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滕将军在穿梭机宽大的弹射座椅上不安地挪动身子,竭力装作端详左侧舷窗外的景象,以此掩饰脸上的愠怒。
“若您能告知此行究竟要查什么,我便可安排卫戍区的高级军官做正式汇报。”
扎哈瑞尔坐在穿梭机客舱对面,平静答道:“那样就失去突击视察的意义了。事实上,最好让你的部队完全不知道我在场。”
“遵命。”莫滕粗声应道,尽管扎哈瑞尔看得出,这位饱经风霜的泰拉军官依旧满腹疑虑。他又盯着窗外片刻,斟酌着措辞,终于深吸一口气开口:“你让我去北部蛮地穹顶要塞视察部队,实则是为你自己的行动打掩护。”
“没错。”扎哈瑞尔坦然承认。他不想再对这个人多说半句谎言。“穿梭机降落之后我们便分开,我大概率不会与你一同返回奥杜鲁克。”他摊开双手,“很遗憾不能对你更加坦诚,但这是军团内部要务。相信你能理解。”
“当然,当然。”莫滕连忙应道,但老将军眼中的警惕藏不住。一瞬间,扎哈瑞尔怀疑将军是否隐瞒了什么,随即又被一阵烦躁驱散。他强行提醒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信任莫滕。所有人都公认,此人是个正直尽责的军人,也完全有理由对他突然要求突击视察北部蛮地卫戍区感到疑惑。
事实是,扎哈瑞尔绝不能让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当地部队,或是给那些在战火纷飞的要塞各区勉强维持秩序的内政部官员知道——否则必然引来一连串他无力回答的尖锐质询。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莫滕将军——或者更糟,博斯克大人——得知一名军团战士,正秘密与这颗星球上战况最激烈的人口中心里的叛军首领会面。这两位泰拉人恐怕都不会接受这个事实。尽管他极不情愿隐瞒行动,但扎哈瑞尔不得不承认,归根结底,莫滕与博斯克是为帝国利益行事,而非卡利班本身。
军用穿梭机向着目的地划出一道宽阔的俯冲转弯,午后的阳光从右侧舷窗斜射而入。智库伸长脖子向东北望去,北部蛮地穹顶要塞如一座棱角分明的金字塔,矗立在更北边的苍老山脉背景前。
北部蛮地穹顶要塞依照帝国标准模板建造:一座不规则阶梯金字塔,即便仍在初期阶段,基座宽达五公里,高耸入云超过三公里。狭窄的街道从要塞向外辐射,遍布平原,周围还有数百座小型建筑,尚未被这座不断扩张的巨型结构体吞没。
在新归附的帝国世界上的每一座穹顶要塞都以相似方式建造:首先是劳工及其家属从半球各处的城镇村落数以万计地迁移过来。他们在新要塞选址处的定居点安顿下来,随着人口膨胀,定居点向四周不断扩张。等到足够庞大、训练充分的劳工队伍形成,便开始挖掘要塞的地基。建筑分阶段建设,同时向外、向上、向下延伸。要塞一点一点吞噬整个定居点,居民被逐步重新安置到结构体内部的各区。人口随之持续增长,民政与官僚机构也同步扩张。理论上,人口与组织增长会与结构体增长完美匹配,等到建筑完工,要塞便能完全住满人口、自给自足。当然,这类计划极少能精准执行。
“你是说平民?总计约五百万。”莫滕答道,“其中约四分之一是来自外星的帝国公民:内政部官员、工程师、工业规划师之类。”
扎哈瑞尔回想离开奥杜鲁克前记下的数据与数字。“一期穹顶要塞的设计容量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他指出,“也就是说,结构体还有一半空置?”
莫滕耸耸肩:“帝国的工业计划要求在卡利班建造二十座一期穹顶要塞,但星球人口暂时还支撑不起来。”
智库若有所思地皱眉:“这听起来像是大量额外工作。照理说,应该按需建造,而不是一次性全部铺开?”
莫滕张开枯瘦的双手:“谁知道呢?内政部自有其道理,这点毋庸置疑。”
“我们把本地人限制在较低楼层。”将军粗声道,“卫戍部队、内政部设施与外星居民住在高层,方便我们确保安全。”
莫滕的愠怒瞬间消失:“抱歉,长官。”他连忙在座位上坐直,尴尬的红晕爬上粗脖子,“只是个说法,无意冒犯。”
“当然。”智库冷淡回应,“基本民生供应如何维持?”
莫滕急促吸了口气:“坦白说,困难重重。骚乱最严重的就是低层,大量基础设施被毁。我们每天派工程队在武装队的护卫下进行维修,也在关键位置设立了医疗站救助伤者。”
“大约只有两成。”莫滕说,“只要能避免再爆发全面骚乱,几周内就能把这个数字进一步压下去。”
扎哈瑞尔点点头,面无表情。两成断水断电,意味着近一百万民众被困黑暗中,在寒冷中颤抖、靠着军用配给度日,已经持续近一个月了。
莫滕粗糙的眉毛一挑:“长官,你肯定也清楚,相当数量的本地人——抱歉,本地公民——很可能也是叛乱成员。从军事角度看,把他们隔离、逐步恢复服务,远比把他们放到要塞其他区域制造更多混乱要明智。”
扎哈瑞尔转回头望向窗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当然。”莫滕答道,“必须让他们清楚,破坏帝国财产,只会让自己的生活更加艰难痛苦。然后这道理迟早会深入人心。”
穿梭机此时已下降到约两千米高度,转弯角度急剧收窄,进入最终进场航线。扎哈瑞尔看到要塞靠近地面的侧翼冒出滚滚浓烟,说明民众远未接受莫滕将军的残酷教训。震惊的是,他心中竟涌起一丝扭曲的骄傲。
他们继续下降,穿过一千五百米高度,穿梭机驾驶员拉起机头,推进器点火,准备垂直降落。运输机稳稳降落在宽阔的起降平台上——这是要塞北面上十个平台之一——几乎没有震动。莫滕满意地哼了一声,解开安全带,疲惫地站起身。
“我的视察大概需要整整三个小时。”他对扎哈瑞尔说,“需要我拖延更久吗?”
“不必。”扎哈瑞尔答道,他仍坐在座位上,“等你结束时如果我还没回来,就自行返回奥杜鲁克。我会自己安排交通。”
莫滕顿住,似乎还想追问,但最终压下好奇心,对智库生硬一点头:“那就祝你好运。”说完转身走向出口坡道。
扎哈瑞尔听着将军靴子踩在坡道上的铿锵声响。一名穿梭机飞行员穿过客舱,去后部检查引擎。他又静静等了整整一分钟,才站起身,脱下朴素的白色长袍,露出底下的黑色紧身作战服。
叛军首领同意会面的唯一条件,是他必须空手、卸甲前来。这要求让他既意外又恼火;他们难道以为他会借着谈判心怀诡诈?他压下怒火,还是答应了。此事干系太大,不值得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争执。
智库打开头顶储物柜,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布料。扎哈瑞尔手腕一抖,将厚重斗篷抖开,披在肩上。扣上搭扣的瞬间,斗篷的变色外层启动,不到一秒便与舱室的灰色融为一体。他拉起深兜帽,快步走向坡道。
穿梭机外面的空气寒冷凛冽,山间刮来强风。残破的烟缕缠绕着起降平台边缘;闻到灰烬与熔化塑料混杂的气味,他不禁皱眉。平台对面,一座深邃凹室通向两扇防爆大门,接入要塞内部。一名穿梭机技术员站在凹室附近,背对扎哈瑞尔,正费力地从平台嵌入式凹槽中拖出沉重的加油管。
阿斯塔特迅速穿过平台,脚步声被穿梭机引擎怠速的尖啸淹没。他从技术员身旁擦肩而过,近得几乎能碰到对方;那人感觉到扎哈瑞尔带起的风,烦躁地抬头,目光却径直穿过智库,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扎哈瑞尔裹紧斗篷,宽阔的身形隐在阴影中,进入宽阔深邃的凹室,在防爆门旁停下。据他估算,距离下四层的会合点还有六个小时。
他转向凹室左侧、防爆门旁边的维修检修口。舱门无声开启,露出一片狭窄空间,昏暗的红色公用灯照明,挤满高压管道与数据干线。一道狭窄金属梯向上延伸,也向下没入黑暗。离开奥杜鲁克之前,扎哈瑞尔已背下一条穿过要塞迷宫般通道的迂回路线,能最大几率不被发现抵达会合点。他需要用尽这六个小时,才能准时赶到会场。
智库缩起肩膀,挤进人类尺寸的空间,随后关上舱门。四面陷入黑暗,浓重的润滑油、臭氧与循环空气气味扑面而来。远处机械的嗡鸣透过骨骼震颤全身。
六个小时十分钟后,扎哈瑞尔蹲在维修通道出口的阴影里。几步之外,一条金属通道沿着要塞众多发电分站之一的高墙高处延伸。从他蹲伏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六层下方发电机地面的会合点。但是情况不对。
约定时间已过,叛军首领踪影全无。相反,扎哈瑞尔看到两名穿工装的男子在指定地点等候。一人焦虑地抽着陶土烟斗,另一人试图用小刀清理脏污的指甲镇定心神。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偷偷溜出来偷懒的发电机技工——只是肩上挂着截短的激光卡宾枪。
萨尔・达维埃尔与其他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派这两个人来?十分钟过去,两人开始焦躁不安。毫无疑问,他们也得出结论,他不会出现了。
扎哈瑞尔恼怒地咬紧牙。他可以放两人离开,设法跟踪他们找到上级,但在要塞迷宫般的通道里,跟丢风险极大。这让他只剩下一个可行选择。
智库深吸几口气,借助训练平复心神、集中意念,随后从隐蔽处起身,快步三步,纵身跃下通道边缘。
他落地几乎无声,距离两名叛军不到三米。拿刀的人受惊尖叫,从阿斯塔特身边退缩,双眼因恐惧而睁大。抽烟的人猛地转身,顺着同伴惊恐的目光看去。值得称道的是,他比同伴镇定得多。
“我不是来见你们的。”扎哈瑞尔冷冷道,“萨尔・达维埃尔在哪里?”
“这不是我们约定好的。”扎哈瑞尔说,语气中透出一丝威胁。拿刀的人脸色煞白,紧握小小折叠刀的手柄。若不是局势如此严峻,智库几乎要笑出来。
另一名叛军把烟斗从唇边拿下,无所谓地耸耸肩:“只是奉命行事。如果你想谈判,就跟我们走。否则,你自然知道出口。”
“先办件事。”抽烟的人说。他伸进工装口袋,取出一台小型探测仪。把烟斗放回嘴里,他启动设备,调整设置,随后从头到脚扫过扎哈瑞尔。
叛军不为所动:“话是这么说。我照样有命令在身。”扫描结束,他查看设备读数,随后对同伴点头:“他没问题。”
第二名叛军点头,收起小刀,走向发电机室远端一条昏暗走廊的入口。
他们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沿着维修通道蜿蜒曲折,路线足以让普通人彻底迷失方向。即便如此,扎哈瑞尔也只有模糊概念,知道自己在要塞的哪个位置。他确信他们又向下穿过两个下层区域,此刻至少已在地下百米深处。
跋涉终点,扎哈瑞尔走在一条至少一公里长的黑暗长廊。几分钟后,他开始看到前方微弱的灰光。闻到咸水与湿石气味,低沉的嘶嘶声灌满耳朵。很快,灰光变成一道门口,门外是一条悬空在人造瀑布上的嘈杂金属通道。通道右侧近在咫尺的地方,是一面倾泻而下的水墙,在扎哈瑞尔脚下两米处翻腾成泡沫,随后穿过通道下方,流入左侧的金属格栅。
扎哈瑞尔意识到,他们已抵达要塞众多废水净化厂之一。通道远端约五十米处,一座小型混凝土碉堡从腔室墙壁伸出。两名武装叛军守在碉堡门外,紧张地握着偷来的激光枪。
守卫在通道尽头拦住他们,与扎哈瑞尔的向导低声急切交谈;他试图偷听,但瀑布的白噪音让一切尝试都失败了。简短交换后,守卫点头让到一旁。抽烟的叛军转身对扎哈瑞尔,朝门一点头:“他们在里面等你。”
刹那间,扎哈瑞尔怒火升腾。一言不发,他冲过四人,手掌推开大门,进入内部。
他身处一间大约五米见方的小房间,墙边排列着控制台与闪烁数据板。四名叛军士兵在房间对面紧紧站成一团,靠近一扇朴素的金属门。左侧,扎哈瑞尔看到图里尔领主与马尔基尔领主坐在控制室实用的椅子上。马尔基尔明显焦躁不安,身体前倾,双手紧握,指节白得像粉笔。图里尔则悠然自得,指尖交叉搭在身前,凝视智库。深色眼眸中只有轻蔑。
“你终究还是来了。”图里尔嗤笑,“我都快放弃了。”
“如果你按约定地点等候,就不用等。”扎哈瑞尔反击,“我们没时间玩游戏,图里尔领主。艾莱拉夫人与萨尔・达维埃尔在哪里?”
“这不关你的事。”图里尔说。他微微侧身,对门口的人点头。四名叛军同时转向扎哈瑞尔,举起武器。其中两人手持重型等离子枪。这一瞬间,扎哈瑞尔只能怔怔地看着叛军。
违背古老和谈传统的做法,比任何亚空间恐怖都更让他震惊。
“经过深思熟虑,我们决定把你当作客人。”图里尔冷酷一笑,“我相信一名高价值人质,能说服卢瑟认真对待我们的要求。”
图里尔轻笑:“否则怎样?我听过阿斯塔特传奇般坚韧的故事,但我相当怀疑,就算是你,也扛不住等离子枪近距离一击。”
“我们所有人都扛不住,你这个白痴。”扎哈瑞尔轻蔑道,“在这样小的房间里,热效应会把我们全部烧成灰烬。现在,我最后说一次。把枪放下,否则和谈就此结束。”
“和谈?”图里尔难以置信,“你没听我说话吗?除非你是来答应我们条件的,否则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扎哈瑞尔还没来得及回应,叛军士兵身后的门猛地撞开。萨尔・达维埃尔出现,粗暴地推开受惊的枪手。他身后是艾莱拉夫人,脸色苍白,神情凶狠。她身后跟着第三个人,弯腰驼背、身形瘦削,穿着与扎哈瑞尔一模一样的朴素白色长袍。
智库看向那人布满皱纹的脸,一道如雷霆般的震惊窜上脊椎。是雷米尔大师。
“图里尔,你这个该死的蠢货。”萨尔・达维埃尔咆哮,“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火。命令你的人立刻把枪放下,否则我替他们放。”老骑士伤痕累累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看起来随时准备说到做到。
“对你的上级说话注意点分寸,你这条老狗。”他警告,“否则你最终会和这个肌肉怪物关在一起。”
“听我说。”萨尔・达维埃尔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扎哈瑞尔是按和谈传统前来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和谈?”图里尔刺耳大笑,“我受够了你那些浪漫的战争观念,达维埃尔。你以为卢瑟突然良心发现,想和我们谈判?醒醒吧,老兄!”他指向扎哈瑞尔,“说不定,这场和谈就是他设下的陷阱,引我们现身,好一举杀了我们!”
“闭嘴,图里尔。”雷米尔领主厉声喝道。老大师的声音因岁月而沙哑,却仍带着在奥杜鲁克时那般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扎哈瑞尔宣布和谈无效、把你的偏执怀疑变成现实之前,让你的人把武器收好。”贵族被这声命令吓得一缩,仿佛挨了一记耳光。叛军枪手犹豫不定,在叛军首领间来回扫视,不知该听谁的。图里尔没有立刻回应,艾莱拉夫人挤到枪手之间,把等离子枪枪口按了下去。
“闹剧演够了。”她宣告,随后对扎哈瑞尔说,“我为这场误会致歉,扎哈瑞尔阁下。图里尔领主与马尔基尔领主行事鲁莽,未得到我们其余领导层的授权。事实上,”她愤怒地瞥了两名贵族一眼,“他们合谋故意拖延我们,好让我们无法阻止他们的背叛。”
“我说,等一下。”马尔基尔紧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从没想过要参与这一切。图里尔领主说——”
“我们听够了图里尔领主的高论。”雷米尔厉声打断,“我建议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闭嘴。此刻我认为,你们对我们事业的威胁、比卢瑟和他的爪牙还要大,而且和谈传统没有任何条款阻止我当场枪毙你们。”
雷米尔的威胁瞬间结束对峙。枪手退到叛军首领身后的门口,武器持于戒备状态。马尔基尔脸色惨白,立刻闭嘴。图里尔也一言不发,身体却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
扎哈瑞尔表面平静地注视整场交锋,内心却因眼前一幕的含义而翻江倒海。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叛军对帝国战略战术了如指掌,但卢瑟与莫滕将军都以为,情报来源是猎兵团的逃兵。但是真相,扎哈瑞尔此刻意识到,要糟得多——也颠覆了他们对叛军及其动机的诸多假设。
“一直都是你们。”扎哈瑞尔说,心一点点沉下去,“你们假装是我们的兄弟,暗中为这场叛乱铺路多少年了,大师?你是何时背弃对原体的誓言的?是卢瑟从远征归来那天——还是庄森越过你、另选他人成为赛弗领主那天?”
“是庄森的背叛,把我们所有人推向这一步。”雷米尔说。老大师的声音锋利如钢,“由谎言铸就的誓言,根本不算誓言!他的谎言——”
“省省力气吧,大人。”萨尔・达维埃尔把手放在雷米尔臂上,“说这些没用。”伤残骑士松开老大师,向扎哈瑞尔走近一步,神情严厉而决绝,“你要求和谈,我们遵照古老传统前来赴约。你想要什么?”
扎哈瑞尔用力收回目光,离开雷米尔,收拢思绪。前往要塞的路上,这番对话已在他脑海中预演了百遍。
“我来,是因为你在奥杜鲁克登上穿梭机前对卢瑟说的那番话。”
萨尔・达维埃尔唯一的完好眼睛若有所思地眯起。他探究地看着扎哈瑞尔,突然恍然大悟,伤痕累累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
扎哈瑞尔犹豫,知道自己已走到绝路。卢瑟严禁他与任何人谈论此事,但若他不说,卡利班必将灭亡。他缓缓地、继而越来越坚定地,向叛军首领讲述了他在西格玛五一七的发现。
讲完后,扎哈瑞尔逐一审视每位叛军首领的表情。达维埃尔与雷米尔大师对视一眼,神情凝重。艾莱拉夫人与马尔基尔领主震惊得脸色惨白,而图里尔领主的下巴紧绷,怒火中烧。
“他在说什么?”图里尔质问,“这个……他一直说的腐化到底是什么?”他走近两名老骑士,双手紧握成拳,“你们瞒了我们多久?”
“这不关你的事,图里尔。”他低吼,“相信我。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现在你反倒有权告诉我,我有权知道什么事了?你和那些该死的帝国人没两样!”图里尔转向艾莱拉夫人,“我早就说过,我们不能相信他们!”他指向老骑士,“谁知道他们还藏着多少秘密?说不定他们一直和卢瑟串通一气!”
“图里尔,你就不能闭嘴吗?”艾莱拉夫人声音微微颤抖。她抬手按在额头,扎哈瑞尔看得出,她正在努力接受刚刚听到的真相,“你难道看不出这里真正的危险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图里尔怒吼,“事实上,我比你看得更清楚,艾莱拉。我看到的是,泰拉人不满足于掠夺我们的世界;现在他们还要把我们的人民喂给巨兽。而这两个老混蛋明明知情却瞒着我们。”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你这个傲慢自私的蠢货。”达维埃尔反击,“雷米尔大师和我,在你出生很久之前就一直在保护我们的人民远离怪物,别忘了。”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被毁的半边脸,“你想谈巨兽?小子,先把你与它们战斗留下的伤疤指给我看。否则,就闭上你的臭嘴!”
“所以就是这样,嗯?闭嘴,相信你?就像我们相信卢瑟、相信庄森、相信内政部那些秃鹫一样?”图里尔吼回去。他的右手落到腰间枪套上的手枪,“再也不会了,达维埃尔!你听见了吗?再也不会了!”
贵族久久怒视达维埃尔。骑士冷漠地回视图里尔,面对对方的威胁,刻意双臂交叉。房间后方的叛军枪手紧张地摆弄武器。然而,在局势进一步升级之前,马尔基尔领主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图里尔的左臂。
“别闹了,堂兄。”马尔基尔恐惧地低声说,“这样下去没有好结果。”
图里尔恼怒地咬紧牙,权衡利弊。终于,他的手离开武器。
“马尔基尔,这一次你也许是对的。”贵族说。图里尔傲慢地扫视骑士、艾莱拉夫人与扎哈瑞尔,“我们到此为止,听见了吗?你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个铜板资助你骗人的把戏。我会另寻道路,把我们的人民从庄森之流手中解放出来。走着瞧。”他转身冲出房间,紧张的马尔基尔紧随其后。
“该死的马尔基尔。”萨尔・达维埃尔在门砰地关上后说,“再晚一步,图里尔就要做出蠢事了。到时候我们就能摆脱他们两个了。”
“你宁愿他留在这里浪费氧气?”艾莱拉厌恶地说。她不屑地一挥手,“图里尔只会给我们提供资金和怒火,除此之外一无是处。他在解放运动内部没有真正支持者。让他走,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萨尔・达维埃尔看向雷米尔:“情况比我们担心的还要糟。”他沉重地说。
雷米尔点头,却仍在探究地凝视扎哈瑞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他问自己曾经的学徒。
“因为我们时间不多了。”扎哈瑞尔答道,“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最终仪式之前阻止泰拉人,但如果我们派出大规模阿斯塔特部队搜捕他们,就有引来内政部注意的风险。”
“而他们一旦得知真相,会毫不犹豫地宣判这颗星球——以及它的人民——死刑。”雷米尔接过话头。
“帝国视亚空间腐化为……一种癌症,如果你愿意这么说。人类灵魂上的肿瘤。”雷米尔说,“并非没有道理。任何理智的人都不希望旧夜归来。但问题是,卡利班的腐化远比一小撮堕落个体更深;它浸透在这颗星球的基石之中。”
老大师叹息:“用火焰。除此之外还能怎样?”他冷冷地看向扎哈瑞尔,“帝国会转移军团,以及尽可能多的忠诚仆从。或许能救下几十万人。剩下的……”
“这就是为什么必须保密。”扎哈瑞尔平静地说,目光从未离开雷米尔。
老大师眉毛一挑:“听起来这几乎和叛乱没什么两样,年轻的扎哈瑞尔。”
智库摇头:“卢瑟和我,在帝皇降临之前很久,就发誓保护卡利班人民。”他答道,“你也一样。”
萨尔・达维埃尔缓缓点头:“好。”他说,“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休战。”扎哈瑞尔简单地说,“帮我们迅速、秘密地找到泰拉人,我们就立刻派出杀戮小队清除他们。”
艾莱拉摇头:“我看不行。”她说,“把这些巫师交给我们。我们能解决他们。”
“若真如此就好了,艾莱拉夫人。”雷米尔沉重地说,“但扎哈瑞尔是对的。我们的人不是这些巨兽的对手。这是阿斯塔特的任务。”
“但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些巫师就在这里。”艾莱拉抗议,“此刻休战,获益的是帝国人,不是我们!他们对要塞的控制本就岌岌可危;如果给他们喘息之机,再派来增援……”贵族女子的声音渐渐消失,看着雷米尔与萨尔・达维埃尔无言地交换眼神。
达维埃尔点头:“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之前没有告诉你。”他沉重地说,“但过去两周,我们与多个下层小队失去联系。”
“十四个。”雷米尔回答,“可能多达十六个。今早还有两个没有按时汇报,不过也可能是设备故障。”
达维埃尔不安地挪动:“相当多。”他说,“猎兵没有足够兵力渗透到二层以下,所以我们把战斗小队放在最底层,在袭击间隙休整。”
“一百三十二人。”残疾骑士回答,“全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连一次通讯都没有就失踪了。说实话,我们之前还怀疑,是你派阿斯塔特小队到下层清剿我们。”
扎哈瑞尔摇头:“已经开始了。”他说,“他们在收集尸体,就像在西格玛五一七一样。”
艾莱拉的脸扭曲成痛苦的怒容:“好像泰拉人在那个尸坑里找尸体有多难一样。”
艾莱拉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斯塔特:“别假装你不知道。”她说,眼中怒火燃烧。
扎哈瑞尔抬手:“以我的荣誉发誓,夫人,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以你之名犯下的暴行又是谁干的?”她冷冷道,“五百万人,塞进三层设计容量仅四分之一的空间。断电、食物与水时断时续、卫生系统完全瘫痪……你以为会发生什么?每天都有数百人死去。尸体被扔进维修通道,或是堆在电梯里送到下层,好让幸存者不用与死尸为伍。”
这个消息让扎哈瑞尔震惊:“奥杜鲁克没有收到相关报告。”他声音因愤怒而哽咽,“有办法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扎哈瑞尔若有所思地点头:“泰拉人早就知道。这就是他们回到要塞的原因。”他看向雷米尔,“西格玛五一七事件是一场实地测试。”他说,像学徒回答导师问题,“他们需要完善仪式,在大规模启用之前,先在小范围测试效果。”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无数活尸从深处蹒跚爬出,屠杀上层如羊群般被圈禁的数百万民众。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说,“如果这里再爆发暴力冲突,泰拉人就会获得启动大规模仪式所需的全部灵能。我们必须在一切太晚之前找到他们。”扎哈瑞尔上前一步,向叛军伸出手,“你们同意休战吗?”
艾莱拉与萨尔・达维埃尔看向雷米尔。老大师久久凝视扎哈瑞尔张开的手,神情痛苦。终于,他挺直身体,直视自己曾经的学徒。
“誓约要具有约束力,必须由双方领袖共同立下。”他严肃地说,“如果卢瑟向我伸出手,我便握住。在此之前,我们之间不能休战。”
“那就跟我回奥杜鲁克。”扎哈瑞尔声音紧绷,“我们两小时内就能返回要塞。”
“当然。”扎哈瑞尔答道,语气中注入了连自己都没有的真诚,“你以为卡利班在世最伟大的骑士会如此轻贱自己的荣誉?”
“很好。”他生硬一点头,“萨尔・达维埃尔与我们一同前往,协调双方部队。”他转向艾莱拉夫人,“通知我们剩余的小队,立即组织搜索下层。一旦定位泰拉人,严禁攻击。明白吗?”
艾莱拉点头。一时冲动,她伸出手按住雷米尔的手:“你确定吗?”她问,“你发誓再也不回要塞。你说他们背叛了你所有的信仰。现在怎么又相信他们了?”
雷米尔叹息:“这与信任无关。”他对她说,“这与荣誉有关,与最后一次救赎的机会有关。我欠他们的,艾莱拉。我欠我自己的。”他轻轻移开她的手。
“现在走吧。扎哈瑞尔是对的。我们时间不多了。”他微微一笑,“我将带着卡利班的骑士们归来,否则,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激光束嘶鸣着掠过内密尔,他纵身扑向阿尔乔伊贤者与叛军士兵。爆弹手枪轰鸣,两名军官胸口炸开巨大血洞,轰然倒地。阿尔乔伊向后急退,用二进制尖啸狂呼,侍僧们立刻冲上前来,从腰后抽出高能激光手枪。
内密尔一挥电光缭绕的权杖,又一名叛军应声倒地。一道激光束如重锤砸在他头盔侧面,视觉显示屏剧烈晃动,警告图标显示头盔完整性已受损。他近距离一枪轰碎那名军官,将其击飞——随即胸甲遭到密集齐射,侍僧们的手枪弹雨如冰雹砸来。
侍僧们动作快如鬼魅,肌肉无疑被战斗药剂与肾上腺助推器强行激活。内密尔感到六发光束狠狠捶打胸甲上,随即主心脏上方传来灼痛烈焰。一瞬间,他视野几乎灰黑,躯体拼命对抗休克的冲击;下一刻,剧痛骤然消失,意识随着动力甲将镇痛剂与兴奋剂注入血液而冰冷清明。
爆弹枪从内密尔肩后急促连射,一名侍僧血雾飞溅倒地。救赎者两枪解决剩余侍僧,再用权杖反手一击彻底终结。叛军尸体尚未落地,他已向前猛冲,沿着狭窄通道追击逃窜的阿尔乔伊。
科尔士官与内密尔并肩从将军炮顶狂奔而下,爆弹手枪一路射杀挡路的技术神甫。内密尔身后,马西斯蹲在车顶,向方才他们所在的通道上的护教军开火。通道瞬间熔碎成片,幸存者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落混凝土地面。技术军士阿斯凯隆重重落地,不顾装甲系统严重受损继续突进。瓦杜斯与埃弗瑞尔殿后,斩杀一切试图包抄小队后方的士兵与技术神甫。
内密尔如卡利班雄狮般扑向贤者,嘴角咧出野性凶相。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他也要让这名叛徒亲身体验帝皇的正义。身后上方,科尔的警告吼声传来——几乎同时,禁卫队从停放的攻城炮间隙猛冲而出。
吼声救了他一命。内密尔闻声转身、猛地低伏,堪堪避开一记足以斩下头颅的动力爪挥击。第二名禁卫扑上,发光动力刃在他髋部划出深沟。内密尔权杖砸下,击碎护教军的持刀手,将武器打飞,随即三发爆弹轰入其胸膛。战士被爆弹击穿装甲踉跄后退,却靠化学强化的神经系统硬撑不倒。四名魁梧的基因改造战士合围而来:持动力爪者抓向内密尔持枪的手臂,第二名禁卫则试图绕到救赎者侧翼,武器系统全部瞄准。剩余两名护教军被科尔士官拦下,老兵怒吼着跃向禁卫,动力剑划出炽烈弧光,一剑斩断一名战士的武器臂,火花与体液喷涌。
绕向内密尔右侧的禁卫被阿斯凯隆的爆弹火力放倒;内密尔抓住机会,左脚脚跟旋身,权杖狠狠砸中另一名护教军的头颅。战士当场毙命,利爪仍在内密尔前臂咬合,在黑色腕甲上留下三道深可见底的灼痕,随即轰然倒地。
科尔一剑劈开受伤禁卫的装甲躯干,干脆利落地将其处决。最后一名护教军抬起武器臂瞄准中士,却被内密尔近距离三发爆弹从背后击穿而亡。
内密尔旋身搜寻叛徒贤者,可阿尔乔伊早已无影无踪。禁卫们达成了目的——为叛徒争取了逃命时间。幸存的技术神甫也一哄而散,如鼠群般窜进装配大厅底层的狭窄通道。救赎者正要追击,却被科尔士官喝止。
“我们没时间追老鼠。”科尔喊道,激光束从通道如雨落下,“必须警告兄弟们,还有龙骑兵团!”
瓦杜斯、埃弗瑞尔与阿斯凯隆向通道上的护教军倾泻密集火力,射杀数人,逼退其余。内密尔犹豫片刻,复仇的诱惑在耳边低语,但理智与训练最终压倒情绪。“你说得对,兄弟。”他对中士说,“我们刚逼阿尔乔伊提前动手;他必须立刻下令部队发难。阿斯凯隆!”他转身喊向技术军士,“从这里最快怎么出去?我们分秒必争!”
阿尔乔伊的计划仓促而成,就在他站在前主人维图卢斯弹痕累累的尸体旁、得知最后一刻一支未知阿斯塔特部队跃入轨道拯救这座岌岌可危的铸造世界时,他当场拟定了全盘布局。他的夺权早已暗中推进,效忠他的技术神甫与护教军小队屠戮维图卢斯的支持者,将其余人赶进巨型火山脚下、工厂深处的古老掩体。当战帅舰队的提督告知他必须撤退时,阿尔乔伊向其保证,等他们重返迪亚马特,他与麾下部队早已万事俱备。要么如此,要么等库利克那混蛋得知他的罪行,他只有死路一条。
最后一艘叛舰脱离通讯范围时,贤者发出一段压缩二进制脉冲,勾勒出他的阴谋。整个计划的关键,是一个日期与大致时间——两周半之后。此刻,时限已至,阿尔乔伊只能寄望于战帅不会迟到。
在铸造综合体南区,直至南门要塞,再跨越设防的灰色地带,每一名安插在防御部队内部的护教军都收到加密脉冲。沉睡的士兵悄然苏醒,默默拿起武器;站岗的卫兵则抽出匕首或消音武器,转身对准同袍。
几分钟内,枪声在黑暗中爆裂,护教军对昔日战友发动伏击。
阿斯塔特地面部队的仓库兵营里,大部分黑暗天使仍未入眠,擦拭武器、进行近战操练,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混在他们之中的禁卫队接到信号,植入的战斗协议瞬间激活,致命战斗药剂洪流涌入血管。几个心跳之间,护教军化为狂暴杀戮机器;药剂烈性至极,十五分钟内便会开始侵蚀肌肉组织——活生生吞噬他们。但在此之前,除了最毁灭性的创伤,一切伤害都无法令他们停下。禁卫们激活武器植入体与近战改装件,猛扑向毫无防备的黑暗天使,鲜血瞬间流淌。
轨道上的第一个危险信号,是突如其来的通讯干扰风暴,有效的孤立了庄森的每一艘战舰。当日的补给作业已停止,但仍有数百名来自铸造世界的技术神甫与伺服机仆在铁公爵号、突击巡洋舰阿玛迪斯号与无敌理性号上紧张作业。数艘战舰,最先部署的重型巡洋舰烈焰之剑号与但丁领主号,以及侦察中队的护航舰,立刻进入战斗站位,其余舰只起初以为通讯中断是维修事故引发的意外。
战斗群舰长们正忙于梳理突如其来的通讯中断、试图重新联系旗舰,他们的注意力被黑暗中悄然逼近的威胁完全引开。一支小而精锐的舰队,以手头所有兵力仓促集结、火速派往迪亚马特,此刻正引擎静默、勘测仪关机,如幽灵般扑向这颗星球。
侦察舰队最先侦测到来袭敌舰。帝国舰船用航行灯以基础代码互相示意,轻型巡洋舰与所属驱逐舰启动推进器脱离轨道,勘测仪横扫虚空,以防干扰是敌人进攻的前兆。几分钟后,他们侦测到来袭的八艘敌舰。
小巧的舰只以惊人精准与技巧向前突进,提速至攻击速度。甲板下,伺服机仆与鱼雷兵拼命装填发射管,舰桥上的军械官将航向与速度输入武器瞄准解。
五分钟内,所有舰只报告准备就绪。当侦察舰队进入最佳鱼雷射程时,进攻指令下达:为了帝皇——全部鱼雷发射!
命令传至鱼雷甲板。资深鱼雷兵核对射击数据,转动发射钥匙。但是不到零点一秒,他们全部阵亡。
每一枚鱼雷接到电子发射信号的瞬间,等离子反应堆过载,弹头在发射管内引爆。流线型驱逐舰的锐利舰首化为等离子膨胀火球,沦为燃烧的废船。轻型巡洋舰境况稍好,鱼雷甲板被毁,下层甲板火势失控,这支中队别无选择,只能撤退自救。
爆炸向叛军宣告信号,隐秘接近已告终结。推进器点火,全力冲刺;虚空盾噼啪展开,在舰只周围形成闪烁光球,如虚幻的肥皂泡,随即稳固隐去。勘测仪全力启动,用不可见能量锁定惊愕的帝国舰只,将瞄准数据传回叛军炮手。
八艘战舰:三艘巡洋舰、两艘重型巡洋舰、三艘超重型巡洋舰——压向伤痕累累的帝国舰队。彼此隔绝,不确定自身弹药是否已被铸造世界的叛徒动了手脚,帝国守军只能严阵以待,迎接叛军猛攻。
黎明破晓,内密尔冲出泰坦装配大楼。他听见南方远处枪声交错,知道他们已经来不及了。他与小队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驰援同袍,尽可能屠戮敌人。“前进!”他对小队高喊,“挡路者,杀无赦!”
阿斯塔特沿通路狂奔,冲向铸造区南端,武器戒备,搜寻威胁。引擎的轰鸣在东南方建筑间回荡,却无法确定声源。内密尔判断,那多半是护教军的机械化巡逻队,他分出部分注意力紧盯那个方向,以防他们突然现身。
高能激光枪在身后咆哮。瓦杜斯修士后背被强力激光束击中,单膝跪倒。马西斯左手持热熔枪,弯腰抓住瓦杜斯上臂,将他拉起。埃弗瑞尔修士转身向来路长点射还击,追兵中传来一声痛苦惨叫。
前方,引擎声骤然狂暴。“马西斯!”内密尔喊道,示意热熔枪手就位。
就在这时,一辆龟式运兵车从侧巷冲入通路,猛地急停。炮塔自动炮旋转,向奔跑的阿斯塔特泼洒高速炮弹。炮手瞄准很糟糕,弹道偏高,炮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但内密尔看见炮管下压,正在修正瞄准。披挂甲壳装甲的护教军也从拐角出现,匍匐在地,向黑暗天使开火。
马西斯修士冲到小队前方,举热熔枪瞄准。一道高能激光束击中他左肩甲,在厚重陶钢上留下灼痕。另一发击中腿部,膝盖关节火花四溅。运兵车炮手显然意识到危险,再次调整瞄准,向马西斯开火——几乎同一瞬间,热熔枪扳机被扣下。
熔流如动力刀般切入运兵车侧面,引爆燃料舱,火球直冲阴霾天空。
内密尔看见马西斯踉跄一下,两枚自动炮高爆弹击中他的胸膛。两道闪光近在咫尺,爆炸声合为一记震天雷霆。那个阿斯塔特向前踉跄几步,随即脸朝下扑倒。他在内密尔头盔显示屏上的状态图标瞬间漆黑。
护教军挣扎起身,装甲被车辆火焰烤得冒烟。内密尔与其他人用爆弹火力横扫他们,射杀数人,逼退其余。科尔冲到马西斯身边,跪下捡起热熔枪,抛给埃弗瑞尔,然后抬手轻按阵亡战士的肩膀,起身狂奔追上小队。他们以燃烧的运兵车残骸为屏障,甩开追兵,随即左转进入侧巷,试图进一步摆脱追踪。
当他们绕过拐角再次南下时,阿斯凯隆指向天空。“看!”他喘着气大喊道。
内密尔抬头,看见一片燃烧流星般的光点穿透云层,坠向海岸。多数在坠落中燃烧殆尽,在天空划出翠绿与橙红的明亮轨迹,几块更大的残骸持续坠落,直至消失在地平线外。景象壮丽,却让内密尔满心恐惧。他曾在巴拉坎、利安特里斯等战火世界见过无数次这般景象——那些“流星”,是高空轨道被炸毁的星舰残骸。
激光束从通路尽头呼啸而来。一发击中科尔胸膛,在胸甲上无害的消散。小队还击,两名护教军冲破掩护,退回低矮建筑的拐角后方。
“是观察哨!”内密尔警告队友,“再过一分钟,我们就会撞上他们的外围警戒圈。埃弗瑞尔,准备好热熔枪!”
逼近通路尽头时,内密尔回忆起外围防御工事布局。正前方右侧是一门激光炮阵地,更西侧是一挺重型伐木枪阵地。正前方左侧还有一挺重型伐木枪。他示意埃弗瑞尔躲到最右侧建筑的拐角,自己则向左迂回。
内密尔背靠工厂墙壁,瞥向道路对面的埃弗瑞尔,用战术手势示意他攻击右侧目标。埃弗瑞尔点头,毫不犹豫地冲出拐角,扣动热熔枪。激光炮供能电池瞬间过载爆裂,传来刺耳轰鸣,伴随重伤垂死乘员的惨叫。
内密尔左侧的重型伐木枪立刻开火,曳光弹长点射打向埃弗瑞尔后背。他旋身退回拐角,举起爆弹手枪对准五米外沙袋阵地里的四名士兵。救赎者四发速射,护教军应声倒地。
内密尔回身示意小队前进。他们离开铸造区,迅速向南赶往隐蔽仓库,途中遭到另外两座重型伐木枪阵地的火力打击。
瓦杜斯腿部不幸中弹,一瘸一拐。阿斯凯隆以狠厉意志强行支撑,但内密尔看得出,他已在与装甲的重量搏斗,濒临力竭。救赎者继续奔跑,打空爆弹手枪弹匣,拍入新弹。
他估算,他们距离地面部队的仓库兵营还有四点五公里。内密尔仍能听见前方爆弹枪声,知道至少还有部分兄弟在奋战。他数次尝试通讯,可干扰仍在持续。十几道黑色烟柱从铸造幕墙外的多处地点升起,他为库利克英勇的龙骑兵团预感到最坏的担忧。
越来越靠近兵营,内密尔突然听见一阵密集的激光枪与伐木枪的开火声,回应他的是突击炮的咆哮。是提图斯修士,他意识到——这台无畏机甲当晚早些时候侦察任务出发时,正在二连兵营外站岗。一念之间,他带领小队转向那个方向,听任战斗声越来越响。
等他们望见仓库时,仓库外街道上已爆发惨烈激战。提图斯修士正守卫仓库侧门,对抗整整一排护教军。无畏机甲宽阔双脚旁躺着数十具残破尸体,见证敌人一次失败的强攻。更多护教军倒在混凝土上,被无畏机甲的恐怖火炮撕成碎片。然而,更多敌军正从南门方向赶来,占据射击位置,向提图斯正面装甲倾泻火力风暴。
内密尔令小队停下。“那些护教军迟早会调来导弹发射器或激光炮,摧毁提图斯。”他说,“我们绕到后方,袭击他们的侧翼。阿斯凯隆,你还能跟上吗?”
技术军士装甲肩膀在狂奔的剧烈消耗下剧烈起伏。他血色苍白,却抬头看向内密尔,露出微笑:“科尔士官一直说我该多锻炼。”他喘着气说,“别担心我。”
“我只是怕要扛你这具死尸。”科尔低吼,“现在行动。”
小队向西北迂回,穿过两座仓库,再次向南。他们聆听左侧激战的声响,判断与敌人的相对位置,在敌人后方五百米处移动。随后他们再次向东突进,提速准备包抄袭击敌军后方。
他们仅狂奔数百米,就在前方看见一排护教军慢跑而来,拖着四门轮式车载激光炮。几乎同时,敌人也看见了阿斯塔特们;在三百米的距离,敌军匆忙放下炮架,疯狂调转炮口对准小队。
“冲锋!”内密尔大吼,小队根本无需催促。他们全速狂奔,一边开火一边突进。
内密尔看着爆弹击中炮架装甲盾,无害的弹开。乘员动作精准高效,几秒内就将武器连接供能、完成充能。若对手是凡人部队,这或许足够——可阿斯塔特在几秒内就冲到敌人面前。
他们跃过激光炮盾,落在震惊的炮手之中。内密尔近距离射杀两人,再用权杖斩杀两人。科尔士官与埃弗瑞尔修士又击杀将近十二人,剩余排级敌军崩溃逃窜。
内密尔在尸横遍野间停顿,自动感官侦测到南方更多活动声响,更多敌军正向此处赶来。他正要下令阿斯凯隆摧毁遗弃的激光炮,天空骤然撕裂,火焰轨迹从高空坠向铸造厂。
那绝非普通流星拖着细长光痕消逝。内密尔数出八道清晰的烟焰轨迹,以陡峭弧线俯冲,汇聚于同一目标:三十公里外的铸造综合体核心。撞击瞬间,整个北方地平线被恐怖白光吞没。
内密尔亲历过无数次轨道轰炸,可那些都是光矛烈焰像燃烧的刀子一样割裂大地,或是齐射的宏炮炮弹覆盖目标区域。他从未如此近距离体验岩浆加农炮的狂暴,也毫无准备迎接后续的冲击。
八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目标区域,岩浆弹头以聚变炸弹的热能与威力引爆。机载系统侦测到超压冲击波,他刚来得及大喊“卧倒!”,冲击波便已袭来。
他扑倒在地,头盔紧贴混凝土,咆哮的热浪狂风席卷而过。温度传感器飙升入红色危险区,风力将他掀离地面,如玩具般抛进狭窄巷道。爆炸雷霆穿透装甲,直震骨髓。感官瞬间自动过载封闭,以防永久损伤。
一切在片刻间结束。前一秒世界仿佛分崩离析,下一秒却死寂诡异。内密尔仰面躺着,试图恢复方向感。头盔显示屏上图标闪烁,提示感官与通讯器正在重启。视野清晰时,他看见烧焦的装甲上腾起缕缕青烟。
他缓慢而小心地坐起。浓烟弥漫四方,仓库被冲击波引燃。四门遗弃的激光炮不见踪影;他环顾四周,发现一门砸在建筑墙壁上彻底粉碎,其余则凭空消失。
耳边静电噪音,通讯器恢复上线。他正要再次关闭,却听见干扰中凝聚出话语。
“α战斗群,这里是莱奥尼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因大气电离而模糊沙哑,“激活传送信标,待命!”
内密尔猛地站起。莱奥尼斯是原体的专属呼号。他环顾硝烟弥漫的道路,看见科尔士官、瓦杜斯与埃弗瑞尔纷纷起身。“阿斯凯隆修士在哪?”他大喊,“我们必须立刻返回仓库!”
“在这边。”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们最初来的侧巷尽头回答。内密尔与科尔冲到拐角,看见阿斯凯隆缓缓撑起上身。他无防护的头部被冲击波严重灼伤,可技术军士仍能行动。
他们扶起阿斯凯隆。他看向科尔,试图咧嘴一笑,嘴唇干裂出血:“看来终究得让你扛我了。”他叹气道。
科尔抓住技术军士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揽住他的腰:“扛两个你都不费劲。”中士低吼,“你只管留意那些该死的护教军,剩下的交给我。”
内密尔扶住阿斯凯隆另一条手臂,两人一同搀扶技术军士前进。他听见战斗群指挥频道来回传递信号,知道至少还有部分黑暗天使在阿尔乔伊的致命伏击中幸存。为了阿斯凯隆,他希望至少还有一名药剂师活着。
他们与小队其余成员会合,以最快速度返回兵营。直到此刻,内密尔才彻底看清轰炸造成的毁灭。
北方巨大的烟尘灰烬柱直冲云霄,那里曾是火山与铸造厂核心。初升的朝阳将升腾的残骸染成血红与炽橙,而贴近地面处,内密尔能看见脉动的橙色细脉,真正的岩浆如鲜血从火山破碎的山腹流淌。大火失控蔓延,从地平线到地平线,吞噬爆炸中心点周围广阔区域内的破碎建筑残骸。
五百米回程花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最先看见高耸的提图斯修士。他的装甲被熏黑——部分区域漆面剥落,裸露出金属——可除此之外似乎完好无损。仓库本身已陷入火海,道路上站满阿斯塔特。道路左侧令人不安地排列着一长列阵亡的袍泽,地面部队两名药剂师中的一名正在收殓基因种子,为军团未来留存希望。第二名药剂师正在照料更多受伤的黑暗天使,他们按原小队分组,聚集在道路右侧。
人群中央,连长指挥官与资深小队长们集结在无畏机甲的阴影下。他们之中,矗立着一名身披闪亮装甲的高大身影,未戴头盔,神情冰冷而正义震怒。内密尔将阿斯凯隆交给科尔,快步走向原体。
莱昂・艾尔・庄森正在听取连长们的报告,内密尔抵达时,狮王与他对视一眼,却一言不发,直到两名队长清点完死伤完毕。据内密尔判断,约三十名阿斯塔特在伏击中阵亡,两倍于此的人重伤,直至最后一名狂暴禁卫被击杀。目睹如此多阵亡兄弟,他心中充满悲痛与冰冷无底的愤怒。
原体严肃听完队长们的汇报,随即转向内密尔。“今天的开局很惨淡,救赎者兄弟。”庄森说,“但愿你带来的消息更好一点。”
内密尔不加铺垫的直接汇报。他将夜间的一切发现告知庄森:从维图卢斯疑似遇害地点,到泰坦铸造厂内巨型攻城炮的发现,以及阿尔乔伊的卑劣背叛。
“当我方大部分侦察舰被崭新的鱼雷自爆摧毁时,我已推测到真相。”庄森说。他转身回望北方高耸的烟尘柱,“当我们追踪到通讯干扰源时,阿尔乔伊的背叛已昭然若揭。”
“火星的大人们得知失去如此古老的铸造厂,必将震怒。”内密尔预言道。
庄森转回看向救赎者,碧绿眼眸怒火燃烧:“这就是所有叛徒的下场!”他厉声喝道。愤怒之力如物理重击,仿佛一巴掌扇在内密尔脸上。“荷鲁斯与他的同党迟早都会领教的。”
“我们看见星舰残骸坠落地表。”内密尔更加谨慎地开口,“叛军已经回来了,我可否这样理解?”
原体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情绪。他点头:“这一次规模小得多,但足以达成目的。”他简洁地说,“荷鲁斯比我预料的行动快得多,他派出一支与我们相似的特遣部队。即便正常情况下,击败他们也极为艰难,可阿尔乔伊的背叛成了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所有驱逐舰全部被毁,两艘重型巡洋舰与突击巡洋舰阿德齐克尔号也一并沉没。在轰炸铸造厂、清除干扰源后,我下令战斗群剩余部队撤退至星系边缘,然后传送下来与你们会合。”
战斗群惨败的消息令肃穆的阿斯塔特们一阵骚动。内密尔握紧权杖,挺直身躯,记起对军团的职责。“我等在世,便奋战不止,担任。”他声音坚定,“纵使风暴肆虐,敌众我寡,我等亦不动摇。让他们放马过来:我们是第一军团的战士,从未知晓何为失败!”
集结的黑暗天使爆发出赞同的怒吼。庄森露出微笑:“说得好,救赎者兄弟。”他回答,“你说得对。我们遭受重创,但战役尚未结束。”
庄森抬眼望向北方,看向远处的装配大楼庞大轮廓。“我们撤退至铸造厂区。”他说,“只要我们掌控荷鲁斯的将军炮,叛军就不敢冒险进行轨道轰炸。”他转回面向阿斯塔特,神情冷峻。
“等我们就位,必须尽一切可能加固这片区域,准备迎接我们此生最惨烈的战斗。除非我大错特错,那么荷鲁斯之子很快就会兵临城下。”
穿梭机的推进器声调陡然沉下,以近乎弹道俯冲的姿态直扑奥杜鲁克。从平流层坠入低空稠密的大气时,引擎从狂躁尖啸膨胀为雷霆轰鸣,机身在驾驶员极限操控下剧烈震颤。扎哈瑞尔早已吩咐飞行员以性命相搏般全速赶回要塞,此刻驾驶员正不折不扣地执行着阿斯塔特的命令。智库连骨骼都感受到机身的战栗,不得不用尽全力拔高嗓音,才能盖过漫天轰鸣。
“莫滕将军,这是直接命令!”他对着通讯器嘶吼,“解封北部蛮地穹顶要塞的居住区,把民众重新安置到上层区域!”
泰拉裔将军的回应微弱而嘈杂,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恼怒:“大人,我想我之前已经解释过,安全局势——”
“我很清楚局势有多糟。”扎哈瑞尔厉声打断,瞥向客舱对面的雷米尔大师与萨尔・达维埃尔,两人都装作没听见这场紧张对峙,“封锁只会让情况雪上加霜。你必须在酿成大祸前把那些人救出来。”
“需要我们付出巨大努力与协同。”扎哈瑞尔截住话头,“所以我要求你与幕僚立刻全力以赴,不计代价,立刻落实。”不等莫滕反驳,他便切断通讯。他没兴趣争论,更无意在通讯里解释缘由。
达维埃尔从左侧舷窗转回头,疑惑地盯着扎哈瑞尔:“你觉得他会照做吗?”残疾骑士问道。
智库长叹一声:“并非所有泰拉人都是被腐化的恶魔,萨尔・达维埃尔。莫滕是个好战士,他会服从命令的。”
达维埃尔布满伤疤的脸扭曲成怒容,却一言不发。扎哈瑞尔端详这位残疾骑士片刻,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达维埃尔凶悍的神情蒙上一层阴霾:“啊,那件事。”他用布满伤疤的手摩挲下巴,“很久了,也许太久了。”骑士摇摇头,“起初我以为自己疯了。毕竟你见过和我一样的景象,却从不在意。”
扎哈瑞尔在座椅上挺直身躯:“什么景象?”他问,后颈皮肤阵阵发麻,“你到底在说什么?”
达维埃尔困惑皱眉:“当然是图书馆,野狼骑士团要塞里的图书馆。你肯定记得。”他独目变得涣散,仿佛重温一场噩梦,“那些书,那些可怖至极的书……”
智库浑身发冷:“你怎么可能见过那座图书馆,达维埃尔?我亲眼看见你在城堡庭院里重伤。”
达维埃尔目光低垂:“我确实重伤了。”他轻声说,“之后高烧谵妄了好几天。军医怕我伤势经不起挪动,大军返回奥杜鲁克时,把我和其他几名伤员留在了原地。”
老骑士陷入沉默,记忆翻涌。他盯着蜷缩在膝上、如利爪般的双手。“后来我们能起身蹒跚走动几小时,他们就给我们找点活干,提振精神。于是派我们一部分人去整理那座图书馆,把所有书籍装箱运回本土。”
达维埃尔叹息:“他们轮班安排我们,每次只上去几小时,还严令不准打开任何一本书。”他自嘲一笑,“军医说,怕我们虚弱状态下用脑过度。”
“是,我没听。”达维埃尔沉重承认,“我和另一名骑士没能抵住好奇心。我们在装箱前翻阅了一些最古老的典籍。说实话,到后来,我们看书的时间比干活还多。”
“历史、文学、艺术与哲学。还有科学、医学,以及……禁忌学识。古老的神秘典籍,很多是手抄本。”他摇摇头,“大部分内容我看不懂,但很明显,野狼骑士团数百年来一直在研究巨兽——乃至北部蛮地本身。他们知道污秽的存在,只是没能完全理解。他们似乎相信这是一种可以召唤与操控的力量。我见过记载着对应仪式的魔典。”
他声音渐低,回忆让他面色惨白。扎哈瑞尔看着他抬手抚上残破的脸颊,仿佛旧伤再次作痛。片刻后,骑士浑身一颤,用力摇头,如同从逼真梦魇中惊醒。他眨了眨眼,重新聚焦于眼前的阿斯塔特。
“后来书籍全部装箱,我们获准返回本土,我们努力忘掉所见的一切。”他露出一丝苦笑,“奇怪的是,在那地方目睹的所有恐怖里,偏偏是那些书的记忆最折磨人。我们有时深夜长谈,试图理解其中含义。我以为那预示着圣战的下一阶段——等巨兽灭绝,庄森会率领骑士团彻底净化卡利班的污秽。”
达维埃尔面色凝重:“然后帝皇降临,一切都变了。我们用一场圣战换来了另一场,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如果书中所言为真,卡利班仍深陷险境。这比任何事都更让我想离开骑士团。”
达维埃尔停顿,竭力组织语言,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带疤的太阳穴。
“我必须知道真相。”他终于开口,“那些书消失了,可记忆如……如同一根尖刺扎在脑海里。我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寓言——农夫的神话,就像林中的黑暗守望者——可愧疚日夜啃噬我。因为如果污秽是真的,巨兽必将卷土重来,我们所受的一切苦难都将白费。”老骑士叹息,“于是我离开骑士团,踏上最后一次征途——寻找野狼骑士团的幸存者。”
扎哈瑞尔惊愕眨眼:“可根本没有幸存者。萨塔纳领主召集所有骑士团返回北部蛮地要塞,在总攻之日全员战死。”
“我们是被这么告知的。”达维埃尔回答,“萨塔纳领主确实发出了召集令,可野狼骑士团向来以派遣骑士远赴世界尽头执行诡异秘密任务而闻名。我不信所有人都能及时赶回围城。”
智库皱眉,试图回忆围城刚结束时的日子。庄森难道没发表过声明,要追缉野狼骑士团的残党?他记不清了,一丝不安在心底悄然滋生。
“最初几年,我在要塞废墟附近守候,等待迷途的孤狼归来。”达维埃尔继续,“我以为幸存者会试图回来抢救骑士团的遗物。但无人现身,我便开始在边疆搜寻他们的踪迹。”
“据我的追查,有五名野狼骑士不在围城现场。”他回答,“我在蛮荒深处找到其中三人的骸骨,要塞毁灭后,他们在荒野苟活了数月。第四个我追踪到世界另一端、石脊角附近半毁的塔楼。他像困兽般与我死战,发现无法取胜后,从塔顶纵身跃入狂暴大海,宁死也不泄露秘密。”
达维埃尔停顿,疑虑地看向雷米尔。老大师挥手示意他继续。
老骑士叹息:“最后一个最难追踪。他从不停留,像幽灵般从一个村庄飘到另一个。没人能确切说清他的模样,这些年他用过无数化名。很久以来我都不确定他是否真实存在——直到我在山巅镇的贸易镇找到他的马与马具,仍刻着骑士团的印记。”
达维埃尔独目眯起:“据马的新主人说,那人拿了钱,从商人那买了新衣服,然后主动投奔了一名正在村庄招募候选者的骑士团兄弟。”
消息震惊了扎哈瑞尔。他看向雷米尔大师:“一定有人会发现——”
雷米尔对昔日弟子挑起眉峰:“怎么发现?如果他是个无名年轻骑士,毫无声望、毫无荣誉心,自称樵夫之子,谁会怀疑?”他的目光刺入扎哈瑞尔,“凭借他的技巧与经验,完全能在骑士团飞速晋升。”
扎哈瑞尔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质问。雷米尔神情转为苦涩——智库骤然醒悟。雷米尔看见他脸上的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不。”扎哈瑞尔反驳,“不可能。庄森绝不会允许——”
“可他允许了。”雷米尔嘶吼,压抑多年的怒火让声音尖锐,“你从未好奇过,为何庄森会任命一名无名年轻骑士担任新任赛弗领主,托付我们所有传统与秘密?”
扎哈瑞尔摇头:“可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想想吧,孩子。”雷米尔说,又变回那个不耐烦的导师,训斥固执的学徒,“暂时抛开你该死的理想主义,用战术思维思考。这样的选择能给庄森带来什么?”
扎哈瑞尔压下震惊与恼怒,冷静权衡:“他选了一个与骑士团资深骑士、大师毫无瓜葛的人,只对他一人效忠。”他脱口而出,“一个能无条件以庄森利益为先的人。”
“而且会保守他的秘密,无论代价是什么。”雷米尔说。
阿斯塔特思索其中意味,一股冰冷的恐惧席卷而来:“我无法相信。”他声音空洞。
“无法相信……还是不愿相信?”老大师反问,“你以为我接受这一切更容易?卢瑟从荒野带回庄森时,是我亲手抚养他长大。他就像我的儿子。”
“可为什么?”扎哈瑞尔抗议,“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秘密与欺骗?我们对他宣誓效忠,雷米尔。他早已拥有我们的誓言。只要他开口,我们愿为他踏入旧夜深渊。”
雷米尔起初没有回答。扎哈瑞尔看着老大师的怒火渐渐熄灭,如同余烬散热,转为痛苦,最终化为空洞、荒芜的悲伤。
“不是我们对庄森失去了信仰。”他轻声说,眼角闪烁泪光,“是他,在某个时刻对我们失去了信仰。无论他与帝皇走向何方,都没打算带我们同行。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夺回曾经属于我们的一切。”
这个念头如利刃刺穿扎哈瑞尔的心脏。他试图反驳雷米尔,试图在老大师的冷酷逻辑中找到破绽。航程最后几分钟,两人陷入沉默。
抵达奥杜鲁克后,扎哈瑞尔披挂甲胄,手持爆弹手枪与灵能杖,领着雷米尔与达维埃尔前往大导师密室。不出所料,赛弗领主正在此处。
赛弗从书桌上堆积的报告中猛地抬头,看见叛军首领时,双眼骤然睁大。这是扎哈瑞尔第一次见到这名阿斯塔特如此失态。
“我不能这么做。”赛弗回答,恢复了几分高深莫测的镇定,“正如我多次告诉你,兄弟,卢瑟正在冥想,不愿被打扰——”
“听到我们要说的事,他会愿意见的。”扎哈瑞尔反驳,“卡利班的存亡危在旦夕。”他握紧法杖,“如果你不肯带路,就告诉我们他在哪。”
“我不能。”赛弗冷静回答,“我的命令来自卡利班之主。你无权推翻。”
“卢瑟当然希望在紧急情况下被告知。”扎哈瑞尔坚持。
赛弗露出一丝冷淡笑意:“那是自然。把消息告诉我,我立刻转达。”
扎哈瑞尔怒火中烧。可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便传来沉重脚步声。他转身看见智库长伊斯雷尔与阿斯特兰战团长正站在门口。伊斯雷尔警惕而惊讶地打量达维埃尔与雷米尔大师,阿斯特兰看见扎哈瑞尔时,眼中闪过恼怒。
“你去哪了?”阿斯特兰说,“我在奥杜鲁克到处找你!”
“发生什么事了?”扎哈瑞尔问,已预感到最坏的消息。阿斯特兰不用通讯器联系他,只有一个可能。
“半小时前,我们开始收到北部蛮地穹顶要塞大规模暴乱的报告。”阿斯特兰面色凝重,“恐慌的平民冲击居住区的封锁线。许多人声称,帝国官员与巫师勾结,要把他们献祭给亚空间。”
达维埃尔愤怒地呻吟:“是图里尔搞的鬼。那个短视的白痴,把我们全都拖下了地狱。”
扎哈瑞尔脊背一凉:“猎兵团呢?我命令莫滕将军解封封锁线,开始安置平民。”
阿斯特兰恼怒地摇头:“报告相互矛盾,混乱不堪。”他说,“有消息称部分部队向暴民开火,另一些则放下武器甚至倒戈。要塞的行政部官员已经联系了博斯克大人,她要求知道我们应对局势的措施。”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事瞒不住她。”伊斯雷尔愤怒插话,“她现在恐怕正在起草紧急报告发给原体,指控我们所有人渎职。而她这么做完全合理!”
“这还不是最糟的。”战团长怒视伊斯雷尔,打断他。他转回扎哈瑞尔,“下层居住区的猎兵巡逻队传来碎片式通讯,报告他们遭到攻击。”
“遭到攻击?”扎哈瑞尔复述,看向叛军首领,“被谁攻击?”
“一切都结束了。”雷米尔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我们来晚了。”
扎哈瑞尔固执地摇头:“不。”他说,“还没有。”他转回赛弗,脸色因愤怒而苍白。兜帽阿斯塔特刚要开口,便在扎哈瑞尔将灵能探查刺入赛弗脑海时,痛苦地倒抽一口冷气。
“装模作样的时间结束了。”扎哈瑞尔语气冰冷锐利如冰,“带我们去见卢瑟。现在。”
“那我就把他的位置从你脑子里挖出来。”扎哈瑞尔说,“连同你一直保守的其他秘密。虽然我不能保证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完好的你。”
扎哈瑞尔将探针更深地刺入赛弗的意识。阿斯塔特浑身僵硬,一缕鲜血从鼻孔缓缓渗出。“住手!”赛弗哽咽低语,“我带你去!我这就——”
扎哈瑞尔松开他,赛弗瘫倒在地,呻吟不止。他垂着头喘息片刻,抬头看向智库时,神情狰狞。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弄什么,蠢货。”赛弗嘶吼,“原体——”
“原体不在这里。”扎哈瑞尔冷冷说道,“所以我会不惜一切。现在滚起来,我们没有时间再浪费。”
赛弗一言不发地从书桌后起身。他们跟在他身后离开房间,如乌鸦般盘旋在他肩头。
从圆环会议厅出发,他们沿着大导师高台顶端一道隐秘阶梯下行——扎哈瑞尔从未知晓这道阶梯的存在,却又莫名感到熟悉。他越是努力理清这矛盾的感觉,头部就越是疼痛。最终他决定不再纠结,以免本就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溃。颅骨的疼痛减轻,却并未完全消失。
阶梯尽头是一间低矮天花板的房间,昔日或许是议事场所;如今古老的砖墙被现代熔铸混凝土拱门穿透,继续向更深处延伸。赛弗毫不犹豫地领着他们穿过昏暗通道,在迷宫般的隧道中穿梭,就连扎哈瑞尔的基因强化记忆都渐渐吃力。他们越走越深,深入山脉核心,仿佛已经步行了数小时。扎哈瑞尔估计,当赛弗转入一条狭窄、拱形的走廊时,他们已在地下千米深处。走廊尽头是一扇高耸的拱形门。
扎哈瑞尔惊讶地注意到,门板镀有精金,嵌在加固框架中。他受过训练的头脑判断,任何足以攻破这道门的力量,也会将门后的一切化为灰烬。
站在门前,赛弗从长袍内掏出一枚精密电子钥匙。他最后愤怒地瞥了扎哈瑞尔一眼,将钥匙贴近门户,触碰启动装置。机括咔嗒一声缩回框架,大门无声向内敞开。
内部的图书馆是垂直建造的,八面墙壁的密集书架高耸至五十米高的拱形天花板。角落石墙上的细长光管洒下清透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与机械油气味。沿着墙壁高处,扎哈瑞尔能看见四只徽记伺服颅骨悄无声息地等候在阴影中,用细长肢体攀附墙壁,用红色小眼睛注视着阿斯塔特。
扎哈瑞尔估计,图书馆地面直径约三十步,铺着厚地毯抵御地底寒意。阅读桌与厚重木桌随意摆放,堆满摊开的典籍与古老发霉的卷轴。更多书籍散落在地面、桌间桌下,堆积如山。阿斯塔特们不得不在门槛处驻足,生怕踩碎脆弱的典籍。
图书馆内的空气死寂无声,沉重得充满了岁月尘埃。扎哈瑞尔只能听见头顶伺服的马达的轻微嗡鸣。一股无形的能量暗流,微弱却清晰可辨,如冰线蔓延进他的颅骨。
他深吸一口气,在大教堂般的寂静中开口:“卢瑟?大人,您在吗?”
房间中央附近,一张高背椅的阴影中,一个身影动了动。扎哈瑞尔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头部与肩膀,笼罩在微弱的蓝银色光芒中。
“扎哈瑞尔。”卢瑟回答,声音粗糙,仿佛经过长时间的劳累,“你们不该来这里。”
赛弗领主谨慎地向前一步,与其他阿斯塔特拉开距离。“请原谅我,大人。”他低头说道,“他们不肯尊重您的意愿。”
扎哈瑞尔怒视赛弗的背影:“这与任何人的意愿无关。”他厉声说,“这是危机时刻。卡利班正站在灾难的悬崖边上,大人。军团必须立刻行动,否则一切都将毁灭。”
卢瑟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入光芒中。他眼窝深陷,双颊凹陷,仿佛被可怕的疾病折磨,双手、手腕与喉咙上布满黑色墨痕。卡利班之主停顿片刻,干裂的嘴唇微动,凝视着扎哈瑞尔肩头的身影。
“雷米尔大师?”他说,“这是梦吗?我以为你早已逝去。”
“我很欣慰。”卢瑟说,神情转为凝重,“但我看见你如今与叛军为伍。”他指向达维埃尔,“你现在是要与我为敌吗,大师?”
雷米尔面对指控毫不退缩:“任何忠诚的卡利班之子,都不是我的敌人。”他冷静回答。
扎哈瑞尔担忧地端详卢瑟:“大人,您上一次进食饮水是什么时候?”他问。尽管阿斯塔特可以数周不进食,他知道卢瑟的身体并未接受完整的代谢强化改造。从外表看,扎哈瑞尔担心他已经绝食数周。
卡利班之主无视这个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兄弟们?”他问,声音恢复了几分力量与威严。
“真相已经泄露。”伊斯雷尔沉重地说,“谣言传遍北部蛮地,声称帝国与巫师勾结。”他愤怒地啐了一口,“暴乱爆发,行政部已经震怒。”
卢瑟愤怒地睁大双眼:“这些谣言是怎么开始的?”他质问,“我下令封锁这个消息!谁要为此负责?”
扎哈瑞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是我。”他郑重地说,“责任在我。”
这个坦白让卢瑟惊愕:“你?”他不敢置信,“可为什么?”
所有目光都转向扎哈瑞尔。他昂首挺胸,智库将自己在穹顶要塞的所见所为一一禀报。卢瑟聆听着,神情越来越严峻。对于与叛军休战的提议,他没有任何反应,尽管阿斯特兰与伊斯雷尔都为此怒目而视。
扎哈瑞尔最后讲述了他们刚刚从北部蛮地收到的消息:“局势已经危如累卵,大人。”他说,“如果我们迅速出击,或许仍能控制局面。”
“不,不能了。”卢瑟平淡地说,他摇摇头,神情黯淡,“现在已经太迟了。兄弟,我不怪你所做的一切,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卡利班的命运已经注定。”
卢瑟在一片死寂中转过身,走向一张厚重的阅读桌。他俯身对着一本巨大的皮封典籍,指尖拂过厚实的牛皮纸书页。扎哈瑞尔更清楚地看见卢瑟的双手,那些墨痕实际上是某种符号,排列成几何图案。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攀升。
“你知道吗,他们当时要我杀了他。”他轻声说,“我至今仍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仿佛就在昨天。”
卡利班之主从书上抬起头:“当然是庄森。”他回答,“我们当时在北部蛮地最凶险的区域,深入森林一周,不见天日。我们已经杀死两头巨兽,途中失去了萨尔・卢蒂尔。大部分人都负伤发烧,可我们仍在前进。”他露出一丝浅笑,“从未有人深入那片荒野,我们全都渴望荣耀。”
卢瑟的目光变得涣散,记忆占据心神:“我们中午来到一条溪边。”他继续说,“那是掠食者的绝佳伏击点,可我们的水壶空了,于是决定冒险。我负责警戒,骑在马上,手枪待命。然后,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个小男孩出现在我们身边。他无声无息地从森林里走出来,就这样。”
卡利班之主自嘲地轻笑:“我们就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我想每个人起初都以为他是高烧产生的幻觉。赤身裸体,金发缠满枝叶,而他的眼睛……”卢瑟摇摇头,“他的眼睛冰冷而洞悉一切,像狼一样,毫无畏惧。萨尔・阿德里埃尔看见那双眼睛,脸色惨白如纸。他与萨尔・贾维埃尔双手都提着水壶,毫无防备。‘杀了他!’阿德里埃尔对我说。我这辈子从没听过他如此恐惧。而我差点就动手了。”卢瑟坦白,“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接近,兄弟们。我明白阿德里埃尔的想法;我们距离最近的村庄一百里格,在卡利班最致命的森林里,而一个孩子,几乎够不到我的马鞍,身上毫无伤痕。他不可能独自在那样的荒野里存活。这根本不可能。我记得当时以为他是巨兽。”卢瑟眼中涌出泪水,“他还能是什么?于是我举起手枪,仔细瞄准。只需一枪爆头即可。我的手指正要扣动扳机,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看见手枪毫无惧色,他为什么要怕?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卢瑟痛苦地深吸一口气,“就在那时,我明白了自己将要做什么,我感到羞耻。于是我把手枪扔在地上。”
泪水顺着卢瑟的脸颊肆意流淌。扎哈瑞尔瞥向伊斯雷尔与阿斯特兰;阿斯塔特们和他一样,被卢瑟怪异的举止吓得心神不宁。他竭力想说出什么,却是雷米尔先开了口:“宽恕无辜者没有任何羞耻。”老大师轻声说。
“可他并非无辜!”卢瑟痛苦地哭喊,“他一直都知道。庄森从一开始就清楚污秽的存在,却不惜血流成河,也要对我们隐瞒真相。”
扎哈瑞尔被卢瑟语气中的激烈震退:“大人,您不能真的这么认为。”他麻木地抗议。
“不然他为什么要煽动野狼骑士团开战,再将他们赶尽杀绝?为什么要夺走他们的书籍——”他拿起那本神秘典籍,向扎哈瑞尔挥舞——“并对我们隐瞒?因为它们能告诉我们星球的污染。莱昂・艾尔・庄森不惜一切代价封住知情人的嘴,帝皇降临后,他更加变本加厉。”
“够了!”智库伊斯雷尔大吼,“我不许你这样诋毁我们的原体,更不许诋毁帝皇!”
扎哈瑞尔脑后突然爆发出剧烈而突然的疼痛,几乎将他击溃。他呻吟着按住太阳穴,竭力压下剧痛,随即转头看见伊斯雷尔早已远离其他人,双拳紧握。阿斯特兰战团长站在一旁,目光在伊斯雷尔与卢瑟之间游移,仿佛不知道该相信谁。
整个房间在扎哈瑞尔脚下摇晃。事态已经失控,他知道。他从未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并非所有人都被灭口。”他抗议,“内密尔呢?我呢?我们是最后与萨塔纳领主对话的人,我们却安然无恙。”
“内密尔兄弟可能早已死在某个遥远世界了。”卢瑟冷酷地说,“而你还在这里,被流放到一颗即将被烈焰吞噬的星球。”他的声音拔高,近乎疯狂,“你们还不明白吗?庄森早就知道帝国终有一天会毁灭卡利班。这就是我们被留在这里的原因。他不仅仅是抛弃了我们,兄弟。他是把我们送来赴死!”
“不许再说了!”伊斯雷尔怒吼。灵能能量的电弧在他头顶跳跃,如微型雷霆噼啪作响,“大人,您已经神志不清,不再适合指挥!”他转向扎哈瑞尔,“以原体之名,为了军团的荣誉,你必须接管指挥权,命令卢瑟立刻前往药剂部接受治疗。”
“这种背叛已经太迟了,泰拉人!”卢瑟嘶吼。他把书扔到一旁,绕过桌沿,漆黑的双眼怒火熊熊,“他现在知道真相了。不是吗,扎哈瑞尔?”
一股无形的灵能风暴在房间内暴涨。扎哈瑞尔的意识天旋地转。他看见几米外的雷米尔大师与萨尔・达维埃尔,被夹在两名暴怒的战士之间。一个念头穿透剧痛的迷雾:“大人,这是个错误!”他对卢瑟说,“萨尔・达维埃尔!”他哭喊,“你的朋友,读过那些书的骑士。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达维埃尔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看向智库:“他叫乌利安特。”老骑士说,“帝皇降临卡利班那天,他就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一束纯粹灼热的剧痛刺穿扎哈瑞尔的脑海。他惨叫着按住太阳穴,仿佛大脑中有一道堤坝崩裂,释放出被压抑的记忆洪流。
……伊斯雷尔的声音,从黑暗中回荡:“……阴谋失败,叛徒正在受审。我们很快就会揪出所有同党,严惩不贷……”
……另一个声音,米德里斯兄弟:“……全盘托出,不得隐瞒,否则后果自负。从你怎么知道乌利安特兄弟的计划开始说起……”
“……乌利安特兄弟?”他说,“那是他的名字?我不认识他……”
……可他明明认识。他在内环会议厅地下的隐秘房间见过他。内密尔带他去会见阴谋成员。他记得那些穿白色长袍的兜帽人,谈论刺杀人类帝皇……
“……帝国不可信。我们知道他们阴谋奴役我们,霸占这颗星球……”
……他记得审讯室门口出现的耀眼身影,面容光辉得无法直视。人类帝皇的声音如海浪般席卷他……
“……确保他对此事毫无记忆。军团内部绝不能有任何异议的嫌疑。我们必须团结,否则必败无疑……”
扎哈瑞尔跪倒在地,身体颤抖,灵能禁锢的最后一丝痕迹彻底瓦解。伊斯雷尔与卢瑟陷入沉默,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种被侵犯、被背叛的感觉,几乎难以承受。他转向伊斯雷尔:“你篡改了我的记忆,兄弟。”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伊斯雷尔语气毫无歉意,“是帝皇亲自下令。换你也会这么做。”
“他就不能信任我吗?”扎哈瑞尔哭喊,“我的誓言还不够吗?他毫无荣誉可言吗?”
“荣誉与此无关!”伊斯雷尔嘶吼,“我们是他的阿斯塔特,扎哈瑞尔。我们无权质疑他的意志!”
“你错了,泰拉人。”雷米尔大师说,“你和你的同类甘愿做奴隶,而我们永远不会!”
扎哈瑞尔在伊斯雷尔动手前一瞬,感受到灵能力量的暴涨。时间放缓,一切仿佛同时发生。伊斯雷尔暴怒地转身,对着雷米尔大师挥出甲胄的拳头。灼热的白色火丝从智库指尖迸发,可萨尔・达维埃尔已经行动,用身体挡在伊斯雷尔与雷米尔之间。灵能冲击狠狠击中他的胸膛,灼烧血肉,点燃长袍。
卢瑟发出一声指令,扎哈瑞尔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遵命行动。他猛地起身,将意志注入甲胄的灵能兜帽。兜帽的阻尼器不仅用于自我保护,也能在一定范围内对抗其他灵能者的力量。扎哈瑞尔将力量对准伊斯雷尔兄弟,智库的能量骤然紊乱。与此同时,阿斯特兰战团长从侧面冲向伊斯雷尔,高举手枪。
可资深智库没那么容易被制服。伊斯雷尔低头避开阿斯特兰用爆弹手枪枪托的砸击,反手一掌挥出。指尖看似轻轻触碰阿斯特兰的胸甲,可扎哈瑞尔感受到那股灵能冲击将战团长狠狠砸向自己。扎哈瑞尔及时低头,可对阻尼器的专注瞬间中断。
那已是伊斯雷尔需要的全部空隙。他发出狂暴的呐喊,高举双手,向卢瑟释放出噼啪作响的能量洪流。
扎哈瑞尔感受到冲击波灼热的热浪,从耳边掠过,正中卢瑟胸膛。可骑士没有燃烧——相反,他皮肤上绘制的符咒亮起冰冷的光芒,将能量化作沸腾的浪潮偏转向体外。
他看见卢瑟露出狼一般的狞笑,随即开口吐出一个字。那声音如重锤般砸在扎哈瑞尔身上;他耳朵与眼角剧痛,在重击下摇晃。
伊斯雷尔同样不堪重击。七窍流血,踉跄后退,随即一束灼热的等离子束正中他的胸膛。智库双眼圆睁,胸甲上出现一个手掌大的弹坑,边缘仍在熔融。他摇摇晃晃,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缓缓跪倒,侧身倒地。
扎哈瑞尔回头看向射击方向。赛弗领主缓缓放下等离子手枪,警惕地望向卢瑟:“您还好吗,大人?”
雷米尔大师跪在老骑士烧焦的身体旁:“他已赴英灵殿。”他轻声说。
扎哈瑞尔从赛弗身上移开目光,踉跄走向伊斯雷尔。他胸口的伤势致命,可他仍检查了智库的生命维持系统,惊讶地发现微弱的反应:“伊斯雷尔还活着,大人。我们该如何处置他?”
赛弗领主走向倒地的智库,手枪仍握在手中。卢瑟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
“召唤两名伺服机仆,把他送到药剂部。”卢瑟命令,“等他恢复到一定程度,我们把他转移到天使之塔的牢房,看看能否说服他迷途知返。”然后他转向阿斯特兰。
“你的第一道命令,逮捕莫滕将军与幕僚,还有博斯克与行政部高级官员。”卡利班之主说,“尽可能留他们活口,但务必确保抓捕成功。从此刻起,卡利班再次成为自由世界。”
阿斯特兰犹豫。扎哈瑞尔能看见战士内心的挣扎,可最终,对卢瑟的忠诚战胜了多年盲目的服从。“遵命。”他说。
“古老的骑士归来了。”他声音激动得颤抖,伸手抓住卢瑟的手臂,“请鉴证!卡利班的救世主!”
他们返回时,发现整个铸造厂区空无一人。黑暗天使看到许多外围哨站仍完好无损——得益于厚壁工厂的遮蔽,这些哨站躲过了轰炸冲击波——可驻守的士兵全都不见踪影。庄森当即派遣第一连与提图斯修士先行,受命控制装配大楼;第二连则以较慢速度跟进:他们从仓库外找回三辆犀牛运兵车,将伤势最重的战友载上车,其余战士护送阵亡者遗体,徒步跟在车后。内密尔与科尔归队,途中找回了马西斯修士的遗体,让他也加入这支肃穆的队伍。踏入铸造厂区时,他们开始听见南方远处传来微弱的推进器轰鸣。内密尔与其他人不时回望遥远星港的方向,搜寻轨道运输机降临的光痕。黑暗天使们清楚,每流逝一分一秒,狼群便在身后多聚一分。敌人合围,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连连长兼部队总指挥拉姆诺斯,早已在装配大楼外等候原体与第二连抵达。
“大楼已完全控制,大人。”他报告,“内部遭遇几支散兵小队,但他们已无力抵抗。”
“全数在场,无一缺损。大楼扛住了冲击波,这些战争机器毫发无伤。”
庄森点头:“干得好,指挥官。立刻把伤员转移进楼,然后开始布防。”他警惕地瞥向南方,“我估计,最多两到三小时,荷鲁斯之子就会发起进攻。”
阿斯塔特们立刻行动,勘察地形,从废弃的敌军阵地中搜刮可用的重武器。庄森与各连长、内密尔、科尔士官在装配大楼外集结,研判地形,规划合理的防御圈。原体主张分层防御:外层防线覆盖整个厂区,内层防线以装配大楼为核心。第一连负责外层,第二连负责内层。
“以我们目前兵力,只能守住外层防线的一半。”庄森说。由于没有全息沙盘,一名阿斯塔特用动力刀尖在混凝土上划出简易的铸造厂区地图,黑暗天使们围聚成圈。
“自然,我们的防御主力面向南方——叛军会选择最直接的路线——至少初期会如此。”原体继续,“我们把缴获的激光炮与重爆弹布置在这些屋顶,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向厂区外缘几栋拥有绝佳射界的建筑,“激光炮炮手优先摧毁敌军车辆,拔掉他们的支援火力。第一连与第二连主力呈宽大弧形布防,覆盖所有通向厂区的南方道路。三支小队留作预备队,乘犀牛运兵车机动,随时增援防线薄弱处。”他停顿,若有所思地审视地图,“随着战斗推进,他们必定会试探我们的侧翼,寻找防御薄弱点。我们必须保持机动,随时调整小队部署,必要时退守内层防线。”
“阿尔乔伊贤者与残余的护教军呢?”拉姆诺斯指挥官问。拿下装配大楼后,他们已与北方的几支护教军小队发生短暂交火。
庄森耸肩:“阿尔乔伊本人大概率已死。”他回答,“我估计他逃回老巢,正好被轰炸波及。但以防万一,我要派一支负伤的兄弟小队驻守装配大楼屋顶,担任观察员。如果他们发现北方有重大威胁,我们立刻出动机动预备队应对。”
拉姆诺斯与第二连的辛副官点头同意。两名战士对战术局势都算不上乐观,但庄森的计划已最大限度利用现有兵力。即便如此,内密尔仍不禁注意到两位指挥官神情中潜藏的肃杀——他们的姿态,如同准备死战到底、早已接受宿命的勇士。
“我们尚有近一百五十名可战兄弟,外加一台无畏机甲。”内密尔指出,“凭如此战力,守住铸造厂绰绰有余。帝皇在上,巴拉坎之战时,我们以更少兵力就挡住了绿皮兽人潮。”
“如果只面对护教军与常规部队,我完全同意。”拉姆诺斯坦然说,“但这次我们的对手是荷鲁斯之子。这很可能是我们此生最惨烈的一战。”
“还有补给问题。”辛副官指出,“战斗开始前战士们已完成补给,但高强度战斗只需几天,就会耗尽基础弹药库存。”
庄森抬手:“这些都是事实。”他说,“但我们也占据多项优势。第一,我们手握敌人势在必得的目标,他们不敢用重火力轰炸,唯恐误伤将军炮。他们无法远程炮轰我们,必须突进清剿——这让他们的行动难上加难。第二,他们的舰队规模远小于第一次进攻。荷鲁斯仓促集结手边所有兵力组成劫掠舰队,我敢肯定他们同样面临补给问题。如果我们能击溃地面部队,将他们逐出星球,敌军舰队别无选择,只能撤退。况且,帝皇的讨伐军日益逼近,战帅未必敢冒险发动第三次进攻。”他坚定地注视两位连长,“这不会是一场漫长围城。恰恰相反,敌人的资源仅够支撑几天高强度战斗,之后就必须撤退。这也是我下令轰炸铸造厂的另一重考量:一周之内,他们会比我们更缺资源。”
原体的论断就此结束讨论。所有人都深知庄森的战略天才,连长们的士气因他的自信而提振。但内密尔生性多疑,仍注意到原体未说出口的事实:进攻方虽规模小,却士气饱满、兵力精锐;资源虽有限,却装备精良。哪怕黑暗天使能坚守一个月,只要荷鲁斯之子在首战就突破防线,一切都毫无意义。
连长们离去,赶赴各自阵地完成备战。内密尔与他的小队编入机动预备队。庄森特意命令救赎者加入预备队:“战况最惨烈的地方,就最需要你。”他对内密尔说,“我不能让你困守某条通路,而敌人正在防线另一侧突破。”
一丝微笑掠过庄森英俊的面庞:“我?我会无处不在。”原体回答。
数小时过去,紧张气氛不断攀升。随着白昼推移,轨道运输机穿过云层降落的声音愈发频繁。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听见远方灰色地带传来微弱的轻武器交火声,阿斯塔特们猜测,或许有部分龙骑兵团幸存下来。但战斗声几分钟后便平息,令人不安的寂静再度降临。
日出四小时后,北方传来引擎轰鸣,装配大楼屋顶的观察员报告:一支小型装甲运兵车部队正高速驶向北方防线。内密尔与预备队——连同庄森本人——匆忙登上犀牛运兵车,沿通路疾驰迎战威胁。阿斯塔特刚在防线废墟后部署隐蔽,四辆龟式运兵车便冲入视野。车顶上扒着满面憔悴的龙骑兵团士兵,所有车辆都带着新近的战损痕迹。庄森与内密尔从隐蔽处走出,向车队挥手;车队立刻转向,在两人十米外急停。
龟式车放下突击坡道,更多士兵涌入日光。库利克总督也在其中,仍身着甲壳装甲,拄着拐杖一瘸一拐。
庄森上前举手敬礼:“很高兴见到你,总督。阿尔乔伊背叛后,我们都做了最坏打算。”
“最初几小时,我也一样。”库利克回答,“阿尔乔伊完全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那个该死的叛徒。”他转身用拐杖示意麾下残部,“这就是我全部兵力。整整两万人,如今只剩半个连。”他转回面对原体,内密尔能看见库利克脸上的痛苦,“我们知道,唯有你能在阿尔乔伊的背叛中幸存。于是我们集结仅剩的车辆,设法从北门突围,希望能找到你。”
库利克脸色一沉:“护教军控制了灰色地带的工事,可能也控制了南门——我们无法靠近确认。”他说,“黎明时分,一支护教军车队前往星港。从日出到现在,我们估计已有八到十艘重型运兵船与大量登陆舱在星港降落。”他向南点头,“最后观测到,他们的先锋部队已动身北上。这些叛徒会领着叛军穿过灰色地带,很可能也会绕过南门。我估计,他们一小时内就会抵达。”
庄森上前按住库利克的肩膀:“你与部下英勇奋战,总督。你们为守卫家园倾尽所有。接下来,就让我们接过战旗。你可以率部北撤,进入乡间隐蔽,我们在此阻击叛军。”
库利克身躯一挺,内密尔一度担心他会因庄森的好意而动怒。
“我与部下深感荣幸。”库利克片刻后回答,“但如果可以,我们愿奋战到底。”
庄森肃穆点头:“那么,欢迎并肩作战。”他回答,“让你的人驻守此处,掩护北方通路。我们已与护教军巡逻队发生几次交火,担心阿尔乔伊计划从北方突袭。”
“我倒希望他来!”总督怒吼,神情凶悍,“若他出现,我们定将他当场击毙,庄森大人。清你记住我的话。”
说罢,他转身向部下厉声下令,龙骑兵团士兵以惊人的速度展开布防。
预备队返回初始阵地,再度等待战斗。内密尔走下犀牛,靠在装甲侧面坐下,试图静心冥想、调息养神。十分钟后,指挥频道传来观察员通报:大批装甲部队正从南方逼近。各连指挥频道传达命令,黑暗天使们紧握武器,严阵以待。
二十分钟后,大地开始震颤,装甲纵队的轰鸣越来越近。南方仓库群中升起黑色石化废气烟柱。随即,面向敌军进攻方向的屋顶炮手开始通报敌情:三支重型坦克与运兵车纵队,高速逼近。在内密尔听来,这简直是一整个机械化营,径直朝他们咽喉冲来。
庄森冷静地下达指令:“激光炮阵地,锁定主战坦克,四百五十米开火。”
距离已经很近,反坦克激光炮几乎立刻开火。亮红色光束穿透狭窄道路,正面击中先导坦克。一辆被一击引爆;另一辆履带断裂,轰然停驶;第三辆继续突进,炮塔侧面被划出深痕,随即抬高炮管,发射高爆榴弹。炮弹越过武器阵地,击中厂区北侧的工厂。阿斯塔特持续射击,一道接一道光束命中坦克,最终将三辆全部摧毁。残骸后方,剩余坦克与运兵车被迫撤退,在侧向道路分散队形,再度发起进攻。
叛军这次以更宽大的阵型推进,车辆呈宽大新月形,几乎覆盖整个南方外围。重爆弹也加入战斗,穿甲弹弹幕横扫敌军运兵车。敌军以坦克炮与自动炮还击,爆炸与火团充斥天空。阿斯塔特射击精准狠厉,专打坦克装甲薄弱处,几分钟内便摧毁六辆。运兵车在重爆弹弹雨中同样损失惨重,穿甲弹击穿车体薄弱处,在内部制造了血腥屠杀。数辆运兵车骤停,随即因燃料舱被引燃爆炸。最终,叛军营长下令步兵下车徒步进攻。步兵小队冲出运兵车,冲过十五米开阔地,却被重爆弹与隐蔽阿斯塔特小队的精准爆弹火力成片收割。
进攻开始二十分钟后,叛军攻势受挫,开始撤退。他们留下二十辆损毁车辆与两百多具尸体,黑暗天使则有三处武器阵地被坦克炮摧毁,三名阿斯塔特阵亡。第一军团首战告捷,可战斗才刚刚开始——荷鲁斯之子仍未现身。
接下来三小时内,黑暗天使又击退五次进攻。每一次,叛军都优化战术,更凶猛地试探阿斯塔特侧翼。每一次,他们都重创叛军,可守军伤亡持续增加,少数的激光炮与重爆弹也逐一损毁。在内密尔看来,绞索正缓缓收紧。
第三次进攻时,叛军向厂区边缘发射迫击炮弹,专门打击已知的重武器阵地。到第六次进攻,敌军运兵车愈发大胆,突进至距外围十米内才被击退。
一小时后,第七次进攻开始,阿斯塔特得以重新分配弹药、照料伤员。迫击炮弹落下时,黑暗天使士气已重振;叛军坦克与运兵车推进时,他们用仅剩的重武器开火,准备接近战。
这一次,叛军从三面同时逼近外围防线,守军火力已不足以阻挡洪流。敌军车辆在二十多处地点冲破第一道防线,一边深入一边向工厂倾泻炮火与重爆弹火力,迫使阿斯塔特放弃阵地,向笨重的车辆发起突击。几分钟内,两个连陷入数十场小队级肉搏,黑暗天使与全副武装的步兵排绞杀在一起。
内密尔听见警报,瞬间看穿敌军战术:叛军步兵牵制帝国防御时,荷鲁斯之子已借着攻势掩护,向北大范围迂回,包抄黑暗天使后方。这正是让荷鲁斯之子成为战场死神的迅捷果断战术,彰显他们传奇原体的战术天才。此刻,内密尔与机动预备队是阻挡他们的唯一力量。
“出发!”他下令,纵身跃入最前方的犀牛,猛地关上舱门。三辆运输车轰鸣启动,绕过装配大楼,沿通路冲向北方外围。他切换至指挥频道——
“我数看到了四辆。”一名观察员回答,“龙骑兵团正在接战。”
塔纳格拉部队直面敌军冲锋,四辆龟式运兵车的自动炮向逼近的运输车倾泻穿甲弹。两辆轻装甲运兵车被击中,动力核心冒烟停驶;第三辆起火爆炸,燃烧碎片四散飞溅。
若车内是凡人部队,攻势早已瓦解,但三辆被毁车辆的舱门轰然炸开,青甲战士杀出残骸继续进攻。他们是战争的可怖化身,战痕累累的装甲上缀着两百年远征勋绩与从银河各处掠夺的战利品。他们曾名影月苍狼,是首个与原体重聚的阿斯塔特军团。近两百年来,他们的名号曾是帝皇大远征的象征。如今他们自称荷鲁斯之子,曾在伊斯特凡三用十二亿无辜者的鲜血染红大地。爆弹枪咆哮,在龙骑兵团中制造屠杀;等离子枪喷出高能粒子,洞穿龟式运兵车前部装甲,将其中两辆炸成碎片。最后一辆幸存的犀牛继续突进,遥控双联爆弹扫射,直至撞入敌军阵地,放下后部坡道。又一支叛军阿斯塔特小队冲出,与残存龙骑兵团展开近战,链锯剑嘶吼、动力武器闪烁,将精疲力竭的士兵斩碎。
塔纳格拉的部队濒临崩溃,内密尔与预备队及时赶到。他命令运兵车在战团十五米外停下,让三支小队有序部署。救赎者望向战场,面对青甲的可怖战士。敌方满编四支小队,己方为三支残缺小队——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内密尔激活天鹰权杖,带头冲锋:“忠诚与荣耀!为了狮王!为了帝皇!”
科尔士官接过战吼,瞬间二十三名黑暗天使齐声呐喊,撞入敌阵。
内密尔看见一名叛徒斩倒两名尖叫的龙骑兵团士兵,随即转向自己。他冲向荷鲁斯之子,将全部怒火灌注于权杖横扫。可老兵以可怖速度侧身闪避,链锯剑划过救赎者手腕。若非动力甲格挡,手掌早已被斩断;即便如此,锯齿仍在陶钢护手上划出深痕。
救赎者反手挥杖,虚击头部,实劈膝盖。阿斯塔特再度灵巧闪避,抬爆弹手枪击中内密尔头部。
头盔受击,内密尔瞬间失明、仰面倒地。他感受到撞击落地,鲜血淌过鼻梁。爆弹未能击穿头盔,但冲击力震裂盔体、损坏内部电路。视野恢复为泛红静电干扰时,敌刃已抵在胸甲。锯齿在弧形甲板上刮擦、嘶鸣,寻找着力点。他知道,几秒内链锯剑便会破甲入体,自己必死无疑。
内密尔怒吼,抬手枪击中叛徒膝盖。炮弹击穿薄弱关节装甲,轰断小腿。阿斯塔特痛苦咆哮倒地,内密尔扑上,用手枪枪管拨开链锯剑,权杖猛砸敌盔。头盔轰然内爆,荷鲁斯之子瘫软不动。
内密尔喘息,单手扯下破损的头盔。惨烈近战在四周爆发;龙骑兵团已不见踪影,己方战士以寡敌众。手枪闪光轰鸣,刀刃划过动力甲迸出火花。他看见一名黑暗天使被等离子手枪近距射杀,另一名被闪电利爪斩去手臂。一名叛徒被科尔士官动力剑刺穿;埃弗瑞尔修士用热熔枪托砸倒敌人,再以微波烈焰将其轰碎。热浪震慑四周——除了绕至埃弗瑞尔身后的青甲战士。荷鲁斯之子挥动巨型动力拳,一拳击中他的后脑,将他当场击杀。
内密尔跃起,冲向凶手。等离子束擦过脸颊,灼伤皮肤,他却浑然不觉痛楚。权杖高举,叛徒似有感应,旋身动力拳上挥,勉强格挡攻击。叛徒脚跟旋转,毒蛇般抬等离子手枪射击,内密尔预判闪避。光束擦过肩侧数厘米,击中身后之人。他听见凄厉惨叫,却无暇顾及敌友。
他趁叛徒未及再射,猛冲上前,权杖戳碎手枪枪管。阿斯塔特将废枪砸向内密尔面部,虚招后横扫腹部。内密尔右闪,堪堪避过,权杖砸下叛徒左肩。肩甲碎裂,锁骨断裂。荷鲁斯之子跪倒在地。未等起身,救赎者再一杖粉碎他的头颅。
内密尔旋身环顾战场。四面八方,青甲战士围攻己方弟兄。敌我尸体遍布地面,但己方伤亡惨重。仅剩不到十二人,包括科尔与科图斯。黑暗天使本能聚拢,背靠背结成卡利班古式防御阵。敌军数量两倍有余,却寸步不退。
此生第一次,内密尔真切感到死期将至。奇异的平静笼罩心头,他奔向弟兄,准备为帝皇献身。
突然,荷鲁斯之子阵中哗然,全体敌军向后退却。内密尔惊愕转身,寻找撤退缘由。
莱昂・艾尔・庄森怒吼着杀入叛军阵中,狮王剑燃烧着斩穿敌群。叛军如麦秆般倒伏,尚未反应前便已毙命。庄森如复仇之神,席卷着死亡的旋风,荷鲁斯之子在其怒火下溃退。
敌军退守犀牛,用爆弹手枪掩护撤退。黑暗天使还击,直至敌军遁入运兵车、疾驰远去。内密尔转身清点伤亡,惊骇发现仅八人尚存。十五名弟兄阵亡,身旁躺着十余具敌军尸体。他们击退进攻,预备队却已近乎覆灭。
黑暗天使给敌人造成惨重伤亡,自身代价同样惨痛。荷鲁斯之子斩杀了众多弟兄,而手足相残带来的恐怖更甚——这些数月前还无法想象。防线外引擎轰鸣,敌军重整攻势。庄森清点残部,不情愿的下令退守至内层防线。
内密尔正协助运送重伤弟兄进入装配大楼就被原体传唤。目前仅剩六十名战士尚能站立;拉姆诺斯指挥官陷入昏迷,主心脏与卵状肾被自动炮炸裂;辛副官中弹阵亡。塔纳格拉龙骑兵团全员战死,内密尔找到库利克总督遗体,他被部下环绕,但剑仍紧握在他手中。
“我有任务交给你,救赎者内密尔修士。”原体说。身旁,提图斯修士在装配大楼敞开的门边警戒。等离子束烧熔了突击炮枪管,但致命动力拳仍可作战。
“绝不能让将军炮落入荷鲁斯之手。”庄森说,“你明白吗?”
“那就必须做好准备,若防线失守,便将其摧毁。”原体说,“去找技术军士阿斯凯隆,令他准备爆破装置,炸毁装配大楼与内部一切。据他所说,将军炮弹药舱已满。若引爆炸弹,可以直接将五公里内的一切将化为焦土。”
救赎者肃穆点头。命令并不意外。在得知伤亡数字后,他便知胜算日益渺茫。
他离开原体,匆忙进入装配大楼。途中瞥见科尔士官与小队弟兄加入内层防线。四目相对,科尔似读懂救赎者神情。内密尔会意点头,士官回以军礼。
大楼内躺着近百名重伤阿斯塔特,由药剂师照料伤情。内密尔在昏迷者中搜寻阿斯凯隆,眉头紧锁。
“上面。”熟悉的声音回荡。内密尔抬头,看见技术军士站在首门将军炮的顶部。阿斯凯隆指向车辆尾部,“弹药舱旁有梯子。”
内密尔赶回尾部,爬上背部甲板。装甲甲板绵延百米,几乎与帝皇级泰坦等长。他跑过巨型车体,与阿斯凯隆会合于敞开的舱口——数小时前,他们曾在此观察阿尔乔伊的神甫作业。
“你到底在上面做什么?”内密尔问,“药剂师吉迪恩说你该静养。接驳供电管道时,你的内脏与神经系统严重受损。”
阿斯凯隆挥手撇开顾虑:“躺在地上毫无用处。”他嘶哑说。灼伤面部涂满密封胶,烧焦皮肤泛着合成光泽,“我索性爬上来,看看能否启动这头巨兽。”
阿斯凯隆叹息:“理论上,引擎完好,武器满弹,虚空盾——全部四座——状态就绪。问题是,这东西没有手动控制装置!”
救赎者皱眉:“不合常理。即便泰坦也有乘员协助机长。”
阿斯凯隆点头:“这些战车设计有辅助乘员位——但阿尔乔伊的技师拆除所有控制器,焊死了舱口!”技术军士摇头,“无法理解。我想不通荷鲁斯打算如何操控——系统虽不及泰坦复杂,却也相差无几。”他摊手沮丧叹息,“我们手握着军团级的火力,却无法使用。”
救赎者俯视敞开的驾驶舱,念头一闪:“能否临时加装基础控制器——哪怕只启动虚空盾?”
阿斯凯隆摇头:“虚空盾操作极为复杂,问问泰坦维护师就知道了。加装有效控制需要数小时,甚至数天。”他摇头,“除非你有备用神经接口,否则我无能为力。”
内密尔望向技术军士,双眼骤睁。阿斯凯隆皱眉:“怎么了?”
“我们真有一个神经接口。”内密尔说,“一直就在眼前。”
莱昂・艾尔・庄森聆听逼近的引擎声,拔剑备战。“他们来了。”他对内密尔说。四周,残存阿斯塔特检查武器。在救赎者敦促下,他们将内层防线外延两百五十米,已达到了兵力极限。
“阿斯凯隆正全力赶工,大人。”他对原体说,“我们必须为他争取时间。”
“此举风险极大。”庄森回答。紧张气氛中,原体勉强微笑,“若防线失守,你我皆战死,我只好拿你是问了。”
内密尔点头:“我谨记在心,大人。”他面无表情,连科尔士官都会引以为傲。
敌军车辆从三面逼近,穿梭于密集建筑,合围装配大楼。不知是精心策划还是恶魔般的运气,多数车辆同时现身。内密尔数出十辆犀牛运兵车,正前方是一辆修复的主战坦克。装甲破损处焊上钢板,叛军技师勉强修复控制系统。坦克骤停,其余运兵车继续突进。炮塔微向左转,战斗炮开火。
重型炮弹呼啸飞向黑暗天使,击中提图斯修士的装甲躯干。无畏机甲在震天巨响中炸裂,肢体与躯干碎片飞向高空。弹片如雨落下,叮叮当当撞在弟兄们的装甲上。
爆炸过后,庄森挺身观察,神情紧绷。二十米外,犀牛骤停。突击坡道放下,十支青甲小队下车,依托车辆掩护。后方,坦克炮塔左转,瞄准一支黑暗天使小队。
“这样不行。”原体低吼,“坦克会在远处轰碎我们,荷鲁斯之子再加入清场。”他抽出狮王剑高举,阳光照耀着利刃,“冲锋,弟兄们!为了荣耀!为了泰拉!为了帝皇!冲锋!”
六十名黑暗天使同时起身,整齐划一,向荷鲁斯之子推进,黑色细线直面白色方阵。战斗炮再度轰鸣,炮手未能预判突然推进,炮弹在阿斯塔特身后炸开土尘。叛军战士起身开火,等离子束与炮弹射向推进的帝国军,黑暗天使开火还击。两军不断逼近。内密尔紧握权杖,准备最后一战。
脚下大地传来震颤——起初很微弱,随即不断增强。内密尔透过靴底感知,他望向同样有所察觉的庄森。身后传来低沉怒吼,声波扩散开来——荷鲁斯的巨型攻城炮缓缓驶入战场。
这台战争机器如精钢与陶钢的山岳,矗立在阿斯塔特上方,侧翼的防空炮与巨型爆弹炮塔转向敌阵。多管激光炮开火,洪流般光束击中静止的坦克。数百次爆炸的光芒中,坦克几乎损失殆尽。尽管单发光束难以击穿强化装甲,但数百发中,一发精准命中仓促焊补的破损处便可以瞬间烧穿。烟雾从坦克端口喷涌,热能瞬间汽化了乘员。
双联巨型爆弹炮随即咆哮,大口径炮弹越过黑暗天使头顶,射入敌阵。犀牛连连中弹,数秒内变被撕裂;旁边的阿斯塔特伤亡惨重。荷鲁斯之子在弹雨下退却,数十名战士倒地,装甲千疮百孔。剩下的敌人坚持了片刻随即崩溃,迅速退守建筑掩护。巨型爆弹炮持续追击,又射杀十数人。
黑暗天使伫立在巨型战争机器的阴影中,硝烟缭绕,被炮声震得麻木。唯有庄森转身,向巨炮举剑致敬。
“干得好,提图斯修士!”他透过通讯器高喊,“来得正是时候!”
“荣誉应归于阿斯凯隆修士,敌人,而非我。”提图斯的合成声音回答,“在没有原始STC蓝图的情况下,将我的神经接口与战车系统融合绝非易事;只有装配大楼内的专用工具与设备,才能完成改造。遗憾的是,我仍无法启动虚空盾,移动也缓慢笨拙,但所有武器系统完全可用。”
庄森仰望金属的山岳:“提图斯修士,你的探测器能侦测到南方星港吗?”
“探测器仍需校准,但可以,大人。”提图斯回答,“我侦测到十二艘重型运输舰与大量小型车辆。”
提图斯仅迟疑一瞬:“遵命,大人。”重型马达发出低沉轰鸣,巨炮炮管缓缓抬起,“五秒后装填完毕。”提图斯说,“建议你们躲在我身后。无法准确预估开火后的冲击波的影响范围。”
原体与战争机器对话之际,内密尔凝视提图斯造成的毁灭。数十名阿斯塔特倒地,周围是几分钟前还在运作的运兵车残骸。身后,重型机械轰鸣,攻城炮自动装弹机将岩浆弹推入炮膛。回想起这种炮弹对铸造厂的威力,他深感恐惧。手握如此武器的军阀,能制造何等恐怖?
阿斯塔特后撤百米,躲在巨物之后,几乎退至装配大楼入口。内密尔望向庄森,看见原体仍然凝视着西南方,望向毫无防备的星港。
炮口喷射出橙黄色的烈焰,开火的巨响撼动整个巨型战争机器。内密尔感受到冲击波如重拳击中胸膛;数名阿斯塔特踉跄后退,远处压力波将损毁犀牛如玩具般抛飞。岩浆弹呼啸升空,如流星划过,消失在厚重云层之后。
他们静默等待,数秒间,炮弹升至顶点,开始坠落。射击两分钟后,南方地平线闪现出炽白的强光,随即传来狂暴的轰鸣,震动传到三十公里外的大地。热风拂面,带着熔铁与灰烬的气味,尘土与碎片的烟柱缓缓升入天空。一击之下,敌军地面部队彻底覆灭。
“这就是所有叛徒的下场!”莱昂・艾尔・庄森咆哮。原体眼中的决绝令内密尔不寒而栗。
二十四小时之内,扎哈瑞尔第三次被锁进风暴鸟运输机的弹跳座椅,耳畔是雷霆轰鸣,心中翻涌着晦暗思绪。
卡利班的救赎天使们身披烈焰、硝烟与精铁,降临北部蛮地的穹顶都市。卢瑟下令突击部队采用弹道突入,运输机自天穹直坠,砸向这座困厄之城。对在穹顶上层慌乱固守登陆平台的猎兵而言,这一幕宛如神话中的末日降临。
指挥小队随第一波攻势突入。运输机在穹顶上空不足千米处改出俯冲,着陆前数秒,飞行员将推进器推力全开,扎哈瑞尔的胃猛地一沉。他戴甲的双手紧紧攥住膝间的灵能杖杖柄,默数着陆倒计时。座椅周围,小队其余成员以迅捷熟练的动作做最后战前检查。运兵舱内气氛紧绷如弦,就连阿提亚斯兄弟也异乎寻常地亢奋,钢铸的头颅左右转动,向身旁的阿斯塔特低声鼓舞。卢瑟在登舰场的演说仍回荡在耳畔,召唤着众人奔赴荣光。
“时辰已至,兄弟们。庄森弃我们于不顾,曾要求我们效忠的帝皇,也已将我们遗忘。如今我们必须抉择——是接受他们的审判,堕入黑暗;还是为家园与子民,奋起反抗。”
他瞥向舱内靠近坡道的弹射座椅。卡利班的救世主端坐于此,身披熠熠战甲,宛如上古英雄。卢瑟瘦削的面容沉静,逐页研读膝上摊开的古老魔典。赛弗领主坐在他身侧,双臂环抱胸前,兜帽深处的目光回望扎哈瑞尔,神情难辨。
扎哈瑞尔调匀呼吸。幻象在脑海中浮沉:萨尔・达维埃尔被蓝色的火舌缠绕;卢瑟身刻发光符文,被同样可怖的烈焰环绕;智库长伊斯雷尔胸膛伤口冒起浓烟,面容因痛苦扭曲,缓缓跪倒。
我们该与蔑视我们的人为伍,还是走出自己的道路,保护无辜者,远离那些剥削与腐化他们的恶徒?
推进器轰鸣升至尖啸的巅峰,风暴鸟重重着陆,剧烈颠簸震彻脊椎。弹跳束缚装置咔嗒解锁,伺服马达哀鸣着放下突击坡道,北部蛮地冰冷、裹挟硝烟的空气涌入舱内。阿斯塔特们起身,爆弹手枪出鞘,链锯剑发出愤怒轰鸣。扎哈瑞尔的身躯不假思索地行动,卷入这场精密的死亡之舞。
卢瑟将典籍递给赛弗领主,自己率先冲出。黑色披风在风暴鸟推进器掀起的狂风中狂舞。扎哈瑞尔紧随赛弗领主身后六步,右侧是阿提亚斯兄弟。另外六名阿斯塔特——皆为萨罗什战役的老兵——呈扇形散开护卫,武器待命。另外三支突击小队也从各自运输机部署至登陆平台,展开宽大的弧线,掩护指挥小队的侧翼与后方。
卢瑟与战士们着陆时,通往穹顶上层的厚重防爆门已然滑开。一大群身着绿色制服的猎兵军官,正顶着运输机推进器掀起的狂风艰难靠近。领头的是一名身形精瘦、面容锐利的军官,身着沾染硝烟的防弹甲与作战服。
“哈齐尔上校。”卢瑟开口致意,雄浑嗓音轻易盖过狂风呼啸。
“荣幸之至,大人!”哈齐尔高声回应,一手按住头盔防止被风吹落,眯眼躲避风暴鸟扬起的沙砾,“抱歉途中未能向您通报战况——叛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干扰了所有通讯。我无法与穹顶内的小队协同,更无法收发外部信号。”
“不必致歉,上校。说实话,我们早有预料。”卢瑟顿了顿,四架运输机震耳欲聋地升空,余音消散后他继续说道,“但有一点必须从一开始就明确:干扰并非叛军所为。事实上,三小时前我已与叛军领袖达成休战协议,他们同意协助我们对抗共同的敌人。”
哈齐尔与参谋们面面相觑,困惑不已。“共同的敌人,大人?”他谨慎问道。
“现在不是详细简报的时候,上校。”卢瑟语气严肃,“我向你保证,掌控局势后一切自会明了。简言之,一群盘踞在穹顶内的外来巫师,藏身于最底层,正将整片区域暴露在亚空间的邪恶影响之下。”
哈齐尔上校定力过人,接受这离奇事态时异常镇定。他眨了眨眼,简短点头:“我与猎兵该如何效力,大人?”
“好样的。”卢瑟面露赞许。哈齐尔的参谋们尽数展露笑容,信心重燃。卡利班之主示意他们跟上:“首先,当前局势如何?平民安置情况如何?”
哈齐尔上校示意两名参谋,他们架起便携式全息沙盘,置于卢瑟脚边。
“过去几小时,这里彻底陷入混乱。”哈齐尔面色凝重,输入数道指令,穹顶的剖面投影悬浮在沙盘上方,“万幸的是,动乱爆发时,奥杜鲁克的疏散令刚启动。因此我们已有既定疏散方案,骚乱初期,居住区就部署了战斗小队。这些小队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组织时间,大幅减轻了检查站压力。否则我们的封锁线早已被彻底冲垮。”
上校耸肩:“至少数千人,但无法统计精确数字。我们仍在放行平民,但此刻极为艰难。”
哈齐尔深吸一口气,斟酌措辞:“这场骚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恶劣。我们一度怀疑居住区爆发了某种疫病——那种凶暴的瘟疫,类似猩红热或狂犬病。下层小队的最后报告称,大批兽性大发的平民攻击了一切活物。除非用激光命中头部,否则枪弹根本无法阻拦他们。未受感染的平民惊慌失措,涌向检查站试图逃生。”上校牙关紧咬,“已发生多起士兵向平民开火才能控制人群的事件。”
他按下另一组按键,指向全息影像:“我被迫放弃初始阵地,退守至弟十五层——这里通道更少,我可以用传令兵传递命令。”穹顶近半数下层区域开始闪烁红光,“十五层以下,包括所有次级楼层,已全部沦陷,其中包含穹顶的热力发电厂、水循环、空气循环与废料处理设施。单纯在军事层面而言,我们已失去对穹顶的控制。”他摊开双手,“我们仍在尽力营救平民,但必须逐批检查,确认没有感染才可放行。”
卢瑟转向扎哈瑞尔:“有办法快速区分活人与这些行尸吗?”
哈齐尔双目圆睁:“行尸?大人,那只是惊慌士兵的报告,您不会真的相信……”
“给检查站配发热感探测仪。”扎哈瑞尔打断,“就算激光枪的热感瞄准镜也行。尸体的热信号远低于普通人类。”
“这……”哈齐尔刚开口,瞥见阿斯塔特的神情,便把反驳咽了回去,“我即刻传令下去。”
卢瑟简短颔首:“很好,上校。目前我要你集中兵力守住十五层检查站,尽快高效地将平民撤出居住区。我的战士会组成突击小队,通过这些检查站——”他标出十五层七个战略节点,“——向交战区域推进,直取穹顶发电厂与生态维持中心。”
哈齐尔皱眉:“大人,我们无法估算下层感染者数量,但肯定有数百,甚至上千。他们会像血蛾扑向受伤的鹿一般围攻您的战士。”
卢瑟点头认同:“正有此意,上校。我的兄弟们会清理这些行尸,为你的部队减压。等平民转移完毕,你们便可全力夺回穹顶下层。给每支小队指派一名联络官,确保他们沟通畅通。暂时就这些,诸位。秩序恢复后我们再谈。”
哈齐尔领命,立刻向参谋下达指令。卢瑟转身离开猎兵,示意扎哈瑞尔、阿提亚斯与赛弗领主走到几步开外。
智库摇头:“他们的通讯设备同样失灵,无法确认是否找到巫师。”
卢瑟颔首:“你相信哈齐尔对下层行尸数量的估计吗?”
扎哈瑞尔面色阴沉地摇头:“我半点也不信。数量绝对是数千,甚至上万。”
“一支亡者大军。”阿提亚斯兄弟空洞的合成音响起,“但目的何在?”
“祭品。”卢瑟半是自语,“巫师们利用暴力与鲜血,削弱现实世界与亚空间的屏障,为他们的主仪式铺路。”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赛弗领主,后者点头。
扎哈瑞尔对这番隐秘的交流面露不悦,暗自揣测卢瑟从禁书库中窥见了何等秘密。“那我们必须直接打击巫师与他们的仪式。”他判断。
“前提是能及时找到他们。”卢瑟语气凝重,“仪式此刻恐怕已接近尾声。”
“扎哈瑞尔能带我们过去。”赛弗开口,兜帽下的头颅转向智库,“你能感知仪式引发的亚空间扰动,对吗?”
“我……”扎哈瑞尔顿住,目光在赛弗与卢瑟间游移。卡利班之主正满怀期待地盯着他。自己正在被算计吗?伊斯雷尔痛苦的面容如幽灵般浮现在脑海。他甩甩头,驱散幻象,“是的,我可以。但长时间暴露在亚空间能量中的风险极大。”
卢瑟苦涩一笑:“兄弟,相信我——若不阻止这场仪式,我们所有人都会暴露在更致命的亚空间潮汐中。”
阿提亚斯的通讯格栅突然发出怪异的喘息声。扎哈瑞尔转头看向这具骷髅面容的阿斯塔特,片刻后才意识到,他在笑。赛弗低笑起来,扎哈瑞尔也忍不住失笑,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
扎哈瑞尔低头:“给我一点时间。”他紧攥灵能杖,通过战甲的灵能兜帽集中意识。
顷刻间,他感受到亚空间的狂暴漩涡在周身翻涌。能量如火舌舔舐,试图攫住他的灵魂。灵能兜帽竭力抵御风暴,尖锐的冰碴刺痛他的后脑。
漩涡裹挟着他,如同巨口般将他拉向核心。他感知到,里面沉睡着某物——一颗黑暗的种子,饥饿而急切的等待被释放。
仪式带来的眩晕感让扎哈瑞尔微微踉跄,仅凭意志将自己与漩涡隔绝。“我感受到了。”他喘息道,“巫师们在为某个存在打开通路。和萨罗什一样,只是……更加可怖。”
扎哈瑞尔凝神感知漩涡,以意念追踪其流向。脑中的刺骨寒意加剧,冰霜爬上灵能杖的金属杆。“核心在大地深处。”他面露痛苦,“越靠近,我能定位得越精准。”
“很好。”卢瑟道,“我让哈齐尔开启一组维修电梯,直达最底层,然后一路杀向核心。”
卡利班之主转身,向哈齐尔上校与登陆平台上的另外三名小队长厉声下令。扎哈瑞尔奋力将意识拉回现实世界。过渡比预想中艰难得多——即便有灵能兜帽缓冲,漩涡的能量仍在撕扯他,仿佛尖刺深深刺入灵魂。他感到一阵诡异的麻木,身躯仿佛不属于自己,他清楚,越靠近仪式核心,灵能风暴的钳制只会越强。
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发现赛弗领主正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不等扎哈瑞尔发问,这位神秘的阿斯塔特便骤然转身。
他们坠入黑暗,维修电梯的金属笼内仅有微弱的红色应急照明。哈齐尔批准启用四部电梯,让卢瑟的四支突击小队一同部署,集中力量迎战未知之敌。根据在西格玛五一七号设施的经验,扎哈瑞尔建议选择最靠近穹顶主热核的电梯组。
越深入,亚空间漩涡的力量越强,到后来,扎哈瑞尔无需刻意凝神便能清晰感知。邪异能量轻易穿透战甲,令人作呕地搏动在皮肤之下。冰霜覆盖灵能兜帽外壳,冰冷的反噬如针般刺入大脑。亚空间风暴无情地拉扯他,愈发凶猛地撕裂他的心智与灵魂。
电梯终于猛地停稳,已深入地下两百米,抵达穹顶最底层。卢瑟向操控电梯的阿斯塔特点头,电梯门哐当打开,露出一间宽阔、低矮的熔融混凝土大厅。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腐朽的恶臭。
与西格玛五一七号的底层一样,大地已开始吞噬这片空间。墙面与地面的裂缝中钻出油亮的黑绿色藤蔓,天花板大半覆盖着滴水的绿色霉菌。扭曲的生物在污染的植被中吱呀蠕动,或扇动模糊的翅膀在浓稠空气中嗡嗡盘旋。头顶杂乱丛生的真菌散发着病态的蓝色荧光,足以照亮阿斯塔特强化的夜视视野。
黑暗天使小队从相邻电梯迅速部署。三支突击小队开路,在卢瑟与指挥小队前方形成防护弧线,武器对准大厅对面的三个入口。每支突击小队有两人携带火焰喷射器,卢瑟指挥小队的两名老兵则装备强力短程热熔枪。其余人手持轰鸣的链锯剑与爆弹手枪,正是近身作战的理想配置。全队四十人,威势骇人——有时征服一个世界都无需如此的兵力。
卢瑟率领指挥小队步入大厅。右手紧握巨剑夜陨,上面燃烧着炽烈蓝光;左手华丽的爆弹手枪泛着哑光。扎哈瑞尔站在他身侧,双手紧攥灵能杖;阿提亚斯兄弟与赛弗领主殿后。赛弗右手持等离子手枪,胸前紧紧抱着那本皮面魔典。
卡利班之主凑近扎哈瑞尔:“能感知到仪式的进行吗?”他低声问。
扎哈瑞尔咬紧牙关,通过灵能兜帽集中意识。抑制器已逼近负荷极限,他能闻到电路过热与金属冻结的怪异混合气味。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感知到狂啸的灵能风中搏动的节律,如同疯子弹奏的不谐音符。这些振动,正是诱引亚空间能量降临现实的咒文。
“仪式已进行到后程。”智库强忍厌恶的呻吟,“随时可能到达高潮。我们必须快!”
卢瑟点头,漆黑的眼眸闪烁着狂热的锋芒:“听着,扎哈瑞尔。抵达仪式现场后,紧跟着我。我们必须一同面对这个存在。我拥有知识,却缺乏操控亚空间力量的能力。”
“不。”卢瑟道,“至少现在不是。”他转向赛弗怀中的魔典点头,“这本书记载着奴役这只灵体、令其屈从于我们意志的方法。只要在它仍虚弱时,抓住正确时机……”
“你疯了吗!”扎哈瑞尔惊呼,“你现在所说的是亵渎!帝皇——”
卢瑟凑近,几乎贴在他耳边低语:“没错,帝皇禁止此事。为什么?因为他畏惧亚空间的存在。卡利班想要自由,我们就必须学会利用这份力量。”他深深凝视扎哈瑞尔的双眼,“你信任我吗,兄弟?”
扎哈瑞尔不由自主地点头,尽管内心充满疑虑:“是的,当然。”
不等扎哈瑞尔回应,卢瑟转身,示意突击小队向登陆场对面三个大型入口中最右侧的那个推进。目前看来,通往仪式现场的路径直指穹顶主热核,与西格玛五一七号如出一辙。两名持火焰喷射器的阿斯塔特开路,首支突击小队进入藤蔓密布的宽阔通道。卢瑟的指挥小队位列第三,最后一支突击小队殿后。
行尸从三面扑来。通道前行数百米,被两条宽阔走廊十字截断。敌人略通战术,放任第一、二小队通过交叉口后,突然发起伏击。数百具腐烂的尸体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蹒跚而出,攻击突击部队的前锋,同时从两侧试图切入阵中。
火焰喷射器嘶鸣,灼热的钷烈焰充满通道。四面八方传来爆弹手枪轰鸣,颗颗精准命中头颅,击倒逼近的怪物。即便被尸体包围,阿斯塔特仍持续射击,行尸依靠数量优势扑至近前,试图拖垮战士。链锯剑轰鸣劈砍,阿斯塔特直接斩断肢体,劈开行尸的躯干。
黑暗天使们在狭窄空间中肩并肩,寸步不让,抵御这支非自然的大军。阵型中央、通道交叉口处,卢瑟高声鼓舞战士,用手枪连连射杀一具具行尸。
扎哈瑞尔与阿提亚斯也举枪射击,加入这场钢铁风暴,给敌人造成惨重伤亡。
与行尸的激战持续了漫长的数分钟。尸体不断涌向阿斯塔特,攻势渐渐减弱。突击部队察觉到已顶住最猛烈的冲击,开始继续向通道深处推进。火焰喷射器持续喷射,直到通道墙壁被热浪灼得发亮,空气中弥漫浓烟与焦肉恶臭。
扎哈瑞尔跟随卢瑟,穿行于活死人的梦魇之中。他们跟在先锋突击小队身后,沿着燃烧藤蔓与碎尸构成的通道前进。屠杀惨不忍睹,仅前行百米,智库脚下便已是名副其实的尸骸地毯。某些地方,靴子陷入几乎及膝的血肉与骸骨堆中。
阿斯塔特们无情推进,将敌人碾于脚下。突然,通道拓宽成一座巨大的大厅,邪异能量噼啪作响。他们抵达了热核。
第一、二小队冲破行尸后卫的阻拦,冲入大厅,为卢瑟的指挥小队腾出空间。随后他们站定,武器待命,等待指挥官的指令。
卢瑟与扎哈瑞尔步入这座巨厅,指挥小队其余成员紧随其后。前方,紫色闪电从巨型热核主体迸射,在混凝土地面上划出扭曲疤痕。空气中充斥着臭氧与腐臭的甜腥,无形的波动拍击着皮肤——这股能量,源自大厅中央庞大的仪式法阵。
六只虫后盘绕在法阵外围,分节的身躯随着仪式强度攀升而疯狂扭动。它们的颚骨咬合,复眼闪烁着自身的力量,驱动着成千上万具尸体,猛攻穹顶内苦苦支撑的守军。
虫后后方,巫师们精准站在仪式法阵边缘的预定位置。这些泰拉人身着破烂污秽的长袍,其上绘满邪异符文,散发着诡异的清光。扎哈瑞尔看见他们的皮肤蜡黄,布满黑灰色斑驳,宛如行尸。阿斯塔特的到来让他们惊恐转头,但他们的领袖——一个背对黑暗天使的高大身影——紧握拳头,厉声咒骂,重整队伍令他们继续施法。
法阵中央,扎哈瑞尔勉强能看见巨大的鳞甲躯体,远比在西格玛五一七号险些杀死他与小队的虫后更为庞大。
一股力量从大地深处涌起,充斥整座巨厅。带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黑色蒸汽从热核所在的深坑中汹涌喷发。仪式已抵达高潮。
卢瑟闻声,凝重点头。他举起发光的巨剑:“为了卡利班,兄弟们!”他的呐喊如号角般盖过仪式大厅的喧嚣。
法阵外的虫后立刻反应,转身发出愤怒的尖啸,却瞬间陷入爆弹手枪、烈焰与热熔枪的狂暴轰击。反应弹头穿透厚重鳞甲,在下方柔软的血肉中引爆,在虫身炸开血腥深坑。两只虫后沐浴在烈焰中,挣扎嘶鸣。第三只被两发热熔弹命中头部与躯干,轰然炸裂,滚烫的体液溅向四周。
即便身受重创,幸存的虫后仍在顽抗。两只虫后冲向卢瑟,颚骨咬合,从左右夹击骑士。扎哈瑞尔目睹这一幕,想起吉迪恩兄弟被巨虫剪刀般的利口腰斩的身躯。
但卢瑟是天生的战士,他一生都在与卡利班的巨兽厮杀。巨兽扑来之际,他俯身左闪,在虫后从他右肩掠过的瞬间上扬起动力剑。夜陨剑刺入虫后头部侧面、颚骨后方,如利爪般撕开一道燃烧的伤口,几乎将虫后劈成两半。第二只虫后的攻击被第一只的扑击阻挡,攻势顿滞,只能滑过重伤虫后的背部,巨口疯狂咬合。卢瑟抓住时机,手枪爆弹精准击毁它的一只眼睛。片刻后,赛弗领主的等离子束射击中虫后头颅另一侧,留下发光的深坑,瞬间煮沸它的大脑。
阿提亚斯兄弟扑向重伤虫后,轰鸣的链锯剑开始锯下它的头颅。扎哈瑞尔左侧,一只燃烧的虫后扑入一支突击小队,沉重的身躯压垮战士,疯狂啃咬装甲。另一只虫后浑身布满爆弹伤口,体液喷涌,用颚骨叼起一名黑暗天使,高高举起,将装甲如纸片般碎裂。智库眼睁睁看着那名战士将破片手雷精准贴在怪物双眼之间,然后他与虫后的头颅在愤怒的黄色爆炸中一同消失。
扎哈瑞尔无视幸存的虫后,直奔仪式法阵与疯狂吟唱的泰拉人。仪式的力量在空气中震颤,如灼热的烙印般贴在皮肤上。一座通路正在成型,连接现实世界与亚空间沸腾的疯狂。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在召唤阵第一道防线外撞上了巫师的结界。仿佛径直撞进一面闪电构成的坚墙。剧痛撕裂神经,视觉中警报闪烁,神经反馈开始过载他的突触受体。若非灵能兜帽的抑制力量,这一击足以当场杀死他。
巫师们的欢呼变得狂喜。法阵中央,巨虫缓缓升空,鳞甲反射着枪口焰与液态火焰的狰狞光芒。痛苦几乎淹没扎哈瑞尔。他倾尽全部专注力、勇气与信念,举起灵能杖全力轰击结界能量。
亚空间能量以白炽般的狂怒碰撞。扎哈瑞尔将愤怒灌注杖中,倾尽所有灵能注入结界。结界能量短暂暴涨、抵抗,随即如被刺破的气泡,伴着雷鸣般的声音轰然破碎。
扎哈瑞尔力竭倒地,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卢瑟的剑身闪耀如同复仇天使,他跨过他,直面泰拉人的领袖。阴影笼罩着巫师,后者才惊觉自己力量已尽,为时已晚。巫师转身,双手成爪挡在面前,卢瑟挥着燃烧之剑劈下。夜陨剑从髋部下方斩断泰拉人的双腿,那人尖叫着倒在石地上。
扎哈瑞尔右侧的一名巫师,在爆弹齐射中抽搐不止。另一名在烈焰中如蜡般融化。他能感知到,随着巫师被杀,仪式能量愈发不稳,但仪式本身仍在继续。临界点已至,仪式积攒的能量足以让它走向终结,无人能够阻挡。
卢瑟转身,伸手高呼:“赛弗!给我典籍,快!”他的目光落在扎哈瑞尔身上,“跟上来,兄弟!我们必须掌控它,否则我们必死无疑!”
一股恐怖感涌上扎哈瑞尔心头,他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但卢瑟是对的。此刻,他看不到第二条方法。他咬紧牙关,踉跄上前,仅凭肌肉力量拖动受损的战甲。他隐约感知到赛弗将魔典塞入卢瑟手中。卡利班之主翻开典籍,迅速翻到特定一页:“能感知到能量吗,扎哈瑞尔?”
扎哈瑞尔点头。想不感知到这侵蚀心智的邪异力量几乎不可能。他面色阴沉地摇头:“若要施法,我必须关闭抑制器。别无他法了。”
“别怕,兄弟!”卢瑟高呼,“你能掌控它!”他将典籍凑近,在闪烁的火光中读诵,“现在,逐字逐句的跟我念!”
扎哈瑞尔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但是没有时间争论了。马上行动或者面对灭亡。他伸手按下腰带上的控制器,关闭灵能兜帽。
风暴径直灌入他的头颅。邪异能量爬过他的心智通路。他因这亵渎的触碰失声尖叫——并感知到其背后有一股可怖的存在正在蛰伏。
他身旁,卢瑟开始高声诵读。绝望之中,扎哈瑞尔摒除一切杂念,专注于词句,以同样的节奏与语调复述。他将最后一丝意志力注入巫术咒文,咒文的丝线与前序仪式汇聚的能量洪流交织。每一刻,仪式的构成都在改变。
法阵中央,巨虫舒展身躯,升至全盛高度。它凌驾于阿斯塔特们之上,身周环绕着地狱般的光轮。阴影在它身躯上流转,鳞甲蠕动,一对近似人类的手臂伸出,环抱整座大厅。虫类的复眼闪烁着淡绿色光芒,但在反光中,扎哈瑞尔看见,那光芒如今来自一颗近似人类的头颅。
扎哈瑞尔的咒文能量缠绕这亵渎的存在,如网般包裹,但对智库而言,这无异于用线团束缚巨龙。它的意识挤压束缚,试探挣脱,触须径直刺入扎哈瑞尔的灵魂。
它浩瀚,古老,是无垠深渊中的巨物,源自遥远泰拉尚无人类行走的太古时代。扎哈瑞尔念完束缚咒文的刹那,它将目光投向了他。
卢瑟站在扎哈瑞尔与这存在之间,举起拳头,对准它非人的面容:“以我的荣誉与誓言,我束缚你!”他高呼,“以我兄弟之血,我束缚你!以这些词句的力量,我束缚你!”
巨物在束缚中挣扎,扎哈瑞尔与它角力。力量明亮而清澈,从千百个源头同时涌入他:是卡利班上宣誓效忠卢瑟的兄弟们的灵魂。他强忍呻吟,加倍努力压制这头巨兽。
“放我走。”巨兽吼叫着,话语在黑暗天使们的心智中回响。它撕扯着两界之间的桥梁,“我被锁链囚禁太久了。放我自由,你的奖赏将无比丰厚。”
但卢瑟毫不退让:“你已被我束缚,亚空间的居民!以阿祖尔第十二仪式,我命令你!告诉我你的名讳!”
巨兽猛地躁动,扎哈瑞尔能感知到它的意识拉扯他的骨骼。“乌罗波若斯(衔尾之蛇)。”它嘶吼。这名字如耳光般扇在扎哈瑞尔脸上,鼻血从鼻孔与眼角渗出。
卢瑟挥拳质问:“我不需要人类赋予你的名字!”他喝道,“告诉我你的真名!”
巨兽愈发用力地撕扯仪式束缚。扎哈瑞尔明白了缘由:原始召唤正在消散,它尚未完全显化。片刻之后,它便会被迫返回来处。
它侵入他的体内。扎哈瑞尔张口结舌,巨物在他躯壳中膨胀。血管冻结,皮肤发黑。冰冷的蒸汽从他喉咙喷涌而出。但他倾尽最后一丝生机抵抗,勉强将它遏止。
“告诉我你的名字!”卢瑟怒吼,巨兽发出狂怒的咆哮。
召唤仪式最终崩溃,能量骤然向内席卷。巨兽发出震裂岩石、腐蚀钢铁的亵渎狂啸,返回被召唤而来的黑暗之地。通路解体,灵能能量风暴渐渐平息。
震耳欲聋的寂静笼罩战场。卢瑟转向扎哈瑞尔,满脸痛苦。智库跪倒在地,战甲接缝处蒸汽升腾。灵能杖哐当落在身旁。
扎哈瑞尔透过血雾抬头看向卢瑟,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微笑。
“使命达成了,大人。”他的声音细若耳语,“卡利班得救了。”
“别动。”阿提亚斯修士用空洞的声音说,“激战中你全身多处受重创,按理说本不该活下来。”
智库强迫自己放松,听从阿提亚斯的警告。脑海中翻涌着破碎的幻象与错乱的感知,仿佛所有感官都被彻底撕碎,又被粗暴地重新拼凑。他花了漫长数秒,才辨认出冰冷阳光拂过脸颊的触感,以及棉布被单覆在胸腹与双腿上的重量。
他只转动眼球,环顾四周,试图弄清现在身处何地。石砌墙壁,床边一道拱形观景窗,陈设简朴: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只储物衣箱。他看见衣箱上搁着一根法杖,迟滞的意识才猛然认出——那是他自己的。这间房,也是他的房间吗?
“我……在哪……”他嘶哑地开口。声音陌生得令他一惊,却仍坚持问下去,“我……在……哪?”
“奥杜鲁克,天使之塔。”阿提亚斯回答,“药剂师们确认你的生命体征稳定后,卢瑟下令把你转移到这里。你曾彻底死亡整整五分钟,是卢瑟用某种方法重新唤醒了你的一颗心脏。没人确切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亲眼看见,他念诵了从地底核心带回的那本书上的咒文。即便如此,你仍在深度昏迷中躺了极久,身体在自行修复创伤。”
“八个月。”阿斯塔特答道,“我想,除了我,其他人几乎都忘了你还在这里。”
八个月,扎哈瑞尔心想。这个数字似乎意义重大,可他偏偏想不起缘由。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滚,他试图抓住,但越是用力,记忆消散得越快。
阿提亚斯点头:“想必如此。”他绕过床尾,走向房间狭窄的房门,“我去告诉首席药剂师你醒了,再从厨房带些食物过来。睡了这么久,你一定饥肠辘辘。”
骷髅面容的阿斯塔特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扎哈瑞尔凝视天花板。
人影来来去去。阿提亚斯送来食物,他补充能量。他继续静养,尽量少活动,一点点拼凑脑海中碎裂的记忆。首席药剂师时常来访,提出大一堆问题,而他能回答的寥寥无几。每到夜晚,他便坠入梦境。有时在黑暗中惊醒,会看见一道兜帽身影立在敞开的门边静静注视他。与其他人不同,那身影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缓慢却坚定地,他开始将心智的碎片重新拼合。语言能力逐渐恢复,随后是对肌肉控制。当卢瑟终于前来探望时,他已能端坐床上,透过狭长观景窗凝望天空。
“听你这么说我很欣慰。”卢瑟说,“已经过去数月了,还有大量事务搁置未决呢。”
“发生了什么?”扎哈瑞尔问。他微微挪动身体,转向卢瑟。
卢瑟双臂交叉,若有所思地抿紧嘴唇:“秩序已经恢复。我们放逐亚空间邪物后,它的不死仆从便尽数瘫倒,和西格玛五一七那次一模一样。之后我们顺利完成疏散,将公民重新安置到穹顶要塞上层。北部蛮地自此归于平静,尽管维修小队仍会在底层不断挖出骸骨。”
卢瑟耸肩:“叛乱已不复存在了。它在图书馆那次对峙便已实质上终结——帝皇的谎言最终被彻底揭穿。北部蛮地骚乱结束时,叛军领导层显然只剩雷米尔大师还活着。图里尔领主与马尔基尔领主在当天某个时刻被杀——并非死于行尸,而是死于艾莱拉夫人的刺客。只可惜我们永远无法确知真相,因为艾莱拉亲自率领搜救队深入地下层寻找泰拉巫师时,也战死了。”
“我们几乎逮捕了全部泰拉裔官员。”卢瑟说,“大部分人乖乖就范,但莫滕将军与一批部下设法逃脱,如今在乡野间流窜。我们迟早会把他们揪出来,这点我确信无疑。说实话,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卢瑟露出冰冷的笑意:“比如,将卡利班从帝国的枷锁中彻底解放。”
扎哈瑞尔摇头:“那不可能。”他疲惫地说,“你肯定明白。无论我们做什么,我们终究只是一颗星球。迟早,泰拉会得知我们的所作所为,然后便是清算之日。”
“或许会,或许不会。”卢瑟说,“我们收到了来自极限星域的消息——战帅荷鲁斯起兵反叛帝皇。数十个星系纷纷效仿,挣脱帝国的枷锁。而我相信,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刻,帝皇要忧心的事远比卡利班多得多。现在,我们必须抓住天赐的时间。”
扎哈瑞尔双眼眯起:“如何抓住?”他明知答案,却仍开口问道。
“当然是掌握帝皇竭力对我们隐瞒的秘密。”卢瑟说,“巨石要塞的图书馆只是开端,兄弟。我们了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上前一步,跪在床边,凝视扎哈瑞尔的双眼,似要洞穿他的灵魂:“你还记得穹顶要塞下那场仪式的多少细节?”
“全部记得。”扎哈瑞尔回答。他记得那根烈焰之柱,那道连接物质世界与亚空间的桥梁。他记得那只邪物,记得它如何用冰寒灵能利爪刺入他的灵魂。
卢瑟身体前倾,仿佛能从扎哈瑞尔眼中窥见深渊:“你记得那巨兽的名字吗?它的真名?”
“不记得。”他答道,“抱歉。我试过探查,但它太过强大,我无法掌控。”
卢瑟叹息,缓缓站起身:“好吧,但是值得一试。”他语气中难掩失望,随即又露出笑容,“或许下一次可以。”
“等你更强壮的时候,当然。”卢瑟连忙补充,“我承认,我也低估了那巨兽的力量。下一次,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我以我的誓言向你保证。”
他伸手轻拍扎哈瑞尔的肩膀:“今天我打扰你够久了。好好休息,恢复力量。等你准备好,我们便回到图书馆开始研究。”
卡利班之主告辞,大步走向门口。在门槛处,他转身对扎哈瑞尔露出骄傲的笑容:“卡利班即将迎来先祖们从未敢想的黄金时代,兄弟。你与我将亲手铸就它。”
扎哈瑞尔听着卢瑟的脚步声沿阶梯远去。塔楼房间重归寂静。他小心下床,走到房间中央。双臂高举过头,凝视天花板,开始缓慢、刻意地舒展久未活动的肌肉。拉伸完毕,他又开始做一套严谨的健身操。
那邪物的污秽触碰,如同一层黑霜覆在他的灵魂之上。它从未离开,因为事实上,那巨兽也从未离去。它仍在那里,深埋地底,亿万年以来便沉眠于此。他在北部蛮地穹顶要塞下目睹的灵能通路,并非像萨罗什那样将它从亚空间拖入物质界——而是将它送回原处。
帝皇的军团在桑塔格拉星系抵达,距荷鲁斯部队在赞瑟斯星港被歼灭仅过了五天。庄森的阿斯塔特牢牢掌控攻城兵器,劫掠舰队的提督别无选择,只能撤回伊斯特凡。战帅的最后一搏宣告失败。
莱昂・艾尔・庄森站在密室的强化观景窗前,欣赏着窗外威严闪耀的军力阵列,目光中满是赞许。厚重的玻璃上仍沾着几滴翡翠色污渍——铸造厂毁灭后,观景窗的损伤短期内无法修复。但在他看来,与在此取得的一切成就相比,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另一位原体走近观景窗,披甲的双手背在身后:“全速进发。费鲁斯・马努斯已经先行,急于为帝皇向荷鲁斯复仇。”他瞥向庄森,眉头微蹙,“我们本希望可以在此补给舰队,再前往战区。”
庄森叹息:“对此我很遗憾,兄弟。但大贤者阿尔乔伊逼得我别无选择,袭扰必须立刻终止。”他神色一沉,“而且,他欺骗了我。与其虚伪地玩弄我,不如当面对我举刀相向。”
那位原体点头,转回观景窗,俯视迪亚马特。一片巨大的红棕色污渍,如陈旧血迹,悬在星球赭色的天空。铸造厂毁灭——以及数小时后星港的摧毁——扬起的尘埃与灰烬,将对这颗星球造成长远影响。幸存的数千居民,将在未来世代面临贫瘠与艰难的岁月。
“哦,这个啊。”庄森微笑,“五十年前。我研读大远征历史时,在荷鲁斯呈给帝皇的一份报告中看到相关记载。他在泰索努斯的异形要塞围城战期间下令建造,委托迪亚马特的铸造大师打造大陆级攻城兵器——足以摧毁最强要塞的巨型火炮。”他摊开双手,“这些战争机器的建造远超预期时间,完工时,泰索努斯战役早已结束一年半,荷鲁斯已转战其他战区。于是这些武器被封存于此,等待他来日取回。之后,便是伊斯特凡事变。”
“我听闻他叛乱的消息时,便清楚荷鲁斯的最终目标必定是泰拉。”庄森说,“即便他击败你与其他军团,只要帝皇安然坐镇皇宫,战帅便不能取得完全胜利。没错,荷鲁斯若想获胜,我们的父亲必须死。而这,意味着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泰拉围城战。”
那位原体再次看向庄森,俯首表示敬佩:“你打出了一记妙手,兄弟。真的,你没有正面迎战荷鲁斯,仅凭少量部队便挫败了他。”他狡黠一笑,“我开始觉得,战帅的冠冕起初就戴在了错误的额头上。”
庄森微笑接受赞誉:“能得到你的认可意义非凡。谢谢。”
“现在怎么办?”那位原体问,“你会与我们同往伊斯特凡吗?”
“不。”庄森说,“我必须全速返回坚盾世界,为军团回防泰拉做准备。事实上,我认为除了你、我与其他原体之外,最好无人知晓我曾驻扎在此地。我不希望帝皇认为我做这一切另有图谋。”
那位原体深思许久,点头:“谨慎之举,亦十分谦逊。”
庄森在座椅上身体前倾:“那是自然。”他神色转为严肃,“我做这一切并非为了嘉奖,兄弟,我也不是为了权力。绝非如此。我是为了帝国的福祉。荷鲁斯成为父亲最宠爱的儿子不过是命运使然。若我是他最先找到的孩子,今日的战帅便是我。当然,我无意冒犯。”
“那么,时机到来时,我能指望你的支持吗?我感觉,若大远征要继续,帝皇很快便需要挑选新任战帅。”
那位原体郑重俯首:“这份安排,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极好。”庄森说,“既然如此,你随时可以接收那些将军炮。当然,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庄森对客人露出狡黠的笑容:“你必须答应我,它们会被用在正确的决定上。”
钢铁勇士的原体-佩图拉博-微笑起来,双眼如精金般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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