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作品既有超脱现实的虚幻,又有基于现实的科学。它或有反思,或有总结,或有展望,它向公众讲述科学知识,引起公众对现实或人文的思考。
赛博朋克也属于科幻题材,世界观以新自由主义的极端演进为基调,呈现社会矛盾的严重激化,集中爆发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带来震撼人心的冲击。
赛博朋克源头来自菲利普·迪克1968年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分流于上世纪60至70年代的科幻新浪潮运动,其作品主要是在冰冷而残酷的未来世界中,讲述感性而多元的人际故事。赛博朋克世界不仅弥漫着炫彩夺目的“高科技”, “低生活”的勾画更饱含强烈的情感宣泄和人文诉求。
我们总说赛博朋克世界就是“高科技,低生活”,那么,“低生活”到底指的是什么呢?它又从何而来?为什么现在世界没有成为赛博朋克?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科幻以历史为预言,讲科幻就离不开说它形成的背景。赛博朋克的兴起有其不可分割的历史渊源,要了解赛博朋克,还得了解它当时所处的环境。
大规模工业化时代开始时,没有科学的管理制度,劳资关系相对不稳定,工人效率低下,导致生产效率不足,工厂难以为继,推动工业发展也就寸步难行,最后反过来影响了工人的薪资,工人生活和劳作条件恶劣,又降低了生产积极性,影响了生产效率,就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
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会催生什么样的生产关系。随着垄断资本主义的崛起,大企业需要更加高效的管理方式,由此催生了许多管理学的研究者。科学管理之父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在19世纪末提出了管理科学化、标准化的理念,通过劳动量化、流程模式化、环境规范化和人力资源管理提高劳动生产率,并将生产管理与执行分离,奠定了现代管理学基础,为大规模生产提供了切实可行的理论,这一标准化以提升生产效率的科学管理制度被称为“泰勒制”,泰勒制的推行极大促进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转型。在1913年,亨利·福特将泰勒制实践于自己的汽车工厂,将所有部件的生产与组装纳入流水线,流水线工人分工单一、动作重复、路径简短、生产高效,并加强垂直化管理、打造标准化工序和零件,8小时工作时长,高薪三班倒。这一举措大幅提高了生产和再生产效率,全年生产量直接翻倍。这种生产结构被称为福特制、福特主义。出于各大资本主义国家大规模生产的需要,美国福特主义生产模式迅速被争相模仿,掀起了生产合理化运动,给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带来了繁荣但短暂的经济增长期。
福特主义的甜蜜点在于,生产关系的进步提高了工人工作积极性,生产效率的极大幅提升反哺了工人的福利待遇。对老百姓来说,钱给够了还有什么不好使的呢?站在百年后的高度来看,当年所谓重塑劳资关系、高福利的福特主义,也不过是工人严重透支健康换取不对等的劳动报酬,是赛博朋克题材中“科学”和“科技”异化人的第一步,是反乌托邦、赛博朋克“低生活”的历史源头。而它是必然会出现也是必然将存在的,它依然没有脱离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异化劳动理论的批判,即劳动产品异化、劳动行为异化、人的类本质异化、人与人异化。
1928年,福特在巴西购买了约100万公顷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兴建世界级橡胶种植园和美式小镇,名为“福特兰迪亚”。整个园区自给自足,配套设施齐全,不仅有医院、学校,甚至有发电厂和高尔夫球场,拥有私人安保力量,还为员工制定了园区内部“法律”,从生产制度到个人生活,把巴西土著人批量改造成没有生活质量的生产工具人,并以美国清教徒的文化管束巴西员工的饮食、作息、娱乐、习俗。缺少了外部刚性约束,极度剥削和殖民管理充斥着园区,福特试图将福特兰迪亚打造成一个独裁的、经济闭环的乌托邦,凌驾于巴西政府之上的国中之国。
毋庸置疑,这个疯狂的计划走得并不长远。福特兰迪亚没运转几年就在经营和管理上双双失败了:橡胶树爆发了疾病,员工发生了暴动,既没赚到钱也没赢得人心。福特兰迪亚沦为了有人住的鬼城,也成为后来许多反乌托邦故事的模板,其中就包括“高科技,低生活”的赛博朋克。
通过福特主义以小见大。虽然它只是一种生产结构,但也同时与社会的方方面面不谋而合,小到工厂,大到政治与经济,说福特主义也往往牵连着那一段历史的资本主义社会和政治经济方面。社会再生产的核心矛盾是社会总产品的实现,生产的狂热扩大最终导致了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全面爆发,1929年,此时中国土地革命已开始两年又两个月,大洋彼岸的美国爆发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危机——“大萧条”,美国工业产值将近腰斩,失业率高达25%,历史书上骇人听闻的倒牛奶事件正源于此,从美国开始的经济危机深远影响了其他资本主义国家。
福特公司产能的大幅提高不仅没有带来更多工作岗位,反而变得更少了;技术和管理科学的大幅前进不仅没有让人们的工作更轻松,反而变得更高强度、更繁重;人们过上了更富足的生活,未来预期却没有变得更美好。
从前种种,就是赛博朋克对技术发展持悲观态度的重要因素。福特主义和福特兰迪亚没有直接导致经济危机,它只是时代的催化剂,是时代的缩影,也是我们观察现代社会发展的基点。
在经济一蹶不振之际,总统罗斯福卸下自由经济主义,扩张行政权力并强化了国家的干预,建立起一个自上而下拦截大萧条的秩序,短期内迅速扭转了溃不成军的经济。数年后,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经济理论为国家干预主义做起了强有力的理论支撑,他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是凯恩斯主义的基础,也是现代西方宏观经济学的诞生标志。凯恩斯主义在二战后被资本主义世界广泛接受,各个老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遭受了大萧条的冲击后,急需逆周期调控政策,使国家政权与垄断资本密切结合,这空前绝后地影响了资本主义国家,时至今日,国家垄断资本仍然是调节社会经济的重要抓手。20世纪40至60年代,依靠凯恩斯主义从衰退期走出来的资本主义国家紧紧握住政府对经济调控的主动性,也是在那个时代,社会控制论与反叛权威思潮都在燃起。
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20世纪40至70年代迎来了“黄金三十年”,大多数人认为凯恩斯主义是这个黄金时期的核心。凯恩斯消费经济理论建立了消费与收入的函数,突破了古典经济学中利率决定消费的理论框架,揭示了收入分配对总需求的影响,为政府干预经济提供了理论依据。政府结合理论通过加大支出或减税增加总需求,实施扩张性财政政策,刺激消费和投资。
凯恩斯主义能缓解经济周期性衰退,但不能消解资本主义制度必然存在的矛盾。技术进步的自我毁灭在于技术进步必然提高了生产率,生产率的提高却降低了劳动的价值,劳动者消费不足就更不能扩大消费市场规模,边际利润降到最低后,打破了生产与消费间的良性循环,毁灭的车轮就缓缓转动。技术进步必须用创新的毁灭代替自我的毁灭,用精益生产和敏捷生产代替力大砖飞。
20世纪70年代资本主义经济进入了滞胀状态,是科幻新浪潮式微、催生赛博朋克的年代。此时,政府长期债台高筑,福利负担过重,企业管制重重,再加上石油危机,彻底点燃了对凯恩斯主义的批判。凯恩斯主义过于注重政策支持导致市场缺乏创新动力,强调财政政策的同时较为忽视货币政策的有效性,且缺乏一些微观经济的视角。虽然能源危机敲响了资本主义经济的再一次衰退,但它不是造成结构性危机的本质。
从马克思主义角度来说,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导致了结构性失衡;从凯恩斯主义角度来说,是有效需求不足引发长期停滞;从新自由主义的角度,则是政府过度干预,扭曲了市场机制。马克思主义调节学派认为结构性危机是经济部门间的结构失调,源于生产与消费、供给与需求的长期失衡,产业结构过于单一,马克思主义积累的社会结构学派认为是制度与资本积累的矛盾,源于强调经济、政治、文化制度的整体作用。
70年代的美国退潮了向外改造世界的激进理想,社会散发着反越战、幻灭、保守回潮、享乐主义的精神,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陷入了近二十年的经济结构调整。黄金时代风光不再,全球范围内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生产主流逐渐褪去了傻大粗地扩张,依托信息流通日益发展,更弹性地调度生产要素和优化配置,主动去精准切入市场需求,探索供需两端平衡,使企业由大规模标准化生产偏向定制化、个性化、灵活的生产方式。在危机之中、后工业时代来临之前,这个时间段里,我们熟知的赛博朋克带着往日的阴影面世了。由于日本经济持续快速增长了近半个世纪,其文化影响力也水涨船高,彼时,一同影响着赛博朋克的发展。
各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催生了不完全相同的新福特主义,这来源于右翼的崛起——新自由主义全面席卷资本主义国家。新自由主义政策宽松了市场规则,强调自由竞争,弱化监管、工会的作用,降低整体薪资和福利,顺应市场,扩大就业,进一步提高劳动强度和工作效率,打破刚性的劳资谈判制度,推崇弹性劳动关系,诞生了“弹性剥削”。
身处风雨飘零的时代,人们就像漂泊在一望无垠的海洋中,随波逐流。一些人在风险和技术进步中看到了机遇,一些人只是在冷热交替中得了感冒。而缺乏金融监管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让风险和矛盾蠢蠢欲动,一代人后,金融海啸将造成更恐怖的伤害。
CyberPunk这个单词由Cyber和Punk组成,如今Cyber用于与信息技术或网络、电子、电脑相关的描述,但赛博朋克中Cyber一词本意来源于Cybernetics,也就是“控制论”。
1948年维纳的《控制论》出版是控制论诞生的标志,控制论是一门研究动态系统如何通过反馈机制实现控制、反馈和优化的交叉学科,核心是探索“如何让系统按照预期目标运行”,提高工程系统和社会的稳定性,工程技术、生态系统管理、医学、企业管理、社科、计科等等都不乏控制论的身影,应用非常广泛。控制论在不断革新自己的方法,但核心目的从未变过,控制论始于数学,依赖数学,成型于数学,将所研究的对象具象为机器,抽象为系统,转化为信息,将输入的信息与输出的信息构建关联和不断调整,指导了许多学科的理论和实践,社会控制论则是控制论最早、最核心的一个分支。社会控制理论妄图通过万能的、机械式的模型把整个社会当成一个机器控制,以方程和反馈设计一个可以操控的社会。
当然,社会控制论在70年代初就完全破产了。从细胞到社会,从机器到生态,复杂系统的运行似乎依赖相似的信息反馈逻辑,社会控制论企图打破机器和生物的控制界限。但是每一个人都是有独立思想的个体,人们不期望自己“被高效”,也不希望自己“被预期”,更不喜欢自己被当成冰冷的数字以技术性的方式控制,从而达到治理社会的目的,而且,从最终结果来看社会控制论也完全不适用于人文社会。60年代后期反战、多元、民权的左翼思潮涌来,技术悲观主义推到高峰,社会控制论更是蒙上了隐形集权的负面色彩,70年代后社会控制论就已不复存在,转向更实际的社会系统理论、管理组织控制论、治理学等等。
20世纪以来变幻莫测的资本主义经济和世界格局让社会变得千疮百孔,黄金科幻的琼楼玉宇并不长久,科幻小说新浪潮革故鼎新,为科幻带来了更丰富的意蕴和思想深度,也奠定了赛博朋克运动的基础,而后,从《电波骑士》,到《新玫瑰酒馆》、《整垮珂萝米》,逐渐出现反乌托邦、数字空间、高科技犯罪要素的小说。直到1983年11月,布鲁斯·贝斯克发表了一篇名为《Cyberpunk》的短篇小说,故事很一般,倒是大家发现这个名字确实很能概括“高科技,低生活”的反叛故事,自此这种故事才有了顶“帽子”,成为科幻分支流派。
“高科技,低生活”是世界观呈现出的表象,背后根源实际是批判无能政府和技术悲观主义,这映射了那个时代人们的迷茫和幻想,在风云诡谲的环境中渴求真正的人文关怀。“赛博朋克”名字的诞生可能是一种历史偶然,但是处于那个时代背景下,人们的需求和疑虑是客观存在的,不是因为它叫“赛博朋克”所以作者、读者们忧虑控制论和政府政策,而是他们看到了三个时代的残躯,选择了赛博朋克作为对历史与未来的宣泄窗口。
进入阶级社会以后,社会控制还表现为阶级性。作为上层建筑的一个组成部分,社会控制的内容和形式始终体现了统治阶级的利益和意志。虽然社会控制往往以全社会的名义出现,似乎代表了全体社会成员的共同利益,但这并不能掩盖其维护特定阶级利益和阶级统治的本质。——郑杭生主编《社会学概论新修》
赛博朋克世界中,富裕的近未来先进社会却表现出死气沉沉的社会面貌。
赛博朋克“低生活”的出现并不能只简单归因为贫富差距,它始于礼崩乐坏,症结在于政府失能、法律失效、市场失灵,经济危机、文化匮乏,表现为技术大于民生、社会秩序崩塌、不可持续发展、个体尊严丧失、资本垄断先进生产力。赛博朋克故事无时不刻体现着边缘群体的无奈,讽刺制度的脆弱,反对极权财阀代理统治、反对社会达尔文的朋克思想,表达出对技术失控和社会撕裂的恐惧。
社会控制具有阶级性、强制性和闭环性,多种社会控制手段组成了社会控制体系,作用范围组成了社会控制网络。赛博朋克世界观中,传统社会治理结构已经失效,资本和技术跨越了国界线的屏障,使传统的国家概念走向边缘。曾经赛博朋克作品的叙事背景是寡头独掌大权、只手遮天,如今在许多作品中,巨型企业用极端的信息控制和有限的强制性控制达成社会控制,不再强调机械、阴冷的氛围,转为浮华、享乐、化反叛为符号、迷茫, 但统治阶级依然利己且短视 ,其策略偏废了民生保障,巨型企业既不受法律的约束,更不提社会效益。
控制论指导的资本社会必然基于消费主义,极致的资本主义利用“解放欲望”异化公民,成为贡献消费、生产商品的经济零件,信息控制就是构成巨型企业控制社会的核心要素,以维护公司的利益。而视觉是人主要的信息获取方式,视觉冲击就成了新赛博朋克题材作品的必要构成,《黑镜》第一季中的《一千五百万的价值》里有很直观的表现。
无论是古典赛博朋克里单极称霸掌权,还是新式赛博朋克中多方势力盘踞,利益至上的控制方式显然都极不稳固,但它又是必然出现的。不是巨型公司单方面使整个文明处于摇摇欲坠,而是熵增的结果——新技术促使了秩序崩坏,秩序崩坏带来了社会的混乱,混乱的社会逐渐演变出权势纵横的局面。赛博朋克故事往往只呈现最终的结果。
“在他到达加州三天之后,混乱的新分离主义政权土崩瓦解。在旧金山,好战的分离主义组织成会员在街上发生暴力冲突。四个不同的临时市政府效率极高地完成了囤积粮食的工作,街道上再也买不到任何食物。
贫民区由胶合板、硬纸板和塑料板搭成,房身则是用报废的车辆改造的,风一吹,就会开始摇晃起来,因此得名‘跳跳城’或‘摇摇城’。受到黑市经济风向的影响,这里的政府机构和行政区划也一直变化不定。”
“‘夜之城’好像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实验,无聊的实验设计者不断按着快进键,让它变得混乱而疯狂。要是不忙活着点,你便会波纹不惊地沉下去,可要是稍微用力过猛,你又会打破黑市那微妙的表面张力。这两种情况下,你都会不留痕迹地消失,也许只有拉孜,这个永恒的存在,还留着一点关于你的模糊记忆。不过你的心脏、肺或者肾脏也许还会活下来,活在某个能负担得起地下诊所诊费的陌生人身体里。
有很多种理论解释千叶城为何会容忍仁清街这一样块‘飞地’,凯斯倾向于相信这是日本黑道保留下来的历史园区,用以缅怀他们的卑微起源。不过他觉得另外一种说法也有些道理:飞速发展的技术必须要有无法无天的地方才能发挥功用,‘夜之城’的存在与它的居民无关,只是为了技术本身所特地留出的一片无人监管区。”
赛博朋克故事基于无政府主义,但它描绘的是无政府下冷酷的一面,触发读者对稳定,公平,和谐的渴望。无能的政府在纷乱中衰弱,或被巨型公司扳倒,几乎失去对社会的控制。没有科技伦理观念的研发主体肆意发展技术,社会处在基本没有刚性约束的运转当中,只剩生产、广告、消费、纵欲,和源源不断的犯罪。
遥望四十年前的赛博朋克故事,是动荡、战争、支离破碎、民不聊生,如今把目光拉到五至十年前,21世纪还没过去五分之一,战争尚未远离,大国还在面临更隐秘的治理挑战。
新时代技术日新月异,全球化势不可挡,政策类政治经济事件出现得愈发频繁。资本运用新形态技术实现“赛博扩张”,打造网络空间 “国境”,实现不同于康采恩的后现代超级权力体,通过数据深入大众的社交、通讯、消费、娱乐、出行,细至信贷服务、信息获取、支付渠道、舆论导向、间接影响公权力,已然超越传统巨型公司和政府的社会控制,根植在大众生活中每一个细节,重塑传统的权力控制格局,不断冲击现有的监管模式。欧盟、中国等地区纷纷改革政策体系、加强金融监管力度,强政策、强管制、强反垄断,压住新形态巨头的迅猛之势,驯服资本在数字层面实现的“赛博扩张”。
大国的巨型公司在数字产业和实体产业上齐驱并进,没有像故事中一样向公众展现出凶狠、威严、极权的一面,反而进化出超强的用户粘性,用温和的姿态无声地俘获了大批忠诚用户。对内,不仅是涉及金融安全,在网络空间有形的大手很难面面俱到地触及每一个角落,平台治理就顺其自然代替了部门的管控,公司被间接赋予了潜在的权力和动员力,公司还携着庞大的用户和数据向更基础或更新的领域扩张,已经达成字面意思上的“富可敌国”,且仍在不断加深对国民和公权力的影响。对于用户而言,平台过度收集信息、剥夺选择权、流量控制、信息茧房、添加恶心功能等等,这些为目的不择手段已是屡见不鲜。对外,是宏观的层面的数据安全问题,越来越多的信息淌在数据流动中,技术的复杂性使传统监管手段难以防微杜渐。如果失去数字主权,让信息暴露在境外,巨型公司完全可以依托数据分析掌控经济命脉,舆论导向,乃至意识形态,在不跨越物理层面的国境线的基础上,将整个地区变成为公司孕育利润的子宫。
数据与技术使钱加速流向巨型公司,无论是境内还是国际间,都正是赛博朋克秩序建立的开始。
另一方面,政策的两面性就如同科技的两面性:新技术促进要素流通,不仅能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提振经济活力,也能助长龙头公司的虹吸效应;龙头公司的支柱产业给国家带来了更高的收入和更多的就业,也助长了地区对公司的依赖性,公司在地区的话语权。譬如三星集团已然是韩国经济压舱石,大到足够能绑架政策,作为家族企业,天然带有利益向内集中的特性,甚至渗透进政治领域,形成政商勾连。
倘若缺少动态、长效的管控,在大国里诞生了一个“富可敌国”加“国中之国”的公司,后果将比赛博朋克灾难得多。
2020年马云在外滩峰会的发言和蚂蚁金服IPO展现了阿里巴巴的野心,更危险的是马云多年以来试图挑战经济体制、触碰执政底线,逐步在2020年到达顶峰。政府部门随后以摧枯拉朽之势树起强监管,掐灭了公司的气焰。时年拼多多用户规模横向登顶,京东市值纵向登顶,蚂蚁金服也告别了在金融上疯狂野蛮的扩张,终结了高杠杆、套利赚快钱的时代,避免了国民数据和金融命脉被跨国资本渗透的结局。其实在2015年马云就曾在致股东的公开信中宣称:“我们认为未来阿里巴巴提供的服务会是企业继水,电,土地以外的第四种不可缺失的商业基础设施资源”,如今来看,阿里生态确实掌握着中国商业基础设施资源的半壁江山,不可小觑。美国和欧盟则在金融监管方面对更庞大的微软、苹果、谷歌、Meta、亚马逊,也拿出了强硬和严厉的手段。
随着时间的推移,新技术不再那么遥远神秘,新赛博朋克流派的关注重点已经渐渐从技术悲观论转向科技伦理问题了,也不那么愤世嫉俗了,现实没有像赛博朋克那般发生。不过,回过头来看,社会和技术演变的速度并不亚于科幻故事。
赛博朋克世界中的历史必然离不开“城市绅士化”这个概念。
城市绅士化是一个持续数十年之久的现象,纽约布鲁克林就是绅士化的范例,高收入群体迁入、旧区复兴、文化改造、商业涌入,这对于整个城市乃至国家来说其实并不算一个坏事,但落到原住民个体上,处在漩涡中心就难免会提高生活成本,若工人涨薪或店铺利润增长率跟不上绅士化速度,他们就迫不得已只能搬去更边缘的地区。城市为富人提供越来越多的服务,富人凭此过上了精致的生活,穷人却在光鲜亮丽的城市中越来越窘迫,站在穷人的角度来说,他本身就没有喝精致咖啡、吃高档牛排、穿名牌服饰的需求,但便宜的小餐馆确实被挤走了,那就很难为这种发展叫好。
布鲁克林的这些变化也被称之为“布鲁克林化”,在《赛博朋克2077》中有一块地区叫威斯特布鲁区,威斯特布鲁区里也有一条街叫布鲁克林街——游戏中这片城区正是富人的居住区和商业街,结合当地历史,是绅士化最显著的地区。
城市绅士化现象的关注焦点不在于“应不应该发展”,也不在于“应不应该城市更新”,这本质上是重视资本需求大于居民需求的系统问题,也就是民生的结构失衡问题:优先保资本、保增长、保私人企业利润,偏废了居民百姓的收入消费、福利保障。
以正确的现代治理理念来讲,民生是发展的目的,发展是民生的保障,发展能带来税收和就业,收税和就业能改善民生,人民有健康、有文化、有保障,从而又带动了发展,相辅相成。只不过,资源分配矛盾是客观存在的。变大变胖能解决或掩盖发展的问题,不能避免短期建设与长期建设之争、效率与公平之争。发展难,见效快;民生更难,见效也更难。两者本身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应由决策者分阶段适当地平衡,当这个平衡被彻底打破,极端倾向了效率的一边,我们熟知的“高科技,低生活”就形成了。衣,食,住,行,教,医,保,养,分配,环境全面倒向资本控制,在《赛博朋克2077》中:衣服彰显身份地位,工作能力靠义体(衣);大多数人吃合成食品,天然食品极为金贵(食);穷人住贫民窟,随时都有可能被闯进家里噶腰子(住);出行效率等于资本实力,富人坐浮空车凌驾城市之上(行); 教育变成巨型公司筛选和利用的工具,富人才能接受精英教育(教);医疗完全市场化,创伤小组只救VIP,普通市民无力承担套餐(医);保险隐含霸王条款陷阱,本质是对赌而非保障,一旦违约后果严重(保);老弱病残没有社会价值的直接被淘汰,底层没有老年人,权贵却可以永葆青春(养);贷款购买义体上班,极限压榨劳动力,贫富差距极大,底层人毫无尊严(分配);圣多明戈的污水毒害当地百姓,酸雨连绵(环境)。
当结构性暴力问题(资源分配歧视,机会获取歧视,权利保障歧视)与招商引资、迅速发展城市并行,地区政府自身的财政税收又难以负担基础公共服务开支,就容易导致政府促进经济行为不规范,为资本提供过分的政策支持,甚至与资本在暗地沆瀣一气,致使资本控制社区。
2013年底,“汽车之城”底特律经济结构单一,世界竞争加剧,人口剧烈流失,产业萎靡不振,市政管理不善、腐败横行,底特律政府负债超过180亿美元,正式申请破产,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接管进行债务重组。
底特律M-1项目(Qline电车)顶着财政恶化坚持推进,它全长5.3公里,串联起市中心、中城和新中心三个核心区域,共有12个站点,由本地富豪联合汽车巨头、基金会和政府共同投资建设,是高档公寓和商铺的救命线,更是底特律复苏的催化剂和宣传窗口。它是资本驱动的城市更新项目,370平方公里的底特律里M-1只蜷缩在小小的核心复苏区,经济影响辐射到8至13平方公里,最大利好依然是沿街投资的公司,当地政府没有任何能力和本钱去规划城区,由底特律中城公司掌握实质性的规划权力。在美国,有轨电车基本都不长,主要是具有招商引资的功能。
无论是投资公司还是区域经济发展公司,都不解决核心区以外的发展问题,它们没有这样的义务,也没有相应的动力。底特律的逆流而上非常奇迹,人们把目光倾注在干净、安全、发达的QLine沿线街道上,但绅士化过程是相当不平衡不充分的,忽视了市内其他区域衰败,贫困,犯罪频发,几乎没有公共服务。沿线一些原住民承担不起高涨的房租和房产税,技能也与沿线公司需要的职位不匹配,被迫搬到其他地区,进一步固化了贫富空间隔离。私人团体几乎取代了政府部门的运作会加剧结构性障碍,使其他地区更难以获得基本的社会保障,需要更高层额外投入更多更持久的资源去修复两极鸿沟。
M-1本身是成功的,它提供了便捷的市内出行选择和良好的步行环境,拉起了沿街经济,勒住了底特律走向彻底的衰败,所以罪不在Qline。绅士化是把蛋糕做大过程中发生的问题,而不是要不要把蛋糕做大的问题。绅士化往往代表的是资源向少数人集中,并且依照阶级将人群隔离开来,而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城市规划。资本市场运作自由,不受管控,或政府能力不足,腐败,基层掌控力差,政绩观、政策短视,就很容易将城市发展导向“最优”的资源配置,资源和服务流向富人,越富有、越享受,弱势群体则越住越远,失去服务。
赛博朋克故事不倾向于包饺子,它本是以社会冲突为背景写人文故事,而不是借着人文故事讲政治,几乎都仅围绕着个人或小团体展开叙述,极少僭越。这与美国本身的文化密不可分。
赛博朋克最初的建构几乎都来源于美国的科幻文学,故事背景的调性自然也和美国主流价值观一样崇尚个人主义,并融入了当代美国社会意识问题、社会秩序问题和社会道德问题。代代相传的“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和“言论自由”思想,为赛博朋克里政府逐步萎缩、极权财阀逐步壮大创造土壤,看似政治亚文化在不断猛烈冲击当下的政治结构,民众普遍反权威,去中心化,不信任巨型公司,极端左翼,认为权力就是压迫。但是,民众反权威的主流思想,却丝毫不可动摇巨型公司的地位,也没有动摇统治阶级的合法性,巨型公司已通过资源、产业、科技的垄断,牢牢掌控民众的从生到死,并间接获得了社会控制权,使民众摆脱不能。左派思想、集体叙事依旧是“自由世界”中的禁忌红线,社会意识形态用公平竞争、自由言论争将社会达尔文主义包装起来,无论巨型公司有多大的权利,人们所信奉的意识形态,所接受的社会文化,都不能凝聚起共同价值认同、共同责任和共同利益。
而正好,80年代的日本如日中天,日本企业横扫全球,深深影响了赛博朋克的文学创作。《神经漫游者》有在日本千叶城发生的故事,日本本土创作的《攻壳机动队》也反过来影响了赛博朋克的整体风格。虽然美国与日本都是实力雄厚的资本主义国家,但日本的社会文化与美国不同,日本民众支持强政府、强资本,政商一体,深度管控,权力高度集中。当这样的社会文化诞生出的巨型企业侵入美国社会后,就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化学反应——东强西弱,怪异突兀,无能为力。企业内外几乎是两套不一样的社会,内部是日本腐朽的君臣制度、武士道文化,外部是美国异化的个人主义、自由思想。同时,美日两方赛博朋克作品对未来贫民窟的想象都聚焦在香港三不管地带的九龙城寨,对日本人和美国人而言,香港、日本、美国的城市面貌和社会文化相融合能更完美地营造出剥离感十足的异化氛围。
在赛博朋克的政治文化方面,大众有广泛相对统一的政治心理,也就是对现有体制的认知、意识和偏好,但缺乏清晰的政治观念,缺乏对结构的理论、流派和思想学说。新自由主义推崇小政府、大市场,弱化福利、再分配,强化市场流动、私有化,当大家只知道反对什么,却不知道想要什么,“天选之子”的反抗就始终势单力薄,不成气候。主流价值观驱使着所有人只为利益办事,而最虹吸利益的,当然也只有巨型公司了,又谈何反抗呢?
由此能与现实对比出来,赛博朋克为什么是一种“朋克”。只有天选之子(主角)才会去思考底层人住棚户区、吃垃圾、穿梭暴力街区、衣服寿命比人长的不合理性,这本身就不太合理,却又与历史不谋而合。如今在中国,精神的解放意味着摒弃意识形态斗争思想,也摆脱古早的封建传统思想,精神上追求独立自主;人性的解放则意味着允许满足自身感性的需求,有条件地追求物质文化娱乐。而在赛博朋克中,新自由主义文化被推演到极致,看似人们的思想是多元的,种族是多元的,审美是多元的,但其实,新自由主义思想根深蒂固——唯独思想不是多元的,社会整体很难吸收、融合异质的观念,消沉的文化牵制了生产关系的变革,无法推动社会向上发展。杯水车薪的力量也只能摧毁眼前所见,不能撼动社会结构。正如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的两个决不会论点:“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赛博朋克故事以人的目光为尺度,总是以悲剧收场,也必将以失败告终,无法触及风雨欲来的变化。
既然赛博朋克是新自由主义社会的极端衍化,似乎就存在发生的必然性,但现实美国并没有如期成为赛博朋克世界,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是人们低估了政府的地位和韧性。新自由主义所谓“强市场、弱政府”,是站在政府的角度来讲,而不是站在公司的角度。政府仍然能够稳定维持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和军火订单,而后是法律、货币、税收的绝对控制权,只要规避法律和权力的真空,就能压制公司同时向军事、经济、政治伸手,杜绝私人武装在美国反客为主、控制街头的可能,现实世界也就始终只能趋近于赛博朋克,不能真正说是赛博朋克。换句话说,“弱政府”是扮猪吃老虎,可不是真的弱,缺乏实力是没有底气谋划这套政策的。新自由主义既包含经济政策,也包含政治理念,“弱政府”是扩张的工具,它要以自由和保护私人财产的理念将本国力量冲击他国市场,就像美国推崇数据自由流动,目的是利好企业跨国运营,放大竞争优势,维持“赛博空间”上的全球霸权。尽管美国的内部文化和身份在持续撕裂,但经济高度一体化让更多人愿意处在社会能撕裂、国家不分裂的状态。垄断军事的政府不同意分裂,需要维持利益的华尔街、硅谷也不愿意分裂,没有战乱的基底,赛博朋克就无法滋生,若大企业罔顾法律责任、道德责任和社会责任,被发现后能够得到清算。
其次是作者预想的发展格局没有如期而至。代表外部军事威胁的苏联解体了,代表外资入侵的日本泡沫破裂了,美国又能安然无忧稳坐世界第一,证明了自己的优势,贩卖焦虑也就不吃香了(随之而来的是中国崛起,但那就不在赛博朋克范围内了)。地域上,科技的革命影响着城市经济的转型和发展,除了东西两极,阳光带布局新兴产业,人口快速增长,铁锈带部分地区转型成功,且近年懂王和拜登强干预,试图回流铁锈带,再加上美国整体仍在持续的去中心化和郊区化,都让赛博朋克失去了继续繁育的土壤。
最后,是观念在进步。无理是美国还是中国、欧盟,前瞻性的顶层设计、主动的风险检测、复杂的监管体系和社会的科技伦理共识对科技寡头有一定约束,从信息时代到大数据时代,获取信息、分析处理海量数据,发展生产力、提高生活品质比搞奇怪伦理科技更能获取利润,更符合社会对技术的价值观取向。小说中出现的部分科技伦理问题得到了积极的回应,例如基因编辑、定制人种、算法安全、AI伪造、隐私侵犯、脑机接口用处等,社会有普遍的共识。新时代当然也有新时代的问题,不过赛博朋克中AI觉醒、意识上传、虚拟永生、记忆篡改、机械飞升、科技失控等科技伦理矛盾还尚且遥远。
主流认为,赛博朋克已经成为过去式,将走向复古未来风格或消亡,它失去了幻想、预言、启迪和批判当下的属性,我觉得并非如此,从《银翼杀手》到《黑客帝国》,从《黑镜》到《赛博朋克2077》,每个大时代都或多或少要面对经济发展,政治僵化,人文风气,生态环境,和科技道德的问题。随着社会的进步,这些困境被不断地努力解决,又不断地再出现,或者它本身就一直存在,只是随着人的认知所显现。尽管赛博朋克确实被标签化、模式化、商业化了,变得一点也不“朋克”了,但它依然会结合当下,以合适面貌呈现出来,做尝试性的思考,去阐述人类发展永恒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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