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绝对是当今帝国最富有神秘色彩与传奇色彩的贵族,也是头发花白后依然可以每年诞下子嗣的女性。因此,她的丈夫们,有着很多的称呼,诸如:“最伟大的父亲”、“总督们的父亲”,或是——“芙蕾雅之夫(又一个)”。
而就在上一任亡夫死后没满两年,芙蕾雅又诞下了一位女儿。
在芙蕾雅的子嗣们,携各自家眷,从帝国各个疆域的总督府赶来,为自己的新妹妹诞生所举办的受洗仪式前的一个月,这件事,就已被帝都中的各色人群交口相传了。
如果你去问,那些老牌贵族们听到芙蕾雅会啐口痰,说什么“不知检点的北方人败坏了帝国的颜面”、职责她“人尽可夫”;而奉承完老牌贵族们后的帝都新贵们则相对清醒一点,他们会说:“只不过是眼红自己的孩子们抢权位抢不过她的孩子们罢了。”——毕竟,如果可以,谁都想过跟体面的日子;芙蕾雅的同乡们,那些个头比常人大一两圈的红发北佬们的态度则是有趣,他们会先与身边的同族们呼唤眼神,遮掩笑容,然后各自比划着手势和身躯动作后放声大笑,然后一同举杯,高声喊出:“敬芙蕾雅!”;而在他们喝高了后,总会搂些脸上抹粉的娼妓,鸨母在笑着迎接他们后,会笑着说:“她子孙们来这里找乐子后,总会给出一大包钱,袋子都是紫色的丝绸袋子,还有淡淡的薄荷香!但话说回来,虽然他们比这些红发人礼貌、体面,有些还比较害羞,但和这些红发人一样的是,身高、体臭、毛多、还同样难搞!不过看在他们的‘礼物’的面上——她简直是我们的财星!”;与娼妓们配合夸赞嫖客的广场乞儿们,再认真分享餐食后,会嚷嚷着说:“每次芙蕾雅的儿孙们出入帝都的排场,他们骑着各色骏马,身上穿着各色绸缎,谁不羡慕?最重要的是——他们好说话,出手也大方,没有什么架子,她的孩子们都是好人。”;远离帝都外的郊区酒馆里,艺人们把芙蕾雅的生平演绎出各种版本,有她和先帝的会面,也有和普世牧首的秘密访谈,但这些故事,大多都被改成各种花样的床第之欢,用作酒馆中酒客的消遣。
“那么,就这样,”扮做牧首的丑角,与扮作先帝的丑角袒胸露乳,一个做穿着衣服的动作,一个做穿着脱衣的动作,对着走,见到彼此,停了下来,彼此对视了几秒“啊?原来你也——”
演到这里,在场的所有酒客轰然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而受牧首委托,为芙蕾雅担做保镖的玛利亚,自然是对这些不敬牧首的花言花语与风月桥段,感到不快的。
“——真是岂有此理。”玛丽亚把解下的剑怒拍在橡木桌上,桌上的酒杯跳了跳,洒出些许麦酒。“当今,天下初定,兵戈方休,召尔等入京,以为辅佐牧首与皇帝,安定庶民。而尔等,却几次三番,妄议这些大人们的私事,还编成这类莫须有的......莫须有的东西!岂不是蓄意挑衅吗?"。
角落里那个扮牧首的丑角甚至不怕死地朝她举了举杯,挤眉弄眼,做出一个“忏悔吧我的孩子”的手势,惹得旁座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笑得直拍大腿。
玛丽亚,是普世牧首破例钦点的护卫骑士,正统的教会册封,剑上涂过圣油,盾上刻过祝祷词。而现在,这些醉醺醺的乡巴佬正拿牧首大人的形象演一出活春宫——演的还是芙蕾雅和牧首,还有先帝的“访谈”。
那个演先帝的丑角面向观众,牵起“牧首”的手说:"遥看西方世界,他们的教宗与自己钦定的皇帝还闹得不可开交,而如今,我与牧首为‘同道之人’。”
又是一阵轻微的窃笑,演员二人异口同声道:“况且,天下事在我二人之手!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天下之事,是在皇帝,在牧首,在帝国各个总督将军,以及百姓之口!你们二人,只不过是哗众取宠、腌臜下流之辈,有何颜面编纂演绎这类轻浮故事?"
台上的“牧首”愣了一下,那双涂着夸张眼影的眼睛眨了眨,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像一块挂在脸上的面具。他看了一眼玛丽亚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看了一眼她胸前那枚教会册封骑士才有的圣银徽章,喉结上下滚了滚。
"哦?那么,”扮演先帝的丑角,也意识到了有点不对劲,停止了演绎,正了正衣着,但依旧挂笑地向玛丽亚的方向看去,试图安抚,“……尊敬的,骑士大人,或者是女士?”
声音比方才矮了三分,语调却还努力端着几分台上那副慈祥宽厚的劲儿,“您有所不知,我等不过是草台班子,走南闯北卖艺糊口。这些段子,都是老本子了,传了几十年,也不是我们编的——”
“演是我们在演,可这故事从哪儿来的呢?”那“牧首”脸上堆起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双手在身前摊开,做出了一个教会中下级神职人员面对上位者时常有的姿态——躬身、虚怀、掌心向上,仿佛在说“我没有藏任何东西”。
“大人您想啊,这帝国内外,从北境冻原到南方绿洲,从老贵族的沙龙到咱们这种泥腿子酒馆,谁不在说芙蕾雅大人的事?我们不过是把大家说的,唱一唱、演一演罢了。就像那河上的摆渡人,水往哪里流,船就往哪里划,您说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见玛丽亚没拔剑,胆子又壮了几分,声音重新带上了几分台上那种油滑的调子,只是压低了音量,凑成了“悄悄跟您说”的语气:
“况且您想啊——这天底下那么多大事,我们怎么不演税赋的事?怎么不演边疆打仗的事?怎么不演为了穷苦人,振臂一呼的前朝奴隶斗士们的事?那些戏码也不是没有,可一演出来,客人们就低着头喝酒,除了不懂世间疾苦的孩子们——没人看呐,而孩子们也是在各自性别的孤儿院有请专门的人去演。偏偏是这些……您说的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一上台满堂彩。”
酒馆里的男人们,少女们,还有各色各样的人们停下了欢愉的气氛,开始细细地交流起来。
“大人,我们这些人不种地、不打铁,嗓子就是饭碗,笑话就是菜。您砸了我们的碗,我们拿什么喂家里的孩子?”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那种油滑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粗粝的、实实在在的卑微。说到这里,台下竟有些许忧愁。
帝国自古便胯坐一片巨大的内海,船只望来不断,将天南海北的人们链接在一块。在帝国疆域最辽阔的时候,善于锻铜的林民会带着精美的铜制礼器,东边的商人会带着艳丽的织毯,南方的富农会携带香料与小麦,万国来朝的历史,已经是,百年以前的遥远故事了。随着西北方来的马上民族的迁入,碎圣像教掀起的宗教叛乱以来,如今的帝国,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人也因此陷入深度的忧患中,离乡索居。
旁边那个演先帝的丑角这时也凑上来,还穿着那件缝了假宝石的戏袍,却不敢再做出先帝的姿态,只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学徒一样挠挠头,小声补了一句:
“大人,要不……我们今晚换个戏?改演《圣女受难记》?那戏正经,教会还批过的。”
然后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嘟囔了一句:“可那戏不好笑啊……”
酒馆里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地憋了回去。
玛丽亚的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剑,扫过角落。烛火下,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长凳上站了起来,身形瘦长,像是被酒气泡软了的竹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更像是个跑码头的脚夫,而不是什么硬骨头。
他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顿,迈着有些不稳的步子,穿过几张东倒西歪的条凳,站到了酒馆的过道上。离玛丽亚大约三步远,没有行礼,也没有低头。只是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挂着一丝混着酒气与嘲讽的笑。
“怎么?教会册封的大骑士,要在酒馆里跟一个卖苦力的动剑?”他上下打量了玛丽亚一眼,目光在她细白的手腕上停了停,“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两只手不沾阳春水,怕是一辈子没洗过自己的脏衣裳罢?”
玛丽亚没有拔剑,但她的手已经离开了剑柄,双臂交叉在胸前,腰背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醉汉。她开口时,声音不怒自威,像教堂穹顶下回荡的训诫:
“我洗不洗衣裳,与你无关。倒是你——方才那声笑,是在笑什么?笑台上的丑角?还是笑牧首与皇帝?”
“我笑是笑牧首,也笑皇帝,更笑你,还有。”那汉子把胸口的衣襟一扯,露出黝黑的、满是疤痕的胸膛,“笑话这天下荒唐!”
“你们这些穿铁皮的大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嘴里念着‘神圣’、‘道德’,可我问你——帝国怎么丢了一半的疆土?怎么让那些草原上的蛮子一路烧到了内海边上?嗯?是什么碎圣像教掀起的叛乱?还不是因为皇帝和你们的牧首,你争我夺——今天你革我的教籍,明天我废你的皇位,互相捅刀子捅得不亦乐乎,捅到人家打进来了,才想起抱在一起喊‘天下初定,兵戈方休’!”
“休?休个屁!我的三个哥哥,一个死在碎圣像教徒的马刀下,一个死在征粮官的鞭子下,还有一个——活活饿死在逃荒的路上。那时候你们的牧首在哪里?皇帝在哪里?在宫殿里搂着女人吃烤乳鸽呢!”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眶发红,分不清是酒意还是怒意。酒馆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连台上的两个丑角都缩到了幕布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玛丽亚的脸色铁青,但她没有打断他。等他喘气的间隙,她才冷冷开口:
“没完!”那汉子一梗脖子,“我还要说你这样的女人——穿一身铁,拿着一把剑,装模作样地替教会护什么‘神圣不可亵渎’。可你护的是什么?护的是那些老东西的脸面!你让他们脸上有光,他们让你往前冲。你以为你是骑士?你是他们养的一条看门狗!你把道德挂在嘴边,可道德能喂饱饿肚子的人吗?道德能挡住游牧人成海的骑兵狂潮和砍杀平民的弯刀吗?”
“你说得对,”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酒馆的每一寸空气里,“道德不能喂饱人。刀剑也不能。”
“但没有了道德,你和你的哥哥们,连逃荒的路都不会有——因为在那之前,人就已经互相吃干净了。”
“你以为我是来跟你讲大道理的?”玛丽亚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以为教会和皇帝的内斗我不知道?你以为那些年天下大乱,死去的人只有你的亲人?我的父亲——帝国册封的正统骑士——死在碎圣像教徒的偷袭里,那年我才九岁。我的母亲带着我和弟弟逃难,弟弟病死在路上,母亲第二天就用腰带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所以你不要跟我比惨。”玛丽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纹路,“惨不是理由。惨不是你可以拿牧首和先帝的模样编下流段子、让满酒馆的人哄堂大笑的理由。”
“神圣不可亵渎。不是因为神圣的东西不能开玩笑,而是因为——如果连最后一点神圣都被你们笑没了,那这天下,就真的只剩下拳头和牙齿了。”
那汉子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面对的东西。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尖在烛火下闪着黯淡的光。
“好一个神圣不可亵渎!”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你说得天花乱坠,可你的刀呢?你杀过人吗?你的,宝剑上沾过血吗?别在这儿跟我摆骑士的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玛丽亚。玛丽亚看着那把刀,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挑——那不是笑,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动作不急不慢,像牧首在做弥撒时举起圣杯,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剑身从鞘中被抽出,一寸,两寸,露出雪亮的钢面。那是一把真正的骑士长剑,教会铁匠铺用最好的北方铁矿千锤百炼而成,剑脊上刻着圣言,剑尖在烛火下闪着冷冽的蓝光。
当整把剑完全出鞘时,酒馆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而那醉汉,把他的猎刀从棕色皮革软鞘中抽出来,刀斜指地面,左手护在胸前——煞有其势地做了一个不标准的教会骑士战斗起手式。
他把“宝剑”二字咬得很重,带着嘲弄——因为那把刀明明只是一把民间的粗铁片子,连开刃都开得歪歪扭扭。而声音,掷地有声。
这阵时间很短,也很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这时,一人磕着瓜子,打断了这场即将掀起的械斗。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是在酒馆角落里独自坐了半宿、终于觉得戏看够了的人,才懒洋洋地开口。
一个身影从最暗的角落里站起来。那地方背光,烛火照不到,只有一缕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恰好落在他垂下的斗篷边缘——紫色的丝绸斗篷,暗纹织着某种北方部落才用的图腾,边角绣着已有些褪色的金线。
他个头很高,站起来时头顶几乎碰到了酒馆的横梁。斗篷的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线条硬朗,带着红褐色的胡茬。他一边走一边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仁丢进嘴里,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踱步。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他那副身板确实够吓人——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农人见到地主,船夫见到港务官,下意识、刻在骨头里的、对“上面的人”的敬畏。
他走到玛丽亚和那醉汉中间,先看了看左边那把寒光凛凛的教会骑士剑,又看了看右边那把锈迹斑斑的粗铁猎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玛丽亚没有动。剑尖依然斜指地面,手腕稳得像铁铸的。
“你是谁?”她盯着那袭紫色斗篷,声音里带着警惕。她的手没有松开剑柄,但也没有抬起来指向这个新出现的陌生人。
那醉汉倒是先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那把锈刀实在太重,举了这么久,虎口已经开始发抖。他把刀尖往下压了压,喘着粗气,上下打量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大个子”。
紫色斗篷的男人没有回答玛丽亚的问题。他先转向了那个醉汉,弯下腰——因为他实在太高了,不弯腰就没法平视对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说的三个哥哥,分别死在碎圣像教徒手里、死在征粮官鞭下、死在逃荒路上——但,真实的故事是:你们偷分区长马厩里的汗血马给抓了个现行,一个被砍死,两个为了掩护你被吊死。”
那醉汉的瞳孔猛地一缩,锈刀的刀尖不自觉地往上抬了半寸:“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紫斗篷的男人直起身,把手插进斗篷的口袋里,语气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过太多类似故事之后的、平静的了然,“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从北境到南方,从东方行省到西方山区,每一个酒馆里都有你这样的人。整个村子被毁在战乱里,田地被人占了,码头上的活被更廉价的难民抢走了,偷东西连大城市的毛孩子都不如,想做点什么但是做不了,心一横,干脆干票大的,铤而走险——然后,你坐在酒馆里喝最便宜的酒,骂皇帝,骂牧首,骂教会,骂所有穿得好、吃得好的人。”
“骂得都对。但骂完之后呢?你没有胆子在做这种事情了,只能贱卖自己,回码头搬货,还得去田里挖野菜,还得活着。”
紫斗篷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按在那把锈刀的刀背上,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往下压。
“收了吧。这把刀连鸡都杀不利索,就别拿来充宝剑了。”
那醉汉的手终于松了。锈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他弯下腰去捡,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
他看着她胸前那枚圣银徽章,又看了看她握剑的姿势,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刚才说,‘神圣不可亵渎,否则天下只剩下拳头和牙齿’。”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咀嚼一句话的重量,“这话说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老百姓,他们笑那些段子,笑芙蕾雅,笑牧首,笑皇帝,到底是在笑什么?”
“他们笑,”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是因为他们不敢哭。”
“帝国丢了一半的疆土,碎圣像教叛乱死了几百万人,游牧人烧了半个行省,活下来的人每天睁开眼就是交税、服役、挨饿。这些事,你让他们怎么哭?哭有用吗?”他看着玛丽亚的眼睛,“所以他们就笑。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笑那些荒淫的段子,笑牧首和先帝在台上脱衣服——不是为了亵渎,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这天下还没有烂透,至少还能笑出来。”
玛丽亚的嘴唇动了动。剑尖缓缓垂了下去,但剑还没有归鞘。
紫斗篷的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长辈似的温和。
“那你应该知道,”他伸出手,不急不慢地帮她把剑推进了鞘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帮她扶正一顶歪了的帽子,“芙蕾雅大人自己,从来不在乎这些笑话。自她从先皇妃跨海而来的时候,建立她之族的时候,便留下了氏族格言:‘恨镌刻墓碑,笑传宗接代’”
她盯着这个紫斗篷的男人,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转动着——这种说话的方式,这种居高临下却不让人觉得被冒犯的从容,这种对那些草民心事的了如指掌,还有那袭紫色丝绸斗篷上的北方图腾……
烛火终于照清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深红褐色的卷发,浓眉,灰色的眼睛,鼻梁高挺,下巴方正。五官不算多么英俊,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力量感。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左边眉梢斜拉到颧骨的旧疤,在白净的皮肤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不是因为那道疤,而是因为那张脸——虽然帝都的人没见过他本人,但帝都的广场上、城门边、贵族宅邸的走廊里,到处都挂着帝国各行省总督的肖像。而眼前这张脸,和北方行省那边传过来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希腊总督。”玛丽亚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芙蕾雅的长子。”
紫斗篷的男人——不,现在应该叫希腊总督了——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像是在说“你终于认出来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身份,没有亮印信,没有摆排场。只是转过身,面朝整个酒馆,把声音提到了刚好能让每一个人听见的程度:
“我母亲的新女儿、我的新妹妹,再过一个月就要受洗了。我是从希腊总督府赶过来参加仪式的,路过此地,进来喝杯酒,没想到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他扫了一眼缩在幕布后面的两个丑角,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还没捡起来的锈刀,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醉汉身上。
“希腊总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紫色的丝绸袋子——带着淡淡的薄荷香——随手丢了过去。袋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那醉汉脚边,发出沉甸甸的碰撞声,里面装的显然是钱币。
那醉汉愣愣地看着脚边的钱袋,没敢捡:“……什么事?”
“明天天亮以后,去码头、去田庄、去你所有能找到和你一样的人的地方,告诉他们——天下是烂过,但天底下还有人不想让它继续烂下去。芙蕾雅家的人,不是只会生孩子的蠢货,也不是只会收税的吸血鬼。我母亲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还在生孩子,不是因为她贱,是因为她相信多一个孩子,这天下就多一个人去把它往好的方向拉。”
希腊总督把斗篷重新拢了拢,遮住了半张脸,恢复了一开始那个不起眼的旅人模样。他朝玛丽亚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朝酒馆的后门走去。
“对了,玛丽亚骑士——牧首大人派你来保护我母亲,你有这份心,我替她谢谢你。但你记住,我母亲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替她觉得被冒犯。她受过的冒犯,比这酒馆里所有人加起来受过的白眼还要多。”
“方才我路过你为她扎的营地了,她不见我,有她的道理,也请你照顾好她,以及,替我向她问好。”
门被关上,人们先是沉默了一会,最后,舞台上的戏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演绎新的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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