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之乱-异端传说》绝对是系列中满是“首次”的里程碑作品。
最显而易见的是,它是整个荷鲁斯之乱系列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在这之前,读者能读到的系列作品都是Dan Abnett, Graham McNeill, Ben Counter,James Swallow,Mitchel Scanlon等作者的长篇小说——别忘了,当时黑图书馆还未开始发行电子书类的数字短篇作品。想要试新作者、挖掘荷鲁斯之乱背景下的支线小故事,唯一的方式就是将这些短篇收录进这样的合集中。
除了Dan、James、Graham这些读者早已熟悉的老面孔,这本书还让我们认识了Mike Lee, Anthony Reynolds, Gav Thorpe,Matthew Farrer。他们此前都有黑图书馆的撰稿经验,之后也都或多或少持续为荷鲁斯之乱系列供稿。系列的创作团队不断扩大,作者池越来越深,未来的项目清单长得没有任何一位编辑能够单独跟进。
同样,本书收录的每篇故事本身也都是系列的“首次”。我们第一次得以瞥见大量此前只出现在原画中、或是在其他作品里被一笔带过的势力与角色,显然这些角色都是第31千年世界观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非常适合用短篇故事来完善世界观设定。
《异端传说》当然也不是唯一一部收录全新内容的短篇集。后续的《黑暗年代》和《混沌印记》都沿用了同样的格式,每篇故事都探索更宏大的主题弧光的一部分,之后的数年里还有很多同类型的合集面世。
哪怕荷鲁斯之乱系列里还有无数细碎的背景内容还未首次登场,也不代表它们永远不会被写出来,更不代表我们遗忘了它们。
他已经兜了十个月的圈子。十个月换了十八个身份,其中多数逼真到能骗过统一生物识别验证系统。他故意布下三条假踪迹干扰追兵:一条引向斯洛伐克封地,一条通往里海与北境,第三条则蜿蜒南下,穿过蒂罗尔,抵达俯瞰威尼斯巨坑的白云岩圣所。他在布库雷什蒂巢都熬过了冬季,在融雪期的第一周搭乘货运旋翼机穿越了黑海盆地。在别尔哥罗德,他特意折返路线甩掉了盯梢的尾巴。他在美索不达米亚一座废弃的制造厂里藏了三周,筹备下一步行动。
十个月对一场血戏来说稍长了些,但他走得格外谨慎,让自己的行动与全球人口流动规律同步,跟着商路、省际交通线与季节性劳工的迁徙人流移动。他百分百确定轨道监控网没有锁定他的位置,甚至很有把握他们连他的大致方位都没摸到。离开别尔哥罗德之后,就再也没人跟在他身后了。
他徒步穿越俾路支的腹地,偶尔蹭一蹭运输队的便车,在出发后的第三百零三天,越过边境进入了帝国直辖区。
短短十个月世界之巅已经变了模样。刺目的天际线上少了一整座山峰,那处空缺和他的记忆对不上,像缺了颗牙一样看得人不舒服。高海拔的空气里飘着沥青、熔融合金与凿碎的石屑的气味。原体多恩的军事工程师们正在布设攻城防御工事,为地球上最高、最坚固的尖顶建筑覆上装甲。
沥青、合金与碎石的气味就是战争逼近的气味。支离破碎的硝烟味飘在古老喜玛拉基亚的澄澈空气里。
天地间一片惨白,晃得眼睛生疼,他很庆幸自己戴了雪镜。气温在零下几度,空气冷得像玻璃,太阳像悬挂在蓝天上的聚变火炬。完美的积雪覆盖了峰顶与上坡,白得刺目,空得令人心悸。
他原本觉得南线是最佳选择,走加德满都,直插高耸的中央殿区,但靠近之后才发现形势变化远超预期。原本就从未松懈的安保如今收紧得像苦修者戴的教具。战争在即,宫门守卫翻了三倍,火力哨位与自动武器站翻了四倍,生物识别传感器更是增加了上百倍。
石匠行会征召的庞大劳工队伍聚集在皇宫周边:他们的营地、施工现场,乃至他们本身,都把高处的积雪染得绿一块、黑一块、红一块,像长了大片的藻类。
他观察了劳工队伍六天,放弃了南线的计划,转而向北沿着高山牧场与步道走上高原,始终把劳作的人群放在视野范围内。昆仑方向的雪谷与隘口不断有队伍向下涌:有新来的工人纵队,也有从西藏矿区开来的货运与建材车队。这些队伍像缓慢流动的深色融水,又像奔腾的黑色冰川。流入劳工大军的汇入点旁,巨型城墙的阴影里长出了一座座临时城市,活动板房与帆布帐篷组成的大都会容纳着移民,圈着他们的驮兽与机仆,供应他们所需的食物、水与药品。卸下的建材:木料、粗合金、骡钢、矿石与道砟,像矿渣堆一样摞在营地周边。起重吊机与巨型井架把成托盘的建材吊过城墙。号角声在高山谷地间回荡,久久不绝。
有时候他就坐着凝望皇宫,仿佛那是创世以来最奇妙的造物。它或许称不上如此赞誉,在那些散落在银河中、已被遗忘的世界上,无疑有更古老、非人类建造的奇观,要么规模远胜于此,要么设计巧夺天工。但建筑本身从来不是重点。让它成为最伟大造物的,是它承载的意义,是它具现的内核与信念。
皇宫宏伟、壮美,是把泰拉最高大的山脉重塑而成的居所与首都,如今终于被改造成了要塞。那座消失的喜玛拉基亚山峰是被铲平了当作建材。
意识到这等壮举,他笑了。如今人类的计划从来就没有狭隘的。
他穿上破布和脏腿甲,混在来自蒙古的基因改造食人魔劳工里干了三天活。这些人绰号“弥苟”,扛着泽拉特岩板材、装满软玉与石膏砾石的巨大驮篮,在隘口上下跋涉。他们用巨型格洛克斯肩胛骨制成的铲子挖筑堤岸与土方,组成锤击队,按节奏砸下铁桩,支撑起一卷卷带刺剥皮线。
夜晚在工营里,这些巨型基因改造者会喝“卡什”——一种从戈壁荒漠线虫的毒液中提取的树脂——来给过度发达的肌肉供能。这东西会让他们的血管凸起,眼睛翻白,胡言乱语。
这些基因劳工愿意和他一起干活,但普遍对他抱有戒心。他试着装成一个普通的高加索宽背劳工,只想从石匠行会赚点工钱和奖金。他的证件毫无问题,但当他试着买点卡什时,他们的态度就变了,怕他是被派到营地里来监督劳工、防止他们嗑药的监工。
三个弥苟假装要私下卖给他卡什,把他从大营地引开带到一处岩石场,那里堆着挑夫队倾倒的火石与贵蛋白石废料。他们解开一个布卷,露出里面的褐色树脂片给他看,接着其中一个人抽出一把短匕,想直接捅他的肝。
他抓住那个弥苟的手腕,把胳膊反向一折,用手肘把骨头顶断了。关节直接脱臼,胳膊软得像面条,他轻松就把短匕从失去知觉的手指里抽了出来。
三个都是巨人般的大块头,浑身是不自然、棱角分明的结实肌肉。他们谁也没觉得这个虽然高大健壮,但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类的高加索人能给他们造成任何麻烦。
其中一个挥拳打来,力道十足却漫不经心,仿佛在为要费这么大劲解决对方而不满。这一拳本来是要直接结束战斗,把这高加索人的下巴打碎,脑袋打得歪向一边,当场断气。
这一拳没碰到高加索人的任何部位,反而撞上了被他刚好对准来拳方向的短匕。冲击力把拳头上的皮肉从骨头上整块削了下来。这次终于有了痛觉反应,基因劳工嚎叫起来,想去按住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和小臂。高加索人把短匕扎进他厚重的前额,直接让他闭了嘴。匕首像碎岩镐的尖刃一样凿穿了骨头。
那基因劳工向后倒去,额头上插着的短匕柄露在外面,像顶奇怪的冠冕。
第三个弥苟从背后扑上来,像熊一样抱住了他。胳膊断了的那个也想扑上来挠他的脸。现在这事已经够烦人的了。他肩膀一耸就挣开了熊抱,转过身,右手直接捅进了那扑上来的弥苟的胸口。胸骨直接裂了。高加索人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手上像戴了只红色的手套,那弥苟的大半颗心脏都攥在他冒着热气的拳头里。
断了胳膊的基因劳工是三个里唯一还活着的,吓得喃喃自语,转身就往岩石场外面跑。
他对这受伤的劳工没什么恶意,但不能让他溜走。他沾着血的手指弯下腰,挑了一小块火石,在手里掂了掂,手腕一甩就扔了出去。
石块“噗”的一声,像子弹一样击穿了逃跑的食人魔的后脑勺。他重重倒下,沉重的尸体脸朝下,顺着废料堆的斜坡滑了下去。
他把三具尸体扔进深不见底的峡谷,用雪擦干净手,拿走了那卷卡什树脂。
汇聚在皇宫脚下的劳工大潮,和任何大规模人类聚集区一样,引来了虱子、害虫和食腐生物。辐照狼跟着劳工从高原上下来,夜里聚在暗处,红色的眼睛映着营火的光。数千只战犬夜里在营地不断巡逻,或者在皇宫前的悬崖上徘徊。夜里时不时会突然响起成片的嚎叫与吠声,是忠诚的战犬把太过靠近的狼赶跑时,野兽撕咬的低吼与震颤。
他一生一直接受定期的生理检测,所有结果都记得分毫不差,好精准判断自己的极限。
他把卡什树脂切成小样,用从宝石匠那借来的精密天平挨个称重。
安纳普尔纳大门的加固工程完成了一半。每天,巨门的入口处都挤着上千名劳工,巨型起重吊机把一吊斗一吊斗的陶钢板、钢筋与加固岩凝土吊过庞大的拱门。岗哨根本没时间挨个扫描进出的劳工,否则工队就会堵得水泄不通,进度慢得离谱。因此,整个大门区域都覆盖着生物识别读取磁场,由主拱门檐下缓慢旋转的叶片投射生成。
黎明时分,他躲进了一个要被起重吊机吊过宫门的货物的防水布下面,缩在骡钢板和铁木捆之间。
他准备了四克卡什,按弥苟的标准是致死剂量。药效足够猛,他服下后不到一分钟就会失去意识。
他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感觉到起吊队固定货链的震动。他听见起重吊机的钢缆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藏身的货盘离开地面,剧烈的晃了晃。
他之前观察过,起重吊机要花43秒把货物吊到越墙高度,再花66秒把货物平移过门顶。在第二个过程的第24秒,移动的货物会进入生物识别场。
卡什起效了。在进入识别场的第12秒前,他就浑身僵硬,像死了一样。识别场扫到的只有一堆无生命的建材。
他醒过来的时候,货盘已经落地,部分防水布被掀开了。装配工和高空工正开始卸骡钢板。
他浑身酸痛,大部分肌肉都在痉挛。他集中精神做了套净化体操,把卡什引发的躯体僵硬的残留效应压下去。这东西对普通凡人来说是致死的,对他这种存在来说接近死亡,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假死神游,好让他骗过皇宫的生物识别系统。
他滑下货盘,浑身酸痛,头昏脑涨。上层城垛旁正在修建巨型火炮箱与带护盾的作战平台,墙体正在被焊接上厚重的硬质镀层与精金板。工人们在脚手架与龙门架周围穿梭,有些像登山客一样悬在城墙垂直落差的边缘。空气里满是锤击与切割的噪音,动力工具发出尖啸,聚变火炬嗡嗡作响,闪着极地般的蓝光。
聚变切割器的残影在他眼底跳动,喉咙里泛着血腥味。他抄起一箱铆钉和一把冲击锤,混进了工人队伍里。
他一步步渗入皇宫的外层区域,这又花了三天。他先是不再伪装成石匠行会的劳工,他变成了一道影子,然后是擦铜器的男仆,接着是拿点火杆的点灯人,再后来变成了门房——穿着他从洗衣房偷来的工服,戴着隐蔽的置换力场来掩饰自己的身高和体型。
他走过铺着水铝石与玛瑙的走廊,走下由整块缟玛瑙凿成的楼梯。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抛光大理石地板上,影子扫过石英与红条纹玛瑙雕成的墙壁。他在巨型仪仗厅的象牙色昏暗中等待,看着战团列队走过。他在门口停留,看着好像永远走不完的机仆队伍,端着给高桌准备的生肉与水培蔬菜经过。
他又变回男仆,然后是地毯清洁工,接着是教区执事,再后来变成拎着装满空白文件的公文箱的信使,缩着身子掩饰自己的体型与身高。他时不时停下确认方位,皇宫比很多城市都要大,它的层楼与岔路要花一辈子才能摸清。从高空阳台的栏杆向下望,是五百层深的人工峡谷,里面灯火通明,挤满了人。殿区里的巨型穹顶,尤其是王权穹顶,大到有自己的微型气候系统。微气候云在彩绘穹顶下飘着,据说王权穹顶里下雨是好运的预兆。
禁军在殿区内部巡逻,穿着华丽的金色战甲,威仪赫赫。他们的顶冠羽饰是深红色的,像凝固在空中的动脉血喷溅的形状。统一战争前的闪电符号刻在他们的战甲上。他们守在皇宫昏暗的大厅与阴影回廊里,手持守护长矛,警觉得吓人。
他们冷漠、沉默,庄严地守着自己的秘密,但仅仅是他们的存在,就能拆解出真相。
他记着他们的部署:两名禁军守在像银带一样蜿蜒通向王权穹顶的南环道。另外两名守在玉堡,还有三名在国会厅的雕花铁件与孔雀石装饰下方巡逻。一名几乎完全隐形的禁军守在曲康绿洲的蜡绿色翡翠叶片下,盯着澄澈的观景湖的湖水带着水雾轰鸣着落入涡轮峡谷。还有四名在分类塔的上层平台巡逻。
但北环道没有禁军,湖的西岸没有,英杰大厅附近也没有。这太说明问题了。他们就像可见的卫星,暴露了那些不可见行星的位置,是被看不见的恒星的引力作用推到特定轨道上的明亮天体。记下他们在什么位置,不在什么位置,他就能确定猎物的方位。
冷厅的可能性最大。从这些岿然不动的禁军的部署来看,他的猎物肯定在殿区的西半球部分,也就是冷厅、武器库、大天文台,或是后两者附带的私人寓所,但他知道冷厅是猎物最喜欢的地方。当猎物没有在皇宫深处的私人密室里埋头秘密工作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冷厅丈量时空的维度。
据说过去与未来在这里交织,从远古时期就是如此,那时这个地方还不叫冷厅,他的猎物还没出生,这里还没建起屋顶,还没有人类的眼睛见过它。梁架高耸、光线昏暗的冷厅,不过是对物质世界一处异象的驯化——是时间织物上抽出来的一根线,是空间皮肤上的一块痂。
他在冷厅一直觉得不舒服。这里充斥着触手可及的黑暗,像沉睡的神祇在轻轻呼吸,但这里很合适,足以达到他的目的。
他从西南方向靠近冷厅,沿着铺着欧斯岩的步道走,步道两旁种着悬铃木与银桦。他不再伪装任何身份,不再假扮点灯人或是地毯清洁工,也不再用置换力场掩饰自己的身形。他从小小的银盒子里展开蛛网般薄的伪装力场,裹在身上。那东西像落在他肩膀、后背与头皮上的雪花一样冷、一样轻。光线直接忽略了他,仿佛他不值得被注意。光绕过他,扭开,避开他的形体,连影子和色彩也一同隐去。
他像一声无足轻重的低语,走过林荫道,穿过冷厅后面的草坪。他能闻到献祭香的气味,听见冷厅那不符合自然规律的、轻轻的吱呀呻吟声。
他的武器已经备好:一把蒙古短匕,刃口磨得比任何基因劳工的刀匠能磨出的都要锋利。刀身上淬着从卡什树脂中蒸馏提纯的、致命程度堪称灾厄的线虫毒液。
这里没有关卡。他早就记住了量子警报的布线,光度传感器直接无视了他的伪装。他左手握紧了匕首。
外廊的光线看起来不透光,像被烟熏成了棕褐色。他踮脚走过被几个世纪的访客踩得发暗的黑色地砖。纯净的融水滴在内门旁的石盆里。门框上方的浮雕额枋刻着第一批到访冷厅的朝圣者所受的磨难。
内门沉重无比,比皇宫还要古老,是用古老的山橡木做的镶板,半米厚,手工打造,磨损得厉害,没有一个角是完全周正的。他抬起黑色的铁门闩,推开其中一扇门。风迎着他轻吹出来,闻起来有冷气的味道。
巨大的厅堂暗得像星光下的深夜,静得像午夜。时不时有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流动,听起来既像喜玛拉基亚的风刮过,又像海岸边的浪涛拍击,但实际上两者都不是。微小的橙色火花在高高的屋顶下跳动,像萤火虫,像鬼火。
他盯着那些火花,让眼睛适应黑暗。他慢慢看清了厅里物品的银色轮廓:立柱,古代雕像,还有之前各个时代的古物研究架设的一直没挪走的测定与绑定装置。这些设备立在昏暗中,像一个巨型金属昆虫,探针像螳螂的肢体一样举着,金属翼鞘上刻着代表设置与度数的神秘、晦涩的符号。它们落满了灰尘。
他从这些设备之间溜过去。前方不远处,有个存在待在那里,心神被别的事占着,没有注意到他,甚至没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绕到一根柱子后面,冰凉的柱槽抵着他的背,终于看见了他的猎物。
在厅堂宽阔的开放式地板中央,他的猎物正跪着,全神贯注地翻着一本巨大的皮装订典籍。那典籍像一只展翅的鸟一样摊开在石地上,书脊有一米半长。一双堪称完美的手慢慢翻着书页,那是雕塑家的手,工匠的手。
他的猎物背对着他,穿着带兜帽的白色斗篷。血迹在上面会很显眼。
普通的刺客可能会悄悄摸上去,从背后潜行靠近目标,但这个猎物太过危险、感知太过敏锐,这种怯懦的技巧根本没用。现在他已经进入攻击范围,唯一的选择就是猛扑上去。十个月的布局,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冲了一半,短匕的刀尖离猎物宽阔的后心只有毫厘之差时,一道阴影从对面迎了上来。
一个流动的黑影截住了他的刀,短匕被猛地撞开,攻势的动能被彻底卸去。他转过身。
他几乎看不见袭击者,对方也裹着隐去身形的伪装力场,光线同样绕着对方走。攻击者朝他冲来,阴影撞向阴影。他瞥见了对方手里罗马长剑笔直的长刃。
他格开对方从上往下劈的一剑,又挡开从下往上刺的一击,手里的短匕轮转翻飞。每次碰撞都发出金属相击的清脆脆响,火星四溅。隐去身形的剑客步步紧逼,他踩着黑色地砖连连后退。
刀剑再次相撞,短匕太短了,优势完全在对方手里。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冷厅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对方握剑的手法极其精妙,他被寻到破绽,长剑一挑就把短匕从他手里打飞,匕首颤巍巍地扎进旁边的石柱里。他赤手空拳扑上去,右手手背格开劈来的剑刃,手指死死扣住攻击者握剑的手腕,伸脚去扫对方的下盘,却被剑客纵身避开,对方反而想要挣开他的钳制。
他左拳狠狠砸出,正中隐身形剑客的侧头,力道大得直接把对方打得踉跄后退,撞在一台老旧的测定仪器上,金属支脚刮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仪器的昆虫状支架被撞弯了一根。
高加索人掂了掂夺来的长剑,手腕一转,用剑面拍在对方的颅骨上,直接把人拍倒在地。
他转过身对着倒地的对手,长剑低垂摆出防御姿态。又有两个裹着伪装力场的对手从冷厅的阴影里冒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同时格开两人的剑,旋身反击,一连串劈砍突刺看得人眼花缭乱。剑刃相撞的沉闷撞击声在昏暗中回荡,溅起更多转瞬即逝的明亮火星,仿佛三把剑都是燧石打造的。
他诱得其中一人脚步错乱,用剑尾配重砸得对方跪倒在地。另一个剑客挺剑刺来,他轻巧地侧身让开,剑刃擦着他的腋下刺空,他左手掌根狠狠怼在对方脸上,打得人向后仰摔在地上。
那两人挣扎着要爬起来,他转身就跑。游戏已经结束了,现在能接受的唯一结果就是逃跑。他冲向大门,猛地推开门,穿过外廊厚重的昏暗,朝着冷厅外的草坪狂奔。
他们正在等他。五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金色鹰喙面甲遮住了脸,呈半圆形站在外廊出口,手里的守护长矛——戟与枪械结合的镀金巨型武器——正对准他的胸口。
他不是这间牢房的第一个住户,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牢房的石墙、地板与天花板都刷着蓝白色光漆,像冰川的表层。多年来指甲与其他尖锐物刮掉了漆,在墙上刻下了潦草的印记:人与鹰、披甲的巨人和闪电、古老的胜利与漫长的阴影。这些简单原始的痕迹让他想起描绘猎人与野牛的史前洞穴壁画。
一天一夜后,牢门隆隆打开。康斯坦丁·瓦尔多走了进来。禁军统帅穿着朴素的深棕色羊毛僧袍,内搭黑色紧身衣。他伟岸的后背靠在牢房墙上,环抱着粗壮的胳膊,望着帆布床上的囚犯。
“我就知道是你,阿蒙,”他说,“就知道你能比所有人走得更近。”
“阿蒙”是他名字的开头,最古老的部分。第二部分是“泰罗马奇安”,多数场合下,这两个词加起来就足以应付所有需要称呼他姓名的情况。他是阿蒙·泰罗马奇安,禁军第一环的成员。
除非战死,禁军的寿命远长于凡人,他们一生中会积累极长的姓名。“泰罗马奇安”不是姓氏,而是描述他基因源血脉的特质,后面跟着“日喀则”——他生理出生的地点,再之后是“莱普隆”——他接受启蒙教育的家族,再往后是“凯恩·海德罗萨”——他第一次接受武器训练的地方。名字序列第十七个词“派洛普”,纪念他在同名轨道站执行的第一次实战。以此类推,每一段新的名字都对应一项功绩或人生里程碑,由第一环的统帅们正式授予。现在,“冷厅”会成为他名字的最新一部分,认可他在这场血戏中创下的壮举。
禁军的姓名刻在他们金色战甲的胸甲内侧。名字从右肩领部开始,只有第一个词露在外面,然后像一条紧密、隐秘的蛇,盘绕在胸甲内侧。对康斯坦丁这样最年长的老兵来说,积累的名字已经填满了胸甲内衬,名字的“蛇尾”现在已经延伸到胸甲的腹部位置,像刻出来的腰带一样绕着腹部装饰盘绕。康斯坦丁·瓦尔多的名字足足有1932个部分。
阿蒙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禁军战甲和武器都存放在武器库中。他和康斯坦丁沿着南环道走回去取回装备时,问起了其他血戏的进展。
“还没进帝国直辖区就被抓了,他在伊尔库茨克触发了基因嗅探器。”
“四个月前在巴布亚沙漠被巡逻队发现,他坐沙尘游艇逃到了宿务市,但我们早就有抓捕队在那儿等他了。”
康斯坦丁笑了:“他伪装成环太平洋代表混进了王权穹顶才被发现,够厉害的,我们本来以为没人能超过他了。”
阿蒙耸了耸肩。血戏是皇宫安保的核心环节,也是禁军的职责。对他们来说,拼尽全力完成血戏是荣誉问题。禁军利用自己的才智、对皇宫乃至整个泰拉的全面内部了解,自愿测试、探查帝国安保的漏洞,暴露泰拉防御的任何弱点或缝隙。他们扮演狼,来测试猎犬的能力。任何时候,至少有六名禁军在外行动,秘密自主策划,设计并执行渗透巨型皇宫的方案。
后期会有严格的质询和详尽的访谈,拆解阿蒙的策略,分析他的技术细节。每一点信息,每一丝优势,都要从这场血戏中榨取出来。他渗透了皇宫,走得比所有人都远,甚至到了能对目标发起攻击的距离。
“我会不会冒犯了祂?”他对康斯坦丁说,“我对祂动手了。”
康斯坦丁摇了摇头。他是个巨人,甚至比阿蒙还要高大,像英杰大厅里那些等比例放大的雕像活了过来。“祂已经原谅你了。而且,你本来也伤不到祂。”
康斯坦丁挠了挠下巴:“祂不肯告诉我祂知道多久了。祂想看看我们其他人要多久才能发现你。”
阿蒙顿了顿才回答:“我以前祂觉得血戏没什么意义,觉得这毫无价值。”
“那是以前,”康斯坦丁答道,“你离开我们的这段时间,情况变了,阿蒙。”
在武器库中,他和康斯坦丁穿戴起战甲。阿蒙感受着手工打造的甲片、搭扣、扣环与磁化接缝的熟悉触感,重量落在身上,让他安心。
武器库下层的武装室里,机仆和奴隶正在为一队骄傲的帝国之拳阿斯塔特举行披甲仪式,他们给每一片甲具上锁时,会涂上圣油,低声念诵祷文。这支部队正准备去南部城区执行长时间巡逻任务。
这是大多数阿斯塔特的习俗:仪式、着甲、赐福。他们是为战争而生的存在,思维模式特化。仪式能帮助他们集中专注力,明确目标。
他们和禁军完全不同。或许像表亲或者同出一脉的亲属,禁军与阿斯塔特相似但截然不同。禁军是更古老工艺的产物,有人说,为了大规模量产阿斯塔特,这套工艺被简化、改良过。总体来说,禁军比阿斯塔特更高大、更强力,但只有少数特定案例能看出明显差距。没人会蠢到去预判阿斯塔特和禁军单挑的结果。
最大的区别在思想层面。尽管禁军通过环带链接拥有家人般的联系,但这和阿斯塔特军团中紧密的兄弟之情完全不同。禁军要孤独得多:他们是哨兵,是守望者,注定要永远独自伫立。禁军不会让奴隶、机仆、副官或仆从围在身边,他们会独自披甲,务实高效,不需要举行任何仪式。
“多恩正在把皇宫武装成要塞。”阿蒙说,更像陈述而非提问。只有第一环的禁军才会这么直白地称呼原体。
“现在看来是要来了,”阿蒙说,“以前从来没人想到会有战争,从来没有,还是我们自己人的反戈一击。”
“没法说清,”禁军统帅答道,“我很了解战帅,我没法相信是过度的骄傲或野心催生了这桩丑事,更不是怨恨。我认为——”
“我认为荷鲁斯·卢佩卡尔不对劲,”康斯坦丁说,“要么精神失常,要么心智扭曲。有什么东西毁掉了他的理性思维,也毁掉了他身边人的良言规劝。”
“或许吧。疯了,或是病了,可能两者都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没法用我们所认知的银河规律来解释。”康斯坦丁望向武器库的高窗外,看着西城墙的轮廓——城墙刚刚加固过,额外加装的护盾和火炮平台让它显得格外厚重。“我们必须为无法想象的事做准备。战争会打到我们面前,自相残杀的战争。阵营已经划清,所有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本来就是,”康斯坦丁答道,“帝皇受到威胁。我们是祂的守护者。我们要站出来对抗威胁。别的都不需要我们多想,哪怕是我们曾经爱戴的朋友发了疯。”
阿蒙点点头:“皇宫正在变成要塞,我很支持。多恩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这从来都是他的强项,也是他的阿斯塔特的强项。防御与守护,帝国之拳最擅长这个。”
他们把顶盔夹在胳膊底下,从武器库穿过皇宫内庭,走向王权穹顶的一座塔楼,禁军的守望堡垒就设在那里。
禁军已经聚集在塔楼入口迎接阿蒙。他们低下头,用守护长矛的矛柄敲击石板,嗒嗒的声响汇成一片,是欢迎与认可的致意。
海多走上前来,他的脸藏在面甲的阴影里:“阿蒙·泰罗马奇安,很高兴你归队。”
他们穿过高拱的房间走进塔楼,墙上的壁画古老得已经褪色,看起来像画家创作前画的铅笔草稿和草图。皇宫下层巨型数据织机产出的信息流在他们脚下的管道里脉动。网络无人机在高高的穹顶下漂浮,成群结队像鱼群一样移动,被深海般的气流裹挟着飘动。
守望室被头顶巨大的全息投射器映成了紫色。数据点在这片烟雾般的光穹上跳动闪烁。中央认知控制台运行的比对程序将金色与红色的光束射向紫色的昏暗中,用光绳把不同的数据元素圈在一起。守望室的编码组件正在海量检索全球数据海与统一生物识别验证系统,分类零散信息,建立关联,追踪线索。巴克特里亚的一个分裂小队因为试图从尼罗河三角洲的图书馆获取禁书而暴露。亲环太平洋的恐怖分子在大天使城被剿灭,他们试图在北非偏远棚户区购买武器的行踪被曝光。每天,禁军守望部都会分析数十亿条线索、数百万个秘密,在泰拉不断变化流动的信息域中以极致的精准仔细筛取。
每小时,守望室都会筛选出十二件最敏感的事件优先处理。
他已经十个月没握过守护长矛了。他走到塔楼地下层的训练室,启动了十二个带刃臂的机仆作为对手。长矛在他手中挥舞、轮转,他的肌肉记起了旧日的技艺与训练。训练结束,机仆都被拆成碎块散落在他周围的垫子上,他又召唤了新的机仆开启第二轮训练。
我们这辈子有多少时间是在排练,他想着。血戏、训练,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真实战事做的彩排而已。
阿蒙为自己感受到那一丝微弱的兴奋而厌恶自己。真实的战事要来了。不管这件事有多么离经叛道、骇人听闻,禁军终于要从排练中解放,去履行他们被创造出来的职责了。
为即将到来的战争感到兴奋是不合时宜的。结束第二轮训练时,阿蒙把心思转到西查尔领主的案子上。
“这事我们已经在调查了,阿蒙。”康斯坦丁之前跟他说过。
“我在外十个月,都生锈、闲坏了,正想要个像样的谜题来热热身。请您批准。”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西查尔领主的案子被转交给阿蒙·泰罗马奇安复核。
菲洛姆·西查尔领主一直是禁军的重点关注对象。作为南美诸城邦中最强大的巴西封地的世袭领主,西查尔经常公开批评帝国政策。他通过血脉与婚姻和导航者家族有复杂的联系,这让他在泰拉外拥有相当庞大的贸易帝国。西查尔被认为是殖民领最有权势的五十位封建领主之一。全靠掌印者马尔卡多极其高明的政治手腕,才没让西查尔进入泰拉议会。更值得警惕的是,西查尔是达尔莫斯·金的直系后裔——后者是统一战争末期最后几个愿意抵抗帝皇军队的暴君之一。众所周知,帝皇容忍西查尔统治巴西封地、容忍他在王权穹顶唱反调,是为了弥合统一战争留下的创伤,鼓励统一融合。西查尔是个有权势的人,也是个能言善辩、直言不讳的政治家。阿蒙觉得,他的话很大部分都挺有道理,政策也务实可靠。
他对帝国指令的反对还没激烈到要被软禁的地步——比如拉纳克的卡尔霍恩夫人就被软禁了,也不至于被直接免职、指控为叛国——比如大西洋联盟的议长汉斯·加吉顿就是这个下场,但对待西查尔必须始终谨慎。
训练结束后,阿蒙换上朴素的长袍和紧身衣,走到守望室楼上的一间咨询套间,一名特意安排的寂静修女在那里维持着绝对保密的灵能场。他把所有关键情报放在随机处理器的屏幕上,开始用所有禁军都学过的灵觉与溯知技术分析情报。
西查尔本来就受守望室的长期监控,现在之所以成为优先级最高的安保目标,是因为对他的通讯模式的专项审查发现了异常。
他的星外资产极其庞大。他最大的产业是第61地峡的卡耶坦星,这个资源丰富的殖民世界是他进入阿尔贝多十字高利润矿产带的门户。西查尔的贸易体量太大,南美贵族的小家族和次级爵士都纷纷投靠他,壮大了他的支持。如果泰拉议会空出一个席位,高领主几乎没法拒绝西查尔的申请。
关联线索很模糊,但脉络是可追溯的。西查尔通过星语链路,定期和卡耶坦总督、阿尔贝多十字II星与赛姆皮昂·马格尼斯的总督直接通讯。他和这些他一手扶植的附庸的通讯,用的是禁军还没破解的私人密码,看起来是安斯普拉克三模式密码的变体——这是分裂分子用过的、少数从未被破解的战时密码之一。
更深的关联线索可以通过外交暗线,追溯到第1102和第45帝国远征舰队的部分单位,再通过它们关联到次要殖民区,以及两支在奇罗格星云活动的补给舰队。情报显示,这些补给舰队的职责之一,是为部署在布坦星区的帝国陆军提供物资。
可疑点就在这里。五个月前,有传言称布坦星区的几支帝国陆军部队宣布效忠战帅。西查尔极有可能通过一串刻意拉长、错综复杂的通讯链,和异端互通消息。
巴西封地的西查尔领主,十有八九在泰拉和荷鲁斯·卢佩卡尔之间传递情报。
飞行器的银灰色机身在阳光下一闪,像颗短暂的星辰划过上层大气的淡紫色天幕。这是一架民用型号的“鹰翼”运输机,注册在凡赛尔公司名下,运营方是吉翁-因德轨道站,它不过是沿着中央高原交通信标信号脉冲进场的无数普通运输机之一。
这架可进出轨道的飞行器蒙皮锃亮,造型宽阔优雅,活像一头巨型鳐鱼,生着宽大的三角翼,纤细的尾翼尖得像飞镖。
昏沉暮色里,它朝着中央高原着陆尖塔的四座高塔掠去,减速喷口点燃,喷出灼热的黄绿色焰流,机翼后缘的扰流板抬起,宛如弯折的翎羽。衬着靛蓝色的天穹,灰褐色的高塔巍峨矗立,塔桅上的强白光航灯明灭闪烁。往下两公里处,希·巴西尔的城市化城区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黑暗里亮着亿万点灯火。
当鹰翼机调整姿态准备最终进场时,应中央高原管理局的要求,机载应答器播送了身份数据包。数据告知管理局,机上搭载的是凡赛尔公司的高级谈判代表伊洛德·高尔特,此次到访希·巴西尔,是为了与数家阿尔贝多矿业联合体的代表开展初步洽谈。
根据统一生物识别验证系统的核验,伊洛德·高尔特的身份信息完全合规。
他本更倾向于单独行动,至少开局时要单独行事,但这次需要扮演其他身份,就得装得像模像样:他需要随行机仆、一名星语者,大概率还得配个飞行员兼保镖。海多穿了件朴素的灰色紧身衣,戴了奴隶的面具,一人兼了后两份差。他的生物识别信息显示他叫祖巴,没有姓氏,是在恒河人体市场买来的基因改造弥苟奴隶。
假扮伊洛德·高尔特的阿蒙不得不穿一身亮丝绸长袍,那料子看起来湿漉漉的,泛着虹彩,像水面上的浮油;外搭狼皮斗篷,戴一顶帽檐七扭八歪的不成形帽子,还得佩一把尺寸夸张的礼仪佩剑——那玩意儿纯粹是摆排场的道具,真打起来半点儿用都没有。最让他别扭的是,他还得再戴一个置换力场,好刻意压缩、掩饰自己的体格。
随行的六台机仆——一台负责声讯通讯,一台负责医护与试毒,一台负责环境勘测,一台负责翻译,一台负责记录归档,还有一台负责杂务——都是抛光蓝钢打造的精良造物,显然完全符合高级工业谈判代表随行服务单元的标配。
扇贝形升降平台托着鹰翼机降入着陆尖塔,顺着红蓝追踪灯逐次点亮的巨型竖井往下走。其他平台正忙着把飞行器送往泊位,或是把泊位里的飞行器升上来。抵达指定泊位层后,平台抖了抖,停稳后侧向一转,把还在散热的鹰翼机送进泊位着陆架早已张开的抱臂里。着陆架的卡爪和夹具像肉食植物攥住虫子似的牢牢扣住机身,把它拖进泊位冒着湿气的凹室里,脏兮兮的机仆、货运驮奴和甲板船员早已等在那儿,准备好了起重滑轮组和燃油接驳管。
客舱内的冷白色照明切换为柔和的黄色待机光时,海多瞥了阿蒙一眼。
他戴好帽子。海多把奴隶面具——出于当地习俗规矩,面具做成了一只打鸣公鸡的样子——扣在脸上,系好佩枪的搭扣。飞行器舱门和泊位气闸对接的联锁装置咔嗒一声锁死,登机舱门随即打开。
他按预定安排和矿业联合体的代理人会面时,脑子里想着腐败的景象:蠕虫钻进肿胀的尸骸里拱动。他自己的“蠕虫”已经开工了:停靠时,鹰翼机加力燃烧室后方的假整流罩已经翻开,里面的无菌舱释放了成袋的蠕虫探针,总共一万六千枚,每枚都是筷子粗细的铰接铬合金自动爬具。每过一分钟,它们就往希·巴西尔的基础设施深处爬得更远,扩散得更广,啃进数据管道和系统干线,钻进存储库、记录库和数据栈里。
它们中的一些会被发现,一些会被自动安保系统清除,一些会走到死路,能耗耗尽后自动报废,但总会有一些能提取到东西,把获取的信息传回给他。
他坐在嵌着吉尔吉斯透雕屏风的国宾厅里,装出饶有兴致的样子听矿业代理人们吹嘘着货运吨位、硅酸盐纯度有多高。他在掂量风险。经康斯坦丁批准,他们潜入希·巴西尔开展秘密调查,但还没拿到公开对西查尔领主采取行动的授权。要是被发现,他们还能拿合理事由搪塞,但这些蠕虫探针已经越了法律权限的界限。要是希·巴西尔的领主们发现禁军没持搜查令就闯进了他们的封地,还往他们的系统里塞了一大堆蠕虫探针,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这是对希·巴西尔主权的粗暴侵犯。哪怕到了现在,统一的局面依旧脆弱,像玻璃或冰雕成的工艺品:精美、规整、结实,却一碰就碎。在荷鲁斯·卢佩卡尔四处蔓延的叛乱阴影下,皇宫最不需要的就是泰拉本土爆发一场大陆级别的叛乱。
“确实,”阿蒙当时就同意了,“但如果菲洛姆·西查尔真的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再等下去风险要大得多。”
机仆送来饮品。希·巴西尔好像流行这种漆成深木色、配黄铜关节的人形机仆,看起来像光着身子的育婴娃娃:瓷脸和手做得极其逼真,可衣服底下的身子却是粗制的木头,半点儿仿真的心思都没花。机仆嗡嗡地在国宾厅里转着圈,递上薄荷浸液和绿茶。
这间国宾厅位于中央高原圣保罗区的一座高塔高层,俯瞰着冬原广阔明亮的景观。希·巴西尔的电力来自埋在主城区地下的一系列巨型反应堆,这些反应堆需要庞大的换热流程才能维持在安全阈值内运行,因此反应堆区的地表全年都覆着厚厚的冰层,在中央高原中心形成了一片三十平方公里的巨型冰冻公园,供巢都居民休闲娱乐。阿蒙从制高点望下去,能看见冻岸边滑冰的人细小的身影,还有岸边长廊上的孩子,拿着风筝、玩着会滑动的机械玩具。更远处开阔原野的黄色雾霭里,挂着彩色帆的冰帆船无声地滑过,动力冰橇沿着亮灯的竞速赛道杆你追我赶,溅起阵阵冰屑尾流。
谈判继续。阿蒙扫了眼数据板——它正悄悄监控声讯机仆收到的所有输入信号——皇宫那边还是没发来授权。
下一次会谈在冰大厅另一侧的巨型塔楼里举行。矿业代理人们对自家的冰封景观颇为自豪,为了逗趣,特意用冰上帆船载着伊洛德·高尔特前去赴会。阿蒙得装出大开眼界的样子。
他们的东道主正站在塔楼下方的码头上等候,是个穿皮草的高个男人。
托勒密·西查尔是西查尔领主的四弟,但对外直接用西查尔这个姓氏撑排场。西查尔领主任命他为卡耶坦进口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家贸易航运财团是领主为运营自己庞大的矿产资源专门创立的。
托勒密·西查尔的眼睛是深绿色的,阿蒙一眼就看出他嗑萨本草嗑过了量。他个子很高,脸颊上骄傲地露着决斗留下的伤疤,却半点威胁都没有:他身子早就虚了,早没了定期锻炼的习惯,脑子也不好使。和他聊了几分钟,阿蒙就确定这是个徒有其表的蠢货。
但他的随从不简单。身边跟着常规机仆,还有四名穿绿色鳞甲的卫兵,都是希·巴西尔的军事分支“龙卫”的战士,是能打能扛的合格士兵。阿蒙敢肯定,被派来保护统治者弟弟的龙卫,必然是特种老兵小队的成员。
还有另一个人跟在这位领主弟弟身边:穿炭黑色天鹅绒大衣,配黑色精金躯体甲。托勒密介绍他叫伊本·诺恩,是臭名昭著、近乎绝迹的路西法黑卫成员。西查尔领主的权势与财富可见一斑:他给每个血亲都配了一名来自古老的精英伊施基亚旅的路西法黑卫当保镖。
海多戴着公鸡面具跟在后面,一串蓝钢机仆随行左右,阿蒙和托勒密·西查尔一同沿着码头走上塔楼。他们聊冰上运动,聊即将到来的战争,聊战事对贸易的影响。阿蒙能感觉到那个路西法黑卫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们踩上重力平台,准备升往塔楼的上层甲板时,阿蒙百分百确定:伊本·诺恩知道他戴了置换力场。他不知道是哪处细微破绽露了马脚,但路西法黑卫的洞察力和敏锐头脑,本就和他们的战斗力一样出名。伊本·诺恩至少清楚伊洛德·高尔特藏了秘密,往严重了说,他已经知道这人在掩饰一个致命的谎言。
现在撤已经来不及了。阿蒙一边等指挥部的确认命令,一边和托勒密·西查尔会谈。他们坐在塔楼天窗层径向平台的红木桌旁。西查尔很容易分心,阿蒙就顺着他的毛病拖延时间,引着他东拉西扯,聊轨道葡萄种植、新的延寿技术、占星溯源,甚至聊研究灭绝宗教以提取可行伦理体系的价值这类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
这期间,阿蒙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探针——他们像蠕虫一样在中央高原的黑暗缝隙与网络空间里蠕动。他想起和海多来希·巴西尔路上看到的景象:巢都关上了陨石护盾;城区重启了上次泰拉战争遗留的场域壁垒与自动防御系统;大洋平台切换为潜航模式,慢慢沉入水下寻求庇护。泰拉已经在为叛军的猛攻做准备,那极有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遭遇的最惨烈的浩劫。现在撤离的代价太大了。
会议休息时,阿蒙查了通讯机仆的信号,还是没收到指挥部的消息。他扫了眼数据板,发现探针到现在也没传回什么有用的内容,尤其是那些可疑通信用的安斯普拉克三模式密码,还是半分破解进展都没有。
铃铛响了,阿蒙本以为是要叫他们回桌进行下一轮谈判,但会议气氛已经变了。托勒密·西查尔和他的手下都站在后方,低声严肃地商议着什么。径向平台上的部分数据显示屏已经被遮上了。
“高尔特大人,”一名龙卫走过来招呼他们,“抱歉出了点状况,我们得暂停今天的会谈,先处理要紧事。我家主人特意为耽误您的时间致歉。”
“是恶意破坏,这种行为侵犯了本封地的——”龙卫突然住了嘴,“抱歉,我无权透露详情。这是主权事务。”
“听起来很严重。”伊洛德·高尔特装出真心担忧的样子,“需要我安排返回轨道站吗?”
他们转过身,路西法黑卫伊本·诺恩走了过来:“整个中央高原都在排查安全问题,现在出行只会添不必要的麻烦,您会被延误和搜查折腾得够呛。我们已经在这座塔楼里给您安排了套房,您可以安心休息,等事态平息。”
就是要把我们软禁起来,阿蒙心想。伊洛德·高尔特客气地点了点头。
套房在第六十层。护卫走后,海多用藏在试毒机仆躯干里的扫描仪扫了一遍房间,排查监听设备。
“请您配合我们的安保措施,不要使用通讯机仆。”伊本·诺恩离开前还客气地提了一句。其实机仆的功能显示已经表明,通讯频道早就被干扰了。
海多打开归档机仆的后盖,启动了藏在“肋骨”后面的紧凑型认知分析仪。他用编写得极其隐蔽的入侵程序接入了中央高原的数据域——希·巴西尔的系统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中央高原管理局的存储核心里发现了探针,”他报告,“现在……”他飞快扫过数据,“群情激愤。整个中央高原的安保等级已经升到琥珀六级。封地议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这事。情报部门吵翻了天,猜这次数据入侵是外国势力还是商业间谍搞的。”
“如果西查尔真的通敌,”阿蒙说,“他肯定知道大概是谁干的,来自哪。他们要多久能分析追踪到这些蠕虫探针的来源?”
“探针发射前是除菌的,没有溯源标记,”海多说,“但移动过程中会沾上特定的颗粒物。有点能耐的法医鉴识官几个小时就能追溯到我们的飞行器上。”
“那个路西法黑卫知道我们不对劲。我估计他们只是在找证据,好来抓我们。”
“议会启动了系统全域清除,要把探针都清掉,”海多答道,“命令是菲洛姆·西查尔主持议会时签署的。但这不是重点……我收到探针的反馈了。有七个探针钻进了中央高原的通讯档案库,其中一个拿到了西查尔领主过去七个月的档案日志。”
海多摇头:“没有,密码还是解不开。但每条消息的发件人和收件人头码没加密,是二进制存储的。我正在把整个列表和比对库对比。稍等……稍等……”
“四个匹配确认,”海多低声说,“四个,你看?每一个清清楚楚的都是复仇之魂的接收操作码。”
那是荷鲁斯-卢佩卡尔的旗舰。阿蒙点点头:“这就足够立案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全部证据。行动吧。”
从皇宫调过来的突击部队不到25分钟就能打到中央高原的核心区,但阿蒙觉得这么做反而会坏事。公开交火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和海多必须立刻控制住西查尔本人,再系统性地把他的共谋网络挖出来。
“准备传送。”他说。随着一声响亮的双重爆响,过载的气压把两个沉重的金属箱直接从鹰翼机内部定点传送到了套房里。箱子冒着寒气出现在地毯中央,超压把套房的两块玻璃震裂了。剧烈的传送与能量特征触发了警报,警报开始蜂鸣。
海多和阿蒙掀开金属箱,每个箱子里都仔细装着他们的金色禁军战甲,还有拆解开来的守护长矛部件。
不到四分钟,伊本·诺恩率领的龙卫精英突击小队就冲进了软禁套房。房间里空无一人。一整块强化玻璃被整个切了下来,狂风正往屋里灌。
伊本·诺恩瞥了眼敞开的空传送箱,还有扔在旁边的换下来的衣服。他看见了公鸡面具、礼仪佩剑,还有被匆匆扯掉的置换力场导线。
他走到窗边,往下望着呼啸的风。中央高原的塔楼与街道网在他脚下远远地铺展开。远处的岸边,冬原宽阔发亮的边缘旁,他看见了议会大厦。
议会大厦是座精美的建筑,用镀银钢索和看起来像抛光象牙的浅色石材塔柱建成。钟声急促地响着,通知议员、堡主和爵士们找地方躲避,或者去找保镖保护。数千名龙卫聚集在建筑的各个入口,尤其是从冬原码头向上延伸的宽阔主台阶处。
海多和阿蒙落在最大的码头库房的屋顶上,震落了从原野上吹过来的冰粉。他们关掉跳跃背包,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我们把他们搅得像被捅了窝的愤怒蚂蚁。”海多低声说。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冬天的天空里飞过来,灵巧地在门楼尖顶上弹了一下,落在主台阶上乱哄哄的龙卫部队中间。
“启动扫描仪!”他们听见伊本·诺恩下令,“他们就在这儿!封锁这片区域,找到他们!”
海多和阿蒙从库房屋顶跳下来,并排朝着台阶走过去。龙卫们在他们身边忙来忙去,要么查手持监视器,要么从箱子里往外搬更重的扫描设备。人声嘈杂,焦急地交头接耳。炮兵队沿着岸边架起三脚架武器,监视着冰原。武装直升机群低空从头顶嗡嗡飞过。
两名禁军就这么平静地穿过焦虑的士兵,走上台阶。他们走到离路西法黑卫不到三米的地方,诺恩还在吼着命令,忙着组织外围防线。
他们毫无阻碍地进了议会大厦。回声隆隆的主厅正在清场,希·巴西尔的贵族们从阶梯座席上鱼贯而出,往出口涌,武装龙卫在一旁尽职地看守。
西查尔领主还在自己的座位上,那是一把华盖罩着的深色木王座,主持着上下议院。他穿红绿色长袍,长相贵气,比阿蒙预想的要年轻一点。他自己的路西法黑卫正等着催他去安全的地方,但西查尔忙着签代表和书记员递过来的最后几份文件,还在和议会礼仪主管紧急商议。
“尽量别伤害他,”阿蒙叮嘱海多,“我们要活的,方便审问。”
“同意,但除非他反抗。干净的一枪毙命,我不想在这儿打起来。”
“希·巴西尔的西查尔,”阿蒙高声宣布,“你被禁军军团认定为泰拉之敌。立刻投降。”
西查尔、代表们、书记员还有礼仪主管都转过身,惊愕地盯着他们。一个书记员吓得扭头就往出口跑。两个顶盔掼甲的金色巨人浑身都散发出骇人的凶气。
“你敢动一下试试。”海多咆哮道,把长矛对准了路西法黑卫的方向。
西查尔站了起来,比周围的下属镇定得多。他从讲台上俯视着两个闪闪发光的禁军。
“这也太过分了,”他开口道,尽管强装镇定,声音里还是压不住一丝颤抖。没人能直面禁军的威势还不打怵。“这完全不可理喻,这是对希·巴西尔主权的公然践踏。等我向你的主人提出严正抗议——”
“祂本该也是你的主人,”阿蒙重复道,“你现在跟我们走,去回答一些问题,有些问题足以定你的叛国罪。给我从讲台上下来。”
明亮的闪光在主厅里炸开,紧接着又是一道、又一道。有那么一秒阿蒙以为是有人扔了手雷,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这些光爆是传送闪光。
突然有七个人出现在禁军和他们的目标之间。六个是全副战甲的阿斯塔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帝国之拳的近卫。传送光效消散后,六名军团战士整齐划一地向前迈了一步,哗啦一声把爆弹枪对准了禁军。
第七个人站在他们中间,身材高大,披着金丝红绒斗篷。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剪得很短,高贵的脸看起来饱经风霜,有些疲惫。
“大人,菲洛姆·西查尔是叛徒和间谍,”阿蒙谨慎地答道,“他利用自己庞大商业帝国的网络和战帅及其叛军通讯。我们有正当理由和足够证据逮捕他、审讯他。他必须跟我们走。”
“看看,这就是决心与忠诚的榜样,对吧,阿查穆斯?”他说。
“为了履行职责,他们愿意和六名阿斯塔特、一名原体开战。”多恩说。
“我差点就想让你试试能不能闯过我这关,”多恩说,“当然,我肯定会把你们俩都打伤的。”
“您可以试试。”海多答道。“大人。”他又补了一句。
“希·巴西尔的西查尔领主是间谍,”他语气平淡地宣布,“希·巴西尔的西查尔大人长期和荷鲁斯·卢佩卡尔通讯,向叛徒传递了大量情报。”
“他是我们的间谍。”多恩说。原体走到阿蒙面前,两人是屋子里最高的存在。
“我正在尽我所能加固泰拉,迎接即将到来的战争,”多恩说,“这不只是修城墙、装护盾、建火炮平台这么简单。还要搞到情报。可行的、可靠的数据。合格的情报。西查尔大人和你我一样忠诚,但他一直反对帝国政策的名声,让他成了能打入叛徒阵营的可信投诚者。荷鲁斯以为他在泰拉有朋友,有盟友,等他的大军打过来时,这些人会起兵响应他。”
“可惜啊,”多恩说,“这场大闹说不定已经把他暴露了。我现在得再发展别的间谍了。”
“大人,”阿蒙说,“我们是禁军。我们和您一样守护泰拉和帝皇。把西查尔的事告诉我们难道不合理吗?”
“当然,”多恩答道,“你们这些猎犬扮演狼,测试帝皇的防御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漏洞和弱点。我看过很多你们的报告,加固工事的时候已经把你们的发现都用上了。”
“那或许,”阿蒙提议,“我们可以把这次也当成一场血戏?暴露出来的弱点是:所有想要侍奉、保护帝皇的人,必须目标一致,信息共享。”
冰橇在冰晶组成的暴风雪里驶离了码头。这是大功率的双人休闲款,涂成钴蓝色,机头翘起,冰刀厚重。稳定翼后面的离子引擎烧着绿色的焰流,像一把刀划过玻璃一样发出尖啸,在冬原上飞驰而去。
切斯——或者不管他真名叫什么——甚至都懒得解开缆绳。他开枪打死了两个过来想看热闹的码头工人,跳进冰橇座舱,猛地拉上了滑动座舱盖。
阿蒙重重落在码头上时,冰橇刚刚开走。他披着重型战甲的冲击力砸裂了好几块石板。绷紧的缆绳像枪响一样接连崩断,阿蒙在缆绳断开前抓住了其中一根,被拽着飞了出去,从码头边缘摔下去,腹部拍在冰面上,像被马拖着跑的落马骑手一样在冰上滑行摩擦。冰屑糊得他睁不开眼,震动和摩擦几乎要到他能承受的极限。冰橇越开越快,阿蒙感觉自己的战甲都被磨得凹弯了。他滚来滚去,被拖得左右甩动,抓着缆绳的手快要握不住了。
阿蒙松开手,在冰面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大弧线。他用沉重的靴子蹬冰,想要停下滑行,速度慢下来。
之后,他慢慢站起身。冰橇正加速横穿冬原,滑冰的人和冰上帆船慌慌张张地避让,躲开它横冲直撞的路线,它直接撞碎了速滑赛道的标识旗。他身后传来另一声爆炸,又一团火焰和浓烟从议会大厦的方向冲天而起。“阿蒙!阿蒙!”海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大喊。“说话。”“你在哪?”“在追击。刺客正往冰湖深处跑。原体安全吗?”“我已经收到帝国之拳的确认,”海多答道,“第一次爆炸前多恩就已经离开议会大厦了。”“西查尔大人呢?”“死了,还有八名议会议员也死了。阿蒙,你待命,我去调架旋翼机,马上过来接你——”“来不及了。”阿蒙答道。他启动跳跃背包,爆发的推力把他抛向高空。攀升时他看见下方的冰橇正在转弯,正朝着冬原西侧飞驶,撞散了一支冰帆船队。
西查尔是被他自己的路西法黑卫、贴身保镖根·切斯杀死的。伊本·诺恩之前给阿蒙介绍过这人。刚才阿蒙朝他点头时,那套黑色战甲里站着的人,早就不是根·切斯了。或者说,还有更阴暗的可能:根·切斯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最亲近的同僚以为的那个人。看来卢佩卡尔也有自己的间谍。猎犬可能是狼,狼也可能是猎犬。为了配合阿蒙的行动,多恩不得不暴露了西查尔的双面间谍身份,那个路西法黑卫就在当场。荷鲁斯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西查尔的秘密暴露了,他立刻就成了要被抹除的隐患,要被惩罚的叛徒。
那颗震荡炸弹就是干这个的。它炸掉了议会厅的中心,把屋顶都掀塌了。海多和阿蒙被气浪掀得向后飞,撞碎木隔断掉进了领事投票厅。阿蒙第一个爬起来。刺客跑了。他至少还留了一颗炸弹,往冰原方向逃。阿蒙有点想不通,刺客都是目标明确的,行动结束后要么自杀要么战死,这人难道觉得自己能跑掉?肯定不会。那他到底想干什么?阿蒙朝着飞驰的冰橇俯冲而下,双臂护在脸前,像道闪电一样撞在冰橇上,直接把座舱盖整个掀飞。玻璃碎片和窗框残片在呼啸的风里四散飞溅。阿蒙想抓住冰橇稳住身子,穿黑甲的刺客一只手把着操控杆,另一只手摸枪,冰橇猛地颠簸了一下。阿蒙没抓稳,最后只能扒在冰橇翘起的机头上。他把手指抠进机身的金属蒙皮,硬生生抠出握点,一点点往前挪。刺客已经掏出了枪,隔着仪表盘朝阿蒙射击,一发爆弹擦着禁军的耳朵飞了过去。冰橇已经快到最大速度了。阿蒙拼命往前爬,终于够到了被扯开的座舱边。刺客又开了一枪,爆弹打穿了阿蒙的左肩,鲜血喷溅在气流里。
阿蒙右拳狠狠砸下去,一拳就把黑色金属头盔砸得稀烂,里面的脑袋直接成了肉酱。刺客的尸体歪倒在操控杆边,冰橇立刻疯狂地跑偏。阿蒙紧紧抓着冰橇,想伸手进去关掉引擎。
另一颗炸弹,是所有炸弹里威力最大、破坏性最强的。阿蒙终于懂了。刺客从一开始就打算自爆。他本来计划开着冰橇冲到冰原中心,引爆炸弹。这颗炸弹会炸掉埋在冰原下方的希·巴西尔巨型反应堆,整个中央高原都会被夷为平地。泰拉会在痛苦的震颤中明白,荷鲁斯·卢佩卡尔的怒火与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何等地步。
失控冰橇的剧烈震动差点把阿蒙甩下去,他看见炸弹上有个跳动的倒计时灯,根本没时间算还有多久爆炸。
情急之下,阿蒙掏出自己的传送触发器。没时间复杂调校,也没时间输入别的坐标,阿蒙只来得及把传送高度往上加了两公里,然后按死触发键,把触发器扔进座舱里。
他纵身跳开。定点传送直接把高速行驶的冰橇几乎整个传走,阿蒙甚至还没落到冰面上。
他重重砸在冰上,骨头都差点震碎,在冰面上滚了三四十米,溅起大片冰花。冰橇的一片稳定翼和部分尾翼被传送束的精准边缘切断,打着旋从他身边飞过去,断面烧得通红、还在熔化。
他仰面朝天躺着,半昏半醒,在冰上转着圈,慢慢、慢慢停了下来。他望着南美大陆淡紫色的天空。
两公里的高空,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紧接着是一团眩目、不断膨胀的白色光团炸开。然后是轰鸣的巨响和冲击波拍下来,把他死死按在冰面上。
喜玛拉基亚的黄昏里,皇宫城墙下,忠诚的猎犬从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它受了伤,但口鼻和身侧的血,大多属于那只被它撕碎喉咙、惨叫着坠入黑暗的狼。
他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走,雪地上留下点点血痕。他的呼吸在寒冷的晚空中凝成白雾。
(在《血戏》中,Dan Abnett第一次真正具象化了帝皇禁军——这群帝皇的死士,生来便要为他阻绝一切来犯之敌。但Dan用他一贯的创作手法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新设定:呼应《军团》一书的特种作战与渗透设定,我们看到禁军除了是传统意义上举世无双的战士团体,同时还是主动出击的反情报力量。有意思的是,“帝国忠仆可能在无意间互相冲突”的设定在此后被反复提及,等到故事推进到泰拉围城阶段时,这一点大概率会成为剧情的核心组成部分。
黎明还有两个小时才会降临,装甲纵队便从仍在燃烧的城市驶出,沿着宽阔的堤道隆隆向西——这条堤道曾为科尔努诺斯的僭主们运来劫掠了12个世界而来的财富。队伍绵延超过一公里,如披覆钢铁的蜿蜒巨龙盘绕在西部平原上。开路的是帝国陆军的重型坦克,装甲车体上还留着在行星首府恶战留下的疤痕与烟熏的痕迹,跟在后面的是低矮的奇美拉运兵车,里面载着大角星龙骑兵团的老兵。正是这支龙骑兵团带领了对首都的攻势,也是他们最先杀入城市中心残破的宫殿。凭着浴血换来的功绩,他们赢得了在这支队伍里的位置,也获得了参与后续受降仪式的资格。
纵队在火光映亮的黑暗中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沿着堤道驶过大片着陆场,场上遍地是珍宝船烧毁的残骸。其中一座着陆场几乎只剩一个裂开的巨坑,坑内还像熔化的玻璃般发着光——有艘珍宝船想在科尔努诺斯的末日来临前逃走,却被轨道轰炸的首轮齐射命中。反应堆爆炸的光焰吞噬了沿着堤道奔逃的无数难民,把小型飞行器像玩具似的砸到更大的舰船侧舷上,方圆几公里内只剩熔化的残骸铺成的废墟带。
驶过遍布残骸的着陆场,地貌变成了开阔起伏的平原,上面是成片的农业设施,曾为首都供应大部分粮食。如今小麦、玉米与柳属作物的田地里遍布炮弹炸出的坑洞,散落着烧毁的坦克残骸。食腐兽成群绕着焦黑的废墟打转,被里面烤熟的血肉气味吸引。坦克残骸间随处可见僭主们的双足战争机器的破碎躯体,肢体被激光炮打得千疮百孔, 前胸像裂开的开裂金属花。坦克指挥官们架着重伐木枪扫过田野, 护目镜捕捉到难民鬼祟的身影——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正穿过被蹂躏的田野,远离纵队奔逃。
离城三十公里后,道路开始攀升,进入烟雾缭绕的山麓,那是当地人称“伊利西亚”的低矮山脉的前沿。自古以来这片区域就是僭主们与元老院支持者的游乐胜地,但轨道炮与行星火炮连续六小时的轰击,已经把群山与山坡变成了碎裂、余烬未熄的荒原。权贵们的别墅被付之一炬,为他们提供服务的村庄、周边大片的林地也一同化为灰烬。
僭主们就是逃进了这些山里——他们引以为傲的舰队最后一艘战舰在科尔努诺斯主卫星附近的激战中被摧毁的消息传来后,他们就逃到了这里。伊利西亚山脉深处有处避难所,是纷争年代、旧夜吞噬人类首个星际文明时,在最大的一座山峰内部凿出来的。这座避难所本是为了保护行星精英免受行走在大地上的亚空间恐怖的侵害,数百年间,它坚不可摧的构造成了传奇。它是终极的要塞,足以承受末日的焚天烈焰。
纵队隆隆碾过山麓,时不时要碾过倒在路上的树木与失事车辆才能前进。靠着轨道地图导航,队伍穿过废弃的废墟村庄,绕过碎裂的别墅,沿着开裂坑洼的道路向上爬,朝着要塞进发。整座山被灼热的光束与轰击劈得四分五裂,山侧被爆炸扫得光秃秃的,裂成了数块。山坡上的深坑里嵌着轨道激光炮台的残骸,这些炮台曾试图阻击帝国入侵舰队的到来。
爬到三分之二的高度,道路汇入一片宽阔的人工台地,它像脚手架一样嵌在山侧,表面铺着岩凝土。六架以上的军用扑翼机残骸散落在着陆场上,周围是烧死的机组人员。台地的西端,在焦黑碎裂的花岗岩巨崖的遮蔽下,立着一扇高大、没有任何特征的金属门。
装甲车辆按照精心编排的程序在台地上散开。运兵车停下,放下坡道,放出一整排久经战阵的龙骑兵。中士们吼着命令,甩出一串粗砺的咒骂,很快士兵们就开始拖拽敌人的尸体,坦克小心地把失事的扑翼机推到台地的边缘。三十分钟内场地就清理完毕,部队按连级编制在台地最左侧与最右侧组成了两个大型方阵。东边远处,僭主们建起的宏伟城市像将熄的余烬般闪烁着微光。
黎明前十五分钟,地平线外传来黄铜般的雷鸣,那是持续增强的鼓点,穿过阴云越来越近。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似乎在台地上空翻涌,内部被不断增强的蓝白色光芒照亮。终于,三架风暴鸟突击艇的锐利机头冲破了烟熏的云幕,起落架像攫取的利爪般展开,飞行员加力燃烧引擎,以三点战术着陆的方式,精准降落在等待的帝国部队中央。
运输刚一落地,重型突击坡道就随着液压系统的嘶嘶声放下。猩红的灯光从蹲伏的风暴鸟深处照出来,勾勒出里面等待的装甲巨人的轮廓。
中士们沿着队列大喊。当帝皇的狼犬们踏上科尔努诺斯被蹂躏的土地时,大角星龙骑兵们钉着防滑钉的靴子咔哒一声并拢,立正敬礼。
两架运输舰的突击坡道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灰甲战士冲上台地,大型爆弹枪早已上膛待命。他们是太空野狼,帝皇的第六军团、基因改造的战士,帝国军事力量的巅峰,但他们的外形却是先进与古朴的矛盾结合体。马克2十字军型动力甲的叠层板下伺服系统嗡嗡作响,戴头盔的头左右扫视,用义眼光学系统扫描着着陆区,能感知从红外到紫外的所有波长。但他们宽阔的肩膀上披着狼皮或熊皮制成的厚重斗篷,疤痕密布的胸甲上挂着铁、木或骨制的奇怪护身符。每个战士的腰侧都佩剑或战斧,很多人还挂着骇人的战利纪念品:镀金骷髅,或是异域的武器挂在腰带上的装备钩上。哪怕是大角星龙骑兵里最硬核的老兵,在帝皇的狼犬经过时也会垂下目光。
太空野狼排成紧密的扇形散开,越过领头的风暴鸟向前推进,在运输舰突击坡道前几码处按小队整队。他们继续扫描了台地片刻,随后战士们把武器横举在胸前,一个无声的信号被传回领头的战舰。就在预定的时刻,黎明刚好开始把东方的阴云染上亮色,太空野狼第13大连狼主、第954远征舰队指挥官布尔维耶,带着他的高阶副官与狼卫冠军们走下了领头风暴鸟的坡道。
狼主与他挑选的战士们光彩夺目,动力甲擦得像镜面般发亮,上面装饰着在战争熔炉中赢得的荣誉与勇气徽记。金色的狼首奖章在灰色肩甲上闪光,每枚奖章上都系着一片磨损的羊皮纸,写着战争誓言或是向全父的祷文。他们的胸甲上装饰着银质奖章或是刻着卢恩符文的铁牌,每一块都代表着一次对抗人类诸多仇敌的英勇事迹。他们披着最好的狼皮或冰熊皮斗篷,腰带上挂着最珍贵的战利品:在单挑中斩杀的敌方冠军的镀金尖牙、碎裂的颅骨或是象牙指骨。布尔维耶的甲胄还要更华丽:它由遥远火星的工艺大师打造,肩甲边缘鎏金,弧形表面刻着华丽的战斗场景。他的胸甲与精金战带上挂着数十场苦战的战利品,额头上戴着锤制的金环。狼主的护手里攥着一柄厚重的单刃战斧,钢柄上裹着海豹皮条,动力武器的力场发生器外壳上刻着胜利与死亡的卢恩符文。
布尔维耶神情冷峻,大步走过等待的荣誉卫队小队,朝着要塞入口走去。两名战士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盯着那扇巨门。
“他们迟到了。”“邪眼”哈尔夫丹抱怨道。布尔维耶的首席副官哪怕在最好的时候也是个阴沉寡言的人,在战场上比在蜜酒厅里自在得多。他那缕着灰的红铜色硬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甲上,下巴盖着浓密的胡须。他的鼻子像斧刃,棱角分明的颧骨上纵横着数十道旧疤。他的眼睛不一样,在嶙峋的眉骨下的深眼窝中发着光。哈尔夫丹的左眼眶坑洼不平,当年被一剑砸碎了他的骨头,同时也剜去了他的眼睛。他从这道致命伤里活了下来之后不屑于戴眼罩,在芬里斯的劫掠日子里,就用这空眼眶来震慑敌人与船员。现在那里面嵌着一只义眼的透镜,战士扫视入口与碎裂的檐壁时,聚焦元件轻轻咔哒作响。哈尔夫丹从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声:“那些蠢货说不定改主意了。这会儿说不定正在谋划怎么背叛我们。”
听到这话,哈尔夫丹旁边的战士嗤笑了一声。“更可能是他们打不开那扇破门。”于尔根答道。他精瘦高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胸甲领口上方的脖子上能看到缆绳似的肌肉线条。他的黑发间杂着灰,剪得很短;最近他效仿泰拉的习俗剃了下巴,为此没少挨同袍的调侃。“轰炸了六个小时,他们没被活埋就算走运了。”他斜瞥了自己的领主一眼,黑眼睛里闪着乌鸦似的促狭笑意:“有人带铲子了吗?”
布尔维耶给了于尔根一个兄弟式的白眼。以阿斯塔特的标准来说,他们都已经是老人了——早在全父降临芬里斯之前,他们就已经是鲁斯之王黎曼的劫掠者与剑刃兄弟了。当黎曼的身世真相揭晓时,国王蜜酒厅里的每个战士都拔出铁刃,吵着要以剑刃兄弟的身份随他作战。但全父说他们都太老了,没有一个人低于二十岁,要经受的试炼很可能会杀了他们,不管他们多勇敢、意志多坚定。但黎曼蜜酒厅里的汉子都是强悍的战士,每个人都是英雄,不会被痛苦与死亡的想法劝退。君主黎曼被他们的忠诚打动,不忍心拒绝他们。于是他忠诚的勇士们接受了狼之试炼,正如全父所言,绝大多数人都死了。
数百人里,差不多只有四十个活了下来,这个数字连全父本人都感到惊讶。为了纪念他们的勇气,已经成为第六军团原体的黎曼以这些幸存者为核心组建了新的大连。从那以后,军团里的其他战士都把第13大连叫做“灰须”。但大连的成员们自称为“狼兄弟”。
“要是他们不肯出来,我们就用风暴鸟和坦克把那破门炸开,进去抓他们。”布尔维耶阴沉地说,“不管怎么样,这场战役就在这儿结束。”
于尔根咧嘴一笑,正要回话,但狼主脸上的表情让他改了主意。布尔维耶方脸高鼻,哪怕在最好的时候看起来也倔强不屈。他和于尔根、哈尔夫丹同岁,但头已经秃了,短胡须里半根灰都没有。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冰川一样锋利致命。布尔维耶已经向原体宣誓,要把整个拉玛斯次星区纳入归化,他的副官们都知道,狼主一旦许下承诺,就会像冬日的风暴一样无情且势不可挡。
哈尔夫丹看着于尔根吃瘪,笑出了声。剃了下巴的副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伤痕累累的山体传来低沉的轰鸣,随着金属与石头的刺耳摩擦声,要塞的巨门开始向内滑动。
龙骑兵们一阵骚动。士官们喝止了队列里蔓延的低语。尘土随着不断扩大的门缝喷涌出来,几个穿破烂制服的男人踉跄着走到清冷的山空气中。他们的夹克上沾满汗渍与泥污,礼仪佩剑的鞘满是凹痕与擦痕。好几个人跪倒在地,精疲力竭地喘着气,其他人只是震惊地盯着太空野狼与他们身后集结的部队。
片刻后,一名军官走了出来,他的礼服和其他人一样脏,但哪怕经历了这一切磨难,精气神还没垮。他厉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男人们尽力照做,理了理夹克,在他们的头领身旁排成了粗略的队伍。更多人从门缝里爬出来,加入他们,最后差不多一整排衣衫褴褛的士兵立正站好,面对着野狼们。从制服来看,布尔维耶能认出他们是“伴卫”——僭主们的精英亲卫队。战役开始时,伴卫有六千人,帝国的六位僭主每人都有一千名狂热的护卫。
亲卫的指挥官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人,然后生硬地点了点头。士兵们脊背挺直,迈着短步走到等待的太空野狼面前,一个接一个解下佩剑放在巨人们的脚边。最后一名士兵交上武器后,他们的指挥官走到狼主面前,眼神空洞,也把自己的武器添到了那堆武器上。布尔维耶冷静地打量着这个男人,注意到他制服上的军衔牌。“你的上级在哪,少尉?”狼主问道。
少尉挺直身子,胳膊僵硬地贴在身侧。“和他的先祖们在一起了。”年轻人尽可能维持着尊严答道,“今天早上,投降条款刚被接受,他就开枪自杀了。”
布尔维耶思索了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少尉垂下眼睛,转身回到自己的队列里。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幸存的伴卫们跪倒在地,把额头贴在岩凝土上,受降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走出来的是奴隶,穿着破烂沾血的长袍,被沉重的金属箱子压得踉踉跄跄。他们的脸呆滞,沾满泥土,被疲惫与饥饿的双重折磨压垮了。一个接一个地,他们走到可怖的装甲巨人面前,把箱子放在脚边,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财宝。未经切割的宝石与贵金属在漫射的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这是六位僭主的赎金,从他们狭小帝国的各个角落劫掠而来。财宝在太空野狼身边堆得像巨龙的宝藏,引得帝国陆军的士兵们发出贪婪的低语。任务完成后,奴隶们跪在堆积如山的财宝旁,神情麻木,无动于衷。
接下来是僭主们的妻女,穿着白色丧服的哭号队伍,梳好的头发披散着,苍白的脸上抹着灰烬。最年轻的那些看到可怖的巨人和咧嘴笑的龙骑兵时,吓得往后缩,尖叫起来——她们毫无疑问彻夜未眠,想象着等待自己的可怕虐待。女人们在野狼前方几码处跪倒;有些哭得不能自已,另一些面无表情,显然已经屈从于自己的命运。
最后走出来的是僭主们本人。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要塞里走出来,穿着沉重的鎏金长袍,戴着镶嵌珠宝的国政项链,脚步沉重。这些自封的拉玛斯次星区的统治者个个矮小、皮肤苍白,一辈子的放荡纵欲让他们的脸布满斑点、松弛下垂。其中两个还要一群奴隶扶着才能走路。他们的眼睛浑浊失焦,要么是靠药物的幻觉来面对自己的毁灭,要么就是精神已经被战败的重负压垮了。
僭主们走近太空野狼时,女人们发出了新一轮的哭号。当曾经的统治者走过自己的亲人,站到仇敌的面前时,颤抖的手抓着自己的长袍下摆。他们缓慢、迟疑地在征服者面前跪倒,按照自己民族的传统,露出脖颈,等待死亡。
哈尔夫丹和于尔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厌恶地摇了摇头。布尔维耶打量了僭主们很久,然后走上前,右手松松垮垮地握着战斧。他像复仇的神衹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的男人们,冷漠地瞪着每一个人。
“我们又见面了,”狼主说道,“正如七年前我告诉你们的那样。那时候我站在你们的水晶钢铁宫殿里,给你们带来我们的全父、人类帝皇的喜讯。我带来了欢迎的讯息,还有和平与秩序的承诺。我把这个伸给你们——”布尔维耶说着,张开左手——“你们却往我掌心里吐口水。你们蔑视我君王的馈赠,把我像乞丐一样赶到街上,威胁说再见到就杀了我。”
狼主怒视着僭主们,把斧子举到他们面前。“我走之前就向你们发誓,这一天会来的。现在你们的舰队被击溃,军队被打散。”布尔维耶朝东边比了个手势,“你们的水晶钢铁宫殿已经没了。你们的儿子死了,城市成了废墟。”他的声音压成低沉的咆哮,嘴唇向后咧,露出明显的、狼一样的犬齿,“你们不再是主人了。你们被推翻了,我已经保证,你们和你们的同类永远没有再站起来的机会。”
布尔维耶对副官们打了个手势。哈尔夫丹和于尔根走上前,神情严峻。倒台的僭主们发出呻吟,他们的妻女痛苦地哭喊起来。但两名太空野狼没有拔刀,而是从颤抖的男人们身上扯下国政项链,扔到财宝堆上,然后抓住他们华丽的长袍,一把撕了下来。
“要是由我做主,你们根本别想从那些隧道里活着出来。”布尔维耶吼道,“我会把整座山变成你们的坟墓。但全父以他的智慧做出了不同的决定。”狼主指了指成堆的财宝,“这些财富属于你们掠夺过的无数世界——正是因为你们的傲慢与贪婪,那些星球才变成了战场。你们要用这些财富开始重建失去的一切,确保这个次星区的世界成为帝国繁荣、稳定的成员。每个星球很快都会派来帝国总督监督重建,他们会定期向我汇报你们的工作进展。”他低头瞪着赤身裸体、瑟瑟发抖的男人们:“别给我再让我回来的理由。”
布尔维耶缓慢、刻意地放下战斧。那些前僭主和他们的家眷陷入了死寂,一开始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性命和名节都被赦免了。狼主转身大步走回等待的风暴鸟,穿过财宝堆时,他严厉地看向跪着的奴隶们:“站起来。”他命令道,“你们不再是奴隶了。从今日起,你们是帝国的公民,只要全父尚在,你们永远不必再向任何主人屈膝。”
第一次,这些饱受折磨的前仆役脸上有了一丝生气,他们慢慢、试探着站起身。贵族里有个年轻女子歇斯底里地哭出了声,半爬半绊地冲到她父亲身边,那男人正用颤抖的手想遮住自己的裸体,愤恨地盯着太空野狼离去的背影。
三名战士穿过等候的战斗兄弟设下的警戒线,继续走向风暴鸟的坡道。哈尔夫丹回头瞥了一眼倒台的僭主们,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声:“我们该把他们全杀了的,”他抱怨道,“他们学不乖的,我敢肯定。再过个十到二十年,我们还得回来把这事了结。”
但于尔根摇了摇头:“拉玛斯次星区再过一百年都恢复不到以前的光景,更别说二十年了。”他答道,“我们已经够彻底了,兄弟。每座城市、每个工业中心、每个星港都得重建。”
“该死的浪费。”狼主低声说,让两人都吃了一惊,“这么多破坏,这么多生命白白牺牲,就为了六个狂妄的蠢货。”
哈尔夫丹耸耸肩:“这就是抵抗的代价。历来如此,大人,哪怕是当年在芬里斯的时候也一样。我们奉黎曼国王的命令推翻了多少小国王?烧了多少村子,砸了多少长船劈成柴火?就是这道理。帝国本就是断骨和血河堆出来的。”
“是啊,没错。”布尔维耶同意道,“我不否认这点。全父的事业是正义的——人类必须重归一体,我们才能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银河是我们的,不管代价多大,收回它都是我们的责任。否则,人类至今承受的所有苦难都毫无意义。”
“不然我们和之前的那些异形渣滓也没什么区别。”于尔根补充道,他拍了拍布尔维耶的肩膀,“这场战役漫长又艰苦,大人。你击溃了僭主们,收回了整个拉玛斯次星区。你履行了对全父的誓言,应该为此自豪、安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深灰色仆从军制服的精瘦老人走下运输机的坡道,快步朝着走来的狼主迎上去。他是约翰,布尔维耶的侍卫家臣之一,看到家臣脸上紧绷的神情,狼主皱起了眉。 “出什么事了?”约翰走近时,他低声问道。 “几小时前有两艘船进入了星系,”家臣严肃地说,“一艘是信使舰,带了黎曼·鲁斯亲自发来的优先命令。我们要立刻结束所有行动,五个月后到特尔卡拉与原体汇合。” 狼主睁大了眼睛:“整个大连?” 约翰摇摇头:“不,大人,是整个军团。全父亲自给原体下达了命令。我们要前往普罗斯佩罗。” “普罗斯佩罗?”哈尔夫丹插嘴道,“这简直疯了!你从哪听来的?” “命令上写的,”家臣答道,“不过没说明原因。等我们到了特尔卡拉肯定就能了解更多了。” “五个月,”于尔根重复道,摇了摇头,“我们的战士和舰船散在整个次星区,清剿僭主最后的支持者。光是把所有人集结起来,备好航行补给都得花好几个月。” 布尔维耶点点头。特尔卡拉远在银河北部,跟他们隔了两个星区还要多。把大连从战斗中撤出来,为这么长的行程做准备绝非易事。“派信使传令,让全大连立刻到科尔努诺斯集结。”他对约翰说。现在大部分帝国舰队都在僭主前王座世界的轨道上,这里是大远征舰队补给后前往特尔卡拉的最合理的地点。狼主顿了顿:“等下。你说有两艘船进了星系,另一艘是什么?” “是一艘远程侦察舰,大人,”约翰答道,“您之前命令让海军上将詹廷继续探查次星区东部边缘的区域。” “我知道我给詹廷的命令,”布尔维耶厉声说,“他们找到什么了?” “是的,大人,”家臣说,“侦察队报告说,整个区域的亚空间风暴还在持续减弱,越来越多的区域可以安全通航了。”他还要说什么,却犹豫了。 狼主眯起眼睛:“还有什么?” “其中一艘侦察舰抵达了该区域的一个恒星系,之前这个星系一直被风暴隔绝,”他说,“我们的旧星图上有这个星系的记录,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里曾经建立过殖民地。” “然后呢?” 约翰深吸一口气,一口气说了出来:“但侦察舰检测到了标准频率的通讯讯号,是从星系的第四颗行星发出来的。”家臣报告道。 布尔维耶的脸色沉了下来。哈尔夫丹斜瞥了于尔根一眼,摇了摇头:“别管了,”他对狼主说,“不过是一个世界而已,让陆军去查就行。我们已经有新命令了,不是吗?” “哈尔夫丹说得对,大人,”于尔根补充道,“我们已经收回了这个次星区所有的定居世界。我们还能做什么?” 布尔维耶沉默了片刻:“做什么?当然是履行我们对人类的责任。”他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家臣:“给我讲讲这个世界的情况。”
战斗驳船“铁狼号”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悬在这颗斑驳的绿黄色星球上空。星系遥远的黄色恒星的光,冷冽地映在战舰大教堂般的上层结构上,照亮了装甲外壳上的新战痕。七年大远征的恶战在铁狼号身上留下了印记,这艘伟大的战斗驳船骄傲地带着这些伤疤。她是第954远征舰队的旗舰,她的荣誉册上记满了她参与的战斗,以及她以人类帝皇之名收回的叛逆世界的名字。
风暴鸟加力燃烧引擎,从铁狼号巨大的发射湾中发射时,布尔维耶感觉到加速带来的沉重压力把他披甲的身躯按在约束托架上。突击舰巨型引擎的轰鸣骤然减弱,风暴鸟划过星球上层大气发亮的弧线,开始缓缓向地表降落。狼主约束架前方舱壁上安装的全息投影,显示着风暴鸟的轨迹,还有各类状态图标,从航速、攻角到武器状态、燃油消耗、涡轮压力,一应俱全。布尔维耶通过盔甲的通讯单元连接到风暴鸟的机载系统,调出过去24小时拍摄的行星高空侦察图像,用他钢铁般的蓝色眼眸开始研究这些照片。
根据铁狼号的星图,这颗星球没有名字;考虑到他们现在的位置远在银河南部,它很可能是第八次大移民时期、纷争年代之前建立的最后一批人类殖民地之一。布尔维耶估计,这些殖民者要么非常幸运,要么非常勇敢,或者两者兼备。很少有这样的殖民地能在之后数百年的孤立中幸存下来;光是拉玛斯次星区就遍地是定居点的残骸,它们不够强大,扛不住亚空间风暴和风暴催生的恐怖。
狼主看到,这颗星球饱受摧残。它的大部分陆地都是荒芜的不毛之地,数千公里的荒地一直延伸到极地冰盖,只有大概二十个充满生机的绿色区域,像一串翡翠项链围绕在星球的赤道上。他能看到大型湖泊与内海的轮廓,如今已经变成了开裂的荒原,宽阔的山坡被刮得只剩光秃秃、坚硬的岩石。根据铁狼号上的鸟卜仪阵列检测,大部分无生命区域的辐射都高得致命。 布尔维耶把图像定格在单张照片上。“放大十倍。”他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图像放大时有些模糊;全息投影底座的认知机咔哒作响,增强算法把棕褐色、赭色与深灰色的斑块,优化成了环绕着一个约80公里宽的缓坡盆地的低矮圆丘。一道干河床的灰色痕迹像蛇的轨迹一样蜿蜒穿过盆地中心,部分边缘被漫天的沙尘弄得模糊不清。河岸的一个大拐弯处,一片碎石和参差的黑色钢梁从尘土中凸出来。数百年前,这里曾有一座小型城市蓬勃发展。
狼主身后传来金属与军用级塑材的响亮吱呀声。“以前肯定打得很凶。”哈尔夫丹凑到布尔维耶肩膀旁,眯眼看着图像,赞叹道。
布尔维耶俯下身,解开约束架的旋转锁,这样他就能转过身面对运输机前部载员舱的内部。他的十二名狼卫挤在狭窄的空间里,锁在舱室外壁的各自架子上。他们的装备已经清理掉了科尔努诺斯战斗留下的沙砾与血污,盔甲擦得像镜面一样亮。对这么重要的任务来说,这支仪仗队规模很小,但狼主不愿从僭主前王座世界的关键战斗任务中抽调更多战士。时间紧迫,布尔维耶决定就用手头现有的人手完成任务。全父对他的军团的要求从来不会更低。
狼主又琢磨了一会儿全息投影,然后怀疑地摇了摇头:“如果是战争,那也太奇怪了。”他指着废墟城外的无人平原,“没有弹坑,没有被毁的车辆,没有废弃工事或者其他野战阵地的痕迹。而且破坏范围延伸了数千公里,到了南北纬区域,正常情况下那些地方本来就不适合人类生存,更别说打成这样了。” 哈尔夫丹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是灵能者搞的鬼。”他咕哝着,伸手摸了摸粗脖子上皮绳挂着的铁护身符。灵能者——芬里斯的原始人通常叫他们术士——在纷争年代之前,就已经在无数人类世界自发出现了。他们非自然的力量造成了大范围的混乱与破坏;最强大的灵能者甚至能扭曲现实本身的结构。大远征期间,远征舰队不止一次遇到过被这些噩梦般的存在统治的殖民地。全父下令把那些行星烧成灰烬,星系坐标从星图上彻底抹去。
“有可能,”布尔维耶承认道,“但如果是这样,这里的人肯定找到了阻止他们的办法。” 载员舱另一头,于尔根在约束托架里挪了挪,想更清楚地看到全息投影:“我还没见过哪个灵能者能扛得住核爆。”他咕哝道,“这就能解释那些辐射,还有破坏的规模。他们为了清除灵能者把自己四分之三个星球都炸了。”
“但我们没发现任何军队存在的迹象,更别说核武器了。”布尔维耶指出,“还有这个。”
狼主转回到全息投影前,发送了一条指令。废墟城市的图像变成了多色的雾状。认知机嗡嗡咔哒地响着。片刻后,另一幅图像从雾中显现出来。前景是一座城市,由光滑的白色石材厚板建成,巧妙地嵌在云雾缭绕的高大山脉脚下的林坡上。石质或者当地复合材料铺成的街道连接着阶梯式建筑,街上挤满了数百人和小型圆顶状车辆,正忙着日常事务。细节不多,但整个场景透出一种忙乱——近乎仓皇——的氛围。
哈尔夫丹的义眼咔哒轻响,聚焦在图像上:“看起来挺宜居的。” “不是城市,”布尔维耶说,他靠向约束带,手指戳了戳图像背景里一个模糊的暗色物体,“我指的是那个。” 狼主指着一条细细的黑线,像刀刃一样笔直,在离城市很远的山丘上方耸立着。哈尔夫丹皱起眉,紧盯着图像:“好吧,不管是什么,肯定很大。”“大?”于尔根附和道,“按比例来看,肯定是巨型结构。” 布尔维耶点点头。图像消失,换成了那个物体的特写。那是一座尖塔,顶端收窄,中部略微鼓起,像一根飞镖堪堪立在人的手掌上。表面是哑光的黑色,暗到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只有尖塔轮廓上模糊的不平整之处表明它并非完全光滑,而是有着数百个小平台与狭窄壁龛。
“它超过五千米高,”狼主说道,“铁狼号上没人能说出它的年代,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造的。钢铁牧师唯一能达成共识的是,它绝不可能是人类造的。而且这颗星球剩下的二十个宜居区,每个区都有一座这样的尖塔。”
于尔根皱着眉看着这奇怪的图像:“你确定下面没有灵能者?” “但凡有狂妄到能造出这种东西的灵能者,绝不会躲在暗处。”布尔维耶反驳道,“过去几天我们的侦察飞行截获了大量民用通讯——新闻广播之类的。但整个星球上没有任何灵能活动的迹象。”
“但,”哈尔夫丹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这些尖塔都建在离人类聚居点很近的地方。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也是这么想的。”布尔维耶同意道,“不用说,等我们办完今天的正事,我有一堆问题要问行星的元老院。”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事,”于尔根抱怨道,“而且我们又不是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大人。原体已经召唤我们了——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磨蹭?”他戴护手的手挥了挥全息投影,“这不过是人类宇宙边缘的一个小世界。我们最多估计整个星球也就一亿两千万人——科尔努诺斯有的城市都比这人口多!更别说我们还要去普罗斯佩罗面对的事了。” 哈尔夫丹咬紧了胡须盖着的下巴,但也点了点头:“这次我同意于尔根的话。我们的命运在遥远的银河北部。在这儿,尤其是这种地方,能得到什么?”
狼主听到这个问题挑了挑眉:“能得到什么?首先是一亿两千万迷失的灵魂。”他答道,“更别说我们大连的荣誉!原体派我们来把这个次星区的世界纳入归化——所有世界——这正是我打算做的。至少还要八周才能把大连剩下的人集结到科尔努诺斯——在此期间,我们有工作要做。”
于尔根没有立刻回答。相反,他盯着自己的领主看了好一会儿。“大人,你我并肩作战快三百年了。”他说,“我了解你胜过大多数人了解自己的兄弟,我忍不住想,这次小远征恐怕不只是履行职责这么简单。”
布尔维耶冷冷地瞪了他的副官一眼,于尔根泰然自若地承受着。最后狼主叹了口气,转回到全息投影前。“我们的职责什么时候简单过?”他压低声音吼道。
风暴鸟拖着一道火柱进入行星大气层,沿着赤道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降落。不到一小时,运输机就低空掠过云雾缭绕的山脉与绿色的林丘,朝着蔓延开来的奥涅罗斯城飞去。低矮的白色建筑像蘑菇群一样簇在山边,围绕着更符合现代帝国城市特征的密集中心城区。布尔维耶估计那些高楼与宏伟的圆形剧场是公共设施,毕竟奥涅罗斯也是行星政府的所在地。狼主还注意到不少小丘的边缘是阶梯状的葡萄园,其他土地则被划出来种植作物或放牧牲畜。布尔维耶能看到大部分牧群规模不大,相对比较新,田野里挤满了农工,正忙着抢收庄稼。
他们绕着城市飞了两圈才找到旧星港的痕迹。曾经为大型货运穿梭机与小型货船服务的巨型着陆场,现在已经变成了草地,空中还能清晰地看到人工修整的规整边缘。巨型飞行器掠过时,一群白色的兽类——可能是山羊或者绵羊——朝着附近的树林狂奔,飞行器在草地上垂直降落。运输机推进器的热量点燃了大片蓝绿色的草。
运输机的突击坡道降落到还在冒烟的地面时,已经有近二十辆当地的圆顶车辆从着陆场边缘朝着风暴鸟开过来。它们停在安全距离外,不少男女从车上下来,这时布尔维耶的狼卫已经率先冲到阳光下,在飞船周围建立了安全警戒线。
布尔维耶走下坡道时,刚好看到当地人看到高大的阿斯塔特时的反应。他们年轻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恐惧与惊讶;年轻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斯塔特的体型与力量,女人们则忧心忡忡地盯着战士们手里的大型爆弹枪。
狼主慢慢扫视着宽阔的场地,对这么少的观众有点困惑。哪怕是在自认为比古泰拉优越、对帝国充满敌意的科尔努诺斯,星港和通往宫殿的路上也挤满了人,都想看看外星来的“野蛮人”。难道他们造访奥涅罗斯的事被对民众隐瞒了?
“稍息,兄弟们。”他通过通讯低声说,战士们立刻放下了武器。他带着于尔根和哈尔夫丹,走向欢迎队伍,快速打量着对方。他想,这些人没有一个超过21岁。他们穿着考究,皮短上衣上装饰着金饰,喇叭裤上缀着珠宝串珠。没人带武器,但他们举手投足间带着自信与柔韧的优雅,那是体能训练与艰苦锻炼才能练出来的。
布尔维耶本能地以掠食者的视角评估他们,找出领头的和跟从的。和所有太空野狼一样,布尔维耶的感官远超人类。他能闻到这群人每个人身上散发的恐惧,但也有挑衅的刺鼻气味。狼主转向队伍最前面的年轻男子,恭敬地点了点头:“我是布尔维耶,第13大连连主,第六军团原体黎曼·鲁斯的剑刃兄弟。
年轻人被直接叫道,愣了一下。以普通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算高挑矫健的,黑发,留着胡子,神情严肃:“我是安德拉斯·桑塔诺。我父亲雅弗伦是行星元老院的议长。”他深鞠一躬,皮短上衣被扯得咯吱作响,“欢迎来到安提蒙,大人。”
布尔维耶仔细打量着年轻人:“你的声音很耳熟。我们尝试联系你们元老院的时候,接通讯的是不是你?”
安德拉斯想掩饰自己的惊讶,还是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是,没错。我父亲——就是议长——已经知道您来了。幸好他们正在开会,讨论——”他顿了顿,突然露出警惕的神色,“重要的事务。不过他们已经同意见您了,”年轻人赶紧补充,“我把您说的都转告他们了,他们想多了解些情况。我是来带您去元老院议事厅的。”
布尔维耶点点头,仿佛这本就在意料之中,他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琢磨着安德拉斯每句话背后的隐情。“那我们走吧。”他措辞谨慎,“我有很多事要和你父亲还有他的同僚商议,我们恐怕时间不多了。”
安德拉斯听到回答微微皱眉,但很快稳住了神态。他转过身,朝着等候的车辆比了个手势:“跟我来。”
布尔维耶本来还怀疑安提蒙这些看起来单薄的载具能不能装下全副披挂的阿斯塔特,更别说开得够快,但这些地面载具的内部几乎可以完全调整适配各类需求,材质也比看起来结实得多。很快狼主和他的手下就乘车出发,沿着迷宫般蜿蜒在城市丘陵间的狭窄弯曲道路前进。他们路过了几十座低矮的圆形石砌建筑;凑近了看,布尔维耶不由注意到这些房子的墙极厚,造得极其坚固,很多地方与其说是民宅,不如说是碉堡。
每栋房子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们扛着成袋的补给进去,空着手出来。安提蒙人对悄声疾驰而过的车队几乎没什么反应;就算注意到了,也投来鬼祟、近乎抵触的眼神。
安德拉斯坐在车的前排,挨着司机;布尔维耶本以为这些安提蒙人会有一堆问题要问,但整段路程他们几乎都安安静静的。就算说话也是互相交谈,用的是带口音的高哥特语方言,狼主很难听懂。但他不会认错他们语气里的紧绷,还有他们缩着肩膀、惴惴不安的姿态。车越往城市深处开,狼主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
这些安提蒙人在为某种可怕的事做准备。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是铁狼号抵达造成的?在搞清楚更多情况前,布尔维耶决定先把自己的观察藏在心里。他知道手下们肯定也对这座城市和居民有了自己的判断。等之后有机会,他会把副官们拉到一边,看看他们的想法是不是和自己一致。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这次行程是不是明智。于尔根说得对:他太急躁了,急匆匆跑到一个陌生世界盼着能受到热烈欢迎,给多年残酷无情的战争一个圆满的收场。他太急于把拉玛斯战役的残酷从自己的灵魂里抹掉了。
长长的车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市中心,从丘陵区的低矮建筑过渡到主城区的高楼,反差大得刺眼。尽管用的是同一种白色石材,这些高楼的风格完全不同,更多是为了美观和功能,而非安全考虑。布尔维耶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塔楼早在殖民地建立初期就存在了。
元老院建筑的造型很奇特,是螺旋形的,有宽阔的锥形基座,华丽的露台由螺旋坡道连接,顺着建筑外侧盘旋而上。附近没什么人,寥寥几个看起来都在忙公务;布尔维耶注意到不少官僚拿着的全息石板和便携通讯装置,看起来比帝国现有任何同类产品都更小、更先进,他知道铁狼号上的钢铁牧师肯定会感兴趣。看起来安提蒙至少保留了部分纷争年代之前的技术能力。和安德拉斯及他的同伴一样,官僚们看到阿斯塔特的体型与气场都吓了一跳——有个老头看了哈尔夫丹一眼,立刻面无血色,转身就冲进了他出来的那栋楼。大胡子副官好像没注意到,但狼主心里有数。从狼卫成员之间交换的诡秘眼神就能看出来,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次迎接的古怪,还有安提蒙人整体的怪异氛围。
只有安德拉斯领着狼主和他的人走进元老院,穿过宽阔的开放式入口,进入铺着典雅绿色大理石、回声阵阵的前厅。圆形厅周围的壁龛里摆着手工凿刻的雕像,工艺极其精湛:布尔维耶意识到,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第一次看到艺术或文化相关的东西。这些雕像极其古老,可能是纷争年代甚至更早的作品。雕像人物穿的古式服装和安德拉斯及其同伴的衣着类似,似乎描绘了安提蒙各行各业的人:艺术家、学者、科学家、政治家、艺人。入口附近的两尊雕像尤其引人注目:一尊显然是宇航员,穿着舰载工装。另一尊吸引了狼主的注意:雕像穿着长袖锁甲,腰侧佩着细长的长剑,宽阔的腰带上插着两把造型流畅、看起来几乎有些脆弱的小手枪,人物的脸被细锁甲制成的面纱状罩子遮住了。
于尔根朝着战士雕像走了几步,端详了很久:“看来你们安提蒙人曾经也懂些打仗的门道啊。”他语气轻松,“真幸运,你们能把这种野蛮行当抛在身后。”
太空野狼语气里的刺,让这句随口的评论听起来像指控。安德拉斯本来正要领着代表团穿过前厅另一头的华丽大门,闻言脚步猛地顿住。过了片刻,他语气冰冷地答道:“武卫是安提蒙贵族家族的年轻子弟,这一光荣传统守护了我们的星球数千年。要不是元老院的决议,这些习俗现在还在传承。”
“啊,明白了,”副官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那我失言了,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安提蒙的贵族。”
安德拉斯回头瞥了于尔根一眼,生硬地点了点头:“不必道歉。法律比——”年轻人突然顿住,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请跟我来。”他低声说,继续穿过前厅。当这个年轻安提蒙人的背影转过去后,布尔维耶看向于尔根,刚好撞见战士黑眼睛里若有所思的神色。
年轻贵族在入口前停了片刻,稳住心神,然后双手按在华丽的木门上推开。顷刻间,嘈杂的喧闹声扑面而来,淹没了布尔维耶和他的手下。听起来整个元老院正在进行激烈的辩论。
哈尔夫丹凑到小领主身边:“要我让弟兄们备好武器吗?”他低声说,语气半是开玩笑,半是期待。
布尔维耶摇了摇头,挺直肩膀,跟着安德拉斯走进了议事厅。
元老院议事厅的内部令人屏息——这是一片巨大的开阔空间,由优雅的超韧钢拱体支撑,向上挑高十二层。明亮的阳光顺着建筑外侧盘旋的露台射入高悬的穹顶,让底层的人能清晰看到弧形天花板上激光蚀刻的历史壁画。这种大教堂般的宏伟感,哪怕是阿斯塔特也心生敬畏,只有议员们头顶来回回荡的怒吼咒骂破坏了这份庄严。
元老院的议事区是悬在议事厅地面半层高处的半圆形露台,由中央阶梯连通,阶梯顶端就是议长的高大木椅。每个议员都有一把类似王座、由蜜色硬木雕刻而成的座椅,但此刻男男女女们都站着,挥舞着拳头互相嘶吼,试图逼对手让步。他们的高哥特语口音比布尔维耶之前听到的更重,术语也更晦涩:他捕捉到了“抽签”“配额”几个词,还没来得及分辨更多,议长就注意到了进来的代表团,厉声喝令安静。议员们一意识到大厅里多了一群装甲巨人,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
不少年长的政客瘫坐回椅子上,满脸震惊,低声发出诧异的感叹。另一些人看向阿斯塔特的眼神里,震惊、不信任与赤裸裸的敌意混在一起。
布尔维耶之前在科尔努诺斯见过这种表情。一股不祥的预感沉进了他的胃里。
元老院议长雅弗伦·桑塔诺的敌意更多是对着自己的同僚,而非警惕的阿斯塔特。他是个高个子,背已经驼了,长着鹰钩鼻,干瘦的脖子上挂着松垮的赘皮。和其他议员一样,他在华丽的短上衣外罩着绿色天鹅绒长袍,粗重的金链在胸口的厚布料上压出凹痕。一顶软毡帽歪扣在他的秃头上,更显得议长的一对多毛大耳朵格外突出。他最后警告似的瞪了同僚们一圈,才垂眼看向下方的布尔维耶和他的战士们。
“丑话说在前面,这场闹剧全是因为我儿子安德拉斯是个蠢货。”他用尖细的声音开口,“他才二十五岁,哪怕见识过一点你们这种野兽行径,他还是顽固地不懂世道险恶。”议长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安德拉斯,“他根本无权回复你们的广播,更别说邀请你们来这个庄严的议事厅见面。我同意这次会面只是为了把话说清楚:这孩子傻,我们可不傻。”议长冷冷地扫过站着的太空陆战队,看着他们的毛皮斗篷、腰带上挂的镀金骷髅,厌恶地撇了撇嘴,“看你胸口挂了这么多零碎,想来你就是这群野狗的头头。你是谁?”
雅弗伦语气里的鄙夷让布尔维耶一时语塞。有那么一瞬间,狼主得拼命才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在芬里斯,这种嘲讽的话最轻也得闹得洒酒拔刀,氏族间甚至会为了更小的侮辱结下几代人的血仇。沉默在蔓延,布尔维耶能感觉到手下们的火气在往上冒,他知道自己再不说话,于尔根或者哈尔夫丹就要直接动手了。
他强迫自己放松,恭敬地微微颔首:“我是布尔维耶,帝国第六军团第13大连连长——”
雅弗伦一挥手直接打断了狼主的话:“用不着给我报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头衔。有什么要求直说,说完就滚。”
“你给我听着。”哈尔夫丹吼着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腰侧的佩剑。
“如果有什么误会,那也是您这边的,尊敬的议长,不是我们的。”布尔维耶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钢铁般的命令感,让哈尔夫丹猛地停住了脚步。大胡子副官回头看向自己的领主,看到布尔维耶的脸色,只得乖乖退回到狼主身边。
“我们不是来向您和您的人民提要求的,”布尔维耶平静地说,“我们也不是您想象的野兽。我们是阿斯塔特,是全父、泰拉之主、人类帝皇的仆从。”提到全父时,布尔维耶感觉自己的决心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抬起头,对着全体元老院议员朗声说道:“我们穿越星海而来,是为了带来喜讯——分隔了我们的亚空间风暴终于平息了,泰拉再次伸出手,拥抱所有失散的孩子。破碎的一切即将重铸,新的文明将会崛起,我们将夺回人类作为银河之主的应有地位。”
布尔维耶不是游吟诗人,但他的声音清晰有力,这些话他熟得像自己随身的武器。议员们的脸上,惊愕和不信任交织,而安德拉斯的脸上满是喜悦。就像在战场上一样,布尔维耶感觉到对抗的潮水开始转向,他毫不停顿地继续讲下去。
“毫无疑问,你们最古老的传说里肯定还有记载,曾几何时我们的族人穿越星海,在异星上建立新的家园。”狼主说道,“从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我不会讲故事,但我可以把安提蒙与我们失联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于是他开始讲述,讲旧夜的降临,银河文明的崩溃,无数世界的毁灭。他尽可能完整地讲着,遇到模糊混乱的部分就恳请听众谅解——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太多知识遗失或扭曲,没人能完全弄清几千年里发生的所有真相。
没有一个听众打断布尔维耶,更没人反驳他的话。他讲了很久:从下午讲到傍晚,议事厅上方斜射的光线从明黄色变成柔和的金色,再变成暗橙色,最后彻底消失。议员露台周围的金属壁灯里,淡白色的光球逐一点亮,把政客们笼在阴影里。
最后,布尔维耶讲到了全父统一泰拉,建立第一支阿斯塔特军团的故事。接着他讲了大远征的开端,全父和他的孩子们——原体们的重聚。布尔维耶用自己最熟悉的故事收尾:黎曼·鲁斯和全父在芬里斯的第一次会面。
“从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忠心侍奉祂,以全父的名义收回失落的世界。”布尔维耶说,“这就是我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尊敬的议长。你们人民的孤悬时代结束了。”
狼主大步向前,踏上通往议长王座的台阶的前几段。议员们看得入神,布尔维耶伸出左手:“我以全父的名义欢迎你们。握住我的手,我们和平共处。帝国欢迎你们归来。”
和其他政客一样,议长篇幅的讲述过程中早就退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上,但几个小时过去,他浑浊的目光从来没有移开过。他一开始没有答复狼主,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缓慢、笨拙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踏上台阶,一步一步朝布尔维耶走下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三分之一的台阶。
“谎言。”他嘶声道,“全是该死的谎言,每一个字都是!”
布尔维耶像是挨了一拳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哈尔夫丹发出愤怒的吼叫,于尔根也跟着骂出了声。议员们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喊,没人说得清他们到底在冲谁叫嚷。
怒火攫住了狼主。没有人,不管地位多高,敢骂太空野狼是骗子还能活的下来。布尔维耶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比起拔刀毁掉另一个人类世界,忍受一个蠢货的诽谤,盼着理性回归才是更好的选择。他张嘴想喊大家安静——突然间,所有的喧闹都被一声尖锐的雷鸣炸得粉碎。
不,不是雷声。打了两百年仗,布尔维耶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议员们也听到了。他们僵在原地,下巴张得老大,紧接着,城市里传来了低沉、悲戚的警笛声。一个年长的女议员捂住脸尖叫起来:“他们来了!”她哭喊着,“慈悲的伊什塔尔啊,他们提前来了!我们还没准备好!”
“谁来了?”于尔根厉声问道。他和布尔维耶一样清楚,他们听到的不是雷声,是高当量的武器在高层大气引爆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布尔维耶骂了一句,打开通讯:“铁狼号,这里是芬里斯,收到请回答?”静电噪音尖啸着,狼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回复,但太模糊了,根本听不清。
议员们疯了一样冲向楼梯,长袍翻飞,像受惊的鸟群。雅弗伦脸上满是暴怒,冲下楼梯朝着布尔维耶扑过来:“我现在看穿你的计划了!”他吼道,“你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说不定是想把我们骗到外面——好让你那些没有灵魂的走狗突袭我们!我就知道你们信不过!我早就知道!滚回你的破船上去,永远别回来,野蛮人!我们不想加入你的帝国,也不想信你所谓的全父!”
布尔维耶真想抓住议长把他的傲慢摇出来,但现在不是时候。政客们往建筑外逃的时候,他转向自己的人:“西格玛警戒状态。”他厉声下令,狼卫们立刻举起了武器。“我们得找个制高点,尝试和铁狼号重新建立联系,”他对哈尔夫丹和于尔根说,“联系运输机,让飞行员准备起飞。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这里坚守,等他们来接我们。”
两名副官简洁地点点头,于尔根开始对着通讯讲话。一群安提蒙人从外面冲进厅里;狼卫们抬起爆弹枪,但布尔维耶认出他们是安德拉斯的朋友。年轻男女看到对准他们的武器立刻停住脚步,吓得脸色惨白。布尔维耶快速扫过房间,看到安德拉斯还站在他们刚进议事厅时的位置。
安德拉斯脸上满是遭受重创的神情,那种纯真破碎的样子,布尔维耶在芬里斯的战场上见过太多次了。贵族像陷在噩梦里一样转向狼主:“是蹂躏者。”他恐惧地说,“他们回来了。”
轨道上的战斗把夜空点亮,光焰断断续续地闪烁,伴随着几乎像金属摩擦般的脆裂雷鸣。红宝石与蓝宝石色的光束在黑暗中纵横交错,在布尔维耶的视野里留下刀锋般的残影。没法确定谁在朝谁开火,但阿斯塔特都清楚,参战的飞船数量极多,而铁狼号就在战场最核心。
太空野狼全速沿着元老院建筑外围的螺旋坡道往上爬,尽可能爬高,好让信号传输避开周围山丘的干扰。于尔根冲在布尔维耶身边,愤怒地骂了一句:“联系不上风暴鸟。”他报告说,“要么是头顶的战斗造成了大气电离,要么是全频段干扰。”
布尔维耶点点头,再次打开自己的通讯,寄希望于战斗驳船更强大的通讯系统能穿透干扰:“铁狼号,这里是芬里斯代表团,收到请回答!你们情况如何?”
刺耳的静电噪音刮着布尔维耶的耳朵——然后一个声音微弱但清晰地回复道:
“芬里斯,这里是铁狼号——我们正在和异形战舰激战!至少二十艘,可能有三十艘巡洋舰级别的舰船,还有几十艘护卫舰!他们完全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某种能规避远程鸟卜仪扫描的隐形力场——”传输又变成了一阵静电噪音,随后再次恢复,“——引擎报告受损,机库甲板有敌方跳帮人员!”
狼主咬着牙,脑子里构想着高空突袭的战术态势。面对这种劣势,只有一个可行的方案。“铁狼号,这里是芬里斯——立刻脱离轨道撤退!重复,立刻脱离轨道撤退——”
他被另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打断了。一个声音——可能是战斗驳船上的军官,但太模糊了没法确认——喊了句什么,然后频率就彻底断了,只剩下杂乱的无调噪音。
“莫凯的黑牙!”布尔维耶骂道,“现在肯定是被定向干扰了。”他在光滑的坡道上猛地刹住脚,狼卫们在他身边集结成阵。
“情况有多糟?”哈尔夫丹问道。他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和脸上凶狠的表情完全不符。
布尔维耶盯着头顶肆虐的战斗,神情严峻:“按现在的情况,铁狼号撑不住。如果他们能逃出轨道,获得机动空间,说不定能甩开敌人脱离战斗——”
一瞬间,一道红光点亮夜空,长长的阴影投在元老院的墙壁上。这景象让星际战士们陷入了沉默;布尔维耶听到城市的某个方向传来一个女人恐惧的尖叫。几秒钟后爆炸声的轰鸣传来,沉重的低音鼓点震得狼主脚下的石头都在发颤。
光焰减弱时,战士们抬头望向天空。爆炸产生的残骸在安提蒙的高层大气中燃烧,像流星雨一样拖着长长的、闪光的尾迹划过天幕。“等离子驱动器过载了。”于尔根说,脸色铁青。
“说不定是他们的船。”哈尔夫丹盯着黑暗说道,“铁狼号皮实得很,对付一群肮脏的外星人绰绰有余。”
布尔维耶想同意他的话,但他眼看着爆炸过后,武器交火的迹象迅速减弱。战斗看起来已经结束了。他又试了一次联络,以防万一,但他试的所有频率还是都被干扰了。
狼主深吸一口气,转向自己的人:“现在我们必须假设铁狼号已经被摧毁了。”他简短地说。他的目光越过战士们,看到安德拉斯靠在墙上,刚才快速爬楼让他喘得厉害。布尔维耶根本没注意到年轻贵族也跟着他们上来了。
“安德拉斯!”布尔维耶喊道,挤过狼卫的警戒线走到年轻人身边,“这些蹂躏者……是什么人?他们想要什么?”
安提蒙人脸色惨白:“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每隔七年他们的飞船就会遮天蔽日,然后他们……”他剧烈地深吸一口气,“他们以前把我们当动物一样围猎。男人、女人、孩子——尤其喜欢孩子。他们……他们好像最喜欢听孩子的尖叫。他们会抓走数百人,然后……折磨他们。我听我父亲说过,在配额制度之前,蹂躏者会冲进城市,能找到谁就抓谁。”
“我们到的时候议员们在争论配额的事,”布尔维耶说,“还有抽签。”
安德拉斯点点头,不敢和狼主对视:“我曾祖父那辈,元老院觉得献祭说不定能取悦蹂躏者,保住大部分人的命。我们把罪犯和流放者给他们,像待宰的羊一样圈起来,其他人就躲进山里的加固避难所。”他耸了耸肩,“还算管用。蹂躏者最多待一年,等他们把我们送的人折磨够了,也就没精力再去搜捕更多人了。”
布尔维耶强忍着才没露出对年轻人的厌恶。把人类献祭给这种怪物的想法,让他既恶心又愤怒:“看在全父的份上,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他咬着牙说道。
“我们反抗过!”安德拉斯哭喊道,“一开始,武卫们动用了所有武器反击。有一次打了大胜仗——武卫伏击了一支大型劫掠队,杀了二十个蹂躏者,包括他们的头领。”年轻人说,“作为报复,蹂躏者回到星舰上,对着安提蒙狂轰滥炸了七天七夜。大半个世界被夷为平地,数亿人死亡。从那之后元老院解散了武卫,禁止任何人对劫掠者动手。”
布尔维耶攥紧了拳头:“那元老院背叛了你们所有人。”他怒吼道,“不值得为之奋战的生命,根本不配叫活着。”他压下责骂安德拉斯的冲动,年轻人没法为祖先的决定负责。“蹂躏者祸害你们的世界多久了?”
安德拉斯抬手抹掉眼里愤怒的泪水:“大概两百年,史书上是这么写的。没人知道他们从哪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开。被蹂躏者抓走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布尔维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拼图的碎片慢慢拼起来了。亚空间风暴开始在全银河消退后不久,蹂躏者就找到了安提蒙。显然这片区域的亚空间还不太稳定——帝国在银河中已经遇到过不少这种区域,亚空间风暴呈周期性活动,中间夹着短暂的平静期。这些异形会在平静期祸害这个星球,然后在风暴再次起来困住他们之前离开,多半是去劫掠下一个星球。
“那些黑色尖塔是轰炸之后那些渣滓建的吧?”布尔维耶想着,出声问道。
安德拉斯点点头:“他们的技术和巫术差不多。”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他们把天船停在尖塔侧面的平台上,什么时候想出来打猎,就顺着尖塔下来扫荡整个区域。”
布尔维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这些异形的行为特征,分析他们的行动,尽可能推断信息。高空之上,更长、更亮的火弧开始划过夜空,像燃烧的箭雨一样坠向安提蒙的地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狼主问道。
安德拉斯深吸一口气:“蹂躏者会降落到尖塔里驻扎,”他说,“他们可能会等一天,然后第二天晚上派纳贡队来收我们的祭品。”年轻贵族苦涩地摇了摇头,“但这次我们没准备好。他们提前来了。我们的避难所还没存够物资,凑不够配额需要的人数。”
布尔维耶想起之前听到的话:“这和之前议员们争论的抽签有关系?”
安德拉斯愧疚地抬眼看向狼主,点了点头:“每到第七年,犯罪率都会暴跌。”他带着惨淡的幽默说道,“监狱里的罪犯根本不够满足异形,所以就得抽签决定谁要加入献祭的队伍。”他的目光落到坡道的石面上,“之前也发生过,我父亲是这么说的。显赫的家族已经开始出大笔钱,想给孩子买豁免权。”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元老院肯定会清空监狱,但估计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没几个家族存的粮食够撑几个月的。等他们从避难所出来找吃的,蹂躏者早就等着了。” 狼主抬头望向天空,看着劫掠者的登陆舰拖着光焰不断坠落。“我估计他们是故意赶在这个时候来的。”他说,“安德拉斯,他们早就受够了你们的献祭,所以故意打乱时间,好给自己多找点乐子。”这不难想象,他当年在芬里斯当海盗的时候,就听说过不少嗜血匪帮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布尔维耶试着想象把芬里斯的村民献给这些丑恶异形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低头看向安德拉斯,压下滔天的怒焰——这不是孩子的错,他告诉自己,要怪就怪他的长辈。狼主现在后悔死了,刚才没逮住机会把那个雅弗伦按在地上掐死。
“你们一般把祭品送到异形的哪片区域?”布尔维耶问年轻人。 安德拉斯抹掉脸上更多的泪水,点点头:“有一座祭台,”他答道,“在奥涅罗斯以东十公里的地方。”他抬眼看向阿斯塔特,被布尔维耶脸上的神情吓得一缩:“你要干什么?” 狼主迎上年轻人的目光:“这些异形把人类当羊群一样狩猎,”他平静地说,“我打算让他们知道,他们打错了算盘。”
第二天下午早些时候,圆滚滚的安提蒙货运车队从奥涅罗斯西边的公路出现,顺着宽阔的草甸一路驶向献祭点。祭台是四方形的,几乎没有任何特征,不过是一片五十码见方的石砌地面,坐落在一片林木繁茂的半圆形山脚下。只有石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的沉重铁环,暗示着这个地方的可怖用途。再往西去,那座刀刃般的异形尖塔不祥地刺入云层,塔基缠着几缕卷曲的雾气。
布尔维耶和副官们躲在山坡灌木丛的阴影里,看着货运车队驶离白色公用路,隆隆的碾过祭台。安提蒙人动作很快,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在石地上各就各位。最后一辆车停稳后,货运舱门弹开,穿加厚工装的壮汉跳了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种动力杖或者电击棍,货舱后闸砰地打开,戴着手铐的囚犯开始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时,他们就挥着棍子呼喝指挥。
这些男女穿着没什么形状的褪色棕色束腰衣和马裤,脖子侧边上烙着深色的囚犯纹身。每一队晕头转向、步履蹒跚的囚犯都被赶到一排铁环前,成串地锁在那里。
锁好之后,囚犯们瘫坐在石头上等待。有的抬头望着头顶的蓝天,有的仿佛把自己蜷成了一团,什么也不看。
哈尔夫丹绝望地摇了摇头:“他们怎么就这么坐着,像待宰的牲畜一样?”尽管祭台离这里差不多有一公里远,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换了是我,他们得把我打昏了才能把我锁在那些环上。”
于尔根指向祭台的另一头:“兄弟,你看那边的‘牲畜’好像和你想的一样。”他沉声道。
最后几辆货车里的人正和押解的人扭打,他们穿的衣服各式各样,显然是从奥涅罗斯的街头和家里被抓来的普通人。他们带着纯粹的恐惧拼命挣扎,反抗自己的命运,但押解人的电击棍抽得他们根本没法闹事。二十分钟后,最后一批哭哭啼啼、苦苦哀求的受害者也被锁在了祭台的石头上,押解的人头也不回地回到车上火速撤走了。
布尔维耶把眼睛从爆弹枪的瞄准镜上挪开,把枪还给于尔根。灌木丛里围着他的是八个战士,包括他的两名副官。他们昨天戴的战利纪念品和荣誉徽记都摘了,光洁的甲面抹上了泥和烟灰,尽量减少反光暴露位置。前一天夜里,他们已经抛开了所有客套礼教,做好了战斗准备。
昨晚蹂躏者大批降落在安提蒙的时候,布尔维耶就带着安德拉斯和其他人撤到了城外,摸黑跑回了风暴鸟降落的着陆场。运输机的飞行员早就做好了准备,引擎充能怠速运转着,太空野狼们爬上飞机,从风暴鸟的大型武器柜里取装备。狼主命令运输机往西飞,贴着树梢飞行,避开异形的鸟卜仪阵列,在离献祭点十到十二公里的地方找个地方降落。飞行员找到了一片林木稀疏的洼地,刚好能放下突击舰,战士们花了后半夜的时间用伪装网和降落时刮下来的断树枝把飞机藏好。天刚亮,狼主就带着他的小战队摸到了祭台周围的山上,开始布置伏击。人手太少,装备也不足,他能选的方案并不多。
狼主指向祭台以西的田野尽头。献祭点的石板路和周边山脚的树林之间,空间足够降落一整队风暴鸟。“他们大概率会把船停在那边,”他说,“那就是我们的杀戮区。”
于尔根抱着胳膊,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斜瞥了哈尔夫丹一眼,然后看向布尔维耶:“大人,我们这次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布尔维耶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我以为这是明摆着的。我们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要让他们每次从尖塔里出来,都得担心有没有埋伏。”
“我不是说这个,大人,”于尔根说,“你昨晚也看到了,有多少船降下来了——光是这一座尖塔底下至少就停了上百艘。这不是小股劫掠队,这是一整个游牧氏族或者部落。”
“我是说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战斗,”副官答道,“这些人还不是帝国公民;事实上,他们的领导人刚骂你是骗子,说根本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要是昨天异形没来,你现在已经在铁狼号上策划怎么征服这个星球,逼它归顺了。”
于尔根的直白让布尔维耶气得眯起了眼,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兄弟,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们是帝皇的战士,是人类的守护者,是所有的人类。要是我们做不到这点,那大远征以来流的所有血都白流了,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没等于尔根反驳,他就转身对着集结的战士们挥了挥手:“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去把阵地布置好。”
阿斯塔特们从洼地下来,快速穿过山脚的茂密森林。他们花了大把时间勘察杀戮区,不光用全父传授的多年高强度训练和催眠教学的经验,还有在家乡芬里斯的蛮荒地形里伏击敌人的多年经验。选好阵地之后,他们把留在山上临时营地的四名战士叫下来,把从风暴鸟上搬下来的重武器架好。伏击的最后几个环节布置妥当后,风暴鸟的飞行员就藏在附近一座山的高处的伪装阵位里,负责预警异形的动向。
他们没等多久。日落后一小时,头顶是繁星组成的亮闪闪的天幕,草甸上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布尔维耶的通讯响了起来:“芬里斯,这里是埃西尔,”瞭望哨喊道,“多个低空目标从西边过来,数量很多,热信号显示——差不多十二艘大型载具,二十艘小型载具。”
树林边缘,布尔维耶侧耳听着西边的动静。果然,他能听到反重力引擎的声音,很微弱,但越来越响。那声音透着一股非人的尖啸,像一群哀嚎的魂灵。但这声音没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热血沸腾,战意昂扬。他打开通讯:“芬里斯收到。撤到阿尔法点,准备接应我们撤离。”
“收到。”瞭望哨答道。任务完成,飞行员会撤下山头,回到风暴鸟那边,预热引擎,准备快速起飞。
布尔维耶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转向副官们。尽管树冠下几乎全黑,野狼们强化的感官还是能让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战斗兄弟。“为了鲁斯,为了全父,狼兄弟们。”他轻声说,然后领着他们走到了草甸上。
哈尔夫丹和于尔根跟着布尔维耶穿过祭台以西的宽阔田野。野草和草甸花拂过他们装甲的腿侧。两名副官一手持着爆弹枪,一手握着出鞘的剑。布尔维耶的武器还暂时收在鞘里,他仍满怀期待地盯着西边的地平线。
他们穿过杀戮区,走到祭台边上,丝毫没有掩饰行迹。没过多久,被锁住的受害者就看到了大步走来的巨人,开始恐惧地呜咽,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太空野狼们无视了囚犯们越来越重的恐慌。他们在祭台西边边缘十码的地方停住,转过身,把献祭点护在身后。
哈尔夫丹试了试握武器的手感,他的邪眼在黑暗中像余烬一样发着光:“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我们一定得当诱饵。”他抱怨道。
于尔根残忍地咧嘴一笑:“这不明摆着吗,布尔维耶要拿最能打的战士出来,好把敌人吓得魂飞魄散。至于带你嘛,估计是觉得你长得够丑,光凭脸就能吓死几个。”
两人还没来得及呛起来,西边的山顶上出现了一簇淡绿色的光,正快速逼近。微风里裹挟着的微弱哭嚎声越来越响。蹂躏者来了。
太空野狼看着十几盏发光的灯像贴地飞行的导弹一样朝他们冲过来。他们敏锐的夜视能力在目标还很远的时候就看清了来船的细节:都是小型掠夺艇,带着弧形的刃状稳定翼,下侧伸着一排排恶毒的尖刺。每艘艇载着一个骑手,穿着奇怪的铰接装甲,身形看起来纤细,和人类差不多。异形的喷气摩托像一群嘶鸣的怪鸟一样从野狼身边呼啸而过,分两路从三个战士的两侧掠过,朝着后面的祭台冲去。
摩托掠过时,布尔维耶瞥见了一张苍白、棱角分明的脸,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身,嵌着金属植入物。骑手的眼睛漆黑,像虚空一样深不见底。(译者注:这什么异形啊?好难猜啊……)
摩托群后面跟着十一艘更大的载具,带着致命的优雅掠过山顶,朝着西边田野的边缘降落。这些船是那些奇怪喷气摩托的放大版,船头尖锐前倾,船身带刺,稳定翼边缘锋利如刀。其中八艘运输船的甲板上挤满了苍白皮肤的着甲战士,他们挤在船头,显然已经听说了平原上等着他们的三个战士的事。
他们仗着人多,肆无忌惮,大型载具稳稳地落在草地上,船员们带着轻蔑的优雅下了船。从一百码外望去,布尔维耶看着异形们松散地聚成一团;大部分劫掠者的脸被高高的锥形黑头盔遮住,戴手套的手里举着长管步枪。他们的头领头盔上插着像马尾一样的高羽饰,背带上装饰着闪光的网饰,挂着白骨战利品。(译者注:太难猜了!)
他们排成粗略的新月阵朝等待的太空野狼走来,步枪横在胸前,用嘶嘶的、像干蛇皮摩擦一样的语言低声交谈。蹂躏者们很谨慎,带着令人不安的专注打量着高大的阿斯塔特,但他们不紧不慢的脚步说明,他们根本没把这三个野狼当成真正的威胁。
队伍中间走来一个驼背的苍白皮肤异形,穿着怪异华丽的装甲,身边跟着一群缝合出来的生物,像猎犬一样跟在头领脚边打转。布尔维耶估计,这个驼背的家伙显然就是这支劫掠队的头领,他半边长长的白发剃光了,露出脆弱的头皮,上面刻着复杂的疤痕纹身。他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又长又尖,像狗的耳朵,被仔细地剥了皮、穿了孔,服帖地贴在异形的头侧,像某种恐怖的蕾丝。更多的疤痕爬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喉咙上;薄薄的疤痕组织里嵌着细碎的金属,组成了从太阳穴延伸到锁骨的复杂符号或象形图纹。异形的眼睛又大又深,皲裂的嘴唇扯动着,露出磨得参差不齐的尖牙。他左手护手的手指基本就是一套残忍的刀刃,几乎垂到膝盖,走动时刀刃互相刮擦,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哪怕隔着三十码,布尔维耶也能闻到这个异形刺鼻的气味,混着奇怪的药剂和生物改造的味道。这气味刺得他皮肤发疼,嘴里泛起胆汁的苦味。
他看着这些怪物,心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股可怕的渴望——渴望拔出剑,冲进敌群里肆意砍杀。这是他体内的狼性,是黎曼·鲁斯赐予的野性天赋,像活物一样在他胸腔里躁动。
异形越走越近,还在用他们蛇一样的语言低声交谈。更多奇怪的气味涌向布尔维耶和他的手下,让他的血管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样震颤。劫掠者身上围着一层信息素、肾上腺蒸汽和致幻麝香组成的雾气;他强化的生理机能拼尽全力过滤这些毒素才没让自己失去意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头重脚轻,膝盖发软。他听到哈尔夫丹低声骂了一句,知道手下们也在硬扛。
布尔维耶转过头不去看异形,回头望了一眼被锁在祭台石头上缩成一团的受害者。很多人在哭,还有的低着头祈祷。有几个人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哀求。
狼主转回身看向逼近的蹂躏者,手垂到身侧。他盯着匪帮中央那个扭曲的怪物:“异形,听着。”他朗声说道,“你们猎捕这些人几个世纪了,我猜你们的人现在肯定听得懂我们的语言。我是布尔维耶,鲁斯的斧手,第六军团原体黎曼的结义兄弟。丑八怪,这个世界的人现在由我保护。你们踏上这片土地,就得承担后果。”
布尔维耶看到异形头领的黑眼睛因为玩味瞪大了。他纤细的身子因为癫狂的笑意抖个不停,嘴唇咧开,露出尖牙,发出狂热的尖笑。他那些畸形的保镖也跟着咯咯乱叫、嘶吼,用爪子挠着自己带疤的颧骨,撕扯着结痂的嘴唇。
异形像海梭鱼一样对着布尔维耶咧嘴,露出针尖似的牙,用含混的低哥特语说道,声音像从浸满信息素的肺里冒出来的泡泡:“你会是给我主人的上好贡品。等他把你的皮从骨头上剥下来的时候,听到你刚才的豪言壮语,肯定会大笑不止。”异形浑身因为快感抖了一下,“你的痛苦一定会美妙绝伦。”
布尔维耶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这个怪物:“这么说,你不是这群怪胎的主子?”
异形闷笑了一声,带着痰音:“我不过是达拉格·沙卡尔的卑微仆从,他是尖啸之心阴谋团的执政官。是他的利爪攥着这颗牲畜星球的统治权。”
狼主慢慢点了点头。他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抛光的精铁:“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布尔维耶的右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拔出腰侧的等离子手枪,一枪打在了异形的眉心。
异形头领的无头尸体还没落地,其余的太空野狼就从周围的树林里开了火,爆弹弹雨倾泻进聚成一团的劫掠者中间。异形挤得太密,每一发子弹都命中了目标;质量反应弹穿透异形的轻甲,在体内爆炸,把他们的四肢和躯体撕成碎片。伴随着嘶嘶的爆鸣,两枚海妖导弹从树林里飞出来,命中了两艘大型运输船的侧面,在烈火和红热的弹片雨中把它们炸成了碎片。异形们尖叫着转过身,愤怒地对着黑暗盲目开枪,他们的武器开火时发出高频的嗡嗡声,朝着树林喷吐着超速破片。
布尔维耶身后的于尔根和哈尔夫丹也举起爆弹枪加入了屠杀,弹雨把猝不及防的蹂躏者打得纷纷倒地,苦黑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死去的异形头领的保镖们穿过火网冲了过来,他们丑陋的脸因为药物刺激的恨意扭曲着,朝着狼主猛扑。数十名异形战士被保镖的疯狂冲锋鼓舞,也跟着冲了上来。
破片流嘶嘶地擦过布尔维耶,或者打在他受火星祝福的装甲上弹开,异形已经冲到了近前。头顶,一队异形喷气摩托嘶鸣着飞过,朝着北边的树林泼洒破片火。作为回应,一枚破片导弹拖着焰尾飞上天空,在摩托群中间爆炸,把三辆摩托炸得布满弹片,一头栽到地上。
狼主站在原地,拔出了腰间的动力斧。触发能量力场后,他吼着古老的战歌,迎着异形的冲锋跳了上去。保镖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用爪子挠他,或者探过头来咬他,但布尔维耶每一次挥斧都给予了致命的回击。他砍断胳膊,劈开躯干,泼洒的内脏,斩落的头颅,尸体很快在他身边堆成了小山。狼性在他胸腔里咆哮着要冲出来,但布尔维耶专注于斧法,把野兽压了下去。
没过多久,于尔根和哈尔夫丹也加入了近战,挥动着噼啪作响的动力剑,砍进敌群里。异形身后,剩下的运输船在剩下的狼卫的导弹和集中爆弹火力下接连爆炸。幸存的喷气摩托还在扫射树林,想找伏击者报仇,但黑暗和茂密的树木替阿斯塔特挡下了大部分敌方火力。
一把锯齿刺刀擦过布尔维耶的胸甲;另一把刺向他的右腿,在胫甲上划出一道亮痕。第三把武器从左后方稍偏的位置刺来,扎进他腋下的空隙,勾住了里面的线缆。他反手挥斧,劈掉了一个劫掠者的头,斧刃顺势埋进了从后方向他捅刀的袭击者的躯干里。他抬平等离子手枪,近距离朝着人群连开两枪,异形要么被电离气体的高热炸得粉碎,要么被二次热效应点燃,浑身是火。 突然间,异形劫掠者像退潮一样从狼主身边撤开,飞快地向四面八方退散。更多破片砸在他的胸甲和胳膊上,但都是撤退的异形胡乱打的流弹。幸存的战士已经全面溃败,在剩下喷气摩托的掩护下,朝着剩下的运输舰狂奔。
布尔维耶和副官们高举着沾血的武器向前猛冲,唱着复仇与死亡的战歌。一块破片打中了狼主膝盖上方的位置,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的脚步几乎没停。两艘运输舰带着反重力引擎的嗡鸣升上天空,立刻就被两枚海妖导弹锁定。其中一艘侧舷中弹,火焰席卷了运兵舱,船体被冲击力晃得歪斜,燃烧的尸体从右舷栏杆上掉下来,但它还是靠着引擎的尖啸勉强歪歪扭扭地向西转了个弯逃了。第二艘船在剧烈的爆炸中四分五裂,燃烧的碎片撒满了整片田野。 有些燃烧的碎块掉进了其他正在升空的运输舰群里,在运兵舱里引发了更多伤亡,但还不足以让这些船失去行动能力。这些流线型的船转了个弯,飞快地消失在远方,逃回远处尖塔的安全区去了。
片刻之后,只剩布尔维耶和他的人站在原地,周围是燃烧的残骸和遍地的尸体。 狼主招呼伏击阵位里的人出来:“于尔根,清点人员,给我伤亡报告。”他吩咐副官,然后转身朝祭台走去。
看到他走过来,那些人都缩成一团——这个披甲巨人的轮廓被火光映得通红,戴护手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噼啪作响的动力斧。安提蒙人,不管是囚犯还是被抓来的无辜者,看着布尔维耶的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和纯粹的、刻在本能里的恐惧。他扫过挤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用清晰、不容置疑的声音开口:“安提蒙的人民,听着。”狼主说道,“从今夜起,你们再也不必活在恐惧里。回你们的城市去,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你们遇到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全父派来了他的战士为你们而战,不把异形彻底赶出你们的世界,我们绝不会罢休。” 他挥斧划出一道嘶鸣的弧线,劈断了第一批囚犯的锁链。他们惊叫着往后跳,然后举着断链,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茫然。等狼主走到第二批囚犯面前时,第一批人已经拼尽全力朝着东边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哈尔夫丹也过来帮布尔维耶释放安提蒙人,他的动力剑噼啪作响,轻松劈断了铁环。最后一个人被释放、朝着奥涅罗斯跑去之后,副官斜瞥了布尔维耶一眼,他的义眼毫无情绪,平板得看不出想法:“开局不算坏。但我们是走运,这帮该死的异形在这颗星球横行太久,早就麻木轻敌了。而且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想把场子找回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狼主直起腰,看向西边:“我们叫上风暴鸟,往南走,把追兵都引过来,好让奥涅罗斯人有足够的时间安全回城。”他说,“然后我们在荒原里找个好地方建基地,等着看这些人到底有多想要回自己的星球。”
废墟间正在酝酿一场风暴。布尔维耶能感觉到空气中累积的静电,像轻柔的触感拂过他脸和手上裸露的皮肤。一股干热的风嘶嘶地吹过废弃城市的碎石,远处东边传来黄铜般的雷鸣,把狼主从恢复性入定中唤醒。他条件反射性地开始做自我催眠的定式,一层一层地把意识拉回完全清醒的状态。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完全激活了肺部系统。盔甲的生物支持系统完成了净化程序,吸走了他皮肤表层改造汗腺排出的毒素,把代谢稳定剂注射进他的血管里。
他估计自己只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 以他受到的辐射剂量来看,这点休息时间远远不够,但也只能这样了。他得先检查战队的临时营地,确保所有东西都被遮盖固定好,等风暴和呼啸的狂风扫过来的时候不会出问题。
他们现在的营地在奥涅罗斯宜居区以南一百公里,一座小型城市的废墟里,两百年前异形的大屠杀留下的辐射残余还很强。过去三个月里,他们已经换了几十次位置,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周,尽量待在辐射区,好迷惑敌方的猎杀巡逻队。能做到这点,全靠布尔维耶自己当劫掠者的丰富经验,还有风暴鸟运输机提供的机动性,野狼们才能持续对蹂躏者发动打了就跑的突袭,躲过随后愤怒的追击。 他们无处不在,三人小队在星球几乎所有宜居区发动袭击。数百年的战斗经验,加上在芬里斯森林里潜行捕猎一辈子的本事,阿斯塔特们会对孤立的异形劫掠队发动闪电伏击,或者用导弹发射器攻击在异形尖塔和安提蒙城市之间飞行的低空运输机。他们快打快撤,尽可能造成杀伤,然后立刻消失在郊野里,直到下一次出击的机会出现。
布尔维耶打算尽可能多的引走蹂躏者,破坏他们对安提蒙人的劫掠,从异形反应的激烈程度来看,这个策略显然生效了。现在异形一直在荒原里保持常态化巡逻,有些甚至巡逻到南北极附近,最近几周甚至开始随机轨道轰炸大型废墟,想把猎物逼出来。
阿斯塔特能撑下来,无非是因为他们愿意、也能够忍受比敌人多得多的困苦。风暴鸟上的应急口粮省着吃也只够撑一个月,但战士们的强化代谢功能可以从植物、动物甚至无机物质里汲取营养,换了普通人吃这些早就死了。他们在荒凉偏僻的地方扎营,忍受星球最恶劣的天气,暴露在普通人几小时就会丧命的背景辐射里。不止一次,异形的猎杀小队追踪到了野狼的踪迹,但最后都因为环境太过致命,没法继续深入,只能放弃追击。
即便如此,野狼们也为成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长期暴露在辐射下抑制了他们的自愈能力,再加上异形喜欢在武器上涂毒,很多战士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狼主手下的十二名阿斯塔特里,有三个因为伤势过重陷入了“红梦”——深度昏迷,让战士的身体自行应对最严重的损伤。现在,布尔维耶每次都会派两支三人小队在全球长期部署,第三支小队负责看守陷入昏迷的兄弟,等他们恢复体力再参加下一次巡逻。
日子很难熬,但也有鼓舞人心的迹象,表明他们正在改变安提蒙的力量平衡。蹂躏者还在袭击当地城市,有时候野蛮得近乎兽性,但这些猛烈却缺乏协调的攻击很少能造成重大伤亡。更重要的是,有迹象表明布尔维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球的安提蒙人。第一个要命的夜晚过后,献祭场就荒废了——至少不再用来当献祭的地方了。有时候野狼路过祭台,会发现用防水布包着的食物或者药品,或者就是当地人编的花环,还有瓶装的酒。有时候包裹里会有当地语言写的纸条,战士们会对着奇怪的文字琢磨好几个小时,想搞懂写的是什么。对布尔维耶来说,信息再清楚不过:这个饱受蹂躏的星球的人民,知道他的战队在为他们奋战,他们心存感激。 狼主看到他坐着的小山底下有动静。片刻之后,哈尔夫丹从一栋小住宅的废墟里走出来,一瘸一拐地慢慢朝坡上走。这个魁梧的战士大腿被一个白发异形女战士的淬毒匕首刺中,伤口到现在都没愈合的迹象。这么疼还能走路,更别说战斗,在布尔维耶看来简直是奇迹。 “风暴鸟快回来了。”副官走到坡顶,声音嘶哑地说。布尔维耶示意他坐下,哈尔夫丹感激地点点头,瘫坐在地上。他眼周的皮肤苍白,布满了疲惫的纹路,从腰带上掏出个水壶,大口喝了一口里面的东西。
布尔维耶点点头:“两支小队都撤回来了?” “嗯,谢天谢地,”哈尔夫丹答道,“但于尔根说有伤亡。”大胡子战士看向东边,远处的风暴正泛着棕色的污迹朝这边移过来。他又喝了一口壶里的东西:“我按你说的清点完补给了。” 狼主挑了挑眉:“这么快?”
哈尔夫丹哼了一声:“没什么好数的。现在每人只剩四十发爆弹,八枚手雷,十二份热熔炸药,两枚海妖导弹,再加上两支巡逻队能带回来的东西。完整的医疗包一个都不剩了,每个战士的装甲损伤从10%到18%不等。简单说,我们快到极限了。顶多还能再出一次巡逻,或者打一场大仗,然后就弹尽粮绝了。”他叹了口气,用那只发红的邪眼盯着狼主:“我们现在已经比约定到科尔努诺斯集结的时间晚了四周了。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随时可能有战斗群抵达。” 狼主看着自己的剑刃兄弟:“你想说什么?”
哈尔夫丹又喝了一口,闻味道壶里显然装的是安提蒙的酒。战士耸了耸宽阔的肩膀:“我和你一样恨这些该死的异形,大人,但我们现在已经做到极致了。就算是黎曼本人,也不会要求兄弟们打得更拼命了,你知道的。等风暴鸟回来,我们为什么不找个宜居点的地方藏起来,等援军到?” 这个建议让布尔维耶吃了一惊:“我们现在不能停。尤其不能现在停。局势正在朝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转,一旦我们放松压力,就等于把主动权交还给敌人,我敢保证他们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 “是没错,但是……”哈尔夫丹顿了顿,想找个委婉的说法,最后还是直说了:“大人,我们不欠这些人什么。他们当初直接把你拒之门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狼主气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他低吼道,“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履行我的职责,和其他全父的仆从一样。你看看我把这个次星区毁成什么样了,你还觉得我会下不了手?” 哈尔夫丹抬起安抚的手:“你看,我不是说你心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兄弟。”布尔维耶说,“你奇怪我为什么费这么大劲,为了一群之后我们还得转头征服的人拼命。”
狼主站起身,灰尘从他的装甲接缝里抖落,被越来越大的风吹走。“我们是远征军,哈尔夫丹。全父派我们出来拯救人类的失落世界,把他们带回大家庭。如果有哪怕一丝机会,能让这些人明白我们的目的,避免重蹈科尔努诺斯的覆辙,我什么都愿意做。如果需要我战到最后一口气,我也在所不惜。”
哈尔夫丹抬头盯着布尔维耶,表情强硬,但过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费力地站起身,拍了拍狼主的肩膀。
“运输机应该快回来了。”他说,“我们最好去接它,看看于尔根有没有给我们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两名阿斯塔特一起走下山坡,来到废墟小镇西边的尘土平原上。他们刚到,地平线那边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低空掠过来,避开轨道侦察。两个野狼立刻就看出来运输机出事了:一个引擎冒着烟,飞行轨迹歪歪扭扭。显然飞行员在这么危险的高度,正拼命想让风暴鸟保持平飞。
几分钟后,突击舰在着陆场上空加力减速,重重地砸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片刻之后坡道打开,包括飞行员在内的四名野狼拿着便携式灭火器飞快地冲出来,跑到机尾去扑灭冒烟的引擎。于尔根出现在坡道顶端,朝站在几码外的布尔维耶和哈尔夫丹走过来。
“你可错过好戏了。”于尔根走到狼主身边说,“我们穿过奥涅罗斯宜居区的时候被两架异形战斗机盯上了,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们打下来。” “情况有多糟?”布尔维耶问。
于尔根的脸色沉了下来:“运输机的情况你得问飞行员。又有两个兄弟进红梦了,其中一个就算能活下来,两条腿大概率也保不住。” 狼主简短地点点头接受了消息:“巡逻顺利吗?”
“顺利,”于尔根毫不犹豫地说,“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 “哦?怎么说?” 副官抱着胳膊:“我们飞回来的时候,飞行员检测到奥涅罗斯周围有大量空中活动,看起来蹂躏者正在对城市发动大规模突袭,所以我决定凑近看看。我们潜入了那片区域,降落在献祭场附近。巡逻队在那儿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布尔维耶听到消息皱起了眉:“又是礼物?” “不是,”于尔根说,“是一封信。”他从腰带上的携行袋里掏出一张碎纸片,“是绑在一把匕首的柄上的,匕首插在祭台石板的缝隙里。” 狼主看了看纸条。出乎他意料,是用古低哥特语写的——不像当地方言,更接近几乎所有人类世界都能听懂的母语。纸条上写了一个信号频率、一个时间,还有一个名字:安德拉斯。 于尔根观察着布尔维耶的反应:“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布尔维耶查了查盔甲里的计时器,纸条上写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就到了。“意思是安提蒙人准备好迈出下一步了。”
他们比约定的汇合时间早四个小时到,穿过荒原走陆路,然后悄悄溜过林木覆盖的山丘,到达能观察献祭场的位置。布尔维耶毫不怀疑通讯里和他说话的是安德拉斯,但这不代表没有埋伏的可能。
野狼们等着的时候,异形飞行器不断按固定间隔从头顶飞过:有运输机也有战斗机,大部分都是朝着奥涅罗斯的方向去的。正如于尔根报告的那样,蹂躏者显然投入了大量本地兵力,不惜代价也要劫掠城市。布尔维耶看着机群飞过,把这些信息添进自己不断完善的计划里。
刚好到约定时间,三个披斗篷的身影从祭台东边公路旁的树林里溜出来,朝着献祭点走去。野狼们都挺佩服:直到他们现身之前,没人察觉到这些安提蒙人的动静。布尔维耶看着他们走过来,在汇合点蹲下来,做出了决定。
“我下去,”他对副官说,“没我的命令你们就在这儿待着。”然后他从阴影里站起身,走到平原上——十二周前他们第一次伏击蹂躏者的地方。
安提蒙人老远就看见他过来了。他们在兜帽的阴影里紧紧盯着他,直到他走到几码远的地方都没动。其中一个人平稳地站起身,朝布尔维耶走过来。从走路的姿势他就能认出来,是安德拉斯。
“幸会。”布尔维耶低声说,伸出手。安德拉斯握住他的手腕,行了个战士的握礼。
“我们等了两周,就盼着你能找到消息。”年轻贵族答道,“很高兴你来了。你们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布尔维耶谨慎地说,“很感谢你们的人给我们留的礼物。元老院改主意了?”
“元老院沦陷了。”安德拉斯答道,“上个月蹂躏者杀了他们。”
“我们的存粮快见底了,”安德拉斯解释道,“整个安提蒙都是这样。我父亲和其他议员决定和蹂躏者的头领开启谈判,想在局势崩溃之前达成某种协议。”贵族的身子僵了一下,“异形头领同意在元老院议事厅会面,但他不是来谈判的。相反,他和他的战士抓住了议员们,折磨了整整一周才把他们杀死。从那之后,蹂躏者就在奥涅罗斯疯了一样扫荡,冲上街头,想尽办法撬开山腰的避难所。”
狼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雅弗伦之子安德拉斯?”
安德拉斯抬手掀开兜帽。他的左脸添了一道新疤,额头上还有青紫色的淤伤。“我们想加入你。”他答道,“贵族里一直有人偷偷传承武卫的技艺。你第一晚在这儿和蹂躏者打仗的事,激励了我们行动起来。最近我们一直在城里突袭劫掠者,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如果能和你还有你的战士们并肩作战,我们的战斗力能强上百倍!”
让安德拉斯明显惊讶的是,布尔维耶摇了摇头:“现在在奥涅罗斯城里和异形作战,收效甚微。”
“你说什么?”安德拉斯嘶声道,“这和你这三个月来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到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布尔维耶说,“就是分散蹂躏者的注意力,最后让他们自相残杀。”
“因为你没当过强盗,”布尔维耶答道,““我很久以前干过这行,目前我看到的所有关于蹂躏者的迹象,都表明他们和我当年在芬里斯对付的匪帮没什么两样。”
“意思是他们这群人贪得无厌,而贪婪最容易滋生背叛。”布尔维耶解释道,“劫掠团伙的凝聚力全靠头领,他要比其他人更狠、更凶、更狡猾才能压得住人。最好的战利品永远归他,只要其他人能分到好处,匪徒多少能安分点。可要是抢不到东西了,你等着看吧,那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安德拉斯琢磨了一会儿:“所以你一直在让蹂躏者抓不到足够的奴隶。”
“还顺便尽量多宰他们的人。”布尔维耶说,“每次劫掠队被伏击,每次运输舰被击落,蹂躏者的头领就显得更弱一分。我敢保证,他手底下的副官们现在肯定都动了心思,想抢他的位置自己当头儿。”
“所以只要现任头领死了,剩下的人就会为了争权自相残杀。”安德拉斯说道。
“没错。”布尔维耶点头,“现在蹂躏者的主力都在奥涅罗斯,正是我们杀了他、挑起这场火并的最好机会。”
“你打算怎么做?”贵族问道,“我跟你说了,他现在回尖塔了。”
“我只需要一艘蹂躏者的运输舰。”布尔维耶说,“那些异形以为自己的浮空堡垒固若金汤,我偏要让他们知道这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安德拉斯抬头盯着狼主:“我能给你搞到运输舰。”他对布尔维耶说,“但你得让我们跟你一起去攻打尖塔。”
布尔维耶抬了抬手:“我佩服你的勇气,但我们不需要帮忙。”
“现……现在也不会,”安德拉斯勉强承认,“但过去这几百年里,我的族人搜集了不少异形语言的知识。”年轻贵族挺直了腰板——哪怕站到最高,也就到这位巨型阿斯塔特的胸口位置,“我们能帮你弄到运输舰,还能告诉你怎么认操控面板。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袭击尖塔的时候让我们参与。”
布尔维耶忍不住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气:“你们多久能办成这事?”
等安德拉斯和布尔维耶商定好计划,狼主召集了他的战斗兄弟,安提蒙人领着他们步行返回奥涅罗斯。在城市外围,布尔维耶第一次亲眼看到异形占领者造成的破坏。市中心的建筑在燃烧,把城市上空的天空映成了橘红色,他能看到周围山丘上的动向——异形正在围攻大量白色石材建造的山腹避难所。飞行器在夜空中来回嗡嗡作响,但安德拉斯和他的同伴领着阿斯塔特走迂回路线,顺着蜿蜒的街道往下走,来到离元老院几公里外的一个大广场。广场上停着四架异形运输舰,差不多四十个蹂躏者在这里建了个临时野战基地。
安德拉斯领着野狼们躲进一栋烧毁的市政建筑的外壳里,让他们在这儿等着,自己和同伴去落实计划。没过多久安德拉斯就带着另外八个人回来了,这次他们穿的是安提蒙武士阶层那套奇特的鳞甲,带着武器。六边形的甲片磨得像镜面一样亮,带着淡淡的臭氧味,布尔维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搞定了。”年轻贵族说,“我们其实筹划这事挺久了,只是本来目的不一样。原本的牵制行动是要引开蹂躏者,好让其他人能从避难所出来找吃的。”安德拉斯的脸色沉了下来,“要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估计就不用冒这种险了。”
战士们坐下来等待,检查武器,观察广场上的动静。布尔维耶坐到安德拉斯身边:“之前你问了我不少问题,现在我也想问你一个。”
安德拉斯抬头,把手里拆到一半的手枪放在腿上:“好啊,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刚到安提蒙轨道的时候,没人回应我们的通讯——除了你。”狼主说,“你为什么违抗元老院的命令,接了我们的呼叫?”
安德拉斯一开始没回答。他抿紧嘴唇,眼神变得痛苦:“我四岁的时候,蹂躏者抓走了我母亲和我妹妹。他们闯进我们的避难所,我父亲只来得及把我藏起来,劫掠者就找到了其他人。因为他是元老院成员,他们饶了他的命,但他们……把其他人带走了,他连试都没试一下拦着。我妹妹那时候才两岁。”年轻人抬手按了按眼角,“我十岁的时候偷偷爬进阁楼,开始用曾祖父的剑练习。我发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让蹂躏者为他们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们的船抵达轨道的时候,我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布尔维耶把手放在安德拉斯的肩膀上:“它确实来了,安德拉斯。我向你发誓。”
远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连续的枪响和爆裂声。没一会儿,打斗的声响就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爆发了全面战斗。安德拉斯挺直身子:“牵制行动生效了。现在我们等着看蹂躏者会怎么反应。”
广场上的异形立刻行动起来。几分钟内,三架运输舰就升空朝着打斗的方向越过山头冲过去了。
安德拉斯看着运输舰消失在视野里,笑了:“他们总会留一架当后备。”他朝停着的那架载具点点头,“现在我们只要解决剩下的十个战士就行。”
他们藏身的建筑在广场旁边的一条侧街上,离运输舰和留守的劫掠者大概一百码远。布尔维耶简短下令,召集了八名战士,阿斯塔特们备好武器。“动作要快,兄弟们。”他对阿斯塔特说,“这会儿不用隐蔽,尽快把这些杂种杀光,我们马上走。”
不等回应,狼主就率先冲到街上,朝着蹂躏者猛冲过去。
他刚跑出去五十米,异形就发现了他。他强化的听力捕捉到了异形军官嘶嘶的命令声,战士们立刻找好掩护开火。破片嘶嘶地从布尔维耶周围飞过,或者叮叮当当地打在他的装甲板上。作为回应,他举起等离子手枪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了正从一个隐蔽点跑向另一个的异形军官,把他几乎炸成了两截。第二枪打中了刚从掩体后站起来要开枪的劫掠者,把他的头和肩膀直接汽化了。
爆弹枪声在狼主周围响成一片,战吼声撕破了夜空。再一次,布尔维耶感觉到体内的野兽被这声音唤醒,但他还是把它压了下去。还不是时候,他心想,再等等,快到了。
太空野狼边跑边打,放倒一个又一个异形,最后三个幸存的劫掠者吓破了胆,朝着广场对面的另一条小巷逃了。布尔维耶没浪费时间,冲到运输舰边上跳了上去,战斧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战斗。他落地时刚好看到运输舰的飞行员从船的另一边跳下去跑了。
没一会儿,布尔维耶的战队和安德拉斯的武士们都爬上了异形载具。立刻,野狼的飞行员拉努尔夫,还有安德拉斯说的两个懂异形语言的安提蒙人,就凑到操控台边上,开始研究怎么操作。一分钟后,拉努尔夫按下几个控制键,载具的动力装置发出越来越高的嗡鸣启动了。飞行员抓住看起来像是操纵杆的东西,慢慢、小心地让运输舰升到了空中。它笨拙地把机头转向西边,开始向前滑行。
“再快点!”布尔维耶催促道,“异形随时会发现我们!不等我们飞到尖塔就拉警报的话,我们就全完了!”
“是,大人!”拉努尔夫答道,“所有人抓好了!”他拉下一个操纵杆。载具猛地向前冲,速度越来越快,下方的城市和暮色中的郊野都模糊成了一片。
运输舰像箭一样朝着异形尖塔飞的时候,安德拉斯挤到前面站到布尔维耶身边:“你确定这办法能成?”
布尔维耶琢磨了一下他的问题:“只要我们能摸到反应堆舱,我肯定能把尖塔炸塌。”他说,“至于其他的……”他耸了耸肩,“就看命运的安排了。”
狼主露出一个野蛮的笑:“等他意识到我们要干什么的时候,别担心,他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异形尖塔。巨型结构在夜空下显出轮廓,被要塞的反重力悬浮器发出的淡蓝色光晕勾勒出边缘。淡绿色的灯光沿着尖塔表面不时闪烁,时不时有飞行器从尖塔侧面的着陆点起飞,冲进夜色里。
突然,拉努尔夫从操控室喊了起来:“大人!这里的通讯开始发出嘶嘶声!我觉得他们在查我们的身份!”
布尔维耶弯下膝盖,尽可能把身子躲在运输舰的装甲栏杆后面。其他野狼也照做。狼主看向安德拉斯:“我要是你就趴下。接下来要热闹了。”
霎时间,夜空被能量光束和交织的火流点亮,尖塔的防御炮台开火了。能量弹击中运输舰的船头,在装甲板上炸出洞来,熔化的碎块溅得乘客们满身都是。布尔维耶转头看向操控室:“瞄准尖塔的中部!”他对拉努尔夫说,“那里肯定有供维护和补给用的着陆平台!”
运输舰冒着密集的火力向前猛冲。它的高速和尖塔炮手的准备不足让它成了个难打的目标,几秒钟就冲到了要塞边上。拉努尔夫看到了中腹位置一个合适的着陆平台,朝着那边冲过去。最后一刻他才试着反推引擎减速着陆。
他们重重地砸在平台上,发出骨头都要震碎的闷响,金属撕裂的长声刺得人耳朵疼。所有人都被甩得向前扑,挤在运输舰破损的船头,载具在火花四溅中沿着着陆平台疯狂打滑。最后摩擦力终于起了作用,运输舰慢了下来,在离平台远端边缘不到十二米的地方停住了。
战士们花了好一会儿才从船头爬出来。于尔根和哈尔夫丹带头,举着武器跃过栏杆落到着陆平台上。其他野狼和安德拉斯的武士们也迅速跟上,脸上戴着装甲面纱。布尔维耶跳上栏杆的时候朝拉努尔夫喊道:“我们回来之前确保这破船能飞,”他说,“不然我们就得走回奥涅罗斯了!”
狼主跃过栏杆,当的一声落在平台上。五码外,一道低矮的长舱门通向尖塔内部。布尔维耶挥手让战斗兄弟们朝舱门走。安德拉斯带着他的战士跟了上来,走到他身边:“现在怎么办?”
布尔维耶朝舱门点点头:“这肯定是往要塞里运送零件和补给的装载舱。”他说,“里面的通道早晚能通到反应堆舱。”他朝哈尔夫丹点点头:“用热熔炸药!给我们炸个洞出来!”
副官点点头,把他们剩下的六枚反装甲炸药中的一枚贴在舱门上。片刻后,伴随着过热空气的轰鸣,厚门板被炸出了一个熔化的大洞。于尔根和两名太空野狼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里面传来爆弹枪的回响。爆炸后的待装载区遍地都是残骸,被震碎的容器洒着半熔化的碎片,铺满了黑色的地面,还冒着烟的装甲尸体证明了热熔爆炸的威力。
狼主和其余突击队员冲过缺口,哈尔夫丹从腰带上掏出一个小型鸟卜仪。阿斯塔特按了一连串指令,设备立刻亮了起来:“我检测到大概700米外有强能源反应。”他指着尖塔中心的方向说,“肯定是反应堆。”
“带路吧,”布尔维耶简短地点头,“找条最短的路到核心,别停下。”
接下来二十分钟,突击小队一路往尖塔深处打,靠哈尔夫丹鸟卜仪上的能量痕迹导航。布尔维耶和他的野狼们在异形要塞的通道里移动得又快又致命,上演着排练了无数次的死亡之舞,撕碎了蹂躏者摆在他们面前的所有防线。巨大的通道是泪滴形的,切面奇怪,仿佛整个要塞是从某种奇特的水晶里雕出来的,墙壁因为储存的能量嗡嗡作响。所有表面都泛着紫色的光,照亮了水晶壁上奇怪优雅的雕刻,但大部分地方还是隐在阴影里。
异形守军把所有通往内部的舱门都封死了,每道舱门后面都仓促组织了防御,但每次野狼都用热熔炸药炸出缺口,趁着守军还没从爆炸的冲击里缓过来,边开火边冲进去。这是阿斯塔特几十年登舰作战练出来的经典战术,只要保持冲势,几乎没人能挡住他们。
当他们炸开一间摆满奇怪脉冲控制台的大房间,里面挤了差不多五十个异形战士的时候,布尔维耶知道他们快到了。野狼们炸出缺口冲进去,迎接他们的是嘶嘶的破片弹幕。于尔根和最先冲进去的两个战士中了几十枪,但装甲挡下了大部分致命的针弹。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向异形群,高举着动力剑和链锯斧,瞬间就陷入了残酷的近战。
狼主第二个冲进缺口,立刻就被三个方向的装甲蹂躏者围攻,他们举着步枪和锯齿刀朝他扑来。他左手等离子手枪一枪逼退了左边的袭击者,接着挥舞动力斧狠劈剩下的人。锋利的斧刃轻松劈开步枪枪管和装甲躯干,异形们混乱地向后退。布尔维耶趁势冲锋,给哈尔夫丹和其他人腾出空间,让他们能冲进房间。
破片在空中呼啸,安提蒙人的手枪噼啪作响地回击。安德拉斯冲到布尔维耶左边,挥剑砍向异形。破片刮过他的身体,但都被弹开溅出火星——显然武卫的甲胄带了防御力场。其他安提蒙人也带着狂热的劲头加入战斗,能看到的蹂躏者都成了他们射击和捅刺的目标。
异形战到了最后一个人,打光了子弹就把带刺刀的步枪当长柄武器用,直到被砍倒。安德拉斯的一名武士死在了异形堆里,布尔维耶的每个战士都受了些轻伤。“继续推进。”狼主下令,指向房间远端敞开的拱门。
他们走进一间巨大的房间,天花板在头顶极高的地方汇成尖顶。八角形的房间里沿墙排列着控制台,另外还有三个拱门通向房间的不同方向。房间中央,复杂的支架和力场感应矩阵网络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纺锤形水晶。房间里充斥着触手可及的能量感,每一次脉冲都震得狼主的骨头发颤。“就是这了。”他说,“哈尔夫丹,把剩下的炸药都装上。其他人守住其他入口。”
“还剩下两个,希望够用。”副官说着,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研究水晶哪里最适合放炸药能造成最大破坏。
其余的战士冲上前,在巨大的反应堆室周围散开,堵住另外三个入口,给哈尔夫丹争取时间干活。布尔维耶刚跟着走了几步,要到房间另一边去,蹂躏者的反击就来了。
他们同时从三个方向冲进来,破片火力穿过门洞,在房间里危险地乱飞。火力猛到守军不得不低头找掩护,刚好给了异形冲锋的机会。装甲战士从左右两个拱门涌进来,逼退了安提蒙人,和布尔维耶的狼卫们短兵相接。
房间对面,布尔维耶看到安德拉斯的一名战士靠在第三个拱门边,双手持枪开火。破片在他的护盾上溅起火星——接着两道靛蓝色的能量束正中他的胸口,力场崩溃,整个人被炸得四分五裂。能量束后面冲过来一队黑甲战士,挥舞着长柄戟,上面跳动着蓝色的电弧。片刻间又有一名武卫被这种可怕的武器砍成了两段,守入口的两名野狼也被逼退,被这些凶悍的攻击者压得抬不起头。
在突然冲锋打开的缺口里,走进来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穿着复杂神秘的装甲,周身环绕着旋转的靛蓝色能量光晕。他右手松松垮垮地提着一把长而弯曲的黑刃,左手举着一把长管手枪。他的黑发很长,未加束缚地垂到肩膀,而他的脸……看到他的脸,布尔维耶的血液都冻住了。
这个异形头领没有脸——或者说,他有无数张脸。幽灵般、满脸痛苦的人脸在他本该长脸的地方闪烁、哀嚎,有男人、女人、孩子——每张脸都扭曲成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痛苦的面具。隔着整个房间,布尔维耶都能感觉到这恐怖全息面具散发出的寒意,像贴在脸颊上的刀刃一样真实。
他体内的狼站了起来,露出獠牙。狂怒和嗜血填满了他的胸腔。现在吗?那头野兽似乎在问。
就是现在。布尔维耶回答,任由可怕的沃尔芬狂怒吞噬了他。狼主举着发光的战斧怒吼,那是诞生于古泰拉原始森林的原始战吼,然后朝着他的敌人猛冲过去。
头领的两名保镖跳到狼主的路上,举着长柄斧准备迎击。布尔维耶两枪等离子手枪打中了他们,胸口炸出发光的凹坑,两人当即倒地。第三个保镖纵身扑来,长柄斧直刺过来,动作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战斗狂怒已经攫住了布尔维耶,他的身体几乎不需要意识指挥就能做出反应。他用斧面格开刀刃,反手一劈直接削掉了战士的脖子。布尔维耶把无头尸撞到一边,怒吼着继续冲锋。
异形头领正等着他,剑还随意地斜提在身侧。布尔维耶已经杀红了眼,一斧劈下去足能把普通人劈成两半,但动力武器撞上异形周身的黑暗能量场,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像砍进了湿沙里。斧刃砍到头领身上时,只在他复杂的装甲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要不是一名战士及时相救,布尔维耶可能当场就死了。负责把守入口的狼卫拉尔斯刚解决了自己的对手,也朝着异形头领扑了过去。他的斧头砍在异形的力场上,擦着头领的头盔滑开了。作为回应,异形头领弯刀一挥,直接砍掉了拉尔斯的头。
布尔维耶怒不可遏,加快攻势,一连串快攻直劈头领的手臂和躯干,但头领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夺命的残影,要么轻松躲开狼主的每一击,要么用翻飞的刀刃轻松格挡。异形的黑刃再次刺来,布尔维耶恍惚间感觉到刀尖深深扎进了自己的侧腰。头领抽回剑,轻盈地向后跳开,愉悦地嘶嘶作响。狼主发出一声受挫的狂吼,朝着灵活的身影发射等离子手枪,但能量弹在异形的力场上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还没来得及追击,一个黑甲身影从右侧撞上了布尔维耶。保镖把狼主撞得摔倒在地,两人扭成一团,都想尽快拔出武器给对方致命一击。眼角的余光里,布尔维耶看到异形头领正在逼近,剑已经举了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近距离响起安提蒙手枪的枪响,一颗子弹击穿了保镖的头盔。
布尔维耶把异形的尸体甩到一边,刚好看到安德拉斯带着两名武卫冲上去挑战异形头领。他们手里的手枪不停开火,但子弹都在劫掠者周身旋转的虚空里消失了。头领的弯刀闪了两下,武卫的力场勉强挡住了异形的攻击。安提蒙人的剑不断劈刺,可头领带着轻蔑的轻松就躲开了所有攻击。不过这片刻的牵制足够让布尔维耶缓过劲来。
狼主在混战的人群里跳起身,发现异形的攻击正把他的战士们慢慢逼向房间中心,包围圈越收越紧。不少狼卫也陷入了沃尔芬狂怒,在敌群里疯狂砍杀,但他们每杀死一个战士,似乎就有两个异形补上来。再过几分钟,他们恐怕就要被彻底淹没了。
一声高喊从布尔维耶身后的房间那头传来。他转头看到哈尔夫丹站在高耸的水晶旁边,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狼主,反应堆的炸药已经装好了。
布尔维耶回头看向异形头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向前猛冲,加速朝着异形撞过去。
这时安德拉斯的两名武士已经战死,年轻贵族正独自和头领缠斗。他的剑技极其精湛,但异形要比他快得多,也老练得多;全靠安提蒙的能量盾才让他活到现在。每次砍在盾牌上的攻击都让鳞甲表面迸出电弧,显然护盾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头领一门心思想要杀了安德拉斯,几乎没注意到布尔维耶的冲锋,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挥剑想直接把狼主斩首,可布尔维耶的动作出乎他的意料——狼主扔掉等离子手枪,一把扣住了异形握剑的手腕。力场的能量像冰水一样渗进布尔维耶的装甲,冷得刺骨,像刀扎进骨头里,但他咬着牙死不撒手。
异形又惊又怒,吐出一串诅咒,想把胳膊抽回去,可布尔维耶松开斧头,右手死死钳住了头领的脖子。他发出纯粹的、野兽般的怒吼,把纤细的异形从地上拎起来,转身将他的身体狠狠砸向几米外的动力水晶。异形的力场撞到水晶的瞬间,发出了强白光闪,冲击波几乎把所有人都震倒在地。头领的身体瞬间被爆炸汽化,他碎裂冒烟的装甲碎块像手雷破片一样在房间里横飞。
接下来布尔维耶听到了刺耳的无调警报声,仿佛整个尖塔的结构都在共鸣。爆炸的冲击把他从战斗狂怒里震醒,他看到剩下的蹂躏者正拼尽全力往房间外逃。 安德拉斯站在离狼主不远的地方,还没从战斗的冲击里缓过神:“发生什么了?”他大喊。 布尔维耶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武器:“听着像警报,”他吼道,“刚才的力场冲击弄坏了反应堆。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回运输舰!” 安德拉斯的五名手下和两名狼卫战死了,周围堆着成堆的异形尸体。于尔根和哈尔夫丹已经在帮幸存者把阵亡同伴的尸体扛起来,准备一起撤走。他们顺着来路往回冲,准备杀掉任何挡路的人,但警报已经让尖塔里所有的蹂躏者都慌着找办法逃命,根本没人拦他们。
等他们跌跌撞撞跑回着陆平台时,天空已经满了蹂躏者的运输舰,正慌慌张张地从即将毁灭的要塞起飞。异形的尸体——有穿甲的,有没穿的——堆在受损的运输舰前,要么被爆弹打得稀烂,要么被拉努尔夫的链锯剑搅得粉碎。飞行员叉着腿站在运输舰的舷梯前,装甲上溅满了异形的血。布尔维耶举斧向拉努尔夫顽强的防守致意,命令所有人登上异形载具。 “你的炸药还有多久炸?”他们往上爬的时候,布尔维耶问哈尔夫丹。 “最多还有十五秒。”副官答道。 “莫凯的黑牙啊!”布尔维耶骂道,“拉努尔夫,赶紧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随着受损的反重力引擎发出痛苦的嗡鸣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残破的运输舰晃悠着升到空中,危险地向左倾斜。这玩意儿与其说是起飞,不如说是直接从着陆平台边缘掉了下去,引擎拼命对抗重力,载着所有人失重般往下坠落,胃里都翻江倒海。
十秒后,尖塔内部亮起一连串爆炸的光,从结构中心向外层层扩散。上千米长的电弧在尖塔表面狂舞,把着陆平台整片劈下来,在水晶外壁上刻出深深的沟壑。接着,像倾倒的巨树一样,巨型尖塔开始朝着行星表面垮塌。塔尖砸在岩石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掀起的尘土云朝着四面八方蔓延了数公里,然后整座尖塔侧倒,在巨大的爆炸中消失了。
爆炸的冲击波把运输舰像陀螺一样打得原地打转,在空中打着螺旋乱飞。天旋地转了好几秒,布尔维耶都以为他们要坠毁了,还好拉努尔夫稳住了机身,在离地面不到一百米的高度把载具拉平。他们身后,黎明的第一道粉红色霞光,把冲天的烟尘柱映成了暖色调。 “现在怎么办?”安德拉斯脸色惨白,靠在载具凹陷的栏杆上问道。
布尔维耶扫了一眼天空,看着几十艘蹂躏者的船开着加力爬向高空,往轨道飞:“我们回奥涅罗斯,”他说,“等着看剩下的蹂躏者会干什么。要么他们为了争头领的位置自相残杀——” “不然呢?” 狼主耸耸肩:“不然我们很快就要有客人上门了。”
整个上午,天空满是蹂躏者飞船升入平流层留下的尾迹。奥涅罗斯的第一批市民小心翼翼地从避难所里爬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西边天空染着的巨大烟尘柱时,布尔维耶和安德拉斯领着战士们到了元老院,等待安提蒙的命运。
头几个小时他们处理伤口,分配弹药,尽可能加固建筑。随着时间推移,周围山丘里传来了欢庆的声音,安德拉斯派了一名武卫进城找食物和酒。下午晚些时候,兴高采烈的奥涅罗斯人排着队来了,带来了他们储藏室里仅剩的东西:腌肉、干瘪的蔬菜,还有甜得发腻的酒。对布尔维耶的战士们来说,这顿饭够得上招待原体的盛宴了。
日落时分,战士们喝酒吃肉,享受着曾并肩面对死亡的战友情谊。布尔维耶带着不小的骄傲看着这场聚会。安提蒙人打得非常出色。他敢肯定,几个世纪之后,这个星球会为帝国陆军输送优秀的士兵,说不定还能为全父的军团输送年轻的候选者。
夜幕降临,眼神锐利的瞭望哨在元老院外的露台站岗,搜索天空有没有攻击的迹象。连一点闪光都没看到,阿斯塔特也没检测到轨道上有飞船的微弱光点。布尔维耶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和安德拉斯熬了一整夜没睡,准备在元老院的建筑里打最后一仗。
天快亮的时候,一名阿斯塔特瞭望哨看到了天空里第一缕标志性的光痕。布尔维耶和安德拉斯正一起坐在议长椅脚下的台阶上,狼主的通讯突然响了。
“芬里斯代表团,这里是风暴之刃号。芬里斯,这里是风暴之刃号,收到请回答,完毕?”
这个声音让布尔维耶浑身一震。他猛地站起来,抬头望向天空,仿佛能透过天花板看到悬在天上的太空野狼巡洋舰。“风暴之刃,这里是芬里斯!收到!你们情况如何?”
“我们的战斗群二十小时前抵达星系,采用隐形模式靠近行星,”风暴之刃号的军官答道,“我们在八小时航程外遭遇了大型异形舰队,我们给他们造成了重创,一小时前逼他们撤了。幸存者已经朝着星系边缘的跳跃点逃了。”
这时候,狼主的战队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安德拉斯和他的武士们也站起身。每个人脸上都是询问的神色。布尔维耶带着胜利的神情看向所有人,高声宣布:“科尔努诺斯来的战斗群已经击溃了蹂躏者!安提蒙自由了!”
武卫和阿斯塔特都爆发出了欢呼。安德拉斯走上前,拍了拍布尔维耶的肩膀:“我们欠你的永远还不清,我的朋友。”他说,“从今天起,我们会把今天记为安提蒙的解放日。”
狼主只是摇了摇头:“我们之间没有债务,兄弟。”他答道,“未来只要你们忠心侍奉全父,履行对帝国的义务,就足够感谢我了。”
布尔维耶笑了,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现在不用操心这个。”他说,“帝国还要几个月才能派代表来,把你们的星球并入次星区的其他世界。现在你们肯定想重建元老院,这是很好的第一步。等帝国总督到了,需要元老院的支持才能完成星球的正式归化。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工作开始!”
安德拉斯的手从狼主的肩膀上滑了下来。他后退了一步:“你误会了。”他说,“我们不想加入你的帝国——尤其是现在,我们刚刚重获自由!”
布尔维耶感觉自己的心沉成了铅块。于尔根和哈尔夫丹察觉到了领主的情绪变化,靠了过来。安德拉斯的三名武卫也上前一步,神情紧绷。
狼主顿了顿,拼命想找合适的话,阻止他害怕发生的事:“安德拉斯,”他开口,“听我说。我来这里是因为帝国需要这个世界。需要所有人类世界团结起来,重建之前失去的一切。相信我,银河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有太多异形巴不得看到我们灭绝——或者更糟。你和你的族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他朝着年轻贵族走近一步。安德拉斯的武士们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我们必须为了共同的目标团结起来,安德拉斯。必须如此。这是全父的命令,我受誓言约束必须服从。安提蒙星必须加入帝国,兄弟。无论用哪种方式。”他伸出左手,“荣耀的时代在等着你。你只要握住我的手就行。”
痛苦的神情掠过安德拉斯的脸:“我们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不是说过,不值得为之奋斗的生命,根本不配叫活着吗?”年轻人的声音气得发抖,“安提蒙自由了,而且会永远自由。我们的武卫会守护她!”
布尔维耶悲伤地摇了摇头:“帝国不会被拒绝,安德拉斯。所以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年轻武士的表情变得冰冷坚硬。他慢慢摇了摇头:“如果你逼我的话,我会和你战斗。”
布尔维耶伸出去的手垂到了身侧。他的心像铅一样冷。“好吧,兄弟。”他沉重地说,“如你所愿。”
战斧快得只剩一道冰蓝色的残影,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安德拉斯甚至没看到终结他生命的这一击。半秒后爆弹枪轰鸣,两个震惊的武卫也倒地身亡。
布尔维耶盯着年轻人的尸体看了很久,看着他们的血在地板上晕开越来越大的血泊。
突然,他的通讯噼啪作响:“芬里斯,这里是风暴之刃。战斗群已经进入轨道,等待你的指令。突击部队已经集结待命,勘测员也已经标定了初步轰炸的目标。你有什么命令?”
狼主把视线从脚边的死者身上移开。他再开口时,声音硬得像铁:“风暴之刃,这里是芬里斯。这颗星球拒绝归化。执行远征ε方案,立刻开始作战行动。”
狼主脚步沉重地跨过安德拉斯和他手下的尸体,台阶上留下了带血的脚印,他走到议长的椅子上坐下,把沾血的战斧横放在膝盖上。
外面,安提蒙的人民还在为解放欢呼时,第一波炸弹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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