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人为“救赎”自己的灵魂牺牲了尘世生活,现在人又为了生活牺牲了自己的灵魂。
尼采在两个方向上作战,一方面,现代文明社会中的自我欺骗和个性泯灭现象,尼采呼吁发现真实的自我。另一方面,基督教道德被庸俗的市民阶层接受过来,成为压制独特个性和优异个人的武器,尼采为自我的价值辩护。
尼采认为,真实的自我不是天性既成的,而是个人自我创造的产物,确切的说是自我创造过程本身。每一个自我创造过程都是独特的,创造过程就是赋予价值的过程,如果“自我”本身无价值那它是不能赋予事物以价值的。
人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自我”,即使在貌似客观的认识活动中,也仍然有你的主观因素:伦理、私心。一个人的知识脱不开“自我”的界限,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也同样以“自我”为界限。然而,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在为他“真实的自我”活着,而是在为“周围人们的头脑中形成并传递给他们的自我的幻象”而活,这是一种“伪个人主义”。
认识“自我”这么难,有三点原因:认识方面的难度、社会的舆论和评价、真实需要勇气。
第一,真实的“自我”往往藏在无意识中,借助于语言、思维的方式,不但不能达到“自我”反而会歪曲“自我”。我们能感受到情绪的时候,心理已经处于了某种特殊的极端状态(喜怒哀乐悲恐惊),而大部分时间不可描述的非极端状态才构成了我们的性格。
第二,社会常以成败论英雄,结果我们的动机和意图很难足够清晰单纯,甚至事后的回忆也会被事情的结果给影响。在舆论的迷雾中,我们把“自我”的幻影和“自我”混淆了,为了“自我”的幻影劳碌一生。
第三,认识真实的“自我”需要勇气。真实的“自我”会被压抑到无意识的领域,往往是因为软弱的我们往往有意无意地欺骗自己,忘掉不愉快的体验,来造成虚假的自信。不忍去看自己内心的空虚,就维持虚假的充实。尼采认为真正的自信者必是有勇气正视自己的人,而这样的自信必然与怀疑自己,不满意自己相联系。伟大的天才直面自己的弱点,为弱点苦恼但奋起自强,他们明白自信只能靠自己去争得,于是能造就惊人的伟业。
认识“自我”这么难,实现“自我”更难。实现的困难又反过来加剧了认识的困难。
最大的困难在于,认识“自我”代表着要对“自我”负责。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不可重复的存在,都有着形成独立个性的机会。但正视自己的意志和责任是困难的,而无条件地服从外来意志(宗教和国家)是轻松多的从众心理,放弃个性总比发展个性容易。
懒惰和怯懦是妨碍人们实现“自我”的大敌。人们明白自己本应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但是我们像亏心事一样隐瞒着,因为我们惧怕邻人,要维护习俗用习俗包裹自己。为什么我们这么怕当出头鸟?愿意随大流而不是认真做自己呢?少数人是因为怯懦,多数人是因为懒惰。人们的懒惰甚于怯懦,他们最惧怕绝对的真诚和坦白可能加于自己的负担。害怕表现,懒得表现。
人们害怕表现,在社会心理机制上,是因为害怕竞争,这是一种社会惰性,走阻力最小的路线。每个人个性的自由发展意味着某种形式的竞争,他人的创造他人的优胜都刺激着自己。于是为了自己能偷懒就嫉恨别人优秀,宁愿大伙都平庸。一旦大家都走了自己的路,再好的朋友也变成了陌路人,变成了对手,所以大家要千人一面,众口一词来维持和谐。怯懦是懒惰的副产品,首先有多数人的懒惰,造就了一条防止优异的警戒线,才有了怯懦心理。
最后的结果是,人们不去发现、实现“自我”,而是逃避“自我”。逃避的方式是所谓“劳作”,从早到晚绝无创造性的劳作。用劳作耗尽精力,把目标限制眼前,保持守规矩的满足。这样不断高强度劳作的社会保持着安全,安全被奉为至高的神明。现代工业社会中,片面的分工和紧张刻板的工作方式(异化的劳动),就是这样摧残个性的。人们羞于安静,保持着“可能耽误了什么事”的焦虑,生怕犯了“浪费时间”的罪。真实的“自我”在“无精神性”的“劳作”中迷失了。
真实的“自我”有两层含义:在低层次上,是潜意识中的生命本能。高层次上,是精神性的自我,是个人自我创造的产物,是有着“教养(非世俗意味)和高尚趣味”的独特个性。关键在于个人自我创造。
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社会是工具,个人才是目的。尼采认为现代社会反而把关系搞反了。
尼采是个人主义者,但他的个人主义有特定含义,不同于唯利是图沽名钓誉的“假个人主义”。在尼采看来,这种“假个人主义”反而把真实的“自我”迷失在财产和舆论中了。(利己主义≠个人主义)真正的个人主义追求的不是财产和浮名,应该是追求真实的“自我”。不能把个人和个人的所有物混为一谈,这样是把“个人主义”引入歧途,重要的不是发财而是生活。但要注意,尼采是反对社会主义政治运动的。能说尼采从根上彻底反对社会主义思想吗?还是说尼采只反对政治运动?如果我发自内心的肯定共产主义信仰和集体主义,决定在集体中革命中实现自我,而不是投机主义地随大流,这也是一种成熟的开明的个人主义。正如康德所言,自律是自己为自己立法。
每个人都必然地是他自己,每个人的天性从遗传学上看也是独一无二的,但尼采强调“成为你自己”着眼点在后天的创造和发展。
在自我与人生的关系上,成为你自己。首先要忠实于自己,对自己的生存负责,真诚地寻找人生的意义。生命终会逝去,所以要执着于生命的意义。做自己生命的主人,赋予自己的生命以意义。忠于自己是人格伟大的首要标志。忠于自己很难,时代和大众舆论会反对和同化你,尼采主张个人的退隐来保持“自我”的纯洁性。不是为自己谋私利(不能迷失在财产和舆论中),而是不作违心之事和违心之论。
在自我与他人的关系上,成为你自己。尼采倡议要有自己的独立性,不盲从和迷信他人,反对一切个人崇拜。“发现自我”在尼采看来是唯一可能的学习方式。学习不只是为了活的知识,而是活的智慧,学习是为了发现自我、而不是失落了自我。不仅是知识的融会贯通,更是要赋予知识以自己的个性。尼采反对英雄崇拜,把一个不完美的人看得完美无缺,就是在人性的可能性方面贬低了自己。盲从别人的反面就是相信自己,自己要当自己的镣铐、自己的鞭打也是自己的翅膀。
成为你自己,最后归结为创造和评价。反对普遍道德律,独一无二、自我创造的人必有一种“不与他人共有”的道德,一种从自己的热情中生长出来的道德。个人的一切行为都完全是他自己的创造的、意愿的、评价的自我,是事物的尺度和价值。
为个人辩护,目的是创造一个对于真诚行为良好的社会环境。尊重个人的时代和社会,真诚独特的行为就能得到理解。每个人都能为世界增添一份他的独特的美。这样强调个人会不会让人类变成一盘散沙?尼采的答案是不会,现代社会把个人的棱角都磨没,个人越是雷同。社会就越缺少凝聚力,无个性的个体不能凝聚为整体。个人越是独特,个性差异越悬殊,组成的社会有机体越是生机勃勃。最好每个人都像一座美丽、幽静、封闭的花园,有高墙挡住风尘,却又敞开迎客的大门。(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
很明显,尼采始终把社会看作个性异化的领域,像很多存在主义者一样。这样就把社会与个人完全对立起来了,仅仅强调社会对于个性的损害,但其实在另一方面,社会也是自我实现和个性发展的重要场所。
逐利者和虔信者都没有灵魂,尼采反对他们无灵魂的逐利和伪善的无私。尼采提倡一种“从强力的灵魂流出的完好的健康的自私”。“健康的自私”来源于力量和丰裕,强纳万物于自己,再向外输出。“病态的自私”源于贫乏,什么都缺老想着偷窃。唯利是图正是灵魂衰弱乃至丧失的表现。
“健康的自私”更是反对伪善的“无私”的说教,憎恨一切自我压抑的奴隶性。人应当学会自爱,不然独处的时候就会无聊,没法有出息,活得不轻松。人天生不是罪人,不用去他人处赎罪,也不必厌恶自己。自爱才有自由,自由不会自动投入人的怀抱。达到自由的证据就是:不怕面对自己,不再羞于自己。人之所以不爱自己,是由于缺乏性灵即精神性。
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也不可能真正爱别人。他对自己的怨恨往往寻求再旁人身上报复,对身边的人带来痛苦。即使做好事,他的怨恨也会暗中损伤人。善人首先得对自己怀有善意,否则他对旁人的“善意善行”必然是不诚恳的、虚假的。给人以生命欢乐的人,必是自己充满着生命欢乐的人。自爱者才能爱人,富裕者才能馈赠。
基督教所谓的“无我”“利他”“爱邻人”,都是要求人们逃避自我、否定自我,在他人之中生活、为他人而生活,正是颓废的征兆。这种道德实际上是压制生命力旺盛、热爱生命的人,却鼓励对自己卑怯、麻木生活的人。
“健康的自私”是健康的生命本能,是高尚的自我保护的力量。“健康的自私”所倡导的是一种自爱、自强、自尊的精神。要把立足点从依靠上帝或他人救赎转移到自力更生上,在对侮蔑和痛苦的态度上表现的很典型。如果你受了侮蔑,不必为自己辩解,因为你不必从侮蔑你的人那里得到理解和认可。如果你遭受了痛苦,也不用向别人诉说以求同情,因为一个有独特个性的人连痛苦也是独特的、不易被人理解的,别人的同情智慧使你独特的痛苦降级为平庸的烦恼,同时也会把你本人贬值为一个会为平庸烦恼困扰的平庸之人。
“健康的自私”以生命力的强盛为前提。判断自私的价值的标准,在于生命力的强弱,看一个人体现的生命上升路线还是下降路线。尼采认为,个人是整体素质的体现者,人类的发展程度并非是所有人的平均值,而是体现在最优秀的人身上。优秀的个人是社会发展的目的,而优秀的个人又在追求“超人”。体现生命下降的自私毫无价值,体现生命上升路线的自私是高贵的,总体生命正是依靠这种“高贵的健康的自私”(想要变得更好的自私)而推动的。
尼采所强调的生理上的价值是指一种内在的生命活力,精神创造力的基础。可是现实中人们多数人不自爱、不自强,所以尼采寄希望于少数强者来统治多数人。尼采有一种振兴人类的激进渴望,他不满与资本主义社会现状,但又在社会学说上缺乏建树,导致他提不出更进步的社会理想,仍然困在陈腐的贵族主义之中,一再缅怀和主张早已过时的带有浓厚奴隶制色彩的等级社会。这一点是我们要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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