需要你们到这里来。我们被压制了。敌人在加固的露台阵地里。距离是……”他转向身边的军士阿尔沙克。
“142米,仰角82度。”军士阿尔沙克冒着风险探出头朝尖塔外看了一眼,锁定敌人的位置。几道闪电朝着他劈过来,狠狠砸在玻璃尖塔上,他立刻缩了回来。
“听到了吗,第三中队?”索尔·塔格隆在通讯里说道。
他们正处在横跨巨型人工山谷、连接城市超级结构不同区域的高空天桥上,被敌方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索尔·塔格隆向下瞥了一眼,能看到数千名灰甲战团兄弟,伴着数十辆军团坦克,正从各个方向朝着闪烁的护盾穹顶逼近,每一寸土地都要经过血战才能拿下。这个距离看去,数千支爆弹枪的枪口焰像闪烁的烛火,武器的轰鸣被头顶连绵不绝的雷声淹没了。导弹拖着盘旋的尾烟朝着敌人飞去,那是一支不知恐惧与怜悯的机器人大军,过热的武器喷出能灼伤人眼的白热等离子流。
敌人看起来脆弱的战争机器在混乱中大步前进,几乎毫发无伤。纤细的昆虫腿带着它们稳步向前,穿过爆弹弹雨,每台机器人都笼罩在一层闪电球里,吸收来袭火力时球身不断闪烁、迸出火花。它们的反击造成了恐怖的伤亡,闪电武器屠杀着阿斯塔特,把掠食者坦克与兰德掠袭者坦克炸得在空中翻着跟头。
集中的激光炮不断轰击构造体的护盾,终于过载了几台,把这些机器人炸得粉碎,但哪怕是打掉一台机器,需要的火力都大得惊人。
战争的现实与任务的困难占据了他的心神,索尔·塔格隆已经把对这场战争合理性的道德疑虑抛到了一边。47-16的人类是变异人,这点毋庸置疑。他们屡教不改,执意制造会思维的机器,光这一条就够判他们死刑了。
尽管如此,第34连的连长还是忍不住对军团奉命屠杀的这些人感到怜悯。一股怨恨刺穿了他,这股情绪的强度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为什么帝皇甚至不给第十七军团尝试教化47-16的机会?
登陆以来,索尔·塔格隆还没见过一个活着的人类——他们至今面对的全是战争机器,不过到处都是被肢解、被炸碎的人类遗骸。
“他们来了。”军士阿尔沙克说道,把索尔·塔格隆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第三中队从下方疾驰而来,三个灰扑扑的方正影子高速移动。这些是火星锻造厂的新产物,兰德速攻艇的飞行员左右摇摆着反重力攻击载具,规避朝他们射来的火力。
它们尖叫着从索尔·塔格隆和他的老兵小队藏身的天桥下方掠过,引擎咆哮着对准阿尔沙克军士提供的坐标而去,抬升高度发起攻击的同时,武器开始全力开火。
重爆弹朝着上方的敌方机器人倾吐出数百发高速爆炸弹,多管热熔枪嘶吼着发射,超高温的能量束射向敌人,过载了它们的护盾,把这些战争机器人熔成了铁水。
“目标已清除。”兰德速攻艇中队传来回复,它们从横跨玻璃建筑人工山谷的桥梁下方穿过,绕着桥做了个紧凑的筋斗,呼啸着从头顶飞走了。
“干得好,第三中队。”索尔·塔格隆说着,再次走到了开阔处。
发着绿光的瞄准矩阵在他眼前闪过。他锁定下一次跳跃的目标位置时,信息流在虹膜上滚动。平视显示器显示,距离274米。
他用短促的语调把跳跃坐标告知自己的战团兄弟。确认命令的回复纷纷传来,没有多余的仪式,索尔·塔格隆朝着天桥的低矮护栏冲了过去。一只脚踩上栏杆,他纵身跃入了开阔的空中。
重力还没来得及把他往地面拽,他的跳跃背包就咆哮着启动了。强大的矢量引擎尖啸着,他猛地朝着高空加速,身后喷出火焰与浓黑的烟。
第34连的战团兄弟跟在他们连长身后跃入空中,身后拖着烈焰。索尔·塔格隆能看到远处更多的突击小队,像萤火虫一样朝着目标飞掠,向上攀爬垂直峭壁时拖着尾焰,在玻璃建筑间的开阔空隙里跳跃穿行,试图避开密集的来袭火力。
瞄准十字线出现在他视野的角落,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转头看到一百米外的另一组敌方战争机器,正平稳地走到城市超级结构悬崖段侧面的露台上。它们举起闪电杆的手臂对准索尔·塔格隆和他的老兵小队,他能看到银亮色的杆身正在积蓄能量,迸出火花。
索尔·塔格隆吼了一声警告,猛地横滚偏转,脱离了原有的轨迹。零点几秒后,三道刺眼的闪电从他身边擦过。震耳欲聋的超音速雷声伴随着轰击而来,不过他头盔的阻尼系统把音量降到了可承受的范围。
塔格隆的老兵突击小队有两名战士被击中,被能量流从空中打落。电流从他们的身体窜到附近的战友身上,短路了生命维持系统,让瞄准阵列彻底失灵。
“干掉它们。”索尔·塔格隆说道,哪怕被击中的战士冒着烟朝着下方远处的战斗涡流坠去,他仍在空中转向朝着敌人冲去。想到阵亡的弟兄,他怒火中烧,第34连连长调整飞行角度,朝着敌方机器群俯冲下去。
一共有三台机器,他降落的同时举起爆弹手枪开始射击,每扣一次扳机就有一发质量反应弹朝着目标尖啸而去。敌方机器人周围闪现出闪电护盾,他的子弹只在护盾表面打出一连串闪烁的冲击痕。
闪电束朝着降落的怀言者撕咬上来,空气噼啪作响,充斥着能量的震颤,索尔·塔格隆看到又一名战士的信息链路彻底断了。
愤怒的他急于把怒火发泄在这些无生命的敌人身上,索尔·塔格隆高速落地,玻璃露台在他的高速冲击下迎面扑来。他把腿向前伸,跳跃背包的矢量引擎转向地面,火焰喷射减缓了他的下落速度。
他的靴子在光滑的露台表面滑出擦痕,刚落地,沉重的动力锤就已经握在了手里,按下启动键,带凸缘的锤头立刻裹上了跃动的能量。他已经知道,虽然保护构造体的闪电场能轻松扛下爆弹枪的直击,但对近距离肉搏的打击或者贴脸射击的防御力要弱得多。快速拉近间距是当务之急。
它们是对人类的合成仿造品,存在本身就是冒犯。索尔·塔格隆盯着这些渎神的形态,暗想,或许他之前觉得这场战争没有正当性的想法是错的。
它们几乎和无畏机甲一样高,但远比阿斯塔特军团的致命战争机器要纤细。每台构造体的类人躯干用的是构成整座城市的那种半透明玻璃质材料——或许是因为其不导电的特性才被制造出来——肩膀上立着没有面部的头部,里面装满了电路。它们没有类人的腿,每台构造体靠三条细长的多节昆虫肢体支撑,如果完全伸直的话大概有三米长。这些腿给了这些机器一种令人不安的蜘蛛感,像是人和蜘蛛的扭曲混合体,不过它们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有机成分。
机器的手臂和人类相似,但前臂没有手,取而代之的是细长的锥形银色尖刺。两只手臂靠近时,中间会迸出电火花。银线沿着这些亵渎造物的身体蔓延,全部汇入它们的“心脏”——躯干中心的风暴能量电池核心。电脉冲沿着这些金属脉络闪烁,似乎为它的所有功能供能:移动、思维、武器,还有让它们几乎免疫远程火力的闪电场。
机器像长腿鸟一样带着生硬的精准度动作,对怀言者的攻击做出反应。更多索尔·塔格隆的兄弟落地,跳跃背包喷出肮脏的火焰。爆弹手枪轰鸣,喷火兵咆哮着把超高温钷素浇在这些机器人身上,不过最猛烈的攻击当然还是被每台构造体周围亮起的闪电防护穹顶偏斜了。
这个有感知的机器朝后退了一步,两根闪电杆手臂合在一起,炸出一声雷鸣。一道锯齿状的光矛朝着第34连连长劈来,但他早就预判了这次攻击,猛地向侧方扑去。噼啪的电弧擦着他飞过,把他肩甲边缘粘着的誓约纸烧得卷了起来。
他快速拉近间距,知道这种亵渎造物的闪电武器需要时间充能。他挥起噼啪作响的战锤砸在构造体的护盾上,两股能量源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臭氧的刺鼻气味涌了上来。能量球被这一击撕碎,火花和能量裹着索尔·塔格隆的武器,机器的护盾彻底消散了。
他踏前一步,闷哼着发力,动力锤砸在机器的其中一条昆虫腿上。这条细腿看起来脆弱,实则和回火塑钢材一样坚硬,虽然玻璃质的腿上蔓延开数千道细小的裂纹,却没有直接碎裂。
一声痛苦的、类似鸣禽啭鸣的哨音从战争机器里发出来。它想朝后退,但是受损的腿一承重就弯了,整台机器瘫倒在地上。
索尔·塔格隆朝着倒下的机器逼近,哪怕它还在疯狂挣扎想要重新站起来。它的两条完好的腿在光滑的玻璃露台上打滑,再次发出那种痛苦的鸟鸣似的哨音。它挥舞着两根闪电杆手臂,疯狂地放电,差点击中他。索尔·塔格隆沉重的靴子踩在机器的躯干上,动力锤狠狠砸在它的圆顶脑袋上,把它砸得粉碎。
火花从破裂的颅腔里喷出来,它胸口的动力核心逐渐熄灭,透明身体里的银线变暗,失去了活力。
另一台机器的护盾被打破,热熔束把它的躯干熔成了液体,过热的玻璃像熔岩一样顺着腿流到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索尔·塔格隆转身朝着最后一台战争机器开枪,但是闪电场又在他面前弹了出来,吸收了爆弹的威力。
它的手臂合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索尔·塔格隆的又一名老兵被击中,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身体裹着电流坠向空中。
军士阿尔沙克从侧面朝着机器扑了上去。他挥动巨大的动力拳,这一击带着能量的猛烈爆炸,直接打散了机器的护盾。
索尔·塔格隆和他的老兵们朝着现在失去了护盾的机器逼近,爆弹手枪在手里轰鸣。机器在打击下摇晃着,发出痛苦的鸟鸣声,躯干和头上蔓延开蜘蛛网似的裂纹。
它踉踉跄跄地,阿尔沙克军士又一发爆弹打进了它的人造颅腔。高爆弹找到裂缝,在构造体的头部内部爆炸,玻璃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溅。
然而哪怕是死了,它还是致命的敌人。它踉踉跄跄地东倒西歪,电流从断颈处往外窜。它的手臂胡乱挥舞,转向索尔·塔格隆时,两根银色肢体合在一起,一道致命的能量束朝着他射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他看到了攻击过来,勉强扭过身子,没有被能量束正面击中,但冲击力还是把他掀得双脚离地,整个人飞了出去。头盔的光致变色镜片被高热熔化,他的视线瞬间一片漆黑。液化的电线和电缆的刺鼻气味充满了他的头盔。他重重撞在一堵墙上,冲击力把玻璃墙面砸出了裂纹。索尔·塔格隆从倾斜的墙面上弹开,摔出了露台的边缘。
他开始自由落体,胳膊和腿疯狂地乱挥。他还是看不见,在空中打着转,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他陶钢包裹的手指只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尖响,什么也没抓住。
突然他的坠落停了,他重重砸在更低的一处露台上,冲击力震得骨头都快碎了,露台表面被砸出了裂纹。三十米的坠落换成普通人大概率已经死了,但索尔·塔格隆晃晃悠悠地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有挫伤但没断。烧焦的动力甲冒着烟,残余的电火花在他身上闪跳。索尔·塔格隆把损坏的头盔从头上扯下来,看到头盔已经被电冲击彻底废掉了,他猛地把头盔扔到一边,脸涨得通红,满是怒容。
他自己烧焦的皮肉的刺鼻气味涌进鼻腔,撕裂天空的闪电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十七军团的很多战士都长着和原体一样的高贵面容,但索尔·塔格隆长着一张天生为战斗而生的脸,五官粗犷厚实,鼻子被打断过太多次,现在只剩一团软塌塌的肉糊在脸上。他阴沉地皱着眉骂了一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肌肉疼得突突直跳。
军士阿尔沙克的跳跃背包喷着火,落在他身边,老兵小队赫利孔的其他成员也紧跟在后。
“已经被摧毁了。”阿尔沙克确认道,伸手把连长拉了起来,“通往护盾穹顶的路已经清出来了。”
索尔·塔格隆握住阿尔沙克伸过来的手,让这位老军士拉他站起来。残余的电流还在他的护手上跳,窜到了阿尔沙克的胳膊上。
索尔·塔格隆点头致谢,转向闪烁的护盾穹顶,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芒。
他们现在离闪电盾只有五百米了,空气里的能量噼啪作响,把他短短的黑发炸得根根竖立。
地面上朝着巨大闪电盾倾泻的火力堪称骇人。数百辆坦克朝着闪烁的弧形护盾轰击,这种火力早就能把数个街区夷为平地。半支泰坦军团——那些由火星技师打造的、和楼房一样高的巨型毁灭机器——把全部武器火力砸在护盾上,但哪怕是这些人类帝国能造出的最强大的武器,看起来也没起到多少效果。
更多亵渎的敌方战争机器从护盾穹顶里走出来,毫发无伤地穿过护盾,自身的能量泡保护着它们。它们阔步走到下面的街道上迎战怀言者,交错着向前推进,银臂合在一起时劈出闪电。索尔·塔格隆忍不住想,敌人到底还有多少这种机器?
又一道灼热的轨道打击劈开天空,穿过高层大气砸在护盾顶部,亮得几乎晃瞎他的眼。护盾还是撑住了,这道不可穿透的屏障看起来不管扔多少弹药上去都不会被攻破。
“我真希望科尔·巴达尔的计划管用。”阿尔沙克军士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环绕护盾穹顶的那些银色包裹的巨型塔尖上。每座塔尖都不断被翻涌的暴风云劈下的闪电击中,塔里积蓄的能量发出强烈的嗡鸣,震颤着空气。每分钟都有好几股积蓄的能量从其中一座尖塔释放出来,形成巨大的电弧劈向下方的街道,击中坦克和阿斯塔特小队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雷声,每一击都能炸死数十人。
就在索尔·塔格隆和赫利孔小队观望的时候,一道闪电从其中一座银尖塔劈出,呈锯齿状的折线击中了远处正在轰击护盾的一台战将级泰坦。放电的灾难性巨响几乎同时拍了过来,差点震破索尔·塔格隆没保护的耳膜。泰坦的虚空盾被这一击直接撕碎,泰坦像吃痛了一样摇晃着向后退去。又一股巨大的能量束从银尖塔劈出来,击中了想要后退规避的泰坦的头部,这台巨像轰然倒塌,砸在两辆兰德掠袭者坦克上,把它们像纸一样压得粉碎。
在这些高塔之间还散布着更小的尖塔,虽然它们也经常被风暴的怒雷击中,但它们释放能量时不是朝着阿斯塔特,而是朝着护盾穹顶本身。索尔·塔格隆远远研究过这些尖塔,他相信科尔·巴达尔的猜测是对的:这些就是维持护盾完好的装置。它们吸收的闪电顺着银杆导入护盾,加固了屏障,让它保持稳固。这些就是索尔·塔格隆的目标,他相信只要摧毁它们,护盾就会崩塌。
这些尖塔建在超级结构的高处,从地面很难瞄准,周围的防御尖塔会击落任何靠近投放载荷的飞行器。所以只能靠他的突击小队发动袭击。
然而,他的带跳跃背包的战士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撑到了这里——敌方的抵抗强度远远超出了预期。剩下的小队只够摧毁三座尖塔,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对护盾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他能看到远处灰甲的身影,身后拖着烟火,朝着他分配作为目标的尖塔跳跃而去。检验科尔·巴达尔理论的时候到了,他再次祈祷这次计划能行。
“必须成功。”索尔·塔格隆对自己阴沉地说道。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突击小队的通讯频道。
“第一波,目标已控制。”他最信任的老军士,也是提出这个方案的科尔·巴达尔的声音低吼着传来。此人战术嗅觉敏锐,作战悍不畏死,索尔·塔格隆知道他前途无量。“等候你的指令。”
“第二目标已控制,连长。”指挥第二波的巴哈里军士说道,“热熔炸药已经固定到位。”
从索尔·塔格隆的位置能看到远处巴哈里的第二波战士围着分配给他们的纤细银尖塔,离闪烁的屏障不到五十米。科尔·巴达尔的第一波应该围着五十米更高处的另一座相似的尖塔。
“佩布伦士官?莱门塔斯小队控制第三目标了吗?”索尔·塔格隆问道。
“正在交火,连长。”佩布伦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链锯剑的咆哮、阿斯塔特的吼声和武器开火的回声。
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线路突然变成了静电白噪音。片刻后,一个新的声音在通讯里噼啪响起。
“佩布伦士官阵亡了,连长。”埃克顿的声音传来,“我暂时指挥第三波。”
埃克顿是莱门塔斯小队的老兵,身经百战,索尔·塔格隆知道哪怕在最恐怖的情况下他也能保持冷静。作为莱门塔斯小队服役时间最长的成员,军士出事之后自然由他接手指挥。片刻后通讯再次噼啪响起,埃克顿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干得好,埃克顿兄弟。”索尔·塔格隆说,“所有小队,听我指令引爆炸药。”他转向阿尔沙克军士,严肃地点了点头。
固定在三座银尖塔底部的聚能炸弹组同时引爆。有那么一瞬间,索尔·塔格隆没看到任何实质效果,他觉得这个策略肯定失败了。然后他看到三座被瞄准的尖塔中的一座开始震颤。热熔炸药把塔基熔成了过热的冒泡液体和嘶嘶的气体,尖塔开始倾斜。伴随着金属的呻吟,还有四处乱窜的放电,这根一公里高的尖塔向内坍塌,直直朝着护盾穹顶倒去。
第一座尖塔缓缓朝着闪电穹顶坠落时,另外两座也开始震颤倒塌,一开始慢,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如果尖塔坠落真的有效果,真的能在护盾上撕开缺口,那索尔·塔格隆敢肯定这个缺口只会存在一瞬间。
“冲锋!”索尔·塔格隆咆哮着跃入空中,跳跃背包的火焰推着他直直朝着穹顶飞去。他急速加速,跳跃背包的引擎拼尽全力对抗重力。
离得越近,他越能感觉到护盾穹顶的能量在增强,皮肤刺痒,耳膜疼得嗡鸣。
他距离能量屏障只剩不到五十米时,第一座尖塔砸在了穹顶上。光与电的爆炸轰然炸开,烈度远超他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次冲击。
片刻后,另外两座尖塔也相继砸落,引发了眩目的能量放电。狂乱的电浆在三根银尖塔之间跳窜,护盾的结构上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临时的裂口。
索尔·塔格隆毫不停顿,调整方向朝着那道临时缺口冲去,把跳跃背包的引擎推到极限,飞快耗尽了最后一点燃料储备。
护盾穹顶的屏障正在修复那道坚不可摧的能量网,锯齿状的电弧在裂口处来回交错。索尔·塔格隆怒吼着继续前冲,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他咆哮着穿过正在不断缩小的缺口,一道带刺的闪电劈中了他,以他的身体为导体窜过,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的跳跃背包彻底短路,冒着烟迸出火花,不过前冲的惯性还是带着他穿过了正在快速闭合的裂口。他的视线时明时暗,像块石头一样往下坠,浑身冒烟焦黑,重重摔在了护盾穹顶内一座奢华露台的地面上。
最后一丝电流从他身上散入光滑的玻璃地面时,索尔·塔格隆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撑着身子单膝跪地,脸上被灼伤的皮肉冒着烟,散发着焦糊味。他解开胸甲上的固定扣,已经彻底报废、还在冒烟的跳跃背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刚才……可真带劲。”阿尔沙克在旁边撑着身子站起来说道。这位老军士的米白色战袍被烧得焦黑,一条一条挂在身上,有些地方还在冒火,阿尔沙克随手就把残布扯了下来扔掉。
只有赫利孔小队的战士成功穿过了缺口。剩下三支幸存的突击小队都被挡在了护盾穹顶外。索尔·塔格隆低声骂了一句。
刚才为了在敌人防御上撕开那道转瞬即逝的口子,已经耗光了所有小队的热熔炸弹,突击小队不可能再复制一次这种操作;他也联系不上外面的星际战士兄弟,没法告知他们新的行动计划——显然,这座护盾穹顶能像拦截光矛打击一样屏蔽通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覆盖一切的闪电穹顶,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信号。
索尔·塔格隆灼伤的脸刺痛不已,但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远处。
穹顶内的城市丝毫未受战争波及,景象壮观得令人屏息。洁净的水晶穹顶、玻璃尖塔,还有像浸了水银的蛛网般闪闪发光的连通走道,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
但索尔·塔格隆根本没留意这些建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那座赫然耸立的玻璃建筑上——还有建筑上方那尊巨型雕像。
他盯着那尊泰坦般的雕像,眯起了眼睛。那是一座高达一公里以上的银玻璃巨人像,呈人形,双臂高举。每隔几秒就有护盾穹顶的闪电劈在雕像伸出的手掌上,跃动的能量缠在它的手臂和躯干上,将它裹在明灭的光里。
这不是什么英雄始祖或者本地传说的雕像;这是47-16星球居民信奉的邪神的偶像。
“看来传言是真的,”阿尔沙克语气里满是厌恶,“这些人是崇拜异教偶像的异教徒。”
“连长,”阿尔沙克军士查看着鸟卜仪说道,“检测到多个目标正朝我们这边移动。请下命令。”
“我们往那边去,”索尔·塔格隆指着雕像说道,“把路上碰到的活物全部杀掉。这是我们的任务。”
奇怪的是,自从穿过穹顶后,他们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
之前在敌方超级结构的中心区域打得血肉横飞,这里却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走过宽阔的拱形玻璃走道,警惕地朝着那座巨大的中央尖塔推进,全方位警戒着,扫描任何活物的动静。
闪电护盾外的战斗残酷到了极致——那些人造战争机器是致命的对手,据他所知,它们使用的武器和大远征舰队遇到过的任何武器都截然不同。但在这层受保护、无法穿透的能量穹顶内,却一片平和,甚至称得上静谧。
他们穿过拱顶厅堂和高耸如大教堂的廊道,脚步声在光滑的玻璃地面上撞出响亮的回声。
索尔·塔格隆不得不同意这话。他几乎盼着能冒出个敌人来,好打破这紧绷的气氛。
怀言者们沿着架在两座闪亮水晶尖塔之间的宽桥小心前进, 从容不迫地逼近前方的中央神庙建筑,那座建筑像朵奇异的水晶花般拔地而起,顶部就是敌方伪神的巨型雕像。索尔·塔格隆每次瞥见那尊可憎的风暴神祇雕像,都忍不住犯恶心。
他们不止一次瞥见下方远处的桥梁和走道上有敌方构造体走过,朝着护盾穹顶和外面激战的方向去,但那些机器似乎没发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护盾里已经闯进来了阿斯塔特。
看起来这座如同大陆般的敌方超级城市的所有结构,都围绕着这座风格怪异的异形建筑展开,护盾内所有的走道、城墙和高架路都通向这里。毫无疑问,这是最重要的核心建筑,索尔·塔格隆强烈感觉,这个注定毁灭的星球上最后的人类幸存者,就藏在里面。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通往城市核心的十公里路程,这种高速奔袭他们哪怕持续跑上好几天都没问题。
他们终于抵达了中央神庙附近。风暴神祇的雕像在他们头顶赫然耸立,手臂上缠绕着闪电。他们刚从一座巨型水晶碎块构成的拱门下方走出来,正小心地朝着中央建筑摸过去,阿尔沙克军士突然开口。
“有生命信号,”他查看着小队的鸟卜仪,警示道。这是他们登陆47-16星球以来,鸟卜仪第一次检测到生命信号。
索尔·塔格隆厉声下令,赫利孔小队立刻在连长周围组成防御圈。他们继续推进,越来越靠近前方那座高耸的圆柱形神庙。
神庙的侧面开着巨大的三角形入口,里面亮得刺眼,强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怀言者们小心地朝着最近的入口逼近。索尔·塔格隆抬手挡住刺眼的光,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振响,他点了点头,命令赫利孔小队进去。
踏进去的瞬间,像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索尔·塔格隆灼伤的皮肤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外面的空气灼热,满是刺鼻的电击气味,这里的空气却清凉,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他的视线立刻被上方吸引:这座巨型建筑的核心是一道巨大的圆柱形竖井,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见的高处。这片高耸的空间里满是闪动的光,像慢动作坠落的灵界瀑布从上方倾泻而下。和这奇异的光相伴的是一种怪异、轻快的声响,像是玻璃风铃的声音,底下垫着能量流动的嗡鸣。竖井周围环绕着数百道弧形露台和栈道,走道在空间里纵横交错。索尔·塔格隆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些令人不安的奇景,几乎没注意到身后的入口已经被玻璃板悄无声息地封死了。
一根带凹槽的玻璃柱顶端立着外面那尊五百米高巨像的精确复制品,只不过这尊“只有”五十米高。它的头狂喜般向后仰着,双臂伸向天空,姿态像是在赞颂,又像是在彰显荣光。闪动的光将这尊雕像笼罩在耀眼的辉光里。
他们脚下的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了陡峭的阶梯层,足有数百层。每一层都挤满了跪着的男女老幼。这是怀言者登陆47-16星球以来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当地人——这个世界最后的幸存者。
所有人都低着头贴在地上祈祷,面朝他们渎神的风暴主宰玻璃偶像。索尔·塔格隆估算,这个体育场般的神庙里挤了大概四万人,都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身体来回摇晃,仿佛陷入了恍惚。似乎没人注意到索尔·塔格隆和赫利孔小队闯了进来。
圆形阶梯的底部有一座高台,上面站着个矮小的老人,拄着一根玻璃银制的手杖。他抬起头,看向索尔·塔格隆和他的兄弟们。看到他们出现,老人脸上没有惊讶或震惊,只有那张皱得像羊皮纸的脸上带着哀伤的神情。
“跟紧我,”索尔·塔格隆说,“先别开火,听我指挥。”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老人身上,对方显然是这个敌方文明的宗教领袖。这就是不到两天前和科尔·法伦会面的人。在赫利孔小队战团兄弟的护卫下,他开始沿着陡峭的台阶往下走,朝着敌方领袖逼近。
不知是谁下了个无声的命令,所有在场的男女老少都站了起来,转身看向闯入他们领地的不速之客。怀言者们立刻绷紧神经,把武器对准人群。索尔·塔格隆本以为会看到他们脸上满是愤怒和怨恨,但这些人只是望着高大的阿斯塔特,神情落寞,甚至还带着一点失望。
尽管这些敌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他凭经验知道,只要有一个人挑头,就能把暴民的情绪激得嗜杀成性——事实上,军团的牧师们最擅长煽动这种情绪。要是人群朝他们扑过来,接下来的屠杀会惨不忍睹:他和兄弟们能杀出一条血路,杀掉几百甚至几千人,但他们只有六个人,要面对四万多人。就算是阿斯塔特,最后也会被这么多人活活拖死。
第十七军团的战士们走下陡峭的阶梯,警惕地看着自动分开给他们让路的人群。这些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索尔·塔格隆觉得这比他们叫嚣着要血债血偿还让人不安;至少后者他还能理解。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阿尔沙克军士用私人的通讯频道低声问,避免被小队其他人听到。
“我想看看这些人到底变异到什么程度了。”索尔·塔格隆用同一个私人频道回复他。
他和阿尔沙克认识几十年了,两人都是在他们阴暗的母星科尔奇斯的同一座神庙里长大的,连长对军士这种违反礼仪的行为从来不计较,因为他看重阿尔沙克的意见。军士没有回话,显然是不赞同他的做法,但索尔·塔格隆很了解他,不管怎么样,阿尔沙克都会全力支持他。
他们走到底层阶梯,踏上高台的台阶,朝着老祭司走去。索尔·塔格隆举起爆弹手枪,对准老人的头。
“赫利孔小队,”索尔·塔格隆低声下令,“建立警戒。”
“是,连长。”军士点头答道。阿尔沙克用简短的命令指挥小队成员就位,他们散开面朝外,扫描人群里的潜在威胁。
塔格隆踏上高台的最后一层,在老祭司面前停住。老人的身高才刚到他的腰,尽管显然已经非常年迈,眼睛却明亮而警觉。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索尔·塔格隆隐约感到不安。他是巫师吗?塔格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老人确实让人不安,但他感觉不到对方有任何威胁。他放下了手枪。
“我是索尔·塔格隆,第十七军团第34连连长。”他高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为什么要把死亡带到我的世界来,好战者?”老人用一种变了调的古低哥特语问道。
“你下令让你的武装力量立刻全面投降,交出编号47-16星球的控制权。”索尔·塔格隆没有理会老祭司的问题,“听懂了吗?”
“你为什么要把死亡带到我的世界来?”祭司又问了一遍,索尔·塔格隆还是没有理他。
“把保护这座建筑的闪电盾降下来,”他语气坚定地说,“下令让你的人民和那些该死的思维机器停止一切敌对行动。我的意思够清楚了吧?”
老祭司叹了口气,含糊地点了点头。他抬手示意,索尔·塔格隆注意到一个黑色玻璃立方体正从地面缓缓升上来。这是某种武器吗?他瞬间又把手枪举了起来。
实心的棱镜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感知不到即时危险的索尔·塔格隆小心地朝它走近。这个完美的玻璃立方体到普通人胸口那么高,索尔·塔格隆得弯腰才能看清里面正在成型的图像。
一开始里面的物体是模糊半透明的,像虚影,但几秒钟后就变得清晰了。这东西有点像他见过的先进成像设备投出来的3D投影,但那些投影还原度都很低。这个影像看起来和实物一模一样,像个实实在在的文物,被封在玻璃立方体里。
他看清了,那是一本摊开的书,用墨水和金箔精心绘制了饰边。边框上满是精巧得不可思议的卷纹和交织图案,索尔·塔格隆看到图案里藏着风格化的人物和生物,隐在蜿蜒的纹样和螺旋花纹里。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笔法刚劲庄重,看着有点眼熟。
第十七军团的每个战团兄弟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独自抄录饰写圣典,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美的作品。笔法和艺术造诣堪称惊世骇俗,远远超过索尔·塔格隆或任何战团兄弟能达到的水平。这毫无疑问是天才的作品,凡人的手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事实上,他见过的唯一能和这个相提并论的饰写本,只有尤里岑亲手写的那些,而他也只被允许瞥过那些伟大作品的零星片段……
他凑得更近了,眼睛猛地睁大。这段文字用的是只有他的母星科尔奇斯的宗教精英才会使用的高哥特语变体。
“这是什么?”索尔·塔格隆震惊地问道,脑子嗡嗡作响。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祭司,但根本看不懂老人眼里的情绪。他又转回头,看着封在黑立方体里的那本书。
“……唯信仰方能统合寰宇……”他高声读出密集文字里跳出来的一行,声音发颤。他知道这些话。事实上,他能把这本著作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统合于全人类的神皇麾下。”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念完了这句圣言。
“我们是风暴后裔。”老人说着,张开双臂,环指神庙高台周围所有的人。
“看在珞珈的份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索尔·塔格隆低吼道。
老祭司哼了一声,拖着脚步从索尔·塔格隆身边走过。他探过身,指尖拂过立方体光滑的表面。玻璃棱镜里的书立刻响应,书页飞快地翻动,每一页都有精细的饰画和密集的文字。老人放慢指尖滑动的速度,书页也翻得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这本圣典绘满饰画的扉页上。
第34连连长大睁着眼盯着整页的饰画:画上是个浑身发光的身影,穿着用金箔勾勒细节的华美铠甲。这个神圣的身影头颅后仰,周身环绕着金色的光环。
索尔·塔格隆的目光落在帝皇的金色铠甲上,落在那身华丽古老的胸甲上——据说帝皇率领统一战争的古老军团横扫古泰拉残破大地时,穿的就是这副胸甲。胸甲上刻着祂统治的古老徽记,早在旧夜降临前就已被世人所知、所敬畏,帝皇的亲卫禁军的金色铠甲上也印着同样的徽记。
这些徽记以浮雕形式刻在帝皇的铠甲上,代表着帝皇的怒火——雷霆。
老人刚才称他的族人为风暴后裔,雷霆的子嗣。他们把帝皇当作神来崇拜,当作席卷他们世界的风暴的化身。
“现在你懂了吧。”祭司说。他指尖点了点立方体的光滑表面,圣典的3D影像消失了。
“这场战争根本就不该发生。”索尔·塔格隆说,“你的族人不是异端。”
“是啊,”老祭司说,“我们本来盼着加入你们的帝国——很久以来,我们都以为自己在黑暗里是孤家寡人。”
“我们能停止这一切,”索尔·塔格隆说,“你必须降下护盾,它还在的话我联系不上我的指挥官。”
已经有多少人死在这里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索尔·塔格隆心里空落落的。他们因为一场误会,犯下了种族灭绝的罪行。
风暴之子的领袖悲伤地笑了笑,走到索尔·塔格隆面前,把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放在连长的胸甲上,刚好盖住心脏的位置。
“向我保证我的族人能活下去,我就降下护盾。”老人说,“我们会让那些人造的守护者停止攻击。”
笼罩着风暴之子神庙宫殿的护盾穹顶闪了闪,消失了。索尔·塔格隆立刻接通了信仰之律号的通讯,汇报了他的发现。
“收到,连长。”科尔·法伦沉闷的声音传来,“已经告知尤里岑了。原地待命。”
远程通讯切断了,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索尔·塔格隆和赫利孔小队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候新的指令。小队的枪口仍对着人群,索尔·塔格隆则仰头望着上方的帝皇雕像。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护盾穹顶降下后,通讯报告如潮水般涌来——看起来47-16星球上的所有战斗都已停火。
“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老人家。”索尔·塔格隆语气温和地说,“尤里岑知道你们是信徒,一定会很高兴的。”
片刻后,上方阶梯祷告区的边缘开始出现数十道凝聚的身影,他们是从近地轨道的信仰之律号传送下来的。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光闪,随着实体化完成,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百名身着终结者装甲的阿斯塔特相继现身,武器全部对准47-16的信众。索尔·塔格隆挑了挑眉。
“有点太夸张了吧,兄弟。”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抬手向对面的兄弟连长致意。远处的科尔·法伦生硬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却没有走下阶梯的意思。
又有两道身影开始凝聚,这次是直接出现在索尔·塔格隆身边的高台上。看清来者是谁时,他猛地单膝跪地,头垂得低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传送完成了。
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的头顶,力度沉稳,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起来吧,我的孩子。”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索尔·塔格隆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那种莫名的恐慌窜过全身——这种体验对阿斯塔特来说极为罕见。
珞珈的身影依旧那般既庄严又可怖。他的头皮光秃秃的,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都刻着金箔经文,整个人像活金属铸成的雕像般熠熠生辉。他那双饱含深情、锐利得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周围涂着黑色眼线,索尔·塔格隆和以往每次一样,只敢和尤里岑的目光接触零点几秒就会错开。
珞珈·奥瑞利安的眼里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如此深切的痛苦,如此强烈的情绪,以及——没错——如此压抑的暴戾,恐怕只有另一位原体才能直视他的目光而不崩溃,不在这位活着的神面前跪倒哭泣。
他比索尔·塔格隆高出一个头,修长的身躯套着一套华美的战甲。每一片叠层甲板都是花岗岩的色泽,上面刻着科尔奇斯的楔形文字。战甲外罩着一件恰好是凝固血红色的华丽长袍,面料上缀满了沉甸甸的金线绣纹。
尤里岑、黄金人、受膏者;第十七军团的原体有无数个名号。对那些被他判定为异端的人来说,他是死亡的化身;对他的信徒而言,他就是一切。
“我们对你的功绩很满意,连长兄弟。”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
索尔·塔格隆几乎是感激地转向跟在原体身边的人。艾瑞巴斯。除了他还有谁敢替原体答话?
“多谢您,首席牧师。”索尔·塔格隆恭敬地低头行礼。
“就是他?”珞珈开口,锐利的目光锁定了站在索尔·塔格隆身边的老祭司——塔格隆刚才几乎把他忘了。这位年老的领袖拄着拐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正微微摇着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就是他,大人。”索尔·塔格隆答道,“我相信他就是这个星球帝皇崇拜教派的领袖。”
艾瑞巴斯笑了,但笑意没达眼底。索尔·塔格隆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我已经向这些人保证,不会再伤害他们了。”索尔·塔格隆急忙说道,“艾瑞巴斯,别让我成了言而无信的人。”
“我认为,”索尔·塔格隆看向珞珈,“关于神皇的集体记忆刻在47-16居民的潜意识里。他们虔诚地信奉祂,哪怕只是将祂当成原始的自然力。只要稍加引导,他们就能走上帝国真理的正途,大人。我觉得如果早知道这些情况,47-16的战争根本就不该发生,这既无必要,也不合适。”
艾瑞巴斯伸长脖子,抬头望着上方风暴神的雕像。他挑了挑眉,和原体交换了一个玩味的眼神,才重新看向索尔·塔格隆。
“你已经履行了你的职责,连长。”艾瑞巴斯像头围着猎物打转的狼,慢悠悠地绕到老祭司身后,“你救下了很多兄弟的命,这点值得嘉奖。”
“还有更重要的事。”索尔·塔格隆坚持道,“我认为他们……一直在接收我们的信号,吾主。我看到了一本抄本……”
尤里岑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原体凝视的力量让他打了个寒颤,声音不由得卡住了。
“《神圣箴言录》,大人。”索尔·塔格隆说,“您的伟大著作。”
“陪我走走。”珞珈说。索尔·塔格隆立刻下意识地照做。原体的声音里带着的力量与掌控力,哪怕他想反抗也根本做不到。
“把他带上。”尤里岑回头吩咐了一句,艾瑞巴斯便轻柔但不容抗拒地搀着老祭司,跟在他们身后。赫利孔小队接到首席牧师的点头示意,也跟了上来,高台上只剩一片空寂。
原体走下高台,朝着陡峭的阶梯走去,阶梯上方的环形看台上,科尔·法伦第一连的战士一动不动地站着。索尔·塔格隆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原体突然在阶梯底部停住,转身看向第34连连长,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带着讥讽的笑。
“我写的《神圣箴言录》,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珞珈笑着说。
“那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品,”索尔·塔格隆说,“是您的传世杰作。”
艾瑞巴斯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索尔·塔格隆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窜。珞珈又迈步往前走,一步跨四级台阶,塔格隆费力地才能跟上。周围成千上万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金色的半神走在他们中间,尤里岑却丝毫没有留意。
“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原体说,“我已经看清了真相。”
“《神圣箴言录》什么都不是。”珞珈说,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强烈的情绪,“它一文不值。”
索尔·塔格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皱起了眉。这是对他信仰和忠诚的考验吗?
“我正在写一部新的作品,”原体宣布,带着共谋般的眼神瞥了索尔·塔格隆一眼,他们已经快走到阶梯顶部了,“这才是我的传世之作,塔格隆,一部真正有意义的作品。它会让你彻底忘掉《神圣箴言录》。”
“是什么作品,大人?”索尔·塔格隆问道,刚问完就怕自己僭越了。
“是很特别的东西,”尤里岑故意卖了个关子,“更普世性的作品。”
他们走到了阶梯斗兽场的顶部,科尔·法伦正在这里等候,他单膝跪在自己的原体面前。起身后,他的眼里燃着狂热的火焰,盯着被艾瑞巴斯温和地搀着爬上最后几级台阶的老祭司,舔了舔嘴唇。
“大人,”索尔·塔格隆嗓子发干,“我们就因为……仅仅因为他们和泰拉断了联系,就要定他们的罪吗?”
死一般的寂静回应了索尔·塔格隆的话,最后还是科尔·法伦打破了沉默。
珞珈瞪了第一连长一眼,科尔·法伦立刻后退,垂下目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然后原体伸手揽住索尔·塔格隆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离得这么近,他能闻到原体身上浓郁的圣油和熏香的气味,令人迷醉。
“有时候,”珞珈的语气带着遗憾,“必须要做出牺牲。”
他把索尔·塔格隆转了个身。老祭司还在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索尔·塔格隆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原体略微地点了点头。
一把刀刃弯得像蛇身的匕首突然出现在艾瑞巴斯手里。索尔·塔格隆惊叫出声,但珞珈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重若千钧,他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捅进了老祭司的脖子。
艾瑞巴斯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身体不让他倒下,另一只手抽出匕首,鲜血从致命的伤口里喷出来,溅在艾瑞巴斯受祝过的装甲板上,染成了暗红色。他把手指伸进喷涌的血里,飞快地在濒死老人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神秘的符记,索尔·塔格隆看不懂这个符号的含义。然后首席牧师猛地把老人扔开,尸体顺着他们刚爬上来的阶梯滚了下去。老人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翻滚弹跳,最后摔在阶梯中间的位置,成了一具破碎的、了无生气的残骸,鲜血在身下晕开,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47-16星震惊的信徒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连的终结者们就开火了。
枪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尖叫声。爆弹枪与自动炮有条不紊地左右横扫,无差别地屠杀着没有装甲的男女老幼。重型喷火器把易挥发的液态火焰泼向密集的人群。
弹药打光了,终结者们冷静地换弹,把新的弹匣卡进枪里,换上新的大口径弹鼓,给供弹舱装上新的弹链,把空的钷燃料罐换成满的。然后他们继续开火。
“你信任我吗,索尔·塔格隆?”珞珈的呼吸喷在连长的脸上,灼热滚烫。
索尔·塔格隆被这场残酷屠杀的规模惊得魂飞魄散,根本说不出话来。
“你信任我吗?”尤里岑又问了一遍,语气更重,情绪强烈得让索尔·塔格隆觉得,如果不是被原体扶着,他的腿肯定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第34连连转头看向他的原体、他的主人、他的导师那张充满激情的金色脸庞,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就相信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珞珈的声音里充满了正义的怒火,“帝皇以祂的智慧,把我们逼到了这一步。这是祂的意志,这是祂的仁慈。这些无辜者的血,要算在祂的账上。”
屠杀的震耳轰鸣渐渐平息。科尔·法伦厉声下令,第一连的终结者走下阶梯,检查伤亡情况,给那些奇迹般在密集火力下幸存的人补枪。
“我需要知道谁值得信任。”珞珈说,他的声音里的强度让索尔·塔格隆感受到了恐惧——真正的恐惧,一种阿斯塔特本不该拥有的情绪。“我需要知道,在未来我必须要走的路上,我的儿子们会不会跟随我。我的父亲否认自己的神性,哪怕是最忠诚的兄弟之间也生出了裂痕。我能信任你吗,怀言者?”
“如果我要求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你也愿意吗?”珞珈问道。
珞珈紧紧盯着他,目光像要刺穿他的灵魂。那一刻,索尔·塔格隆敢肯定,珞珈会当场杀了他。
“求您了,大人,”索尔·塔格隆喘着气说,“我会跟随您。我发誓。无论去哪。”
珞珈脸上的强烈情绪突然消失了,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他之前怎么会觉得尤里岑想伤害他呢?索尔·塔格隆心想,这个想法太可笑了,他差点笑出声来。
“你之前问我,我在写的新作品是什么。”珞珈的语气变得随意轻松。
珞珈金色的嘴唇勾起一抹笑,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索尔·塔格隆都忍不住觉得心头一轻。
“索尔·塔格隆,你对科尔奇斯的古老信仰,还记得多少?”
(在此之前,太空野狼和怀言者都只在作品中以单个角色的形式出现,因此《狼临门下》和《风暴后裔》看起来都是大远征时期的独立故事,但等你继续阅读后续的系列作品,就能发现前后千丝万缕的关联。第六军团第十三连接连遭遇不幸,传说他们身负狼裔诅咒,在普罗斯佩罗焚毁后追击千子的途中失踪——事实上,他们的故事至今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公开。而怀言者对编号47-16世界的进攻,也成了诸多知名角色人生的转折点。安格尔·塔尔后来在Aaron Dembski-Bowden的《异端之首》中讲述了后续的故事,Anthony Reynolds也继续撰写了索尔·塔尔格伦在军团宏大背叛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攻入奥特拉玛的暗影远征相关剧情。
但要寻得真相——这才是要务。因为人必须扪心自问,何处才是真正的寂静?何处能觅得绝对的宁和与静谧?
这是见习修女入会之初最常被问到的问题,鲜有候选者能有足够的智慧,哪怕是接近正确答案。
很多人会透过她们所乘的乌木巨舰的舷窗,望向星海,指向虚空。她们会说,在那没有空气的黑暗里,才有寂静。没有大气承载声波震动,声音、歌声、呼喊、尖叫都无从传播。虚空即是沉默,她们如是说。
而她们会被纠正。因为哪怕没有可供呼吸的空气,仍旧有喧嚣,他们叫做……混沌。哪怕是在未改造的人类无法感知的波长上,也充斥着宇宙辐射的狂噪,以及宇宙这台庞大恒星引擎运转时,随着它转动、衰老而发出的恒定轰鸣。哪怕是黑暗本身,只要你有能聆听的耳朵,也自有其声。
此处。莱拉妮·莫莉塔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咽下了声音。它在此处,在我心中。她双手按在胸口,掌心平贴,指尖伸直,拇指交叉成帝国天鹰的徽记。她在思绪之内,在紧闭的眼睑之后,在血管中奔流的血液声之外,竭尽全力地聆听,想要寻得自我的宁和;因为唯有在人心中,才能找到绝对纯粹的寂静,唯有失语者才能知晓的平和。
她白皙柔和的脸上皱起了眉。她找不到它。甚至当这个念头在莱拉妮脑海中成型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此刻影响了状态。完美的宁静拥抱离她远去,她任由一口气从唇边泄出。
在静修室平缓的死寂里,她呼气的声响如同浪涛拍击岸崖,她感觉脸颊微微发烫。她猛地睁开眼眨了眨,对自己颇为不满。
她的导师站在几英尺外,永远带着审视的神色看着她,这正是她性格的标尺。另一位女子微微偏头,她剃光的头皮上,仅留的紫黑色发髻滑落在金色作战胸甲的肩头上。柔韧的执勤装甲下,她的腿上穿着加固的红色高筒靴,手上戴着带铆钉的手套,臂上覆着甲片,腿上穿着密织锁子甲。她的腰上垂着无袖战袍,没有佩戴武器,也没有戴头盔,或是她那毛皮斗篷的华丽饰件。
风暴匕首分队的阿门德拉·肯德尔,寂灭骑士、寂静修女,无声地站在她面前。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透出师长对有前途弟子的关切。
莱拉妮迅速压下了受惊的反应。她本以为自己是黑船冥想室里唯一的人,他完全没察觉到导师的到来。女孩忍不住好奇,肯德尔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在她尝试、又失败地寻找内在专注时,观察了她多久。与之相对,见习修女只穿了锁子内衣,和未宣誓候选者的轻便兜帽长袍。莱拉妮抬起空手,正要打手语,她的导师却短促地摇了摇头制止了她,反而将两根指尖按在自己的下巴上。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开口说。
见习修女的嘴唇抿紧了。她盼着有朝一日再也不用开口说话的日子早点到来,但正如她刚才表现的那样,这天显然不是今天。此刻,见习修女莱拉妮·莫莉塔斯感觉自己离立下静谧誓约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阿门德拉修女,”她开口,哪怕是低语也仿佛填满了这座空旷的音寂圣所的每一个角落,“我能怎样为您效力?”
肯德尔的手落在深红色皮腰带上,手指摩挲了片刻;莱拉妮给这位寂灭骑士当了数月副官,深谙这个微妙的暗示:她的导师正在梳理思路,像她指挥猎巫小队时一样,把思绪整编成有序的阵列。见习修女忍不住想,肯德尔这辈子有没有说过欠考虑的话。
你仍旧心神不宁。骑士用念印语说道,这是寂静修女使用的手语之一。它动作幅度小,充满手指与拇指的精细手势,用来传达极其微妙或复杂的概念,远比战场上用来发号施令、动作幅度大而尖锐的战印语要优雅、复杂、细腻得多。肯德尔话语里的诸多细微情绪,根本无法直接翻译成口头的帝国哥特语。那种程度的情绪差异,人类的声音根本传达不了,因此莱拉妮觉得用粗陋的话语回复,仿佛自己是个跛子。
“是的。”她承认道,“外环传来的消息,我很难理解。”这些话急匆匆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在冥想室弧形的钢壁上微微回响。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开口说话,让见习修女越来越不安。荣光天境号和星语庭所有服役的星舰一样,配备了音寂场,舰体内部的大片区域使用消音技术,尽可能模拟出绝对的寂静。打破这份沉默仿佛是一种亵渎,是对圣地的玷污;但阿门德拉修女没有移动脚步,没有把莱拉妮领到附近被黑金华丽帘幕隔开的前厅去的意思。
或许这是某种测试,像之前的问题一样?对,肯定是这样。莱拉妮在肯德尔手下服役时,肯德尔就明确表示过对这位年轻候选者期望很高,见习修女不止一次地担心自己会达不到她的要求。
“我们在索姆努斯要塞看到的景象,”她继续说道,“那个从伊斯特凡被带上艾森斯坦号的……生物,在修女会的月球要塞里横冲直撞。那个畸形的怪物曾经也是帝皇麾下忠诚的战士。”女孩摇了摇头,回忆起那个场景:“这些事扰乱了我的理智,导师,我发现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任务上。”她移开目光,看向靴子下的钢甲板:“所有关于叛徒和异端的传言。荷鲁斯……”
战帅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比枪声还要响亮。她的思绪顿了顿,再次抬起头。
肯德尔点了点头。这些关于他叛乱的报告确实让人难以接受。要说没有姐妹受到这场据说正在爆发的可怕叛乱的影响,那是假话。
“我没法集中精神,”莱拉妮承认,“我想到那些好人,那些我们经常并肩作战的高贵阿斯塔特,再想到他们的队伍里居然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叛徒……”她打了个寒颤,“阿斯塔特和原体都是人类帝皇的血亲,如果他们都能闹到这般分裂的地步,那……”见习修女的喉咙发干,艰难地把话说出口:“如果这种恐怖蔓延到我们的队伍里怎么办,导师?”
另一位女子移开了目光。你不知道,她打着手语,我曾见过他一次。战帅,他和传言里说的一模一样。如果他真的已经背弃了泰拉的统治,要惩戒他会是一场终极大战。
寂灭骑士直白的话语让莱拉妮清醒过来。在寂静修女会服役期间,见习修女见过很多景象——灵能者因为触摸到亚空间翻涌的疯狂而发疯,人类的血肉和思维被扭曲得面目全非,还有那些算不得活物、充斥着地狱灵能的东西——但这些都是她能理解的敌人,虽然可憎,但莱拉妮的理智能理解它们的存在。但叛徒呢?他们能有什么动机?这是人类最伟大的时代,银河就在人类脚下,大远征正处于鼎盛时期;战帅荷鲁斯这般位高权重的人,为什么要在帝皇的乌托邦即将建成的前夕,亲手把它付之一炬?
见习修女脸一红,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把最后那句想法说出了声,周围全是回声。
挂在议事厅入口的精美丝帘被人拂开,吸引了两名女子的注意,无貌少女塞萨利·诺托尔走了进来。她那张疤痕遍布、棱角分明的脸皱着眉,用生硬的战印语回话,显然听到了见习修女刚才的话。
目标:战帅。叛徒。叛乱状态为错误,缺陷。叛乱将在扩大或造成附带损害前被迅速剿灭。
诺托尔狠狠瞪了莱拉妮一眼,眼神里的斥责再清楚不过。这位风暴匕首分队的副指挥官从不掩饰自己对战帅叛变的鄙夷。她的呼吸通过脖子上的机械装置发出粗哑的嘶嘶声。在莫莉塔斯和肯德尔露着皮肤的地方,诺托尔将近四分之三的喉咙都换成了机械义体。那抛光银钢制成的植入物,代替了她在约尔加利异形的瓶中世界作战时,被异形大气腐蚀掉的喉咙组织。除了脖子,这位无貌少女的大部分肺也都是寂静修女的生物技师打造的合成代用品。某种程度上,莱拉妮私下里很羡慕严肃的塞萨利修女:诺托尔的喉咙被瓶中世界的异形大气酸蚀后,拒绝安装人造发声装置。她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接近完全沉默的修女。
“我们只能希望战帅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莱拉妮试着开口,但这些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过是软弱愚蠢的乐观。
他必须悔悟。诺托尔明显的怒意稍微平复了些,切换成更严谨的念印语。反对帝皇是极致的疯狂。唯一的解释是,战帅嫉妒他父亲的伟大。她摇了摇头。要么,就是他疯了。
从这位修女的反驳里,见习修女听到了修女会其他地方也响起过的类似论调。叛乱的消息传开的同时,还有另一场动向的传言:一场日益壮大的、崇拜人类统治者的教派正在兴起。这种崇敬显得格格不入;莱拉妮一想到“崇拜”这个词和那位明确宣称要走世俗道路的人类领袖联系在一起,就心生抵触,然而这本所谓的《神圣箴言录》却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虽说帝皇不是神,但不可否认祂的伟大,人们将如此崇高的地位赋予祂,至少是个可以理解的错误。但这种事本该是蛮荒世界未开化的部落民才会有的行为,不该出现在帝国受过教育的民众之中。
阿门德拉注意到她的副手指节发白的手里握着一块记录石板,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塞萨利修女微微躬身,把设备递给自己的指挥官。莱拉妮猜得到石板里的内容——来自月球修女会指挥层的最新任务序列,直接来自调查部的高层管理。
黑船的全部职责范围和规模,只有寂静修女会上层、泰拉高领主的少数成员,以及帝皇本人才知道,但她们工作的基本原则广为人知。在银河中游荡的黑船的准确数量和部署,本来就是刻意保密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帝国的世界会在预定的什一税日,看到黑船出现在天空中,准备接收它们的“货物”。
这些舰船索要的贡品不是财富或产品:荣光天境号和她的姐妹舰虽是战舰,同时也是巨型的收容驳船,那些被查出带有灵能污染的人会被关押在这里。帝皇治下的每个世界都有义务交出民众中展现出灵能天赋(无论是否潜伏)的人;那些没有被主动上交的、漏网的人,同样是黑船和寂静修女会的狩猎目标。
黑船地牢甲板的黑暗囚室里,关押着各类能力、各种强度的灵能者,接受筛查和测试。很多人撑不过这个过程,在狱卒和监管者的严苛审视下死去。还有些人,要么被自己扭曲的灵能损坏得太严重,要么危险性太高,不适合存活,他们则会被迅速处决,骨灰投入恒星。
那些足够强壮、足够顺从、愿意遵从帝国意志的人才是幸运儿。对他们而言,更严苛的测试还在泰拉的视界之城——星语庭总部的铁铸心识大殿里等着。在那里,他们会迈出第一步,接受灵魂绑定仪式,被吸纳进星语圣咏团的行列。
猎捕和监管的职责极其严酷,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完成;实际上,哪怕是用帝国陆军的士兵,甚至是强大的阿斯塔特来充当黑船船员,都只会走向毁灭。有些灵能者的力量强大到可以随意扭曲、重塑他人的思维认知。最恶劣的巫灵甚至能蒙蔽人的心智,仅凭意志就能胁迫、控制他人。他们能让普通人打开囚笼,还意识不到自己做了坏事,根本不知道自己释放了一头怪物。毫无思维的机仆也不足以承担这么复杂的职责。只有寂静修女会,带着她们的沉默天赋,才有能力约束这些巫师。她们为帝皇效忠,凭借着自己跳动的心脏和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履行这份职责,以永不说话的誓言作为印记。
对巫师而言,寂静修女是毒药。人类基因组的随机突变,每一百万个人里可能会诞生一个灵能者;但每几十亿人里,才会诞生弃民基因这颗珍宝,也就是“不可接触者”。这是人类进化的冷酷逻辑催生的存在。如果存在不受约束的灵能者,那么基因谱的另一端必然存在平衡——这些人的心智是接触亚空间者的绝对对立面,仅仅是他们的存在,就足以抵消肆虐的灵能火焰。每位修女都是不可接触者,是灵能的“空白”,永远能免疫她们猎物的巫术。她们的存在本身就能扰乱、震慑猎物,没有比她们更适合履行这份伟大职责的战士了。
但说到底,她们并非超人。诚然,她们受过严苛训练,能和帝皇的精英部队并肩作战,也诚然,她们受所有人尊敬、崇拜,但她们仍旧是人类。仍旧背负着人类的疑虑与恐惧。
阿门德拉·肯德尔掂量着手里的记录石板,看着见习修女莱拉妮脸上翻涌的思绪,想到了这些。她不需要灵能者的超凡能力就能读懂女孩的心思。荷鲁斯叛乱带来的巨大恐惧像斗篷一样笼罩着一切,用困惑的迷雾遮蔽了光芒。舰上的每个修女,不管承不承认,在沉思的时候,思绪都会飘到这场前所未有的事件上。在荣光天境号的寂静里,人很容易陷入遐想,思维会在死寂里被那些不受控制的、可能一发不可收拾的猜测填满。通常,修女会钢铁般的纪律和职责的召唤会压下这些念头;但战帅叛乱的规模太大了……他的异端行径……像一头长着利爪的野兽,撕扯着理智和冷静。
肯德尔压下这些思绪,低头看向记录石板,把注意力拉回手头的任务。她瞥见了猎巫监管者西莉亚·哈罗达的印章,上方还有修女指挥官珍妮蒂娅·克罗尔官方的批注。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克罗尔是猛禽卫队的领袖,也是帝皇的私人亲卫队之一,是在世的最高阶寂静修女。她对这次行动的关注,毫不含糊地表明了局势的严重性。
她摘下一只手套,把皮肤按在感应板上,石板刺破了她的手指。片刻后,血锁解开了密码,把加密的乱码还原成可读的哥特语。
前几页重申了肯德尔之前在福音站接受简报时已经知晓的内容:荣光天境号被调离常规巡航路线,接到紧急调派命令,脱离亚空间后在轨道平台仓促补给,前往奥帕伦星区。这艘黑船刚开始它的什一税巡航,因此地牢几乎是空的;肯德尔怀疑这是选择荣光天境号执行本次任务的重要因素,但她没有明说。
命令写得直白得有欺骗性。她们的一艘姐妹舰,更古老、更大的瓦利杜斯号,已经连续三次错过了预定的星语签到站,现在正式被列为失踪,状态不明。和肯德尔的船不同,瓦利杜斯号已经到了巡航末期,甲板上挤满了星语者、控火者、念动力者、造梦者、心灵操控者等各类灵能者。它本该在一个月前驶入月球轨道。哈罗达修女用简洁、严厉的战印语给肯德尔下令,任务目标:搜寻-定位-评估。确定异常原因。可能的话,进行回收。
这几个词涵盖了无数种可能性。黑船失踪在过去并非没有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尽管黑船有战斗力,有先进的隐形技术,星语庭的服役舰船也并非无懈可击。它们大多单独航行自有其道理,但这也意味着它们可能会被数量更多的敌舰伏击,或是遭遇恒星爆发时受困。肯德尔记得荣耀止境号,被灵族掠袭者伏击后摧毁;白日号被亚空间风暴吞噬,还有其他失踪的舰船。
但一艘失踪的黑船也意味着最坏的可能性:发生了囚舱暴动。在一艘满载巫师的船上,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因此,哈罗达的命令暗含着一层意思:必要时,肯德尔的职责还包括彻底终结瓦利杜斯号的航程。
现在荣光天境号距离确认的失踪舰船最后已知位置只剩几小时航程,每过一分钟,阿门德拉·肯德尔的不安就增加一分。她告诫自己,她的担忧不仅来自于舰船失联原因这一显而易见的问题,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私人不安。她对自己副官的公开态度,让她微微感到愧疚。见习修女莱拉妮因为对战帅叛乱的焦虑太过分心,影响了冥想;但与此同时,肯德尔却兀自纠结着一件事,说实话,此事实在无足轻重。
瓦利杜斯号的舰长是寂灭骑士埃米莉娅·赫卡兹,阿门德拉·肯德尔对这个女人并不陌生。非但不陌生,她们就是在一艘黑船的黑钢大厅里第一次相遇,两人童年时都被寂静修女会发现潜质。她们都来自贝拉多涅星域的世界,在候选者试炼期间还算是有份淡薄的情谊,但随着她们正式成为修女,两人早年的友谊变了味。
如今,多年过去,她们成了死对头,都对对方怀着敌意。她不肯把原因从记忆里拽出来,任由这些情绪在思绪表层之下翻涌。沉溺于这种事只会进一步分散她的注意力。
阿门德拉不知道猎巫指挥官哈罗达是否知晓她们之间的嫌隙;她觉得大概率是知道的,西莉亚高阶修女钻石般锐利的目光,很少有什么事能逃过她的眼睛。说不定,这任务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她的考验。自从索姆努斯要塞事件,还有她和叛变的死亡守卫伽罗的牵连之后,肯德尔就察觉到同僚们在审视她。她不确定这审视的目的是什么。 骑士察觉到她的副官和副指挥官正专注地盯着她,等她下一步指示。她点了点头,继续向下划动记录石板里加密的数据。
这是我们之前接到的通报的确认件,她用空着的手打着手语。包含舰船的什一税记录、之前停靠的港口。现有武器载荷和系统容量评估—— 她猛地停住了。
通讯发给他们的密集数据后面还附了额外内容,最关键的是一段从半残的星语通讯里截取的数字音频记录。黑船信号的相关协议完全不见了;通常来说,舰船之间的通讯都会前缀一系列附加条款和密码。这份什么都没有。通讯是明码发送的。
肯德尔按下“播放”键,石板播放了这段录音。在音寂室的寂静里,这声音响得像喊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粗哑怪异,仿佛她已经很久没说过话,快忘了怎么发声了。
两个词。只有两个词,但里面满溢的恐惧太过强烈,阿门德拉感觉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她看到诺托尔和莫莉塔斯都屏住了呼吸。 “声音……”女人说道,“声音……”然后再次响起,是破碎的尖叫:“是那个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见习修女眨了眨眼,皱起眉盯着记录石板,“肯定是位修女,但她居然开口说话了……她违背了誓言。” 她身边的无貌少女缓缓点头。通常来说,超出视线范围的修女会通讯不用语音,而是用一种机械可读的古老念印语变体,叫做奥尔斯代码,听起来是咔哒咔哒的机械响声,未经训练的耳朵会以为是齿轮转动的声音。这个女人毫无疑问是赫卡兹的队伍成员,她不仅弃用了通讯暗码,还主动打破了静谧誓》……其中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这艘船根本没有脱离亚空间,塞萨利打着手语。我们只能猜测它们在亚空间里遇到了什么。
阿门德拉感到一阵寒意窜过脊背,就像夏日里太阳被乌云遮住时的凉意。她想起了索姆努斯要塞走廊里死亡和腐烂的恶臭,那像苍蝇一样成群、形似昆虫的污秽生物,每迈出一步带爪的脚都在散播死亡与腐化。
她不需要猜测亚空间里藏着怎样的恐怖。她已经亲眼见过那些东西流落到实体宇宙的样子。
血浪翻涌的疯狂空间,不可名状的诡异色彩构成的帘幕,充满哀嚎的、由剥下来的情绪构筑的宏伟厅堂;亚空间的地狱般的噩梦在荣光天境号周围咆哮、尖啸,拍击着盖勒力场构成的能量泡,抓挠着胆敢闯入这片纯灵能力量领域的舰船;哪怕舰上聚集了这么多不可接触者,也不足以完全压制这些能量。没有这层防护屏障,荣光天境号会被立刻吞噬。
瓦利杜斯号就漂浮在那里,唯一的生命迹象是它的亚空间引擎发射线圈发出的暗绿色微光。这艘弃船仍有动力供应,但它没有转向迎接他们,也没有通过通讯器或紧束激光发来通讯。它活着,却又死了,静静地漂浮着,在疯狂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安详。
如果两艘船是在实体宇宙相遇,按照规程,应该先派侦察队坐登舰艇过去,荣光天境号在远处待命,把舰炮和鱼雷发射架对准目标,以防瓦利杜斯号突然变成需要销毁的威胁。但在亚空间咆哮的洞窟里,这种规程没法执行。他们必须采用更谨慎的方法。
小心翼翼地,舰长的桥组把荣光天境号靠得越来越近,直到两艘船盖勒力场闪烁的非物质边界碰到了一起。专为这类任务编程的沉思机通过成束的金色通讯线和机械触须,把命令传给伺服器仆,伺服器仆用观瞄镜测量另一艘黑船发出的能量谱。他们一寸一寸地让本舰的防护屏障和邻舰的屏障同步。就像水面上的两个气泡碰到一起,变形,最后融合。
这种操作难度极高,但黑船的船员是帝国能找到的最优秀的技师群体。他们需要持续调控才能维持力场的融合;只要算错一步,两个力场都会崩溃,舰船就会暴露在拍击着舰底的疯狂汪洋里。
但瓦利杜斯号像漂浮在平静海面上一样一动不动。船员里的资深成员们私下交头接耳,咒骂这种反常的情况。有些觉得自己没被修女们看见,甚至跪下来向泰拉和帝皇祈祷。
亚空间本就充斥着狂怒,且永远如此。但在这里,在翻涌的雷霆之中,却有一片空洞,一片仿佛风平浪静的区域。如果是在行星海洋表面,这里就是一丝风都没有,从地平线到地平线全是镜面般的水面。舰长从未见过这种情况,遵循着人类第一次驾着木船扬帆远航时就流传下来的水手传统,他和船员们对此既恐惧又咒骂。
在荣光天境号的下层甲板,能穿透时空层的传送机构充能完毕,沸腾的强光吞没了传送台。站在台上的女人们像幻影般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传送的闪光在黑暗中褪去,阿门德拉修女拔出剑,打了个手势。她右侧的莱拉妮一手持爆弹手枪,一手持鸟卜仪,注意力全在传感器发出的鸣响报告上。
她左侧的诺托尔已经在空中劈出命令手势,分给随行的三名守望修女。肯德尔无意识地用手指拂过额头,摸着那里纹着的天鹰印。她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他们传送到的低矮宽阔走廊。骑士本以为舱室会很冷,或许因为生命支持系统降速,又靠近外层船体,空气会很稀薄;她命令传送伺服器不要把她们送到瓦利杜斯号太深的位置,怕传送距离太远会增加物质错位的风险。但这里的空气温暖干燥,像沙漠刚日落时的温度。不止如此,空气里还有种怪异的凝滞感,仿佛周围的尘埃都悬浮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
肯德尔迈步向前,剑锋在前,试探性地在空中挥了两下。尽管有微弱的不适感,她没发现任何直接的危险。重力看起来正常,而且她闻不到……任何气味。
“那个方向有热信号。”莱拉妮修女开口,她的声音奇怪地发平。她指着走廊尽头,壁灯发出的暗绿色光之外,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形状堆着,是金属管和金属丝构成的锋利框架。
骑士点点头,继续前进。她刚走了几步,一声惊喘让她转过身。一名守望修女走到一根铁柱旁,柱子从甲板直通天花板。她握成拳的手伸到指挥官面前张开,阿门德拉看着金属砂像下雨一样从她手指间懒洋洋地落下,在灯光下闪着光。守望修女指了指柱子,示意她碰过的地方。修女的手套在铁上留下了凹痕。哪怕最轻的触碰,都让这根柱子变成了粉末。
肯德尔打了个响指,莱拉妮顺从地走到立柱旁,用扫描设备扫过整根柱子。她皱了皱眉,又扫了一遍,显然对第一次的读数不满意。“奇怪,”她承认,声音听起来沉闷而遥远,“鸟卜仪显示,这段船体结构的金属,比这条走廊其他部分的金属要老……”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老了几百万年。”
骑士难得地低哼了一声表示不在意,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这事是很奇怪,但不能刚进来就陷在这种细枝末节里。队伍朝着废弃的笼子走去,肯德尔立刻明白传送闪光把她们送到了哪里。这里是瓦利杜斯号的驯养场外围,船上监管者小队部署的狩猎动物都被关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像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膜,突然被一堆感官信号淹没。没有力场屏障,也检测不到把走廊分段的墙壁;前一秒空气还死寂凝滞,下一秒就充满了气味和声音。或许就像金属立柱周围的时间扭曲一样,这条走廊的两端存在于不同的状态。
诺托尔走到她身边,肯德尔看到另一位修女的脸微微皱起,露出微弱的厌恶。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泼洒的血液的铜锈味,厚重的铁锈味几乎盖过了腐肉和粪便的其他土腥味。被污染的空气传声也不一样;更清晰,更刺耳。肯德尔听到阴影的角落里有刮擦声,滴水声。
一名守望修女把爆弹枪对准声音来源,按动枪侧的开关;枪管上的照明棒咔哒一声亮了,射出冷白色的椭圆形光。刮擦声停了,手电筒光的边缘,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更多光束刺过去,露出了一只大型浅毛獒犬,正嗅着她们的方向。这只增强犬的口鼻是棕褐色的,湿漉漉的,它喘气的时候,背部植入的刺激液玻璃瓶叮当作响。诺托尔打了个响指发号施令,但那动物不理她。过了一会儿,猎犬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忙活。肯德尔小心地走近一步,才看清它在舔什么:一名船员的头和脖子周围摊着一大滩血,那人手里还握着一把修女会标配的刺矛发射器。
她研究了他一会儿;他看起来是先用武器把自己的脚踝钉在甲板上,又刺穿了另一只手,最后一发矛钉进了自己的手掌。
獒犬又抬头看向她们,慢慢咧开嘴,露出金属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肯德尔听到它管子里的液体冒泡嘶嘶作响。她亲眼见过这种动物被释放后能造成多大的破坏。骑士瞥了塞萨利修女一眼,做了个摊手的手势。
点火器发出咔哒一声响,诺托尔把武器从背带上解下来,动作流畅地举了起来。改造犬还没来得及凭着钢爪蹬地扑过来,修女扣下扳机,把燃烧的钷素喷了它一身。它尖叫着死去,她们就把它的尸体留在原地,朝着竖井通道走去。
肯德尔看到她的见习生在动物尸体旁耽搁了一会儿,打了个响指。莱拉妮赶紧点头跟上。
枪灯的光柱在她们左右扫过,肯德尔斜瞟了年轻女人一眼。今天我们看到的死亡不会只有这一桩,她打着手语。看。
守望修女们继续前进,到处都是尸体,堆在墙边,或是被砸烂的笼子之间,猛禽、猎犬还有机仆的尸体。
瓦利杜斯号的甲板图已经存在莱拉妮鸟卜仪的记忆管里了,登舰小队确定方位后,很容易就能辨明方向,顺着黑船的内部层级向上爬,朝着指挥区和舰桥前进。塞萨利修女花了点时间给荣光天境号发讯息,一串咔哒的短促声响,表示一切正常,任务按计划进行;但见习修女忍不住想,她们在这儿遇到的任何事,都算不上“计划内”。
瓦利杜斯号是艘死船,漂浮的坟墓,就算之前它还不是完全死寂的,现在也确实是了。莱拉妮和任何修女一样清楚应急规程。黑船上的常备命令严格且不可更改:如果船上发生的灾难严重到指挥组无法控制,故障保险开关就会向地牢甲板释放“生命吞噬者”,这是一种起效极快、毒性恐怖的生物武器。如果船上的修女都和她们发现的船员一样死了,那巫师们肯定也死了。必然是这样;如果不是,那登舰小队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她们刚传送上来的时候没遭到攻击?更何况,她知道杀死那些遇难者的,绝不是毒气或者生物武器。
她们朝着黑船内部走得更深,穿过用防灵相位铁制成的球形护盾隔出来的测试牢房长廊,走过公用甲板之间的龙门架。头顶,棱角分明的轨道上的轿厢停在半路,平时这些轿厢会在层级之间、沿着整艘船的长度运送人员和物资,此刻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灯。沿途她们发现了更多诡异现象:有的地方船体金属莫名变成了粉末或者湿浆,有个区域的烟雾像冻住的影像一样悬在空中,直到她们穿过去才散开,还有的舱室墙壁、地板、天花板上都涂了一层分子厚度的人血。在莱拉妮看来这毫无规律和道理;或许是这些东西碰到了亚空间的力量才变成这样。
她们终于到了指挥甲板,宽阔的走廊两侧有更小的附属舱室,尽头是瓦利杜斯号舰桥的开放式圆形厅。壁灯昏黄的光线下,大堆尸体杂乱地摞在一起,仿佛拥挤的人群瞬间死亡,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倒在了原地。走在前面的塞萨利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空气里有种奇怪的低响,像海岸边潮水起伏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见习修女才反应过来,那是呼吸声。
她凑近离她最近的几具“尸体”看——是船员,穿着简单的黄褐色执勤制服,只有少量饰辫和徽记——然后吃了一惊。他们没有死;没有一个死人。相反,所有船员都躺着,空洞的眼睛像是被致盲了,仿佛陷入了某种紧张症。
诺托尔用靴尖戳了戳其中一个人。没有反应,她蹲下身,抓住了一个船员的手。毫无停顿,寂静修女掰断了他的手指。骨头湿乎乎的脆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
阿门德拉修女踩着躯体走到远处的虹膜舱门口往里看;莱拉妮跟着她,认出这是救生舱的入口。里面还有更多躯体,有些绑在逃生舱的座椅上,还有些掉在地上。和走廊里的船员一样,他们都活着,但没有任何知觉。见习修女研究着一个男人的脸,从肩章来看他是舰桥军官。他的眼睛像玩偶的玻璃质的眼睛,空洞得没有边际。
“不管是什么东西干的,它毁掉了他们的思维。”她又扫了一遍走廊,“所有人。一瞬间全部中招。”莱拉妮的喉咙发干,想象着这幅景象蔓延到整艘瓦利杜斯号的样子,所有船员都变成了皮囊空壳,思维被某种灾难性的、瞬间爆发的灵能冲击摧毁了。“以泰拉的名义,”她低声说,“这儿发生了什么?”
走廊另一头,一名守望修女敲了敲钢墙吸引她们的注意。这里没有修女,她打着手语。
守望修女们把堵在舰桥入口的船员尸体挪开,寂静修女们举着武器进入,随时准备应对袭击,扫过每一处阴影角落。舰桥是个长长的平台,延伸到下方数米处的椭圆形主控台的前方,设计得像海船的舰首,黑船的指挥官可以站在栏杆旁,看着下方排布的操控人员。只有最高级的船员才有这层的岗位,闪烁的全息屏幕在控制台上方形成弧形的玻璃透镜阵列。大部分显示器只有漫天的静电,但有些还在运行,显示着黑船驱动核心自动系统的运行进程,生命支持系统的稳定跳动。莱拉妮注意到有个屏幕显示着外部摄像头的画面;荣光天境号钝重的舰首在亚空间翻涌的红紫色地狱背景下,显得轮廓分明。其他运行着的屏幕边缘是深红色的,飘着紧急警告徽记的标识。一名守望修女查看工程面板,皮革包裹的修长手指在按键上移动。
灭杀开关没有启动,她打着手语。这里没有启动过灭绝程序。
诺托尔在指挥王座旁的控制台前抬起头。舰长日志完好。
肯德尔皱着眉把剑插回鞘,示意塞萨利修女继续播放。另一个女人按了一串按键,钢结构里隐藏的发声格栅发出噼啪的嗡响。
莱拉妮看到一个戴深色军帽的男人瘫在Y形立柱旁的甲板上;音频开始播放时,填满舰桥潮湿空气的正是这个男人的声音。每条记录都简短精准,穿插着数字编码的咔哒声。
舰长提到,他们在常规通讯协议之外收到了一条紧急信号,是一份卑微的请求,瓦利杜斯号的星语者觉得这份通讯措辞很奇怪,让人不安。灵魂绑定的灵能者说这份通讯让他们很不舒服,信号上附着的奇怪共振、相位位移的回声让他们非常难受。但通讯的格式是对的,带着寂静修女会最高层的密码标识。见习修女看到她的导师皱起了眉,眼睛眯了起来。哈罗达修女给她们做简报时,完全没提过失踪舰船收到过任何讯息。
舰长说,通讯里只有一条简单的命令。要求瓦利杜斯号在这片常年动荡的亚空间区域停航,等待进一步通知。他们照做了,结果就遇到了她们在下层甲板看到的那些静滞现象。记录中断,停顿片刻后诺托尔播放了下一条。
再次响起舰长的声音;但这次他像变了个人,之前记录里那种实事求是的清晰感荡然无存。莱拉妮仔细听着,能听到舰长声音里的恐慌在拼命压制他的自控力。他时不时停顿咕哝,语速时快时慢,烦躁地念叨着船上的命运。在这片异常的死寂里,地牢甲板的某个地方开始有东西蔓延,像新星一样辐射开来,铁制囚室里被关押的灵能囚犯集体苏醒,束缚他们的神经枷锁被烧断,注入他们血液里的强效抑制滤剂失效了。瓦利杜斯号的星语圣咏团开始尖叫。有哭泣,有咆哮,还有—— 沉默。 最后一条记录到这就结束了,塞萨利打着手语。没有其他内容了。
莱拉妮觉得一阵恶心,仿佛一层看不见的污垢突然裹住了她的皮肤。想到这么多失控的灵能者,她就打心底里厌恶。这是寂静修女会建立而对抗的一切,一想到自己离这种东西这么近,她就觉得浑身发脏。压下一阵战栗,见习修女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舰桥平台上方的通道。那里有个单独的舱口,厚重的金属圆盘嵌在黑色铁环里;舱口后面是通往星语者居所的狭窄隧道,船上的受控灵能者就在那里解析跨星际传输的讯息。
星舰的这类区域向来有重重防护,因为哪怕最微量的灵能干扰都会破坏他们脆弱的感官通路;在黑船上,防护等级更是要提升上千倍。只有训练最严苛、管控最严密的星语者才能在这种充斥灵能噪音的船上服役,哪怕如此,他们的预期寿命也只有常规星舰星语者的零头。就算他们的圣所通过先进技术、能量场和厚重的防灵金属墙和船体其他部分隔离开,对他们来说也只是聊胜于无的庇护。莱拉妮忍不住好奇,那场……觉醒之后,那里发生了什么。
她回过神,发现寂灭骑士正看着她。阿门德拉修女用战印语打了个手势,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调查评估。
见习修女点头接令,脱掉斗篷,好方便钻进头顶的狭窄管道。她摘下爆弹手枪检查武器,伸手去够爬梯,拼命克制着手不要发抖。
舱口张开,露出一条浅而暗的隧道,尽头的淡蓝色照明器亮着光。莱拉妮没有回头,爬了进去,手枪在前探路。凝滞不流通的空气里飘着腐败的气味。
这个舱室是球形的,内壁光滑,一圈椭圆形的照明器沿着内部赤道排列,发出的微光把整个空间映亮。内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微观文字,从极点延伸到另一极,闪着细碎的光。莱拉妮先是一阵困惑,感觉不对劲,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
“重力,”她出声说道,“这里有重力。” 通常来说,这类舰船的星语者生活在零重力泡泡里,不受舰船其他部分的重力发生器影响,这样他们可以自由漂浮,不用受走路这类凡俗事务的干扰。但这里的零重力场已经被关闭了,她在弧形墙壁高处找到了一个火花四溅的控制面板,控制开关已经被强行破坏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些尸体,瞬间明白了。瓦利杜斯号的星语圣咏团有三个人,显然,他们还飘在半空的时候,费了很大功夫脱掉外袍,拧成绳索,一头固定在球形舱室的上部,另一头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后,肯定是其中一个人毁掉了控制面板,让重力恢复,自重扯断了他们的脖子。
死去灵能者的尸体随着接入隧道的新空气流动微微晃荡。光线昏暗,莱拉妮看不清三个人的容貌;他们的脸肿得发紫,布满血痕,显然临死前陷入过狂乱,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莱拉妮回到舰桥平台时,肯德尔从女孩苍白的脸色上就看出了星语室里的情况。
所有目标都已自我了断。见习修女下意识地用战印语汇报,肯德尔没纠正她。那景象把姑娘吓坏了。莫莉塔斯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坚强得多——如果她不坚强,寂灭骑士根本不会选她当副官——但她还不愿意试探自己的极限,而只要她迈不出这一步,静谧誓约、天鹰徽记和真正的修女身份,就永远遥不可及。
寂灭骑士犹豫了片刻,然后对最资深的守望修女点了点头。拆分队伍,她打着手语。守望修女们,从船尾的甲板包抄。
肯德尔碰了碰胸口。我们这队,向前突进。向下汇合。她双手交握。这个手势在不同语境下可以表示结盟、碰撞,甚至融合。在这里,意思是定位并隔离目标。没必要明说她们的目标是什么;舰长日志的最后几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换了表达方式。我们要找到我们的修女,她告诉她们。这是我们的命令,我们的职责。
她们走进了一个冰窟,靴子踩在白霜和雪上咯吱作响,通往地牢甲板的通道上铺着一层油腻的灰色融雪。在星舰的金属大厅里看到这种景象实在诡异,这场景更该出现在遥远殖民世界的冬日里,而不是船内。肯德尔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她疑惑地瞥了见习修女一眼。她们现在已经深入瓦利杜斯号内部,离外层船体很远,太空的寒气根本渗不到这里。
骑士抬了抬手要按领子上的通讯开关,打算联系守望修女们。她们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这是不是散落在弃船各处的诡异局部现象的又一种?
但诺托尔的动作让她顿住了。另一位修女朝着角落里聚着的几团脏冰柱点头。冰柱后面有动静,还有呼吸,在空气里吐出白气。
肯德尔感觉到颅骨后方传来一丝微弱、熟悉的压力。像暴风雨来临前天边的低气压,又像最微弱的回声。她刚要拔出鹰首长剑,一个身影突然从冰柱之间冲出来,半跑半滑地朝着她们奔来。
是个穿着结满霜的工装的男人,一只脚踝上挂着铁镣铐和一截断开的铁链。他脸上挂着狞笑,眼睛睁得极大,眼白露得太多。他的手周围形成了水汽的光晕,温度还在继续下降。他凭空变出雪,捏成冰刃。
肯德尔对这种人很熟悉:控冰者。她抬手制止了诺托尔,没让她直接一枪打爆他的胸口,任由灵能者朝她冲过来,那双赤着的脚啪嗒啪嗒踩在冰冻的甲板上。
她在这个男人的眼里看到了那个瞬间,和她之前遇到的无数猎物一样,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跑到肯德尔周围的无形边缘地带,寂灭骑士的弃民基因开始对他产生影响的区域。他制造的冰风暴突然在手里蒸发,冰刃碎了。肯德尔用警告的眼神和他对视,摇了摇头,无声地表示谴责。
控冰者踉跄了一下,像所有掠食者碰到不可接触者的力场都会有的反应,动物都懂要畏惧、要后退。但如果这个人还有理智的话,也早就消失了。但是他不管不顾地尖叫着朝她扑过来,伸手要抓她的眼睛。
弃民效应只能防御灵能接触和其他巫术把戏,对付物理攻击、子弹、刀刃和尖爪利齿是没用的;但对付这些,寂静修女们在月球的战争学院受过多年训练。肯德尔几乎是随手侧过身,用剑柄上沉重的黄铜冠砸在了控冰者的头皮上。闷响过后,那人仰面朝后倒在薄冰上,滑出去老远。
“你看不出来我们是什么人吗?”莱拉妮修女喊道。“我们的沉默,就是你能力的克星。”
“你听不到!”他突然狂叫起来,声音粗哑走调。“如果我听不到,你们也不能听到!”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朝肯德尔扑过来。“你们绝对不能听!”
他疯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或许是那股杀死船员心智的能量冲击,只是把这个人的脑子搅乱了,随后的混乱里他逃出了黑船的囚室。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从这个巫师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
寂灭骑士迎着他的攻击上前,手半剑还反握在手里。她转身,剑刃迎上控冰者的喉咙,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猩红的血短暂地喷到空中,溅在脏雪上。血滴落在肯德尔的金色胸甲上,血液喷溅的很散,很快就停了。
她跨过尸体,继续在冰雪里往前走,最后几滴血落在冰冷的甲板上,她剑刃上的血冒着一丝热气。
他是什么意思?塞萨利跟上她的脚步,小心地打着手语。他提到了“听到”什么。会不会和这艘船最后发出的通讯里的词有关?
肯德尔把两根指尖按在下巴上,诺托尔慢慢点头表示同意。
“‘那个声音’,”莱拉妮喃喃道,“但是什么声音?”
她们越往前走,越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新的、诡异的粘稠感,油腻的金属味卡在莱拉妮的喉咙里,不管她就着颈甲上的饮水嘴喝多少次水都清不掉。她知道寂灭骑士和无貌少女也感觉到了;穿过关押区外围,也就是通常关着危险度较低的地牢囚犯的区域时,她们的神情越来越警惕、阴沉。见习修女随机挑了几间囚室,隔着锁着的门往里看;每间里面只有奇怪的湿乎乎的糊状物,可能曾经是尸体,仿佛肉体是遇热融化的蜡一样。空气凝滞得反常,浓稠得像一层膜。莱拉妮感觉到裸露的脸上有幽灵般的触感,像蜘蛛网拂过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塞萨利·诺托尔的靴子猛地停住,见习修女瞬间僵住,以为又有哪个疯掉的灵能者或者诡异现象要冒出来。结果,无貌少女转向另外两个女人,比出“修女”的手势。
她们在房间中央发现了她:她盘腿坐在深色的铁甲板上,低着头凝神,剑已经拔出来了,双手交握在纤细的剑柄上。莱拉妮感觉到这个女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平静,没有情绪,也没有能量。说得更贴切点,是一种寂静。
她的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不过莱拉妮只需要读几个词就知道她在默诵什么祷文。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莱拉妮念出了那些句子:“我们是寻觅者,必将猎获我们的猎物。我们是战士,与我们为敌者必将遭殃……”她话音渐弱,脸颊发烫。
阿门德拉修女皱起眉,莱拉妮再次看向那位修女。这个女人留着锈红色的发髻,松垮垮的,汗湿的一缕缕垂在剃光的头皮上。她左侧脸颊和脖子上有一道粉红色的挛缩疤痕,像箭头一样指向肩甲上刻着的闪电徽记。她和肯德尔军衔相同,莱拉妮认出她的那一刻,倒抽了一口冷气。
白爪分队的埃米莉娅·赫卡兹骑士干哑地喘了口气,睁开眼睛,从战斗冥想中回过神,抬头看向她。女人的左眼是蓝色玻璃和金色发条构成的精巧义眼,冷冷地扫了莱拉妮一眼,评估了她一番。
赫卡兹无视诺托尔伸过来要扶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这位寂灭骑士的目光转向肯德尔,脸的下半部分遮在栅条状的半截面具后面,但见习修女能看出来她的嘴正扭曲成冷笑。
我知道会有人来,另一位骑士打着手语,但我没想到会是你。
肯德尔的神情冷了下来。任务落到我们头上。风暴匕首分队奉命行事。
两个骑士之间的张力浓得几乎化不开,莱拉妮忍不住想起之前听过的关于肯德尔和赫卡兹不和的传闻。有个故事是另一个见习修女告诉她的,说她们当年在谢奥尔特里努斯星和一个控火者作战;赫卡兹不肯在强敌面前撤退重整,被燃烧的残骸砸中,事后把责任推给肯德尔,说她不肯支援自己。莱拉妮当时不信,但现在看着埃米莉娅脸上的旧疤,她怀疑这传言可能有几分真。
赫卡兹注意到她在盯着自己,凑近了见习修女。看够了吗,小话痨?她打着手语,义眼闪着光。莱拉妮看向甲板,不敢作声。
脸上带疤的骑士点点头,没理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之前的同僚身上。就你们几个?你们三个人?
阿门德拉修女摇了摇头。还有一队守望修女。我让她们走另一条路,从船尾甲板包抄——
听到这话,诺托尔攥紧拳头,指节敲了敲手套指节上的信号触控板,发出讯问的短音。她们等了一会儿,期待另一队传来“一切正常”的回复,但只有静电的嘶嘶声。诺托尔脸色微微发白,摇了摇头。
船上有恐怖的东西逃出来了。我的很多姐妹已经牺牲在那些失控的巫师手里。赫卡兹点点头。我们能杀的都杀了。
肯德尔脸上闪过怒色,抓住另一位骑士的胳膊。她没打手语,但意思很明确。
埃米莉娅故意慢条斯理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开。没时间发全讯警告了。我们必须来这儿,建起路障。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路障?”赫卡兹听到她出声,皱了皱眉,但莱拉妮没管。“我不明白。”
诺托尔双臂抱在胸前。这个手势既可以指路障,也可以指堡垒、封闭圈。
赫卡兹酸溜溜地瞪了年轻女孩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开始快速、尖锐地用念印语比划,动作快得像某种舞蹈类格斗术的训练套路,没受过训练的人根本看不懂。
埃米莉娅把福音站检测到的奇怪警告、瓦利杜斯号舰长日志的线索串了起来,还原了事件经过。
黑船停航之后,困在了这片诡异的亚空间空洞里,有探测性的灵能脉冲穿透了船体强行渗入进来。一开始,有些船员说看到走廊里有鬼游荡;这种幻象在关押着大量灵能者的船上并不少见,囚犯的痛苦会在舱壁上留下灵能污迹,但这次的“鬼魂”行动有协调性,更像军事行动,而非灵体的无意识游荡。
很快,地牢甲板就爆发了暴乱。很多灵能者要么死了,要么被灵能脉冲冲击得爆了头。赫卡兹承认,她和她的修女们反应太慢了,才意识到这些脉冲不是随机的,目标是船上最强的那些灵能者。每一波脉冲都炸开囚室和封锁线——但这些被囚禁的巫师获得自由后没有逃跑。更奇怪的是,他们往更深的囚室走,互相寻找。一队监管修女冒险进去查看这些变种人在搞什么鬼;那些修女都死了,但临死前把看到的消息传了出来。
莱拉妮在索姆努斯要塞图书馆的巨著里读过很多典籍,从最早的《灵能密典》到梅莱娜·维兹桑德的《无声审判》。作为预备修女,她相信剑、爆弹和沉默基因只是修女武器的一半,对猎物情报的了解同样重要。她读过很多关于灵能者最奇异的极端案例;所以哪怕肯德尔和诺托尔看着赫卡兹的简短报告越来越不敢相信,见习修女却在点头,她知道这种畸形的情况是确实存在的。
脸色阴沉的赫卡兹继续比划。瓦利杜斯号征收的巫师里,最危险、最强的那些聚到了一起,形成了“聚合体”。埃米莉娅特意用了这个手势,双手合握。这个词的意思是融合、拼接而成的集合体。
莱拉妮感觉血都凉了。“这个我在书上读到过,”她插嘴道,“群体意识,自发形成的共享灵能意识。古泰拉纷争年代,日耳曼地区有个词形容它,叫‘意识聚合’。”
阿门德拉朝着另一位骑士警告地踏了一步。生命吞噬者毒气,肯德尔的手飞快地比划着。为什么不用?
赫卡兹瞥了她一眼。故障,她回道,被外力破坏了。原因不明。
四个人站了很久,消化着刚才所说的事。不管始作俑者是谁,是什么催生了这个诡异的意识集合体,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它;莱拉妮在心里纠正,是怎么杀了它,帝皇的世俗有序银河里,容不下这种极端的变异存在。
疤脸女人继续解释,这次她的神情没那么愤怒了,更多的是沉郁,想到她当初被迫下达的命令,心情沉重。埃米莉娅清楚,船上的猎巫队、守望者和监管者根本不可能打赢一个由这么多巫师力量几何级叠加而成的怪物,她只能做唯一能做的事。
她给手下修女的最后命令是在地牢甲板各处就位,找地方跪下默诵祷文,向内收敛,激发自身的沉默天赋。民间有些民众把寂静修女会称为“门女”,一部分是因为她们戴的半盔、四分之三盔、全盔,设计参考了古代城堡的吊闸;另一部分是因为她们的使命——成为阻隔疯狂失控的巫师和帝国安全之间的壁垒。呼应这个名号,赫卡兹下令让所有修女围住这个群体意识,把它困在原地。每个寂静修女的弃民印记都会在那些灵能怪物的意识里形成冰冷的路障,它们跨不过去。但同样,没有一个修女能离开位置。这是僵局。
但现在你们来了,埃米莉娅·赫卡兹又换回念印语,你接替我的位置守在这里,我进去杀了它。
肯德尔的嘴唇抿紧了。她这位旧同僚半分没变,和谢奥尔特星球那次一样;哪怕那颗荒芜星球上挨的打没让她学会谦逊,反而让她那固执的脾性更硬了。现在两人军衔相同,地位不相上下,赫卡兹跟她说话的口气还像对下级发号施令一样。
我们不是来给你当援兵的,肯德尔打着手语。我们是来救你的。 另一个女人瞪着她,脸颊上的旧疤涨成了深红色,像个信号灯一样暴露着她的怒气。换作别的时候,修女会的外科医师本来可以轻易修复埃米莉娅脸上的损伤,让她的脸恢复如初,没有一丝伤疤;但她偏要把这道伤明明白白露在外面,仿佛是什么荣誉徽章。阿门德拉撇了撇嘴;这种事要是出在阿斯塔特身上她还能理解,但发生在一个修女身上,实在没必要。
我们不能撤走防线。赫卡兹的肢体语言带着严厉的指责。只要断了一环,那怪物就会逃出去,祸害整个银河。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进去杀了它。
我们,肯德尔飞快地打了个手势,把在场所有人都划了进去。我们一起杀了它。
诺托尔点头。莫莉塔斯在这里接替骑士的位置,守着防线。
肯德尔瞥了见习修女一眼,摇了摇头。尽管莱拉妮读过很多书,也很有潜力,但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这种级别的挑战。她的疑虑太多,思绪太乱,没法沉下心来激发出足够的沉默力场。寂灭骑士示意让无貌少女留在这里,跪在甲板上值守。
有那么一瞬,不了解塞萨利·诺托尔的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停顿,肯德尔的副官犹豫了;然后她躬身行礼,拔出剑,摆出冥想的姿势。低头之前,她摘下喷火器,没说一句话就递给了莫莉塔斯。
莱拉妮接过喷火器点了点头,挺直身子,拼命压下心中的恐惧,鼓起勇气。塞萨利修女闭上眼,开始默诵祷文。
下一秒,赫卡兹已经走到肯德尔身前。不需要支援。她的战印语尖锐又愤怒。你们退下。
以前你就指责我不肯支援你,现在我主动要支援,你反而不要了?肯德尔打出手语,看着另一位骑士的伤疤涨得更红,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埃米莉娅似乎就要破口骂出声了;但她最终只是转过身。那就来吧。但这是我的船,这里由我指挥。赫卡兹没等肯德尔回应,就朝着远处的舱门走去,根本没等她跟上。
同意。阿门德拉在胸前比出交叉手指的手势,抬头发现自己的副官正专注地看着她。
鬼魂成群结队地朝她们扑来,从甲板、天花板里冒出来,从阴影里、立柱后面钻出来。它们闪着光,尖啸着,声音处在凡人能听到的频谱最边缘。
爆弹和喷火器的火焰穿过它们的身体,剑刃砍上去也毫无作用。这些幽魂一碰到不可接触者力场的边缘,就像晨露碰到阳光一样蒸发、消散;但还有些是真有血肉的,藏在幻象堆里,像藏在斗篷里的匕首。他们是瓦利杜斯号的船员,和上层甲板那些人一样心智被掏空了,但那些可怜人只是被麻痹,这些人却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藏在幽灵同伴的浪潮里,拿着断裂的金属片、砍下来的肢体当棍子,朝着肯德尔、赫卡兹和莱拉妮砸过来。
被关在无形屏障里的力量扭曲了这些船员的心智,反过来吞噬了他们自己。他们的思维像掉进陷阱的疯兽,啃噬着自己的理智,所有属于人的特质都已经消失殆尽。肯德尔碰巧和一个穿修船工上衣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她毫不怀疑,这个人,还有所有这些人,内里已经彻底烂空了。她不由得心生怒意:这些可怜的蠢货甚至都不是敌人,只是在这艘黑船深处发酵的巫能的牺牲品而已。
但她没有让这种情绪影响自己利落地处决这些丧失理智的人。她的剑划出闪光的弧线,劈开躯体,血雾喷溅在墙上。
两名寂灭骑士像彼此的镜像一样战斗,修女会剑术学院刻进骨子里的训练根本不需要有意识思考就能自发施展。她们身后的莱拉妮举着喷火器,喷口呼呼地吐着火舌,把敌人烧成火炬。被砍倒、被烧焦的人倒在地上,虚幻的那些变成尘土散在走廊凝滞的腐臭空气里,尸体铺满了甲板。
战斗暂时停了下来,三个人喘着粗气。肯德尔看着赫卡兹用死去船员的上衣擦干净剑刃,不知道这位白爪战士是不是和她一样,也对这些可怜的造物抱有一丝怜悯。阿门德拉觉得不会;埃米莉娅从来都是非黑即白的世界观,没有灰色地带的容身之所。说实话,肯德尔觉得这就是她们俩这么多争执的核心原因,比别的事都重要。
旁边的莱拉妮把塞萨利的喷火器重新挂回肩带,哆嗦着吐出一口气。“王座在上,”她声音沙哑,“他们像兵蚁保卫蚁巢一样扑过来。真不敢想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他们。” 赫卡兹又给了见习修女一个不满的眼神,仿佛要瞪得她闭嘴。莫莉塔斯没注意到,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看到赫卡兹的反应,她的脸变得惨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导师,”她语气警惕地开口,“如果这一切……”莱拉妮指了指黑船的墙壁,“如果这一切是叛变阿斯塔特的阴谋呢?”话突然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有传言说有些军团开始和巫师勾结,而且——” 黄铜碰击钢铁的脆响打断了见习修女的话,肯德尔转头看到赫卡兹用剑尾锤砸了砸甲板。她一定要说话吗?另一位骑士打着手语质问。
你就不怕她说的有可能是对的?肯德尔回了个手势。 赫卡兹懒得回答她,继续往前走。她用出鞘的剑尖指了指前方巨大的椭圆形舱门。灵能者的臭味在那里最浓,阿门德拉的太阳穴突突跳,都能感觉到那种回音。埃米莉娅朝着那扇巨大的门走去,头也不回。
舱门后面是尽头装着分子熔炉的舱室。船上最强、最桀骜的灵能者就会被带到这里处决,在铁甲板上被杀死后扔进熔炉的敞口,尸体烧成灰;据说没有灵能者能在这种级别的销毁下还能重塑肉身。
所以,她们在这里找到那个群体意识,倒也算是恰如其分。构成它的那些男女挤成一团,有些站着,有些坐在地上,有些靠着墙,凑成一团非自然的集合体。和其他层那些心智全失的船员不同,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还活着;某种程度上,这景象更恐怖。
“他们没有脸。”莱拉妮说。其实她只说对了一半。这个非自然灵能聚合体的上百名成员,每个人脸上都隐约有眼睛、鼻子、嘴的轮廓,但那些轮廓一直在变,从来固定不成真正的人脸。它们只是草图,是人脸的半成品,所有人的脸都长得一模一样。前一秒还是长脸窄眼,下一秒就变成了圆脸小嘴,脸颊鼓鼓的。皮肤下面的骨头发出咔咔的爆响,头骨结构一秒钟变好几次,变来变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修女们,疑惑地歪了歪头。莱拉妮伸手去抓肩上的喷火器,扫了一眼燃料表:还剩一半。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武器的发射口嘶嘶作响,进入待发状态。
她们朝着房间里走,离她们最近的那部分聚合体往后退,被不可接触者的反灵能气场逼得往后缩。三个女人摆出紧密的三角阵,各自盯着一个方向的攻势。
但和之前的控冰者、疯掉的獒犬不一样,这些不断变换脸的生物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意图,没有可以读取和预判的情绪。它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上百双眼睛里散碎的理智和意图,几乎察觉不到。
莱拉妮忍不住想,这种东西要怎么杀?她们带的武器根本没法一次性杀死这么多人。要是她们一片片杀,这个群体意识会有什么反应?
那些摇摇晃晃、面无表情的人突然齐齐吸了口气,脸统一变成了斧削般的硬朗轮廓,固定了下来。
“够了。”粗糙、走调的话从不同的人口里说出来,错位的和声让她汗毛倒竖;每个音节都由不同的人同时发声,凑成诡异的和声。“放下你们的武器——”
莱拉妮看到赫卡兹脸上露出狂怒的表情,被这群东西的狂妄激怒了。寂灭骑士怒吼着冲了上去,离她最近的灵能者纷纷后退。阿门德拉伸手想拉她,但已经来不及了。赫卡兹的剑还沾着之前杀人的血,她冲上去一剑劈进一个穿囚服的女人胸口,那人额头上还印着念动力者的标记。她毫不犹豫地反手又一剑,砍断了另一个男性灵能者的手。他倒在地上,断臂处喷着血。
其他灵能者突然快速移动起来,莱拉妮想起母星上树栖鸟群集群飞行的样子。群体意识的不同部分像水一样流动,躲开攻击者,任由死伤的同类倒在地上。莱拉妮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把它们看成了一个单一的整体,不再把这些灵能者当成大群体里的独立个体。
那个断了手的男人被大部队抛下,突然尖叫起来,脸上的骨头咔咔作响,想要重新塑型。被群体抛下后,他变得和她们之前在外面遇到的那个疯掉的控冰者一模一样。赫卡兹一剑刺穿他的喉咙,结束了他的痛苦。
“放下武器!”这次所有人都吼了起来,震得低天花板的熔炉室嗡嗡作响。声音太大,三个修女都顿了一下。
莱拉妮一阵困惑。在场的随便几个灵能者都足以对付两名寂灭骑士和一个见习修女,它们现在形成了这种诡异的超意识聚合,力量足以在瞬间把她们全杀了——把天花板砸下来压死她们,或者用控火能力把整个房间的空气烧光,随便哪种办法都能轻易得手。
无数喉咙的回答让她血液发寒。“莱拉妮·莫莉塔斯。埃米莉娅·赫卡兹。阿门德拉·肯德尔。我一直在等你们。”
“他们知道我们的名字……”见习修女的话和群体的声音比起来,小得像蚊子叫。
是巫术!赫卡兹愤怒地打手语。它们窃取了我们的思维!
不可能,肯德尔默默回道。没有灵能者能穿透我们的思维壁垒。我们是不可接触者。
“我知道你们是谁,”和声重复道,“我必须和你们谈谈。”人群的脸再次变换、流动,跟着话语的情绪调整形态。
每说一个词,莱拉妮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灵能力量像透明的油海一样起伏。群体意识的存在像回音一样在她们身边反弹。见习修女紧紧攥着喷火器,拼命克制才没让自己发抖。先是她在图书馆书里读到的记载,然后是在月球上亲眼见到的那些变异阿斯塔特的疯狂,现在又在这里,在这艘船里……她听过的所有关于亚空间潜伏力量的半真半假的传说,全变成了真的。
不管你是什么亚空间的邪物,肯德尔把剑插回鞘,拔出了爆弹枪,你别想在这里显形。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我不是混沌的爪牙。你们看到的只是信使,和信息本身。”
“一条信息。”和声答道,“之前有过一条信息送来,但太迟了,没能改变事情的走向。你当时在场,阿门德拉·肯德尔。你见过的。”
莱拉妮看到骑士慢慢点了点头,比出一个代表阿斯塔特的手势。
“一条新的信息。一个警告。”空灵的合唱停顿了一下,“要带给人类帝皇的。黑暗将至,姐妹们。巨眼睁开,荷鲁斯崛起。未来的历史,我已经知晓。”
肯德尔和副官交换了个眼神。预知是有过记载的灵能效果,尽管极其罕见,也很难解读。莱拉妮能想象她的导师正在心里掂量这些话;如果这个聚合的灵能体真有力量看破时间的帷幕,说不定……说不定它们能窥见尚未发生的事件脉络。
赫卡兹往甲板上啐了一口,举起剑。毁了这个怪物!她打着手语。这绝对是诡计,要么是这些巫师搞出来的,要么就是叛变战帅的阴谋!我们绝对不能把这种可憎的东西带到帝皇的神圣面前。必须杀了它!她举着剑大步朝前,头像猎鹰一样来回转动,寻找下一个猎物。
聚在一起的灵能者躲开她,分成更小的集群沿着满是灰烬的墙后退。“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无数声音喊道,“风暴就要爆发,但事件的走向还能更改!”
“本该绵延千年的无休止战争,可以避免!”声音里带上了恐慌和绝望,“相信我!”
一群人突然冲到莱拉妮面前,她举起喷火器,随时准备把它们烧成灰烬;但它们像蜡一样流动的脸转向她,变化的表情里满是恳求。“你想要什么?”她又尖叫着问了一遍。
它们朝着她齐声哀嚎:“我只是窗口,是信使,也是信息本身。穿过疯狂的亚空间,在那里时间和空间都已拆解,事件的织锦四分五裂。我从未来来到这里。”
它们抓住她的长袍。“我从未来向你发出警告。你的现在是我的过去。我生活在我希望你们能避免的地狱里,千年已过,战火仍未熄灭。”
阿门德拉·肯德尔曾经以为宇宙里再也没有什么能震惊她了;她在寂静修女会服役期间见过太多恐怖,从青涩的见习生成长为赫赫有名的寂灭骑士,她见过人类心灵的光辉,也见过自然能孕育出的最深的邪恶。但当叛乱的消息传来,当她亲眼看到由腐化的原始物质构成的怪物的眼睛时,她的那份傲慢就已经被打碎了。那时她才知道,宇宙中发生的事,有太多是她的判断无法涵盖的。
现在,在这里,她再次面临抉择。像埃米莉娅那样走最直接的路,怒斥、喊打喊杀,很容易。去质疑,去思考哪怕一瞬间,这超出了赫卡兹的理解范围。肯德尔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变得僵化、保守了——这也是她选莱拉妮当副官的原因之一。很多时候,她在这个见习修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把她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丢掉那份潜藏的好奇心。
但要理解这种事……一个声音,不是来自现在,而是来自尚未发生的时间。来自未来?肯德尔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否认,这种事听起来再不可思议,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里是亚空间;在亚空间里,一切都是可塑的。情绪、距离、思想、现实。如果这些维度都能被扭曲,那时间本身为什么不行?
“这个地方,这个瞬间,”灵能者们喊道,“我和你们一样在此地,从我尚未到来的未来,回望过去的流沙。”它们全部抬起手,两根指尖按在下巴上,和修女们“开口说话”的手势一模一样。“来传递声音。”
赫卡兹僵在原地,攥着剑柄,原地转着圈,只要有巫师敢靠近就一刀砍过去。她没看到有一群人凑到莱拉妮身边,摊开手恳求她。肯德尔朝女孩走过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认识我的,”它们对见习修女说,脸上的轮廓再次变化,骨头咔咔作响,“你看。”
吟唱的语调里有了一种节奏和音调,肯德尔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但又很陌生。仿佛更古老。她猛地吸了口气——群体意识的外貌再次变化,轮廓变得清晰、固定。一股寒意沿着骑士的脊柱爬了上去。
“你认识我的。”它们说,每一张脸都变成了莱拉妮·莫莉塔斯的样子。
见习修女看到周围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吓得尖叫起来。那些都是她的脸,只是更苍老,被岁月和苦难磨出了痕迹。她看着几十个老年版的自己,仿佛看到了自己如果活到一百岁的样子。那声音的调子在她的记忆里回响,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相似得诡异,把她吓坏了。她没法否认:那就是她的声音。喷火器从她失了力气的手里掉在甲板上,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集体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为了来到这里,我做了可怕的事。”它们说,“缔结的契约和协议,它们已经在我的灵魂上留下了伤疤。”
“我们是不可接触者,”莱拉妮声音沙哑,“他们说我们没有灵魂。”
“我们有。”回复传来,“否则我就没有东西可以燃烧,没有筹码能付出来到这里的代价。”她看到身边的两位寂灭骑士一个震惊,一个愤怒地看着这一切。声音像钟鸣一样响起:“那个代价……是我……是你自愿付的。现在相信我。带我去见祂,我们就能重新改写整个银河的命运,避免——”
一声怪响爆发出来:既非嚎叫,也不是喘息或哭号,而是三者被扼住后绞在一起的声音。那声音是赫卡兹嘴里喷着唾沫和怒意吐出来的。她的厌恶太过强烈,再也压不住这声嘶吼。她空着的手在脸前疯狂地比着手势。
叛徒婊子! 她的手语快得几乎看不清,要是这疯言疯语是真的,那你和巫师同流合污!你背叛了对泰拉王座和帝皇陛下的誓言!
莱拉妮想找话解释,可思绪乱成一团。做下这一切的不是她,是某个她可能成为的、未来的另一个自己;可见习修女疯了一样环视周围顶着她的脸的灵能者,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未来的她提到的那些邪恶契约该有多恐怖?和巫师打交道都算是最轻的;要打通跨亚空间的通道回到过去,必须动用最黑暗的巫术。她的弃民基因要从DNA里被烧掉,她的自我要被融入群体意识,只为了在时间上打穿一个洞回到过去。
到底是多可怕的事件,才会让未来的她觉得这种选择是合理的?
见习修女满心矛盾。这种疯狂牺牲的规模之大让她恶心得想吐,可在反胃的同时,莱拉妮又摸到了一丝理解。“是,”她低声说,“我会做这种事。如果需要我这么做,如果代价值得,是,我会做的。”
她向内审视,触碰到了内心深处的宁静,那份在新的自我认知的微光下刚显露出来的平静。在莱拉妮的沉默中,只剩下她最本真的自我。
这个念头刚落下,她就坠入了黑暗——赫卡兹的剑尖刺穿了她的脊柱,从她作战胸甲的前胸透了出来。
肯德尔差点憋不住尖叫,她嘴张得老大,可神圣的誓言把喊声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莱拉妮修女的眼睛向上翻,大口咳出血潮,赫卡兹从女孩后背抽回剑时,她的身体瘫软下去。见习修女连人带甲哐当一声砸在锈蚀的甲板上,猩红的血在她身下晕开,像一圈荡漾的光环。
骑士举起爆弹枪对准赫卡兹,武器在她手里抖得厉害。她感觉到脸颊上的湿润。为什么?肯德尔用气口型比出这几个字,另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攥得死紧。她想喊出这个问题,可她发不出声音。
“你居然问得出这种问题?”赫卡兹回以挑衅的瞪视,赌她敢开枪,“我在这怪物成气候之前就把它掐灭了,把这恐怖掐死在摇篮里。”
她们周围的灵能者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变成嘟囔,接着是说话,最后变成尖叫。他们互相撕扯、嚎叫,把自己脸上的肉抓得稀烂。他们的哭号只剩一个词,不断重复,直到整个舱室都跟着震颤:
空气在抖,甲板在呻吟。一个控火者灵能者突然爆成火球,引燃了旁边的一群囚犯,肯德尔低头躲闪。另一个地方,念动力者失控,力量卷成了旋风。这些巫师仿佛突然被松开项圈的野狗,彻底疯了。莫莉塔斯的死击溃了它们,寂灭骑士眼看着群体意识碎裂,开始自我毁灭。
灵能火焰擦过,金属天花板的碎块砸落下来,摔在地上。肯德尔的鼻子里灌满了燃气和焦肉的烟雾,她看见赫卡兹被滚落的管道堆挡住了身影,旋即侧身躲开一股火焰。瓦利杜斯号又一次震颤、呻吟起来;她想起了外面亚空间里那片反常的平静空域。现在巫师们都失控了,这片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她迈出两步,又顿了顿,半转过身,想起了甲板上莱拉妮的尸体,可周围的钢铁正在化为颗粒状的铁雨往下掉。肯德尔仿佛听到舱室深处传来爆弹枪的回响;骑士没管那个,转身就跑,路上劈倒了两个想挡路的疯船员。冲进外面的走廊,她感觉到靴子在打滑,脚下的甲板正在软化,黏糊糊地陷住鞋底。墙上爬满了腐朽的触须,碰到的一切都在飞速老化。时间本身已经把獠牙咬进了瓦利杜斯号的船壳,那些反常的效应再也不是局部存在了。
肯德尔按着手套上的全频道紧急召回键,在烟雾弥漫的昏暗中寻找塞萨利修女,或是其他还在船上的白爪分队的修女。她的通讯噼啪作响,没有任何回复代码。她伸手摸向战斗斗篷底下,手指触到了传送信标。寂灭骑士攥住那根细金棍,拇指在激活键上犹豫了。为什么诺托尔没回她?其他人去哪了?这艘死船到底是从什么疯狂的地方来的?
肯德尔啐了一口,瞪着信标闪烁的指示灯;然后脚下的甲板塌了,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肯德尔傻眨着眼,才意识到身上绑着约束带,身体浸在薄而凉的液体里。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盯着暗墙上的一个反光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来那是倒影,慢慢理清了感知。她悬浮在淡粉色的液体医疗舱里,大部分身体赤裸,只有金属装置连接的地方,皮肤红肿起泡。这是医疗舱,里面混合着药物和修复液,用来治疗烧伤和撕裂伤。骑士在荣光天境号的医疗甲板上见过很多次,但她服役这么久,从来没有躺进去过。液体阻碍着她的动作,拽着她的身体。她只能稍微动一动头和脖子,抬出了医疗舱的搪瓷钢壁的高度。
舱室很暗,只有低处的一盏照明灯亮着,还有一个驼背机仆的红色激光目镜在发光。机仆在她右边慢慢移动,绕着两个雕刻过的控制台转,控制台随着她的心跳和呼吸叮当作响。
肯德尔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传送信标的那只手掌上有一道烧伤疤痕。原来她没死。这个念头最后落实了。她吸了口气,疼得吸不进去;她的肺疼得厉害。
声音从医疗舱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肯德尔眨了眨眼,看向机仆,可这个机械仆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骑士又挣了挣束缚带,可束缚带是高密度塑材做的,纹丝不动。
“别挣扎了。”那声音粗哑破碎,“你养了这么久的伤,伤口挣开了又要裂开。”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分开了黑暗。
肯德尔看到那是个女人,是个修女。毫无形状的长袍褶皱,灯光照在她剃光的头皮,还有垂下来的发髻上。肯德尔瞬间震惊了;哪怕在阴影里,她也能看出来这不是未宣誓的见习修女,是正式授阶的寂静修女。对修女来说,开口说话是彻头彻尾的亵渎。
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震惊。再次开口时,话里带着残忍的意味:“这里只有你和我。机仆不会告密。没人会知道我开口说了话。”昏暗中,修女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的下巴上,这是“开口说话”的手势。“你现在在荣光天境号上,”她继续说,“那个疯丫头诺托尔在你昏迷的时候把你救了回来。传送把你捞了出来。”那身影摇了摇头,“那位无貌少女没撑过传送。”
尖锐的痛感拧住了肯德尔的心脏。她认识塞萨利·诺托尔很多年了,这道痛苦刻得很深。
“有些白爪的修女坐救生舱逃了出来。”肯德尔听到一声低沉、讥讽的笑,“我们是幸运的。看了场好戏。”女人摊开手,“瓦利杜斯号被灵能狂潮吞噬,被失控的时间啃得渣都不剩。船撕碎了,周围的亚空间搅成了一个漩涡。啊。”她打了个寒颤,“不用打手势就能说这些话,可太痛快了。”
肯德尔忍着疼,动了动右手,幅度刚好能让对方看懂手语:你玷污了你的誓言。你打破了沉默。
“祂会原谅我的。”女人走近了,露出了埃米莉娅·赫卡兹的脸,“你把我丢在那里等死的时候,是祂指引我找到救生舱的。我处决你那个迷失的见习修女的时候,是祂指引我的剑。我在谢奥尔特里努斯星被你抛下的时候,是祂救了我。”
肯德尔气得怒吼,拉扯着束缚带,粉色的液体被她晃得四溅。缝合的伤口裂开,新鲜的血丝在液体里漾开。她满心都是滔天的不公:这个冷酷狭隘的女人活着,可怜的莱拉妮却死了。
赫卡兹走到近处,停住脚步,低下头:“不管我们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我按我所说的杀了那怪物。你的见习修女和那怪物有牵连,这是不争的事实。”她叹了口气。
“哪怕那个声音的疯话有几分是真的,如果它真的是从我们尚未到来的未来送来的信使,那她死在这里,就抹除了那条时间线。那些事永远不会发生了。”另一位骑士自顾自点了点头,“某种意义上,我是救了她,免得她走上邪路。她死的时候还是干净的,腐化的种子还没醒过来。宇宙的秩序保住了。”
那个信息,肯德尔忍着疼比着手语。你杀了信使。我们本该知道的真相,再也听不到了!她提到了我们能避免的战争,那场焚烧银河的天火!
埃米莉娅摇了摇头:“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你。你敢说出来,我就否认,到时候身败名裂的是你。最好的结果是你自己毁了前途,最坏的结果是你分裂了修女会。”她瞪着另一个女人,显然很享受说话的感觉,“你想看到那种结果吗,阿门德拉?”
你是个盲目的蠢货。傲慢自大。肯德尔别开脸。你和你这类人,就是帝国身上的毒瘤。
“我看得比你清楚,”她答道,朝着阴影走回去,“我看清了真相。唯有神皇这般神圣的存在才有资格篡改历史的脉络。”
听到“神”这个词,肯德尔转过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可那个女人还在往前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要有战争,那也是祂的意愿。我是祂声音的容器,姐妹,最终时刻到来时,所有在祂的荣光前仍保持沉默的人,都不配与我一同飞升。”
赫卡兹消失在了黑暗里,肯德尔闭上了眼睛。她向内寻觅寂静,可那份宁静,已经彻底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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