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关系与原作存在出入*私设预警*ooc预警*Hina主视角
繰り返す毎日のどこに光はあるんだろう?
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 光芒究竟在何处?
二十岁那年春天,仁菜有生以来第一次坠入恋情。在那个樱花烂漫的季节,她所能预料到与未曾预料到的万物如草原旱季的沙尘暴一般席卷而来。几乎横冲直撞般将其道路上遇到的一切撕个粉碎,留下一片狼藉,紧接着夹带着飞沙走石凌冽的穿过山峦平原,将自身世界中所珍视、不珍视的万物全都化作齑粉。那完完全全是一种如荆棘般野蛮生长的爱恋,而爱慕的对象比她年长三岁,摇滚乐手,且同是女性。一切自此开始,一切至此结束。
当时,仁菜正为了考取教师资格证而拼尽全力。说是拼尽全力,倒不如说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路可走,自己的样貌并不出众,也并在二十岁前未显现出什么过人的天赋;不善交际、难以融入社交场合,倒不如说大部分情况下,自己在他人眼中都是个十足的怪人,于是大概也难以驻留在普通的职场中,好在自己的读书时代很是刻苦,至少还剩下教师这一条路可走。
从熊本的公立高中退学后,仁菜靠着自考进入东京学艺大学,攻读历史专业。但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无论怎么想她都难以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一丝半点的热爱——仁菜并不是个厌学的人,至少从高中退学也并非因为学不下去,自考进入学大就是佐证。课程沉闷的让人发昏、同学间的交流自己完全难以插足、连社团活动也只是挂个牌号做做样子……就连学生也大都是沉溺于凡庸琐事的无趣生物(虽不想承认,我也算在其中)。于是,从大二开始,仁菜便翘掉几乎所有在她看来对自己毫无帮助的课程,开始了宿舍——图书馆两点一线的生活。她认定那些课纯属浪费时间,我也很难说得上反对。但若从另一方面来讲,我们无趣的人生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如将所谓浪费一笔剔除,恐怕连无趣都无从谈起。
若让我来说,她算得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难以融入他人的正论怪物,一个——说的难听一点——毫无常识的笨蛋。平常大多缄口不言,但若遇到合乎自己兴趣之人,便能开头滔滔不绝讲上个三天三夜。难以和大部分人共情、一开口便是空中楼阁般的道理;待人往常彬彬有礼,但只要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会贯彻到底,即使得罪他人也在所不惜。吃饭只是因为习惯,散步时也要思考些什么——瘦小的像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她的性格,若要说是优等生,则未免太离经叛道,但如果说是纯粹的特立独行,仁菜又实在是过分循规蹈矩。总之,井芹仁菜便是这么一个怪人。
话分两头。将仁菜牵扯进一段恋情中的女性名叫桃香,姓河原木。北海道人,弹得一手好吉他,同样高中没有毕业便来到东京,靠着打工与演出谋生,在互联网上小有些名气,但生活较为窘迫,还好喝酒,常常一醉不起。平日里一副中性化的衣着,若将一头染了浅渚砂色的长发剪短,单看背影也许会让人误认为是帅气小伙也犹未可知。初看不好接近,可聊起天却发现彬彬有礼。因此,这也是两个怪人间的故事。
和桃香的第一次相遇,是在Livehouse观看拼盘演出时——但也并非自愿。若不是时刻盯着,恐怕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又溜到哪里去,而后偷偷乘车回到宿舍了。当时的她正在面临着英语合格性考试的压力,几乎从早到晚总是在口袋里揣着一本单词书,一遇到间隙时间便拿出翻看几眼。如果不是我强行拽出,恐怕被英语折磨致死也是有可能的。而作为兴趣爱好,她的休息依然是泡在书籍中,只不过从单词与数字变成了人文与诗歌。彼时的她正极度沉迷前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为其中的热诚与骄傲而动容。
在这人世间
死去
并不困难。
创造生活
可要困难的多。
半夜,睡不着的她一个电话打到我的枕边,约我出来散步。我们二人躺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我戴耳机听歌,她朗诵马雅可夫斯基。
“不觉得这些文字有魔力?”她自顾自念完一首,而后用胶订书脊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就像面对着一辆来自过去的未来列车,将一切烦心事全都秋风落叶般扫净般的魔力——相比之下,学校的课索然无味。”
“可是马雅可夫斯基三十七岁就死于自戗。”我冷冷地说。但她并未因我煞风景的发言而抛开词句,只是借着月光又翻过一页,默念上面的黑色小字。
受这位饮弹自尽的格鲁吉亚人影响,仁菜也开始试着写下一些诗句。但要我诚实的说,大部分都不太尽人意。由此,仁菜苦恼起来。她整日泡在图书馆中,试图找到什么钥匙打开属于自己的诗歌之门,但最后往往都是白费力气。恰巧,她那段时间因神经衰弱而饱受某种失眠的困扰,于是身体也日渐消瘦,某种孤独感在她的身上郁结成冰,若走在校园里,大概也许会让人敬而远之。更何况,仁菜本来也算不上一般意义上足以让人一步三回头的清秀女生:身材并不丰满,个头也算不上高;穿着颇有上世纪末的风尚,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发型也只能用老土来形容——说话总是带刺,有的时候又幼稚的像个小孩。尽管如此,仁菜的身上还是存在着某种足以吸引他人的特质,至于到底是什么则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不过注视她的蔚蓝色眼瞳,答案或许就藏在其中。
我想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我的确被仁菜身上的那种“东西”所深深吸引了。自从高中转入同一个班级开始,她所展现的正直与顽强便将我死死抓住——自然,很难说得上是爱情,毕竟我对她仅仅是出于灵魂上的欣赏,更何况——我们同是女性,而我并不是女同性恋。由此,我成为了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期间虽有嫌隙,但也依然从同一所高中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我时常在想这样品性的人如果真正面对现实的重压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不巧,我并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推演出她的未来会是什么轮廓,大概出于类似这样的种种原因,我抱着一种如同孟德尔观察豌豆般的心态注视着仁菜。
在仁菜备考教师资格证的期间,我自然也忙于我自己的人生。升入大二后,我参加了试镜,加入了一个名为钻石星尘(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的商业化偶像乐队,并在其中担任主唱。于是某种意义上不约而同的,我和仁菜一样从十分之九的课堂中脱身,摸索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在舞台上歌唱时,我时常想到仁菜,想象她正在台下仰起头观看我的演出——或许对于一个偶像来说,这么想未免太不专业,但我并不能完全摆脱这种思绪而歌唱,不管专业也好,不专业也罢。
门票是钻石星尘为Livehouse演出揽客时,那个黄头发的店长所赠,一人一张。我的一位同事没有看对应时段演出的空闲,于是便把票送给了我,我便拿着多出来的门票将仁菜强行从宿舍拉了出来——这是前话。也许桃香的确存在某种我作为偶像不曾拥有的天赋——能依靠单纯的音乐就将观众的目光全都聚敛己身的天赋。于是,仁菜理所应当的被舞台上的桃香所吸引了。尽管如此,她依然缺失某种勇气——于是,演出结束后,我买了一张桃香的光碟,带着她走进了后台。
出乎我的预料,河原木桃香很爽快的答应了——事后想起,也许她并未认出我的身份。而一旁的仁菜早已紧张地说不出话。当然,仅仅是这一件事并不足以让二人走到一起,大概三天后,仁菜上街采购生活用品时,又在街边偶遇了那个女人,而我并不在场。
第二次相遇,是在川崎アゼリア的玻璃幕墙下,河原木桃香街边路演的场合。演出结束后,人潮散去,躲在角落中的仁菜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呃……”
桃香戴着耳机,第一时间并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兀自收拾着器材。
“谢谢……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印象,是前阵子找我要签名的那个孩子?”桃香终于想了起来。
那一天的天气正好,万里无云,夕阳漂浮在傍晚东京都的地平线上,如此一个阳光普照的场所,二人再度相遇了。
“那个……我很喜欢你的歌,”仁菜咽了一口唾沫,“第一次听到就深深的喜欢上了……”
“要买张碟吗?一千日元。”桃香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哦,好……”少女愣了一愣,翻出钱包,可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枚一百元的硬币。女人望着眼前的仁菜,突然笑了一声,而后从对方手里拿过了反着光的圆形金属,将cd塞进了少女的怀中。
“那不是一千日元……”仁菜小声说。河原木桃香看着少女,又突然笑出了声。
桃香摇摇头,“没有,只是想到有这样的粉丝喜欢着我,很开心。”
桃香再次莞尔一笑。一种令人眷恋的亲昵的微笑,仿佛时隔好久从某个早已遗忘的记忆深处掏出来的。眯缝眼睛的样子也很动人。随后她伸出手,用细细长长的五指稍稍揉搓一下仁菜稍有些杂乱的头发,动作非常洒脱自然。受其感染,仁菜也不由笑了。
被桃香触摸头发的那一刹那,仁菜几乎如条件反射般迅速坠入了恋情之中,如同溺入水中不知怎样遨游、发不出一点声音的沉鱼。那是一种几乎足以填补自身灵魂上一切空洞的偶遇,足以让仁菜这样一个漫步云端的人找到Anchor的奇妙感受。因而,对方恰巧是同性这一点对于仁菜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据我所知,仁菜此前并没有可以称得上恋爱的关系,不仅几乎没有和异性产生过交集,即使同样作为女性的朋友除了我几乎也再难找到他人,更别提所谓的“相恋”。长此以来支撑着仁菜作为一个人类与现实产生链接的,除了作为朋友的我,大概只剩下往往事不关己的漂亮正论与书籍里由人类过往所组成的世界——除此之外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如此强烈地令她心驰神往。
“该怎么说呢……我其实一直不太理解恋爱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一次——也许是大学入学后,一个月未曾和人说话,终于找上了我——仁菜神色俱疲地躺在我的宿舍床上,对我坦白道,“不理解人为什么会相爱……总觉得是某种病友一样的关系。”
“你说得对,现代社会人均有病。”我依然维持着某些冷静到近乎偏执的态度,“所以恋爱确实是某种同病相怜。”
仁菜不再多说什么,一手撑着床垫,像注视着某种透明棺材中的遗体那样直愣愣地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而后兴致索然地躺了回去,迷茫地望向宿舍有些发霉的天花板。或许她认为和我聊这些是对牛弹琴吧。
仁菜出生在熊本,一年四季旱雨分明:夏季梅雨下个不停,仿佛要将一切如湿报纸般浸个稀烂,但一到秋冬,空气便干燥得足以让皮肤皲裂。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教育家,在家长群体中享有盛誉——却在自己家第二个女儿的家庭教育上遭遇了滑铁卢。从高中退学后,仁菜和父亲吵了一架,然后独自来到了东京——当然,这不重要,至少对于她自己而言。
仁菜的家里共有四口人,父亲,母亲,姐姐,还有她自己。硬要说,井芹仁菜的前十六年人生与大部分人并无不同,家庭普普通通,说不上幸福但也不至于如大部分小说主角一样早早支离破碎;性格循规蹈矩,逃学与翘课几乎从来没有过,成绩甚至算得上优异。若要说和他人有什么明显的区分,大概是从我第一次与仁菜见面开始,她的身上就一直外溢着一种无可抑制的孤僻气息,一如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中的角色,不知为何始终难以融入作为集体的他人之中。
仁菜独自上京,某种程度上是得到了姐姐的支持。在整个复杂而漫长的青春期,姐姐都毫无异议地支持着仁菜,不停地在其和家人间斡旋。在仁菜选择从高中退学自主备考时,相应的意见当然也是提了的,但最后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为仁菜考上大学感到高兴并在考取教资这一事上予以鼓励的,也是姐姐。
姐姐在仁菜与父亲关系最紧张的时刻,帮助她取得了家里人的理解,并保护其不受家长的干涉——虽然对于仁菜来说,无论他人怎么劝解又或强制命令,最后几乎都会被她抛之脑后我行我素。但姐姐的确帮助仁菜扛住了相当一部分现实的压力,让她足以在云端停留,这也是事实。
桃香觉得自己听说过马雅可夫斯基这个名字,是苏联人这一点也大致记得,至于是做什么的却多少记不清了。“马雅可夫斯基……马雅可……马雅可……‘灯塔’?”
仁菜愣了愣,望着面前桌上玻璃杯中橙汁的水平面,思索良久。“要说的话,他的名字的确是这么个意思……意境倒是对上了。”
“俄语嘛,马雅可(Маяк),可不是灯塔的意思?”坐在对面的桃香笑了。
“我倒是一窍不通,有时候确实希望自己会俄语,毕竟现存的诗歌译本翻译的很差……你会俄语?”
“知道几个词的程度,不懂事的时候喜欢用这些生僻词当网名。”桃香喝了一口加了过量放糖的咖啡,结果还未下咽便被腻的下意识吐向了一旁的垃圾桶。“不过说回来,我对这些已经死去的东西缺乏实感,诸如什么福楼拜、肯尼迪,还有一个……好像是德国人?发现紫外线的那个,名字我忘了。”
桃香又笑了笑,抿了一口混杂着苦涩与甜腻的咖啡,皱了皱眉,但还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二人在咖啡店交换了联系方式,仁菜小心翼翼地确认着那一串社交软件的数字,而后点下确认。若要说,也许最初桃香并没有将这段关系视作某种恋情的由头,只是单纯觉得遇到了一个说得上“有趣”的粉丝罢了。但无论如何,某种东西已然在二人间产生——若要比之,也许算是某种堂吉诃德与风车间的关系。
“就在隔壁,几步路的距离——如果你还有事要忙就算了。”
“不不不没有要做的事,只是觉得这样有点太打扰您、桃香小姐了……”
“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况且……”桃香说到一半,止住话头,而后低声念叨着未说完的另一半话语,“……我唱歌的日子也不剩几天了。”
仁菜打来电话,是在玻璃幕墙与咖啡厅过去一周后的星期日凌晨。我拖着极其困倦的意识按下接听——离钻石星尘的第一次公演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排练室内的那块日程白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每天都累的精疲力尽,因而原本打算用周末的时间补觉,以挽救我近乎透支的精力。但半夜时分,电话响了。
“嗯……”四下漆黑一团。意识模糊间,我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的顶端。本就有些近视的眼睛在黑夜中更难以看清什么,而在这样一种朦胧的环境里,左右眼竟产生了某种色差,一眼比另一眼所看到的东西要更为黯淡——我没有余力多想,摸索着戴起眼镜。这才看清屏幕,数字写着3:26。
“隔壁一直有人吵架,睡不太安稳,戴耳机听了三十分钟歌,也没什么用。头疼的要死。想开灯看书的,但是一行字也看不进去——你枕头旁边可有书?”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边,的确有书,书名叫做《吞食魔枣的人》。
“我在校外给你打的电话,学校后面的公路,有两个公交站台的那条。”
我又“嗯”一声。附近的确有一条平时没什么车流的公路,依山蜿蜒,沿途似乎还有墓园一类的存在,纪念某个幕府时代的历史人物。仁菜常常在这条路上散步,绕一大圈正好可以回到宿舍。只是我没有走过,平时抽不出时间,有空时只想睡觉。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着实抱歉……可心烦的实在静不下来。这条路上连个好点的路灯都没有,靠着手机的闪光才一步一摸索走到这,身上穿的是那件深红的毛绒外套,洗的快褪了色——头发都没扎,披头散发的。脚上没穿袜子,鞋子怪硌脚,走回去恐怕要磨出水泡了——也不是要你安慰同情什么的,至少说点像样的话吧?总是嗯啊嗯的,怪没意思的。”
“啧。”我咂了咂嘴,实在太困了,脑子里组织不起完整的词句。
“唉,”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没指望过你能说什么好词。”
“不知道怎么说,”仁菜没有理会我的揶揄,顿了顿——隔着听筒简直能听到电话那头沙沙的风声,“总觉得不该和别人说这种话……但憋着又心烦——我似乎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嗯……”我扶着床垫从床上坐起,将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伸手按亮旁边柜子上的台灯,而又伸手扶住电话。屏幕那段隐隐约约听得到少女的呼吸声,大脑依然是刚睡醒的那般茫然,于是没头没尾抽风似地冒出一句:“不是我吧?”
“废话,当然不是。”仁菜回答,远方铁轨上火车的呼啸声遥遥传进房间,“今天有空吗?想见面聊聊。”
“没有。”我有气无力地说,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才觉得不妥,于是补救了一句:“晚上六点后有空。”
“那就六点,”仁菜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我有气无力地最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兀自坐在床上,望着墙上贴着的钻石星尘海报发了好久的呆。半晌,关掉台灯,躺回枕上。意识彻底沉入海底前,我思索着在这以前仁菜是否对我道过一次谢……在从高中退学前恐怕是有的,但自从我们第二次相识后,一次也没有过——记不清了。
六点后稍晚一些,我回到宿舍,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插入锁孔的那一瞬间,门开了,后面站着一个打理的规规整整的少女。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仁菜吗?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原本杂乱的头发似乎用心洗了好几遍,土气的小揪揪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好及肩的整齐散发,多加注意还能闻到洗发膏的香气。身上穿着熨过一遍的衬衫,领口打着深蓝色领结,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牛角扣外套,袖口用手搓的的干干净净,腰间是到膝盖的深蓝色短裙,里面甚至套了一条黑色连裤袜。我瞠目结舌。
“不赖。”我又将其打量了一边,“比我更像个人样。”
我们沿着宿舍区门口的公路,朝着藏在郊外树林中的墓园并肩走去,途中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外加一包缓解因劳累过度而头晕的糖果——最近常常忙的连饭都没时间下咽。天际的晚霞很是绚烂,路边花坛中的树木郁郁葱葱。我将如霞彩般粉红的硬质糖果塞进嘴中,又分出一颗递给仁菜,少女没有接过,只是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出神。微风徐徐吹过,将她的散发在风中肆意梳动。
我将那枚多出的糖丢进口中,用臼齿磨碎,甜味在舌上化开。仁菜带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些什么。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脑中不合时宜地闪现出排练时一遍遍重复的无意义歌词——无非是什么“愿你的双瞳无论何时总是晴空万里”之类的句子.
眼中的晴空万里到底是怎样一副画面呢?我偷偷看向仁菜的侧脸——少女的眼睛如泉水一般清澈。
“并不是一时兴起,但要说有什么预谋也算不上。情况有点复杂。”
“男友的缘故,比如打算约会什么的?又或者要参加什么马雅可夫斯基的诞辰纪念……”
“想象力匮乏啊……”她摇摇头,“但你说对一半——不过没什么所谓。”
“至少对方是男性这一半错了,不过的确相当接近了。”仁菜说。
仁菜从我口袋里夺出一枚糖果,塞进牙间。“这个说来话长,你想听?”
“不是为了这个才打电话把我喊出来的吗?”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可一颗也不剩了,“如果真的和什么苏联诗人有关系的话,我反到没什么兴趣了——总之你讲出来便是。”
我们走到墓园门口,在石质长椅上坐下。于是她开始娓娓道来:从我在场的那一次Livehouse后台,讲到我不在场的玻璃幕墙与KTV,又讲到还未履行的邀约。的确说来话长。
在Livehouse演出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周三,上午还看得到太阳,晚间便已由阴转雨了。雨下的淅淅沥沥,从太阳落山后下到第二天清晨。一如滋润万物的春雨,悄无声息地唤醒曾在冬日休眠的一切。
周三一整天都没有要紧的事务。仁菜坐在图书馆里,可脑中却不时闪过周末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身影。她将自己埋在书海间,可一行字也看不进去——这对于仁菜来说是不应有的事。她只好合上书,趴在桌上,望着窗外不甚清晰的天空,沉浸在混乱冗长的思绪中。
只是和桃香见过一遍,自己就如此心烦意乱。若就这样与河原木桃香此后不再产生交集,想必心中的沙尘暴必然难以平息。是单纯对面带笑容、如风般温和的年长女性的向往吗?仁菜说不清,若对方不是桃香而是别的什么人,或许自己的心中并不会如此风雨大作——但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非常非常希望再一次同她见面,与她交谈,渴望用自己的手与对方的手十指相扣,这和单纯的向往想必有所不同。
仁菜叹息一声,起身将杂乱的书本收进包中,想要外出散散心。思来的确奇妙,二十岁才产生某种恋慕,而对方碰巧同是女性。
如桃香所言,卡拉OK离二人相谈的咖啡厅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招牌全国连锁,想必在熊本的老家也是有的。桃香同前台交涉时,仁菜独自望着一旁大屏上的MV,钻石星尘也在其中。但前奏尚未结束,乐队成员尚未出现在画面中,桃香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她指了指过道尽头的一处包厢。
二人在皮质沙发座位上坐下,桃香将点歌用的平板推到仁菜面前,“想唱什么?”她问。可少女竟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可唱的,望着屏幕愣了半天,最后推了回去。桃香笑了笑,“别太紧张。”可仁菜止不住地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对方的身上——河原木桃香穿着一件深灰色帽衫,黑色夹克外套上贴着几个用以展示叛逆的图案补丁,下半身则是黑色打底牛仔裤,显得双腿修长;脖颈处戴着黑色颈带,加之金属吊牌项链——沾染着女人自己的体温;长发所染的一大片灰银在根部浅浅褪色,但并不碍眼,甚至可以说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仁菜止不住去想象洗漱时用清水打湿头发、而后抹上带有薰衣草香气洗发液的场景。
桃香伸出手,掸去仁菜外套肩上的头发屑,揉了揉少女有些杂乱的头发,粲然一笑。“那我先唱一首?”
桃香唱的大多是仁菜完完全全没有听过的摇滚乐——从六十年代的甲壳虫到今年刚出道的某个新乐队。稍显炫目的LED灯下,少女注视着女人那引人注目的侧颜:鼻梁挺直,眼中闪烁着点点光芒——也许是反射了室内令人头晕目眩的彩灯也未可知,但睫毛不可不谓之漂亮,眉毛稍有些粗,但恰到好处地待在了它该待的位置,嘴唇缺水有些干裂,但依然能透过其中看到血红涌动的活力。唱到兴头,桃香撩起头发,那动作仿佛在仁菜的心上划了一下;脖颈如植物的茎一般纤细,身上连发胖的迹象都没有;放眼望去,脸庞棱角分明,但又不显过分凌厉。想必她完完全全沉醉在音乐这一事物本身,那一丝神采使得仁菜想到了早逝的前苏联乐手维克多崔。
几首唱完,桃香放下麦克风,看向仁菜。房间墙壁上的屏幕因无人点歌而陷入了待机,播放着少女不感兴趣的流行单曲。女人微微点头,“平时喜欢听什么?”她问。
“……不知道。”仁菜说,这是实话。对于音乐品味方面的一切,在遇到河原木桃香之前几乎从未想过,硬要说,受祖母的影响,对昭和时代的一些老歌情有独钟。
桃香注视着仁菜,突然笑了。那笑仿佛能融化冬天的冰面似的,仁菜不由得放松下来。话匣由此打开,二人礼节性地扯了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而后女人又问及有关仁菜自己学业一类的事情,仁菜一一道出,从备考的现状讲到未读完的高中,再到每天图书馆中千遍一律的日常。桃香耐心地听着,像在听某种与现实无关,来自彼岸的诗歌。
“为什么从高中退学呢?”桃香问。仁菜摇摇头,“和学校合不来,讨厌同学。”而后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顿了顿,没有继续追问。而仁菜也想反过来了解桃香的一些什么,经历也好、想法也罢。但桃香并不愿多谈自己本身。“我的想法讲不讲都一样,”她极其柔和的笑道,“只是想多听听你的。”
直到从卡拉OK出来,仁菜也未能从桃香口中听到什么,只知道她是北海道旭川人,一到冬天便会下铺天盖地的大雪。熊本几乎没下过雪,即使有雪也不过半日就化的差不多了。仁菜问桃香那是怎样一幅场景,桃香略微沉吟,思索该从哪里说起。
“很冷,冷的人脸疼。树叶凋零殆尽,只剩下干枯的枝干……天地白茫茫一片,反射的雪光刺得眼睛疼,偶有麻雀飞过……能想象的到?”她问向仁菜。
少女闭上眼,想象着棕色的小鸟飞过灰白色天空的那一番场景。
“想象不出来也没什么问题,你总有一天会见识到的。”女人微笑着,望向雨后有些阴郁的天空。
仁菜思索着“白”这一个字,脑中出现一张纯白无暇的画布,而自己想要提起笔,在画布上写下些什么。她望向旁边正在发呆的桃香。
二人从嘈杂的音乐中脱身,在川崎アゼリア的地下商城里散着步。
“你最近有空吗?”二人坐在步行街旁的长椅上小憩时,桃香问道,“我在演出时差一个帮手,有想法吗?”
仁菜想喝口水,但矿泉水瓶已经见底,只好用力将其捏瘪。
“时间倒是有,只是——我会不会不太合适……我除了打过一些零工,还没有正儿八经帮别人做过什么事,而且一着急就容易忙中出错……”她极其谨慎地说。
桃香微微低头,没有额外的反应。也许仁菜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
“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毕竟我也是如此过来的,但我想你应该会对音乐感点兴趣。而且怕犯错这一点,只是一些后勤之类的工作,我想其实没什么所谓。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些忙,请尽可能尊重内心的想法,不要强求自己。”
仁菜盯着手指被压扁的塑料瓶,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只是抱着新鲜感来也不要紧吗?”
“不要紧,倒不如说对于你这样年纪的大学生,什么都尝试去做一下才是最重要的。”
桃香微微一笑,“做不好也不要紧,至少有我在。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有些孤独,在想去接触一些新东西能不能缓解你那皱着的眉头。当然,如果你觉得占用了自己太多时间,尽管脱身去做自己的事情就好,比如专心备考一类的。”
仁菜尝试附和,话语却卡在嘴边,未能出声,转而点了点头。
桃香起身,抓住长椅另一端仁菜的手,放在手心用力握住。那手温暖而柔和。
少女咽了咽唾沫,表情总归放松下来。被一个人这样握住手、在眼中注视,于她二十年的人生而言还是第一次。仁菜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如长跑过后一般砰砰直跳,如汽笛在胸中轰鸣。
“这周六就好,上次的Livehouse还记得?中午吃过饭在那里见面吧,如果觉得这份工作可行,那么到时候再约个时间。我会给你开工资的,虽然不是很多,晚上再请你吃顿饭便是。只是会有点辛苦,毕竟大部分都是偏体力活的内容,怎么样?”
“……嗯。”仁菜应答道。但再多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似乎此刻只要是对方的请求,无论合理又或不合理自己都将点头接受。桃香将她的手翻转一圈,而后十指相扣,注视着少女。仁菜盯住对方的瞳孔,隐约能看到自己映在对方眼中那手足无措的身形,仿佛希腊神话中将要在自己倒影里溺亡的那喀索斯。仁菜凝视着那影子,一种焦躁感从心头浮上。
“那么,周末见?”河原木桃香放下仁菜的手,轻轻捻下她脸上散落的发丝,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转身消散在步行街的人群中。
离开高中,在拒绝了家长的陪同后,我独自一人坐上去往东京的列车。在车上,将红色有线耳机塞进耳中,靠着车窗,随手翻开一本宫泽贤治的小说,将自己埋入其中。现在想来,有点像每周五晚间电视上季番开头的场景。
邻座是一个剪着狼尾短发的女性,比我稍年长一些,似乎同样独自一人。只记得她看见我手中的书本,便凑了上来。“我朋友也很喜欢。”她说。于是我摘下耳机,有一嘴没一嘴地和她聊了起来。
她在东京组了一支乐队,自己担任贝斯手,靠着打工以维持生计,这次来熊本原计划和乐队成员参加巡演,但主唱临时退出,演出便作废了。但买好的车票退了又觉得可惜,于是便自己一人当作旅行来熊本转悠了一阵子。“熊本没什么可看的。”我说,她笑了笑,没多说话。她给人的第一感受十分不错,不知为何,竟对我这样一个不显眼而又满脸疲样的十八岁学生来了兴趣。在同我闲聊时,她显得相当轻松自然,受此感染,我也说上了好些话。我们同在东京站下车,她问我有没有住的地方,我说还没有去拿出租屋的钥匙,想必中介现在已经关门了。她便邀请我在她家停留。“我睡沙发就好。”她说。
“用不着,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她说,“朋友搬出去了。”
她去洗了个澡,披着浴衣从卫生间出来,打开电冰箱,掏出两罐冰镇啤酒,递给我一罐。
“无所谓,又不是公共场合。”她拉开拉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而后皱了皱眉——看样子不常喝酒。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张碟片,放入DVD,我们开始看电影。电影讲的是浮士德与梅菲斯特,我在书上看到过。
电影看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看小说?”
她起身打开一扇房间门,走了进去,几分钟后,抱着一摞书走了出来。
“朋友的,她走了放在这边占位置,卖废品又嫌浪费。”
她喝了口啤酒,坐到我旁边。“联系不上啊,发邮件没个回复。”
“算不上。”她笑了笑,“只是寂寞啊,她不在的话。”
我点点头,她见我啤酒一口也没有喝,于是倒了一杯橙汁,递到茶几上。
“我问你,如果你的朋友突然有一天从身边消失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会怎么办?”
她不再说话,少顷,喝干了啤酒,将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而后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起吃完早餐,我们各奔东西。她继续组她的乐队,我则是去大学报道。临走前,她塞给我一张名片,说自己乐队缺个主唱,如果有想法的话可以来找她。“计划出道了。”她笑了笑,“头发也要染,总之如果有兴趣的话,就来看看吧。”
我没多放在心上,直到大学入学后,我在校园里看到一个极其熟悉的背影。我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必须去做点什么,于是拿出女人留下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号码——那是后来的事了。
很久之前,和仁菜聊什么的时候顺口说了这件事,也许是高中。到底是在聊什么的时候……记不清了,也许是在聊人与人的交集、恋爱关系也说不准。总之自己在思索问题时都会给出相当现实且无趣的回答,性格如此。
“每个人看待别人都无可避免地产生偏差,因而每个人都无法真正的理解他人,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我咀嚼着脑中的话语,“但是,大概在‘孤独’这一点上,每个人的体验都是相似的,所以反而能在最深处产生共鸣吧。”
仁菜没有作声,兀自低头望着地板,似乎在思考我那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偶遇逸闻。“至少你在外人眼里比我讨喜。”
“没什么讨喜的,”我下意识反驳,“职业性地逢场作戏罢了。”
她望着远处出神,思索良久。“难道人只能依靠孤独和他人产生连结吗?如果这样说的话,归根结底最终还是孤独的的吧?人有不孤独的办法吗?”
“唔……”仁菜停顿了一下,“你就抱着这样的观念把自己放在社交场合里?”
仁菜皱起眉,眨巴了几下眼睛,“你这人够怪的,表面上倒是看不出。”
“在步行街里被桃香握住手对视的时间里,我一直想着那些话来着。什么孤独不可缓解,人与人靠着孤独产生联系……乱七八糟的。”仁菜对我说。
“记不清了,可能说过吧。”我糊弄道,“想这些干嘛?”
“桃香所说的Livehouse在下北泽——离这里有点远,要坐一个小时车。”
“我去过。”我懒洋洋地说,仁菜没有理睬,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种地方我去得少,所以也有些好奇。那家Livehouse和其他服装店什么的不太一样,并不在地表。我跟着导航找了半天没找到——然后发现在一处楼梯旁,往下走几步来到地下才到。进门便是售票处,而后是一条走廊,一侧卖酒水饮料,另一侧是舞台场地——场地算不上太大,大概两三个教室的大小,人一多就显得有些挤。装修倒是让我有点兴趣,墙根刷着红色油漆,上面贴了许许多多的海报,有的没撕干净,有的甚至直接盖在了其他几张海报上,像糊窗户一样一层一层的。有几张钻石星尘的——你也在上面。”
仁菜瞪了我一眼,“桃香早早就到了,领着我去后台——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墙是那种吸尽亮光的黑色,地面则是什么都没有铺的水泥地,连块瓷砖都没有的那种。”
“桃香让我帮忙干些杂活,无非是把东西搬来搬去啦,还有检查器材什么的。说实话,我其实对器材一窍不通,她倒是不太在乎,和我简单讲了一下怎么做就不见人影了,多少有点怕做错什么,好在一切正常,没出什么以外。”
“我不懂行,倒是挺喧闹。台下的的确确是挤满了人,一开始我坐在舞台旁边的音响那,倒也悠闲。只是——”
“轮到桃香时,她反倒不见人影了。其他人在Livehouse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临时竟找不到人能略微拖延一下时间,于是老板便把我推了上去——还是那个人——染着黄毛。我说:‘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不太好?’她却表现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说哪怕只是讲两个笑话让大家笑一笑也是可以的,总之要拖到桃香回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念诗。”
“嗯。我觉得我念的很差,很结巴。而且舞台的灯光也很晃眼,让人发晕。但就在我念到一半的时候,吉他声响了。我愣了一下,回头便看到桃香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中,她看着我,点点头,示意我继续念下去——再后面的事情我就有点记不清了,似乎是从念诗变成了唱歌,唱的是桃香写的曲子,第一次看她演出时的那首。唱完我才反应过来,额头上满是汗,台下传来阵阵掌声,也许我唱的很糟也说不准。但桃香只是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然后问我想不想当主唱。”
少女笑了,“她说我什么都好,就是太灰头土脸了,让我回家好好打理。”
回到宿舍,我瘫倒在床上,脚踝充斥着酸痛。我望着那张海报,而后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井芹仁菜站在舞台上的场景——此前也并非没有想过,排练时我总在想如果舞台上的不是我而是她会是怎样一幅场景,每当如此,排练房墙上镜子里的映出的身影便似乎不再是我,而变成了另一个充满活力,有些阴郁但相对于偶像来说却又无比真实的、有着如晴空般蔚蓝色眼瞳的身影。唯独这一次,脑中所想的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替换,而是某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景象——少女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朝我呐喊着什么,而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却在歌声中变得愈发透明……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做了一个极其让人发慌的梦,背后被汗水濡湿,不住地喘着粗气。窗外的天色已然黑尽,房间里什么也看不清,外面常亮的灯光透过一整个空地投射进来而后又经窗帘的过滤,在灰白色天花板所呈现出放射状的光斑。空气一片寂静,唯独心脏在胸腔里颤抖的声音无比清晰。
我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看到自己的双手并没有变得透明,这才松了一口气。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半夜四点,我喝了杯水,翻身上床想要尝试重新入睡,可睡意却不知躲到了何处,怎样都睡不着了。窗外的夜空满是阴云,看不见一点月光。于是我带上眼镜,看起书,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和仁菜相识是升入高中后,十六七岁,对一切都半懂不懂的年纪。班级里的女生组成了小团体抱团取暖,而我自然而然地被排挤在外,这时我遇到了同样被排挤的仁菜。大约是一次研学活动上的事,她指着我旁边的空位,小心翼翼地问:“请问这里有人吗?”出于某种冥冥之中的直感,我几乎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事件,由此,我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仁菜为数不多的朋友。其人身上存在某种她自己不自知的魅力,若要比之,大概是荒野山路旁交错且不起眼的荆棘,一旦碰上便会被牢牢抓住裤腿,挣脱不得。只有在与仁菜相见交谈的时间里,我才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是真切地存在于这一侧的世界之中的。
所以,在仁菜同我绝交并从熊本消失后,某种东西便从我的心中被挖去了。在独自一人从中学离开前往东京的路上,我的脑海中常浮现出她模糊的身影,每到这时,我便戴上耳机,听起几乎让人昏昏欲睡的流行歌曲,将思绪彻底淹没在音浪中……
而与仁菜在大学校园里再度偶遇并相识,是后来的事了。
五月的第一个周六,钻石星尘的第一次公开巡演开始的日子。虽说刚刚入夏,但天气已然热的让人难以忍受,尽管场馆里开着空调,但在唱跳两三个小时后依然避免不了汗流浃背。演出一如既往的顺利,唯一的插曲是演出结束后同观众互动时差点因为睡眠不足在地上晕倒,好在同事发现的及时,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靠着墙坐一会便缓了过去。
如此这般,我拖着灌了铅的身躯疲惫地回到宿舍。洗澡、上床,脑中纷繁的想法因困倦而难以串联成片,灯都没关便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电话铃吵醒,睁开眼,灯光便直直地刺入眼中,我下意识伸手挡住,随后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晚间八点。自然满腹怨气,但我累得就连散发怨气的余力都没有了。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接通电话。
“喂?”见我没有声响,像是确认似的,仁菜在电话里呼喊道。
我用力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睛,摇了摇头,尝试将脑中的浆糊一股脑全都甩出,可惜徒劳。没有办法可想,我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在。”这句话似乎不是我说出的,而是有什么人掐着我的嗓子、借着我的声音播放出来。于是仁菜将一开始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仁菜上半身穿着印有黑字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牛仔蓝的帽衫,下半身是深红格子短裙,头发扎回了原来的样式,但在发梢末端染了一层渐变的藏青。看上去没怎么刻意打扮,但不知为何我第一眼竟无法确认这是仁菜。离上一次见面不过三四个星期,而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她从精神面貌上已焕然一新,仿佛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边框,来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打个比方——给人以荆棘花盛开的感觉。
我要了一杯冰水,外带粉红色爆米花,仁菜点了拿铁咖啡。
“来看演出了吗?”半杯水下肚,我终于从白天的忙碌中缓出一口气。
“……”仁菜没有立刻应答,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思考该从何处说起。
“……去排练了。”她没有抬头,似乎在装作眼前的对话与自己无关。
或许是一口气灌入了太多凉水,胸腔传来一阵痉挛,浑身下意识抽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我这里看来,我摆摆手,“打了个嗝,你继续。”
“……好。”仁菜看上去在斟酌着用词,但半天都没说出成片的句子。于是少女似乎索性放弃了各种修饰与铺垫,喝了一大口咖啡,而后将话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出,“……我和桃香组了乐队。”
“哦,这个啊……”她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撑着侧脸,“这两天都去排练了,所以没来看演出……总之你如果不高兴的话,我先道个歉。”
“多大点事,笨蛋。”我吃了一把爆米花,“还有吗?”
“还有就是,下周我们要在Livehouse演出了,你能来吗?”
“要吃冰淇淋吗?”我没有接话,从起身去往前台。不一会,接过服务员手中的两个圣代,返回座位。
仁菜接过包装着白色奶油的透明塑料杯,但一口都没有吃。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桌子对面的她,“感觉怎么样?”我问。“我说组乐队。”
“怎么个不明白?”我用勺子挖起一块凝结着冰晶的圣代,放入口中。冰凉的触感反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在嘴里含了好一会才匆匆咽下,“说说看?”
“……在唱歌的时候,偶尔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歌唱的理由——固然多少带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因为能和桃香靠的更近吧?”仁菜纠结着。
我挤出一副微笑,“要我说,唱歌这一行为本身就很难多纯粹。可你现在整个人精神面貌比之前好上不少,并且尝试着去做一些自己此前没想过的事情,我觉得这算某种进步。”
“可我连自己到底在往哪里走都稀里糊涂。”她望着眼前喝尽的咖啡与渐渐开始融化的冰淇淋发呆,而后抬起头,“而且,总有一阵恐惧感……就是心慌。”
“不完全是……我也说不明白,总之就是某种直觉,也可能是我还没克服在台上的怯场心理。桃香固然和我说过没关系,可还是有一种在梦中踩空的感觉……”
“某种预感……仿佛下一刻她就会从我的眼前消失。你就当作我有些神经质就好,别在意这些。”仁菜摇摇头,笑了笑。
“呃……我不清楚……说到底,五音不全但自我感觉良好的的人也不在少数;反过来说唱的很好也畏畏缩缩的情况也是存在的——这种事情得让别人听了才好下判断吧?”
放心好了,就算有事我也会想办法请假的。我想这么说,但仁菜接了一个电话,可能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放下手机后,她神色匆匆,向简单道了别便离开了。桌面上还放着那一口没动的冰淇淋圣代。
目送她渐渐远去后,我收起脸上的笑容,某种失落感在心中如这杯圣代一般慢慢开始化开。我喊来服务员。
我打了个哈欠,走出门。太阳已经彻彻底底地落到山后面去了,天空演变成某种昼夜交际的深蓝,但却不见月亮的踪迹。我带好帽子,戴上口罩。低着头在硌脚的砖石路面上朝地铁站走去。坐在地铁内,我抬起头,偶然间看到了车厢对面车窗内的倒影。我摘下口罩,仔细端详着特制钢化玻璃中那个染着粉色头发、带着圆框眼镜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那分明是我的脸,可却不是我的表情。我感到一阵疲惫,于是闭上眼,不再去想。
临近周末,仁菜给我发来消息,告知我临时有事,演出取消。我没有太过在意,工作的繁杂将我扯得脱不开身。我们此后没再见面,直到月底,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她发出一条附着照片的动态。
照片中的井芹仁菜坐在一座建筑门前的台阶上,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牛仔外套,搭配短裤。右手朝着镜头,竖着小拇指。背景看上去是傍晚,少女身后的建筑物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武道馆。
“从学校退学了。”配文只有几个字,没人点赞——她的社交帐号只有几个人知道,而且屏蔽了家人,我点亮照片旁边的大拇指,习惯性刷新了一下页面,赞数从0变成了2,底部列出的点赞用户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账号。我点了进去,头像是一只灰色的猫。
这个人几乎不怎么发动态,为数不多的内容除了弹吉他的视频就是随手拍的、画面内几乎完全不包含人物的照片。但我依稀从吉他视频里未能完全遮盖的淡色长发认出了这是河原木桃香的账号。
我从她的主页退了出去,而后取消了那个赞。顺手打开通讯录,点开仁菜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是她和我说演出临时取消的事,我在发件栏里输入一行字,思索片刻后又全部删除,按下了锁屏键。
我躺在彩排舞台的地板上,望着灯光有些刺眼的天花板,手机被我随手扔到一边。
“累了?”染着一头蓝色短发的同事走到我的身边,将一瓶矿泉水放在了我的旁边,而后在对面的墙角坐下。我没有接话,用手臂盖住有些酸痛的眼睛。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摸索着再次拿起,却看到仁菜发来一条消息。
“打扰了,晚上有空吗?”配了一张灰色小猫的表情包。
我愣了好一会,而后猛地回神,迅速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我合上屏幕,思索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重新打开输入框。
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浮动了三四秒,而后一条消息发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愣了好久,而后敲下一行字:“看到好玩的记得发给我”,但最终还是全部删掉。
我从地板上坐起,蓝头发的女人——乐队的贝斯手,松冈奈奈——静静看着我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将其一饮而尽。喝完后,我将空瓶捏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晚上演出结束后要一起吃顿饭吗?”奈奈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抬头,场馆里燥热的要死,汗水止不住地从额头留下。
“到时候再说吧。”我答道,声音极其疲惫,仿佛不是凭自己的想法发出的。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一张火车车窗的照片,窗外连绵的山峦全速向后倒退,只剩郁郁葱葱、独属于夏日的绿色残影,天空满是蔚蓝,或许是专门修过图的原因,呈现出一种肉眼难以看出的金属蓝色。
晚上,我和钻尘的同伴们在居酒屋办了庆功宴,庆祝这次巡演的成功。奈奈依然只是喝了很少的酒,另外两个成员——爱、凛一个喝的大醉,在角落里吵吵闹闹发着酒疯,另一个则滴酒未沾。我第一次正正式式尝到了酒精的味道,很是刺舌,但最终还是喝完了大半瓶。店里的音响放着松任谷由实唱的《春よ、来い》,然而春日已经近乎逝去,唯一存在过的证明只剩下偶尔能在公园草坪上看到的花瓣碎片。我有些醉了,同事说我脸红彤彤的,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摘下眼镜,缩进墙根独自划动着裂了一个角的手机屏幕——是在很早之前某次排练时放在口袋里忘记拿出来,蹦蹦跳跳的过程中一不小心摔裂的,至于有多早,在第一次演出前还是后,已经记不清了。我戴上耳机,开始播放某个一万粉出头的博主所录制的有声书,声音时大时小,但我早已习惯——我在过去的半年里在睡前早已将耳机中的内容听了不下几十遍。将手机屏幕朝下,我低头闭上眼,耳边的读书声夹杂着居酒屋内音响的嘈杂:
……
春よ
春天呀
遠き春よ
遥远的春天呀
瞼閉じれば
闭上双眼就会发现
そこに
她在那边
愛をくれし君の
你那令我感受到爱的
懐かしき
令我无限怀念的
声がする
声音在我身边萦绕
……
呼吸声渐渐清晰。我的眼睛酸痛之至,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北海道街头的仁菜,也许现在正在某个冷清的站台停留也说不准。旭川也好,熊本也罢,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每一个都似乎远在天边,而且此后她将更快更远地离我而去。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只觉得胸口开始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恶魔也好,鬼魂也罢——掐住我的心脏。或许孤独的只有我一个人也未可知……一如往日。
醒来时是陌生却又熟悉的天花板。光线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透进房间,将视线里暗色的墙壁一分为二。我的头有些痛,强撑着从床上坐起。
有人恰好推门而进,我下意识往后一缩,却注意到自己身上只脱了外套,背后满是闷热而出的冷汗。
“睡醒了?”染着蓝色狼尾短发的女人径直走到窗边,从中拉开帘布。大量炫目的光芒一齐涌进房间,一时半会竟叫人睁不开眼。
这光景倒使我想起了十八岁那年刚来东京的那个早晨,甚至连地点都是同样的。
“松冈?”胃里的酒精气味翻涌而上,我话说到一半,便下意识地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吐在床上。
奈奈靠在墙边,抱拢双臂,望着窗外。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解释一下。”我打了个嗝,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心跳。
“……”女人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兀自思考着什么。许久,终于开了口。
“你喝醉了,叫不醒,把你送到住处又找不到钥匙,开不了门。”
“我们打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家,其他人帮忙把你搬到床上便走了,我在沙发上躺了一晚。”
“衣服……在卫生间挂着,有股酒味,原本想帮你洗来着,但是太累了,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奈奈的语气中有一种能让人安定的东西,若要打个比方,像是一簇安静的火焰。如果放在高中,这样的人做老师肯定深受学生喜欢——三年前初次见面我就如此认定。然而我根本记不起高中老师的名字,哪怕一个也想不起来。
我有气无力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闷热总算缓解不少。
“差不多了。”掀开被子,摇摇晃晃走下床,赤着脚走到卫生间,披上挂在洗漱台旁边的外套。地板有些冰凉,时间长了,凉气足以让脚底板鼓起水泡。
我没穿袜子,将鞋子直接套在脚上,拿起手提包,站在门口。
“事务所啊?”我有些不耐烦地说,同时止不住在想为什么遇到的人都是这样一副难以理解我发言的样子。
“今天不用去事务所,放假。”她笑了笑,但没什么恶意,“你真喝多了。”
我泄了气似地靠着防盗门内侧蹲下,打量起这间小屋。墙壁有些泛黄,但属于长期使用的正常现象,除此自外倒也整洁,客厅窗帘被人为地拆卸掉了,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圆柱被螺丝固定在窗户的上方。窗户恰好向阳,如果是在某个假日午后,一定是个喝下午茶的好地方,但我对午后聚会一类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坐地板上要着凉的。”奈奈说。我没加理会,依然发着呆。
如果我不认识仁菜这个人,或许某种程度上会和我的同事尤其是奈奈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某种能同呼吸共进退的关系。但与仁菜相处时所感受到的某种安定感,在他人那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且总有某种看不见的隔阂将我与其他人之间产生难以逾越的阻隔,使我难以看清每个人的所思所想。
“不用。”我摆摆手,起身转动门把手,“我先回去了,感谢您的照顾。”
门的折页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没走出几步,我便眼前一黑,便觉得头晕目眩,向前倒去。
事务所发出了我的病休公告,虽然医院的诊断仅仅是长期疲劳导致的低血压,但其他人还是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
仁菜一周后没有返回,到达北海道的开始两天还有几张当地的照片发来,一周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我曾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个空格,然后发送。然而快一周过去了,消息下方的小字仍然标注着“未读”。我没多说什么,关上手机,闭眼休息。
第二周周三,我偶然发现空格变成了已读,但并没有回应。或许是玩的忘了也说不准。我穿上衣服,一个人出去散步。在那条学校附近、途中有江户时期墓园的公路上信步走着,某种令人浑身紧缩的情绪蔓延上心头。每当如此,我总觉得自己这个人简直自私到了极点,品行、想法,都是如此。我走进墓园,小路旁边满是杂草灌木,仰头则是由阴云沉积而成的白灰色天空,路的尽头则是一块没有名字的大理石墓碑。我靠着石碑,顾不得泥土,在旁边坐下,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我染了色的头发上,远处传来汽车的呼啸声。
我想起自己已然逝去的高中年华。还记得校园里也常常有满是杂草灌木的花圃,一颗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在泥土的正中央,每逢春夏便郁郁葱葱。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花圃旁边,闭上眼,落叶偶尔飘至我的头顶,仁菜与我绝交后我便常常这样独处,两三年前的事。
“呃……请问人类现在也在进化吗?”某次生物课结束后,仁菜没头没尾地问了我一句。
“生物为什么要进化?”她看向我,一双眼睛如雨后的多摩川河水般透亮。
“众说纷纭……也许不进化就会灭绝。”我低头思考道,
“就像地球的公转与自转,一停下来星球便会崩解,于是只能靠不断的前进去维系自身。”我抬起头,与她对视,“我想生物也是如此。”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拉回现在,我拍去身上的落叶,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仁菜的号码,“喂?”我接道。
最初并没有人说话,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背景里嘈杂的风声,像是在阴天用力蹬自行车时耳旁传来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北海道方言。我一言不发,将手机放在耳边,几秒过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道出我的名字:“近藤雏——没错吧?”我愣了愣,并不是因为电话那头的不是仁菜,而是对方喊了我的全名。大脑如雨前无人的街道一般茫然,上一次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被人连名带姓的称呼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某种微妙的错位感。“喂?”女人以为无人应答,又重复了一边。
“嗯,没错。”我终于开口了。嗓子干涩的冒烟,如果现在真的下雨就好了,我忍不住去想。电话那头的噪音渐渐消弭,似乎是从户外到了室内。“……我是河原木,”女人说,“河原木桃香。”
通过电话传来的她的声音不甚清晰,若要比之,如同浑浊的东京湾海水,夹杂着电信号传播中产生的杂音,但仍能感受到气息中的不安。天空不巧地真在此时下起了毛毛雨,几点雨水滴落在我的脸上,使我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往墓园外走去,手机仍然举在耳边。
“寒暄话就免了,”桃香咂了咂嘴,“这部手机里没几个电话号码,又不太方便打给她家人,找来找去就只剩下你了。没时间说闲话了,直接说事,方便吗?”
条件反射般,从嘴里冒出一句先于思考的话:“仁菜怎么了?”
桃香深吸一口气,而后缄默了一两秒钟。“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希望你到这里的——”
“电话里说不明白,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还是当面谈谈。路费我可以出,总之你尽可能快点到。飞机还是新干线都无所谓。”
雨下大了,我加快脚步,朝着住处开始小跑。病休假还未结束,旭川并不是不能去。可能会有其他事情要我处理,但奈奈应该会帮我,虽然没问过她。
“记不住也不要紧,告诉我是飞机还是火车就行,旭川的车站机场一只手数的过来,到时候我去接你。”
“嗯。”我点点头,但天空的小雨愈下愈烈,有演变成暴雨的趋势,仰头能看到云层闪过一道白光。顾不上回话,我奔跑起来。“就这么定了,那……”
一阵雷鸣轰然响起,我什么也听不清,只得挂断电话。雨水倾盆而下,将我的浑身浇了个透湿。什么也无法多想,我冲进旁边的屋檐,大口喘着粗气。被雨水浸透的粉色头发紧紧贴着脸颊,让人很不舒服。
望着被水珠溅成白茫茫一片的公路,一切都仿佛被泡进了雾中那样不甚了然……仁菜,桃香,钻石星尘,还有我自己。我想到离东京近一千公里的旭川,似乎除了即刻出发别无其他选择。
回到家,我冲了个澡,将湿衣服丢进洗衣机。手机上的买票软件正在维护,明天去机场再买好了,哪怕要两倍的价钱。我拿出许久未用的旅行箱,塞进换洗的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两本书——三年前从奈奈家拿的,飞机上没有网,打发时间用。我又检查了一下钱包,现金不多,买票刷银行卡便是——我当然不会让她出钱。
收拾完东西,我设了一个凌晨五点的闹钟,在床上躺下。尽管困倦的要死,却迟迟无法入睡,脑海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北海道户外的风声似乎依然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想着仁菜,又想起马雅可夫斯基——那个陷入某种三角关系之中,那个同爱人电话中说自己很孤单、很痛苦,最后开枪自戕的格鲁吉亚诗人。我摇摇头,强行截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那边的事,就到那边再说好了。可桃香的话是如此模糊不清,让人难以安心。仁菜到底怎么样了?我思索不得,但肯定与安心两个字毫无关联。但再怎么不安,在抵达那里前也全然无能为力,我闭上眼,等待着闹钟准时准点的响起,可窗外仍然是一片漆黑,而闹钟怎么也没有响。
凌晨五点,我从床上起身,简单洗漱一番,便披上外套,提起行李,在住处旁挥手拦下一辆出租。雨势相比昨日小了很多,但依然不是可以忽略的程度,天空一片阴沉。司机骂骂咧咧地从驾驶座下车,冒着雨打开后备箱,赌气搬提起行李箱,用力塞进其中。坐进车内,窗户被雨水模糊,未熄灭的路灯在水珠上形成扭曲的影像。在这初夏时节的五月,竟然让我觉得有些寒冷,我搓了搓关节发红的手,倚靠在车座上,闭上眼,正要不自觉地睡去,又被司机大声喊醒。我摇摇头,甩去脑子里的浆糊,付了车费,提着箱子走进远处看去无比开阔的航站楼。花了一个小时,转了几家航空公司的服务台,终于勉强买到一张最快出发从东京直达旭川的机票,九点起飞。至于回程,到时候再另说吧,不是我现在有余力考虑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没有。”我说。
离起航还有一段时间,便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停机坪发呆。片刻,我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拨通了奈奈的号码。
“好。”在听到我要外出一趟,拜托她代劳事务所方面的事情后,奈奈并没有多问,“打算去哪?”
“熊本。”嫌认真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我撒了一个谎——并不是第一次,“家里有点事情。”
我闭上眼,缩进长椅中,仿佛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颤抖。粉色的头发今天并没有扎起,自然的披散在肩头;眼镜出门前简单擦了擦,不至于模糊。大厅里很是嘈杂,每个人似乎都要到哪里去……或是从哪里来。我在疲惫的小憩中又想起了仁菜,置身于这众多旅客熙来攘往的机场的喧嚣声中,我与仁菜之间产生牵绊的联系显得格外脆弱,如同被往外折、往里折,满是褶皱的一张纸,苍白单调,凌乱不堪。就连在一起的时光也只是由被切分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细线拼凑而成。而我本身,仅仅是一个被切断了过去、一眼看不到未来的人,恰如阳光普照的场所中无处可去,被渐渐烘烤致死的鼠妇虫。
去往北海道的航班准时飞离东京,越过津轻海峡,降落在旭川。实在没有食欲,于是在飞机上的几个小时里一点东西都没吃。带的书也几乎没看,困得要命,靠在椅子上又睡了一觉,醒来满身是汗,浑身乏力,心脏扑通扑通地似乎要跳出胸口。
下了飞机,乘接驳大巴离开停机坪,在出口处下车。我尝试回忆电话里桃香说过的地址,但是怎样都想不起来。四周时不时传来的广播尽管是平时再熟悉不过的语言,此刻竟然给我以一种异质感——我真的来到了航线的另一端吗?就在昨天我还在熊本的墓园里淋雨来着。
无法可想,我走向出站口,一边用手机拨通了仁菜的电话——我没有桃香的联系方式。可等了一分钟都没有人接,我放下手机,往前走去。就在出口,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背光处的墙脚下。
女人留一头染了浅灰色却又从头顶开始褪色的长发,身着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夹克衫,双手插兜,靠在墙边的阴影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我第一眼并未认出,直到走过她面前时,女人微微低头,而后从口袋里抽出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道出我的名字。
“我没迟到吧?”她问,“先去了一趟警察局,忙完手续就立马赶来了。”
“也是仁菜的事情,过会再说。”桃香拍了拍我的背,她比我高出约莫半个头。“吃过饭了吗?我早上没吃,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吧,慢慢说。”
我们乘地铁抵达旭川市区,在出口附近随便找了个餐馆坐下。下午三点没什么人,就连服务员也缩到了柜台后面。桃香用手指叩了叩木制柜台桌面,身着围裙的服务生才从瞌睡中惊醒,手忙脚乱地从躺椅上坐起,手臂上还残余者被头发挤压出的红印。她用旭川方言与服务生交流,我一句也听不清,只好跟着她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不一会,两碗面便被端上了桌面。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吞咽着面前的食物。但依然没什么食欲,倒不如越吃越让我感到不适。
与看上去叛逆凌厉的外表相反,桃香言行中展现出来的气质相当随和——不排除是我的错觉,抑或是先前受到种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而做出了不那么准确的判断也未可知。但如今看来,至少仁菜所描述的一切并不完完全全是某种恋爱中的滤镜,如她所言,桃香并不是一个相处起来会让人觉得烦躁的存在。
桃香脖颈上戴着颈带,以金属圆环扣在钝角形喉结的下方。在我无声地抬头打量眼前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时,桃香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轻轻抿了一口。喝罢,放下铝罐,抬起头,以一种平和的目光注视着我。
“更多的自我介绍应该就不用了,”桃香说,“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了,钻石星尘的现主唱。”
桃香莞尔一笑,那笑容极其洒脱自然,给人以轻松之感。“别紧张。”
在此之前,我所认识的也只是舞台上的河原木桃香。如此近距离的与她相对而坐,是头一回。恰如仁菜所言,桃香的确存在某种魅力,使人足以对其产生好感——如果抛开她眼神中的死灰般的神情不论,那种藏不住的、与此侧产生偏差的神色。
她将罐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而后捏扁铝罐,随意地投入一旁的垃圾桶中。
“突兀地用仁菜手机打电话,抱歉。”桃香说,“如果能说清楚就好了,可当时心烦意乱地,像地上的毛线团一样。现在也想不清楚,但至少心里大概稍微冷静一些了。”
桃香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一语不发。我注意到手指上并没有常弹吉他的人所拥有的老茧,或是太久不弹消退了也说不准。
“像烟一样。”说到此处,桃香深吸一口气,“说来话长,但又没办法长话短说。毕竟,其中一些微妙的细节难以缩略。不过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眼下再怎么着急也不会令事情得到丝毫的改善,再说饿着肚子没法冷静思考。而且这场合也不太适合说这些。”
不远处的柜台内,服务生靠墙站着,时不时朝这里投来审视的目光。可我看着眼前的面条,一点食欲也没有,但肠胃的确不适,思考起来也极其疲惫。我只好如桃香所言,强迫着自己将食物塞进胃中。
她问我能在这里滞留多久,我没有作答,一会又说时间不是问题,只是太久了可能有些麻烦。桃香微微点头,咬住嘴唇,看上去在脑中思考什么。“不是时间问题。”她念叨着,但并不是和我交谈。片刻,她将思绪塞回心中,继续自顾自地进食。
吃罢饭,桃香提起机票钱,我摇摇头。“我负担的起。”我说,但她坚持要帮我代付,理由是她打电话请我飞来的。
“不是这个问题……即使你不打电话,我恐怕也会自己来一趟这里。”
桃香愣了愣,用那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我,“谢谢。”她说。
走出饭店,天空还是那一副灰白的亮色,常见的、没什么色彩的天气。但不同的是突然起了风,让人觉得有些寒冷——在五月里属实咄咄怪事。我裹紧了外套,跟着河原木桃香往前走去。在这个微妙的时间段,路上的行人并不很多,也如风一般一去杳然,在视线尽头出现,又在看不见的地方消失。耳中充斥着树木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在视线所及之处晃动着身姿。偶有车辆疾驰而过,卷起路边的花叶碎片。
“住处离这不远,”她说,“单独租了一间房,与家人分居了。就在前面。”
我们走到一处被围墙围住像是停车场入口处的地方,一个身着制服的保安站在小亭中,桃香上前出示了钥匙与证件,我们走入院中。几栋楼房在眼前拔地而起。
风儿再次吹过,院中的梧桐树摇晃着枝头,抖落下些许新旧交叠的绿叶。阳光似乎完全躲进了阴云之后,不见一点踪迹。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东京没什么不同,甚至与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什么不同,一切都是同一幅画面的复制粘贴,周而复始。
桃香的住处也不过公寓中一处不起眼的房间,我们走过灯光昏黄的大厅,经由电梯抵达第九层。她在密码锁上输入几个数字,然后拉开门把,让出一个身位,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恰好。面积说不上大,两个人住足矣。有独立卫浴,还有灶台。墙壁贴了壁纸,不是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花纹。一张书桌摆在床对面,桌面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桃香与除我以外钻石星尘其他三人的合影,身着高中制服。角落里摆放着吉他,墙上贴着上世纪的海报。与大部分公寓差不多的结构。
桃香将外套挂在门边,而后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稳稳当当同吉他摆放在一起。又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她先钻进浴室,冲了个澡,片刻换好衣服走出。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但屏幕黑着,只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我将已经凉掉的热水喝尽,将杯子放到洗碗池旁,注意到旁边杯架上放着一个与其他杯子颜色都不同的深红色玻璃杯,大概是仁菜的。于是回头看向桃香,却又无话可说。就这样好半天沉默不语,直至她从冗长思绪抬起头。
“上周末半夜。”她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是在寻找什么。“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呢……”
“仁菜和你组乐队、退学,再到旭川,这些我都多多少少知道了。你们一起去了武道馆,拍了照片——也是清楚的。”
河原木桃香起身拿起书桌上的相框,吹去上面的灰尘,抽出纸巾擦了擦桌面,而后放回原处。
“仁菜答应同我组乐队的那一天在我的家中借住了一晚——不是这里,是在东京。但即使是答应我这一件事本身也相当事出突然。也许是上次带她来住处取过东西的缘故,不知怎得她竟然独自一人摸索着跨越近半个城市来到了我的住处楼下——我到家时,恰巧赶上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楼梯口,额头冒着剧烈运动而流出的汗,整个人近乎力竭倒下。我扶住她,想让她进门再聊,可她竟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
桃香停了停,视线望向窗外,又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如此事无巨细地讲述下去,但她最终还是继续和盘托出。
“仁菜借势抱住了我,‘来组乐队吧——’她说。我愣了愣,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但还是保持着镇定,用空出来的那只掏出钥匙手开了门。进门后我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准备晚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突然要准备两人份的晚餐还真有些不太习惯。可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时,或许是太累了吧,少女竟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将她搬到床上,帮她脱去外套,盖好被子,自己一个人吃了饭。然后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晚我反常地没有喝酒,清醒地发着呆。想了很多但又像什么都没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没有遇到仁菜,或许我早在那次演出后就收拾东西放弃音乐了。”
“还清楚地记得第二次相见时聊到马雅科夫斯基的场景。诗人的名字是灯塔的意思,在词典上看到过。我们又杂七杂八聊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字,我觉得好玩,便笑了笑,我喊她去卡拉OK,便这样熟络起来。说到那个苏联人,近来查了查他的生平,才知道他爱上了别人的妻子,但又被丈夫欣赏,三十多岁却去世了,死因是自杀。搞不懂啊,那些诗句,什么‘祝生者幸福’,还有三角关系……真是个怪人。”
“第二天,我答应了她。还记得我把吉他放在她怀中的时候,她兴奋的像个孩子——本来就是小孩啊。我说吉他这玩意,放谁身上都合适。可总有事情压在心底说不出口,我看到正在兴头上的仁菜,于心不忍。我很想听她唱歌,于是便提出去公园,多摩川公园。离我住处不远,
“在河边,她问我唱哪首歌,我说,就那首吧——当然指的是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唱的那首歌,《空之箱》。我没有弹吉他,只是听她清唱,而仁菜的的确确有作为歌手主唱的天赋,歌声着实令人沉迷其中,以至于我听的出了神,没有注意到少女正转身看着我。那天是一个极好的晴天,阳光普照,仁菜站在日光的光晕中,我几乎要看不清她的脸。
桃香又拿起那只相框,盯着相片发了好久的呆,最终叹了一口气,将其朝我抛来。我接住相框,低头看向那群高中女生的笑颜。
“不知道她们后来和你说过没有,钻尘一开始只是旭川的几个高中生组的过家家乐队。一次地下演出后,事务所找上了我们,这才将出道提上了日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仁菜的问题,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她不依不饶。没有办法,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带着她去了武道馆——钻石星尘曾经想要登上的地方。
“一路上,我们一语不发。仁菜看着窗外,而我偷看着她。车窗映出她的侧脸——这个不起眼的少女到底在想什么呢?我难以理解——我想起自己青涩的高中年代、迄今为止二十余年的人生,总觉得是那样的浑浑噩噩,什么都如风一般逝去,什么都不曾留下,以至于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开始歌唱了。高中选择和朋友们组乐队的我真的想象的到我如今的模样吗?还是说我什么时候成为了想象力匮乏的人?我不知道。
“……说回武道馆。高中的时候曾经在网上看到过武道馆的照片,后来到东京也去看了几次——不知为何,那座建筑在记忆里总显得格外宏伟。可与仁菜在其门前下车的时候,我却觉得那建筑是如此矮小,矮小到让我不禁怀疑:这真的是还未离开钻石星尘时的我所日思夜想的武道馆吗?我看向仁菜,可她却掩盖不住好奇,走上了门前的台阶。
“太阳渐渐藏到去了群山背后,残余的光辉给暴露在天空下的一切都染上一层金色,武道馆的招牌折射出刺眼的亮光。那的确是我曾经所梦寐以求的场所,也许仁菜感受到了什么,又或者理解了过去曾和她站在同一位置的我。她回过头来,朝我伸出了小拇指。我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拍完照片,她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我们站在风中,静静倾听着耳边细微的风声,沉默了很久。”
“‘桃香小姐,我……’不知过了多久,仁菜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准备从学校退学了。’”
“就像做梦一样,现在想来还觉得有些梦幻……我真的遇到了仁菜吗?真的同她在武道馆前相视无言、同她组起了乐队吗?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而当时的我决定不再去想,享受同她度过的每一个小时。”
仁菜办理退学手续是在武道馆宣言后下一个周末的事,此后搬出了宿舍,在桃香家暂住——没和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说起,就连家人也不知道。然而仁菜问出的那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桃香更不愿多谈。二人原定在五月的音乐节演出,可在得知钻石星尘也计划参加后,桃香便再度选择了退缩——从家中消失了。临走前给仁菜留了一张纸条,大致是吉他赠送给她,房子让她继续住,租金还有两个月一类的杂项事务。可仁菜却循着纸条上的只言片语,一路追到了车站,在茫茫人海中抓住了拎着行李、即将登上回旭川火车的桃香。
“如果你要继续逃避下去的话,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好了。”仁菜说。
她自己付钱补了票,连像样的行李都没带,便坐上了列车。二人买的坐票,序号并不接近,同其他乘客协商了一下才坐到了一起。此刻却不知有什么话可以讲,桃香没有勇气去看仁菜的眼睛……毕竟一句话不说便从家里逃走的是她自己。
“……‘唱歌的日子不剩几天了’,是这个意思吗?”少女开了口。
桃香不知该如何应答,似乎说什么都只是在为自己怯懦的逃避寻找借口。可又该怎么讲呢?说自己发现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以至于失去了音乐创作的能力,一句新歌也写不出吗?即使真的蹲在地上痛哭流涕,就能找到一个令人同情的答案吗?如果是仁菜自己的话又会如何抉择呢?
一切都太过空白,太过漫长。桃香将头扭到一边,闭上眼。好在仁菜并没有穷追不舍,通过车窗的倒影,桃香并没有看到预想之中、少女脸上失望的表情,只有平静,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来到此处的平静。桃香揣测不出她心里的所思所想,只祈求着自己的行为不会招致厌恶,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一切几乎耗尽了河原木桃香的精力。来不及思考少女的话语,她便沉沉睡去。
约莫十个小时后,旭川到了。车辆停下时恰巧是凌晨,桃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伴随着一阵一阵轻微的呼吸,气流拂过自己的领口。睁开眼,才发现是仁菜。
她拍了拍少女的脸,少女半醒不醒地说着梦话:“别管我了……”桃香没有明白是什么含义,但还是在耳边低声将其喊醒。
手机的天气预报显示旭川未来几天是晴天,可桃香走下站台,望向天空,却是足以覆盖一切、如白纸燃烧殆尽后的灰白。二人先去见了桃香的父母,夫妇很是客气,对桃香却没有什么好脸色。桃香放弃了在此住下的想法,出门寻找能歇脚的住处。临近傍晚,桃香在附近找到了一间空房,先前的租客两天前恰好搬走。房间不大,对于两人来说有些拥挤,但凑合着还能住下——就是现在我们二人所身处的出租屋。
旭川的生活明显比东京松弛,一切都慢了下来,给人以喘息的空隙。一切日程安排都被二人抛诸脑后。不必早起,三餐若乐意则自己动手,反之则找个就近的店铺解决。仁菜对旭川的一切都抱有相当的好奇,没过几天便拉着桃香去看了旭桥。
“没什么可看的,没有特色的钢筋桥而已。”桃香说,可仁菜不以为意。
仁菜的话头在此止住,桃香想不明白她到底在思考什么。天色渐渐暗淡起来,片刻,刮起了风。
二人沿着人行道走到桥面上,身后车来车往,狂风吹起二人的发丝,桃香看着少女的那件深红色外套在风中起舞,看着她在亮起的路灯灯光下朝自己微笑,而后转身趴在栏杆上,朝着桥下的石狩川呐喊。风太大,桃香听不清她喊了什么。
“走吧,”仁菜从围栏上起身,桃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少女转过身,“别发呆了。”
回去的路上,桃香租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仁菜在后座用手搂住她的腰。很久没骑了,骑的摇摇晃晃。身后却突然传来歌声——是仁菜在唱歌。
桃香看不见坐在后座上那个人的表情,也许并不需要看见。冷风吹过面庞,但她并不讨厌。在旭川街头的小道上骑行,使她想起了自己十六七岁在同样的道路上下学的日常。如果就就这么无休无止地骑行下去就好了,如果能永远不用到达某个目的地的话,桃香想。
“可惜并不如我所愿,我们最终还是回到了住所。”桃香说,“如梦似幻的经历,当时只觉得是稀松平常的一个下午,可事后回想,觉得在那里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含义的。也不排除是我过分敏感。”
如此说罢,桃香起身走到窗边,将紧闭着的窗帘拉开一条小缝,看向窗外。时针转过六点,暮色从缝中流进了整个房间,给人以极其沉闷的直感。
“有个问题,可以说吗?不是那种方便忽视的问题。”我打断了她的叙述,抬起头,“你说仁菜在这座城市里如烟一样失踪了,就在上周末,还去了警察局……对吧?”
“可你没有跟仁菜的家人联系,反而把我喊来这里……为什么?”
桃香托着头,沉默半响,最终拉开抽屉,拿出一部手机——我立马认了出来,是仁菜的,标志性的手机壳。
“仁菜身上发生了什么——完完全全搞不清楚。就这样和她父母联系,恐怕会招致担心……或许这样不对,我也很纠结。最后还是选择把电话打给了你。”
我的脑中浮现出仁菜的教育家父亲乘飞机从南到北跨越这个国家的场景,待她极为用心的姐姐也会同行吗?若事情至此,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但事情似乎已然超出了三言两语能解释明白的界线。我摇摇头。
“仁菜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就是你,说即使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可总的来说确是很可靠的人。”
我起身将相框放回原处,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桃香捏着一口未喝的罐装啤酒,似乎在顾虑什么。房间里渐渐没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只听得到钟表一格一格走过的声音。
“……你真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我,似乎好不容易才做出决定。
我透过圆框眼镜,注视着黑暗中的桃香,“否则我不会来这里。”
又过了好一会,桃香起身按下了房间顶灯的开关,室内终于亮起。片刻过后,她坐在书桌前,喝了一口啤酒,“事情发生在我们从旭桥回家的那天晚上。”
桃香和仁菜骑着车返回住处,沿路买了一些食物。两人如往日那样各自虚度着晚上的时间。仁菜趴在书桌上,借了信纸与笔,写着什么。桃香靠在床头,戴上耳机,按下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而后闭起眼睛,耳中传来平缓的乐曲声,歌名是《陽のあたる場所》。
房间里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摇摇欲坠的灯光,桌前少女的身姿在墙上拖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要开房间灯吗?这样对眼睛不太好。”桃香从床上起身。
仁菜埋头写作的样子,桃香倒是很少注意到。她几乎完全伏在了桌面上,嘴唇紧紧抿着,是不是皱起眉头,而又很快舒缓开来。
仁菜从桌上起身,合起笔帽,“没什么,日记一样的东西,歌词可能用得上。”
歌词……桃香瘫在折叠整齐的被褥上,如果能把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写成歌,在舞台上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想必一定是一首极其深入人心的曲子。然而桃香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已经半首都写不出来了。
七点前后,二人将从便利店买来的速食食物放进微波炉中简单热了一热,然后将书桌收拾干净,并坐在一起吃饭。桃香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给仁菜买了一盒牛奶。窗户没有关严,风声透过缝隙呼啸钻进房间。黄昏的街道已被占领,这是将花瓣吹落,属于风儿们的季节。两人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先去关窗,在桌前不甚明亮的灯光中听着风吟。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罢晚饭,仁菜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问道。
“……”桃香低头看向手机,“至多再待一个星期吧,但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我也想。”仁菜粲然一笑,“不过旅途总有终点啊,就好像人不可能事事顺心。”
和往常一样,十一点前换好睡衣,洗漱上床。或许是过于疲倦,桃香靠在枕头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但没多久便突然惊醒了,睁开眼睛时还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晃动,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点半。房间里一片漆黑,耳边传来过分安静而出现的耳鸣声。桃香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睡在另一个被窝里的仁菜,可被子被掀开,少女并不在那里。
屋内出奇地冷。桃香下意识伸手摸向一边的开关,想要开灯,可却怎么都不亮,大概停电了,在北海道见怪不怪的情况。无可奈何,她拿起手机,借着闪光灯在屋内简单扫视了一圈,可并没有仁菜的踪迹。起身离开被窝,却被冻得浑身一哆嗦,于是顺手披上了外套。窗帘透着不甚清晰的白光,桃香一步一摸索,轻轻呼唤着仁菜的名字,可怎么都没有人应答。来到玄关处,她的衣服与鞋子还摆在原处,一点都没有动,门锁是昨晚睡前反锁的,用手扭了扭,并没有解开。因而擅自出门自然是不太可能。
桃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检查电闸——不出所料,跳闸了。将开关拨回正位,屋顶上的LED灯在闪烁了几下后终于亮起。再回头看去,借着一点点灯光,却发现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蜷缩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下,桃香揉了揉眼睛,点亮卫生间的灯,却发现井芹仁菜穿着睡衣,倚靠墙面,双手抱腿,低着头,躲在卫生间的雾面玻璃门旁,身体微微颤抖,如同受到惊吓的鼠妇虫。
桃香喊着她的名字,声音由小变大,但仿佛没听到似的,少女依然蜷缩在那里,甚至连对灯光亮起都没有一点反应。
“仁菜?”桃香踏进卫生间,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不舒服吗?”
“太冷了,要着凉的。”桃香将外套脱下,披在仁菜的身上。而后蹲下凑近,却闻到了一丝铁锈味。她伸手撩起对方的刘海,发现额头上渗着血,看上去是磕到了什么地方。女人努力维持着镇定,将少女从瓷砖地面上抱至床边,在床铺上放下。仁菜睁着眼睛,但似乎完完全全失去了意识,一点都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有微弱的呼吸能确认她尚存一丝生命体征。
桃香用浸了水的一次性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少女额头的血迹,这才发现流血处附近早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不甚显眼的伤痕。为了防止着凉,她从抽屉里翻出遥控器,打开空调,暖风从墙壁上的长方体机器中吹出。好在伤口不大,也许只是一不小心磕伤,从家里翻出医药箱便能简单包扎。
又拿出一条毛巾,泡了温水,而后挤干,拿来擦拭着少女满身流出的汗水。桃香将仁菜从床上扶起,用热毛巾擦了脖颈与背,其次是领口。空气里依然隐含着某种彻骨的寒意,女人下意识地一哆嗦。将仁菜扶在身边,才发现少女的身体竟是如此瘦弱,四肢与手掌的骨节如此清晰,如同遭遇了战争创伤而发育不良的孩童,平时却又因饱含着青春年华的冲动而让桃香不自觉地忽略了这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桃香试图将仁菜搬回被窝,却发现不知何时少女的手臂已然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身体,呼出的气息微弱地触碰着自己的肩膀。
仁菜没有回答,抱着桃香的动作收紧了一些。女人费力地将少女在床铺内侧放下,帮她盖好被,关上灯,仁菜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窗帘外的白色亮光愈发明显,桃香掀开一角从中偷窥,却惊讶的发现——在这本应是春夏之交的五月,旭川下起了雪,是那种将一切都包裹成苍白色的大雪,难怪冷到极点。
拉好窗帘,隔着空气中沉淀着的黑暗,桃香观察着少女,仁菜平躺在被中,一动不动,似乎睡了过去。桃香悄无声息地走到冰箱旁,取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不间断地一口喝尽,而后将空铝罐同其他垃圾一起放在门边,靠着出租屋地防盗门站了好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才迫使躁动不安的心脏平缓下来。那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感觉渐渐消退,但胸腔里的阴寒并未因此消散。房间里只听得到空调机吹出的风声,一切都陷入了某种雪国的死寂之中。五月下起了雪,真是咄咄怪事——桃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女人走进卫生间,将沾染了血渍与汗液的毛巾丢进了垃圾桶——明天出门再买就是。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作响。桃香用双手接住,弯下腰,猛地往自己脸上一拍,冰凉的触感在面部漫开。终于稍稍摆脱掉刚才的某种状态,桃香抬起头,看向那面溅上几点水珠的镜子,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脸。很久没有染发了,先前的浅渚砂色发丝从根部开始褪去原先的颜色,露出些原生质的黑。她用修长的手指梳过头发,几根发丝缠在手上,脱落下来。
从洗手池前离开,坐回床边,仁菜睁着眼睛。尽管眼中仍然残有那种失神的茫然,但某种神采已然重新在瞳孔中复现。少女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对不起……做了个噩梦。”仁菜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嘶哑。
桃香坐在床头,挤出一个微笑。“洗个澡吗?不然可能要感冒的。”
桃香将那件外套铺在少女的被上,刚准备起身钻进自己的被窝,却发觉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拉住了。
她翻了个身,用空出来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被窝。桃香会到了意,犹豫了片刻。
“就这一次……靠在我身边……”仁菜似乎带着哭腔,“请不要留我一人……”
“……好。”女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将另一张被子叠好,而后躺进了对方的被中。
床上倒是暖和,在外面走动了半天,自己恐怕碰上去有些凉。然而仁菜并不在意,伸手搂住了桃香的身体。一阵暖意从怀中传来,像一只猫。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吧?桃香想道。自己似乎能将对方完全揽在怀中,然而并没有这样去做。反倒是仁菜又往她的身上贴了贴,将自己的脸埋进对方怀中。桃香感受着胸口处传来呼吸的触感,少女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是在哭吗?可并没有眼泪。也许是早已忘记如何哭泣了也未可知。桃香伸出手,搂住对方,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后背。做起事来不顾一切却又钻牛角尖,明明很弱小,但无论如何都绝不愿委曲求全……就像自己真正喜欢,却又早已被桃香自己忘却的、再也唱不出的、自己的歌……
“果然……我还是……”仁菜模糊不清地在说些什么,“喜欢桃香小姐……”
“什么?”桃香没有听明白话中的含义,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情绪。
说到这里,桃香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啤酒。我坐在书桌前,看向一旁的相框。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伴随着我的音乐才华一并死去的,还有回应爱意的能力,正如我无法再写出歌曲一样。然而我的的确确是喜欢仁菜的,只是无法回应。如同玻璃墙围成的牢房,我再怎么想办法都无法应答外界传来的感情。我的心与我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分割开来,在那样的场合,只有心脏狂跳不止,可却无法组织成成片的动作与语言——或许在不曾察觉的地方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注视着怀中的少女,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轻轻推开了她,仁菜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迟迟不愿放手。我很想抱着她嚎啕大哭,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如同遭受了某种诅咒般,我无法回应他人的感情,即使是只言片语也做不到。
“她松开了手,似乎在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又说了一声:‘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了。’我摇摇头,想要否认什么,可一切动作都如窗外的雪一样苍白。
“‘晚安。’她说,接着退回了床的另一侧,我们二人之间空出约半人的空位。不是这样,我很想这么说,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沙哑。我怎样都难以入睡,于是从床上坐起,在一片漆黑中发着呆。过了片刻,我似乎听到仁菜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不久这抽泣渐渐如决堤的河水一般冲决开来。而我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我也想同她一同流泪,可我一点都哭不出来。
“那时我懂得了:尽管我们生活在同一片阳光普照的场所,但归根结底仍然只不过是被各自过往的轨迹所困住的两株孤独的野草,远看郁郁葱葱,如花儿一般美丽,可实际上却是被困在各自躯壳里、无处可逃的囚徒。当风儿卷起野草的种子时,我们便在偶然间相遇了,可不过一瞬,冬日降临,一切枯萎凋零,我们消失在各自的视线中,总有一天被连根拔起,不留一点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消散,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想必仁菜渐渐睡着了。”桃香说,“而我心烦意乱,怎样都无法入眠,干脆穿上外衣,推门下楼,在雪中散步。天气的确冷的出奇,冷的人脸疼。树叶并未凋零,但雪花堆积在枝干上,摇摇欲坠……天地白茫茫一片,反射的雪光刺得眼睛疼,连一只鸟都不曾飞过……我很想喝酒,可一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都关了门。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我来到一处学校外,在校门口坐下,借着雪地反射的光芒,才发现那是我高中的母校,我就在那里坐了好久,直至天亮。
“大概是看到一点点亮光开始在天边浮现,我回到住处——说来也奇怪,太阳升起时,昨夜的雪竟飞快地融化了,一点也不剩,甚至连是否下过雪都难以看出。
“可用钥匙打开门锁后,房子里哪都找不到仁菜……被窝空着,其他的东西全都原样摆放,大概醒了,提早出门散心也有可能,只是连张纸条也没有留,钥匙也没有带,或许是心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没想起来吧。
“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将垃圾全都扔掉。我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手机,想要等她回来,然而过了中午都不见人影。我察觉到了一丝反常,给她打了个电话,可铃声却在那件挂在门口的外套里响起。我翻出她的手机,口袋里还夹杂着几枚硬币与其他乱七八糟的纸条——来的时候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带,就连生活用品也是临时买的,我又想起早上开门时看到的钥匙,既然门锁着,又没有带钥匙,她又是怎么出去的呢?
“不详的预感。我又看向玄关,鞋子全都整齐的放在那里。窗户装了防盗栏,没有直接跳下去的可能。随她一并消失的只有睡前脱在窗边的拖鞋与昨晚穿的睡衣,其他怎样一概不论,只是散步的话,穿着睡衣恐怕也是不太合适的。可家里没有一点少女的踪迹。
“下午我一直在外面四处找她。从住处附近,又到了我们饭后常去的公园,接着在步行街里来回喊着她的名字,一路走到了前一天刚去过的旭桥。恰巧天色渐渐接近傍晚,夕阳将一切染成赤红。我在桥上,喊着她的名字,可突然刮起了风,声音仿佛被风卷走了一般,什么都听不清。我一无所获地回到家里,但依然是出门前的样子。
“我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度过了一晚,也许睡了,也许根本没有睡着。可直到天亮仁菜也未能回来,房间里的一切仍然是她消失前的样子,我报了警。”
“我在电话里说了情况,附上了自己的地址。警察到的很快,可简单盘问了一下后便再无下文。似乎他们都没有当一回事,也难怪,旭川这地方不大,要走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但我仍很焦虑,第二天又去了一趟警局,事先打电话给了在警局工作的高中同学,警察才终于开始搜查。
“可仍然找不到线索,警察搜遍了周围一圈所有的居民区,但没有人看到过仁菜。又问有没有可能自己去车站走了,但车站翻遍记录,也没有找到有关仁菜的信息,更何况她的手机与钱全落在家里,想来不太可能。旭川固然算不上大城市,所以找起人来按理没那么麻烦才是。又有人提出有没有可能跳河了,可调用了监控并未发现有什么年轻女子想不开从桥上一跃而下。警察的确是全力办案,但仍一无所获。”
“只好用她的手机打电话请你过来,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我想起仁菜只身一人走在半夜公路上的场景——披头散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请让警方打个电话,联系她的家人,谁都好,父母还是姐姐都无所谓,无论如何。我知道你的心里并不好受,但一直瞒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也知道,仁菜的性格的的确确有些独特,做起事来不顾后果,但也不至于一句话不说便消失快整整一个星期,”我从桌前起身,“她不是那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所以突然失踪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尽管还不甚清楚。被人绑走还是自己失足落水都有可能,但绝不会一声不吭。事态固然紧急,但现在时间不早,先休息吧,明天早上起来再做进一步的整理。”
我摇摇头,“不能说完全没有,因为你与我说明白一些,其实都并未真正理解她到底想的什么。但如果她真的想要这么做,也应该会留下一些信息,而不是突然消失不见。更何况她是真真切切喜欢着你的,一定会考虑你的感受,而不愿给你带来麻烦。”
我摇摇头,“走的太过仓促,酒店住处什么的都没有计划,但现找也是可以的,只是会比较麻烦。”
“不嫌弃的话,在这里住一晚好了,睡床还是打地铺,听你自己的想法。”她从床边起身。
“多谢。”我指了指地板,“没准今晚仁菜就自己回来了也说不准。”
桃香叹了一口气,“我这就收拾一下,这屋子太小了,摆不下第二张床。”
我再次打量起这如蜗牛壳般紧凑的房间。墙上没什么装饰,至多贴着花纹简单的墙纸,一张书桌,放着几本书,一盏台灯,可除此自外再放不下别的东西。半小时后,我在地板上匆匆垫起的毯子上躺下,连衣服都没换,便盖上了小被。困意袭来,时间已然接近午夜。桃香在床上躺下,不一会便传来打呼的声音,可我却难以入睡。
直到几天前,仁菜还在这间小屋中起床、思考、吃饭、入睡,我想起桃香所讲述的那一番长话,想要理出一些前因后果,可思绪愈发混乱。我翻了个身,却碰到了一旁的衣柜,脑中又想起仁菜额头渗血的场景。明天再想吧,我强迫自己合上眼,但并没有迹象表明天事情便会好转,可在今日滞留只会带来酸楚的苦涩。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竭尽全力逃入睡眠之中。
手机设的闹钟响铃时,外面的太阳尚未升起——工作时的习惯使然,常常需要早起热身晨跑,保持接下来一天的状态,然而尽管出于休假之中,闹钟也并未关闭。我迷迷糊糊关掉声音,从地铺上坐起,却看到一旁床上的浅渚砂色头发女人依然睡得如醉酒一般沉。
穿上外套,脑中仍残余着倦意带来的浑重麻痹感,短暂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旭川还是东京。我打了个哈欠,轻手轻脚推开门,折页发出吱呀的响声,一股寒流从门缝灌入胸腔,下意识浑身一哆嗦,这才算清醒过来。河原木桃香依然没有醒,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里乱七八糟的遭遇而筋疲力尽的缘故。我带上外套的兜帽,侧身挪出门缝,将防盗门在身后小心关上,尽可能不去吵醒对方。
乘着电梯下楼,走进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迷茫感从心底升起,完完全全不知有何事可做,自成为偶像以来还是头一遭。我漫无目的走在路边,踩过规则凸起的盲道,生硬的触感透过鞋底传导至脚下。虽是五月,可日出前的空气却冷的有些过分,河原木桃香所言非虚。我搓了搓手,针对自己的某种自我怀疑渐渐滋生,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有意义的吗?若有,可为何常冒出“自己真是个笨蛋”的想法?若没有,那么到底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呢?台上令人眩目的舞台灯光,还是台下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平时常常将自己投入一件又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件中,可如果真的停下了脚步回首望去,一切在黎明前的薄雾中都开始变得虚无缥缈,仿佛所谓“不得不做”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谎言、一种能让自己满足于此——觉得只是这样就好的谎言。
此前并未来到过旭川,因此所谓的散步也只是顺着眼前的道路一路往前走动罢了。住处附近不远处就是一条小型的步行街,太阳在地平线上泄出丝丝光影,耳边的风声逐渐开始混入各式各样的杂音,人声、车声,喇叭声。一旁的服装店播放着钻石星尘的歌曲,我驻足倾听,可音响里虽然传出的是我的声音,却又让我觉得那不像我的声音。身后一阵尖锐的蜂鸣声响起,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挡在了一辆电动自行车的道路上,匆匆避开。胃部因颗粒未进而稍有些不适,可却一点食欲都没有。走过早餐店,再三犹豫,最终还是掏出钱包,递出两张钞票。“两份面条,打包,谢谢。”
用从桃香桌上顺走的钥匙打开防盗门,恰巧看到女人坐在床边望着墙壁发呆,身上还是未更换的睡衣。“买了早饭。”我提起手中装着塑料饭盒的透明袋,女人朝我这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们坐在书桌旁,在一片沉默中吃着早餐,窗外偶有麻雀的鸣叫声,但并未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桃香用手机播放起当地的新闻节目,然而其中并未有任何与仁菜有关的音讯,也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个人的消失也不是什么足以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吃完面条,听到一半,桃香弯腰从冰箱中取出两罐啤酒,放在桌上,而后将其中一罐拉开,喝进一大口。
“你是喜欢仁菜的对吧?”她望着手中易拉罐上的标签,半响,抬起头,看向我。
“远不止朋友的意思。”桃香将另一罐啤酒塞入我的手中。我低下头,捏了捏罐身,然而充盈着液体的铝罐并非能够轻易捏瘪的存在。
我们继续在沉默中虚度着早晨的光阴,手机里的节目已经放完一遍,开始从头重映——同样的新闻,同样的措辞,仿佛时间根本没有流动。有风从未关紧的玄关处流入房间,窗帘随风摇曳。我抬头望向窗外,白色的天空中满是与其本身交融在一起、模糊不清的阴云。
“想了想还是打算再去趟警局。”桃香说,“坐在这里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如果警察那边有新的进展当然好,若事与愿违,联系她的家人也是个方法。至于——你愿意同去还是打算留在这里休息?”
喝完啤酒,桃香将空罐塞入门边的黑色垃圾袋中,“对了,你见过她的父母吗?”
河原木桃香没再多言,默默收拾掉桌上的垃圾,换上外套。
临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相片。照片中的四人看上去都比现在年轻许多,年轻到与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我与她一起去了警察局。桃香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印有几片不明所以的图案,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除了手机钱包与钥匙外没带更多的东西,除此自外也本没有非带不可的东西。我戴着一副口罩。线索依旧是零。“别太过焦虑,”他们安慰道,“这城市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怎么景气,但治安总的来说还算不错,犯罪虽不能说没有,但绝不会死无对证,旭川的人口很久没有大的变化了,在这样的城市里有什么不平常的事都会引人注目的。”
或许的确如此。但问题在于仁菜的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而我们难以三言两语道清——即使能说清楚也难以让人相信其真实性。
“郊区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如果漫无目的走进去,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方向。”警察说,“但那离城区很远很远,女士无论如何也不大可能光靠双脚走到那里。”
他们摇摇头,“旭川这座城市如大部分城市一样是依着河慢慢发展的,已知在城内足以淹死人的河流平时大多人来人往,如果有人不小心掉进去,至多隔天肯定有人发现。”
走出警局,在返程的路上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了旭桥。“可以的话,我能去看看吗?”我说。
我们在一个三岔路口处分别,她要去临近的文印店打印寻人启事,我们没有太多的交谈,各自转身背道而行。本就没什么的好谈的——我们此刻的交集,也仅仅只剩下“井芹仁菜”这一现在甚至无法证实存在的姓名。走出几步,我转身望去,但女人已然隐没在了旭川的人潮之中,看不到一点踪迹。失落感涌了上来,像是身上有什么东西被人拆走似的。顺路在街上的报刊亭买了一份钻石星尘的海报——十六开大小——看都没看便捏在手上,顺着手机地图的指引走向石狩川的方向。
太阳在云层后愈升愈高,气温也越发上升,但还没有到让人拖下外套的地步。天气预报说今日傍晚有雨,那就傍晚再说好了。我顺着河边一路向前走去,鹅卵石路面稍有些硌脚,但并不碍事。沿岸吹来阵阵凉风,长满绿叶的树木在对岸晃动着身姿,远处的广告牌上写着什么,但我看不清——出门没带眼镜是一大失策,但后悔也没什么用。路上常有和我相向而行的人,大多都没太在意我那染的有些醒目的粉发,我们便相互毫无关联的擦肩而过,消失在各自的视线中。
风中的旭桥仿佛随着气流而晃动——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钢筋混凝土扎根于河流两岸的泥土中,车流在河岸间的连线上来来往往。杂音混进耳旁的空气中,我沿着路边走上桥面,站在也许是仁菜曾站立过的位置,望向蜿蜒流淌、有些浑浊的石狩川。一切似乎尽收眼底,远处若隐若现的高楼用玻璃幕墙折射着有些刺眼的光线,岸边的行人不紧不慢地原地徘徊。的确,若是有人掉入河中,想必很快便会有人发现。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伴随着嘈杂从跳动心脏流出,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想要呐喊一些什么……自高中毕业以后,一次也没有。我站在公路桥边,任凭狂风吹起染了粉色的头发,望着浑浊得看不清水底的河面发呆。
尽管如此,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喊出。我喟叹一声,将手中的海报随风展开,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四人带着一副笑脸,沿着着折痕在风中中飘动。我将纸张举过头顶,而后松开了手。印有钻石星尘的油面纸旋转着飞向天空,飘落在我看不清的方向。
回到住处,桃香仍未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望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想起桃香曾说过的话——仁菜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些什么,说是日记歌词一样的东西。仁菜到底写了什么呢?桃香似乎也不清楚。或许,里面藏着有关她失踪的线索……我揉了揉太阳穴。为什么此前一直没意识到这点呢?
我拉开抽屉,翻找起来。里面多是二人的一些杂物,拍立得、充电线、街边随处可买的小饰品,甚至还有洗干净的易拉罐。我皱了皱眉,将抽屉推回,正思索着仁菜可能会将东西放在哪里,却注意到桌面上一堆音乐教材的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
翻开第一页,理所当然规规矩矩写着“井芹仁菜”四个字,最低端还有一行小字:“别乱翻!”当然是她的字迹。我轻笑一声,翻过第二页,但依然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无非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旅行开销,还有一日三餐,而且几乎是没有任何修饰的把一堆词语拼接在一起。我又翻过几页,依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内容。
中间隔了几页空白,而后是纸张被撕掉的痕迹。我百无聊赖地将笔记顺手甩到桌上,可几张对折的纸恰好掉了出来,随着惯性掉在了地板上。我恍了恍神,环视了一圈房间四周,阳台上挂着仁菜常穿的那件红色外套与白衬衫,床的内测放着两本作曲入门相关的书,青蓝色的吉他倚靠在墙角。窗外的天空较之先前稍稍暗了一些,有点类似于下雨的前兆。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将纸张尽数捡起,而后在桌前展开。
我粗略扫了一眼,视线最终停留在了最顶端的标题上——《碧いif》。
……
青い空なんて見たくもないんだ
那片蔚蓝的天空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
眩しすぎるから目に染みて痛くなった
因为它太过耀眼 令我眼眸难忍疼痛
変わりのない毎日をいつからか望んでた
不知何时起期望着不曾改变的每日
動けないでいる僕を隠せるから
因为这样才能藏匿起动弹不得的自己
今さら存在価値を見出して
事到如今才去寻找存在价值
ここから連れ出してくれるような
期待着那份必定到来的冲动
確信犯的な衝動を期待して目を閉じた
能将我从这里带离 于是闭上了双眼
高中时代,我们学校的校规可谓相当严格,严格到究竟有没有办法彻底落实都值得怀疑。上课提前一小时来到学校值日早读,下午若没有社团活动则必须早早回家;不准在走廊里跑动、不准带违禁品,更不准打扮的花枝招展。但更多时候,学生们对着这些校规视若无睹,依然有不少女生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涂抹指甲油,又或者是男生们在课间追逐打闹。在无视校规这方面,我算不上什么例外,不擅长与人深交的我从高一开始便带着电子产品来到学校,而后跑到教学楼的天台上自己一个人带起耳机听歌。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偶尔从课堂上消失,青春时代的无聊岁月。
井芹仁菜最早算是少数没有尝试过违反校规的呆板学生,因而与同学间浮躁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每到下课时,她便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埋头翻看着乱七八糟的书本。每次从座位上起身时,我总是隔着嘈杂的人堆,远远偷瞄一眼那个角落里有着蔚蓝色眼瞳的少女,而后快速转过头去,走出门外。
第一次拉着她走上天台的时候,仁菜尚且不明所以。“会被老师骂的!”看到我从口袋里掏出值日时顺走的天台钥匙时,她惊呼。
“无所谓。”我说,而后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打开,推着她走上天台,然后将门在身后锁好。
天台四周围着一圈涂满黑色油漆的铁丝网,或许是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失足所设。我们二人站在门旁,楼顶时常吹来阵阵微风,在满是阳光的夏季也并不令人感到闷热。“所以……什么事?”她问。
我没有回答拿出手机,将红色的有线耳机塞入她的手中。
“管他呢,校规还说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呢。”我从她手里拿过耳机,戴在她的耳中,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
我偶尔会后悔那天做出的决定,后悔自己成为她的朋友,后悔给她推荐那首歌——钻石星尘的《空之箱》。
十六七岁的少女心中总是憋着一大堆烦恼。十六七岁,胡思乱想的年纪。于是天台便成了我们逃避的场所,我们合戴一双耳机,不顾灰尘躺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伸手试图触摸碧蓝色的天空。仁菜远远比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要不安分的多,她爱开玩笑,爱同我胡闹,又远比同龄人爱讲如废话般的大道理。她似乎对我总是有诉说不完的话,什么老师今天的眼神很可怕啦,昨天又被父亲训斥了啊……诸如此类,而我用着违心的话语装作不耐烦地搪塞着她,然而每当她和我倾诉时,我的心底总会产生一种安心感——一种世界上还有人在我的身边活跃、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安心感。
夏去秋至,剃着光头的班主任用指关节叩击着桌面,一遍又一遍强调这升学的重要性。在老头说话的间隙,我扭头看向窗边的仁菜。少女坐在靠墙的座位上,一手托腮,望向床外因秋雨而变得灰蓝的天空。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搞不懂,也许永远无法搞懂。
或许是即将步入高三,一些学生们对校规的蔑视越发不加掩藏,以至于演变到目无法纪的地步。常有同学放学后在学校附近的小巷被高年级拦路堵截,更有甚者往自己厌恶的人储物柜里塞刀片一类的危险品、在对方的桌面乃至私人物品上乱涂乱画。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事,我们在放学后结伴而行。人们时常后悔,又时常说谎。也许最令我后悔的是在那天放学时没有选择走平常的大路,而是与仁菜抄了小道。
我们走进小巷时,恰巧看到同班的一个女生被一群学生堵在了墙角,我拉住了仁菜,示意她不要出声,打算悄悄绕一条道。遭受霸凌的女生透过人缝看到了路过的我们,投来求救的目光。我想让仁菜不要多管闲事,等到明天再报告老师,但少女直接甩开了我拉着的手,冲了上去。
自那以后,那群人的霸凌目标放在了我们的身上,我们的抽屉里开始被人放入恶作剧般的垃圾、昆虫,又或者是不知从哪取下的玻璃碎片,处理这些东西时,我一不小心被划破了手,仁菜帮我贴上创口贴,嘴里暗暗骂着“那群人……”。而原先求助的少女,竟也加入到了霸凌者的行列,她的眼里常有那种恐惧的目光。某天下午,趁着其他人不在,她悄悄找到我们。
我思索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刚想说些什么,仁菜却抢过了话头。
对方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仁菜并没有给对方分辩的机会,“错的又不是我们,凭什么要道歉?”
她走后,仁菜似乎并未消气,她从座位上起身,“我去要个说法。”
“你疯了?你再这样激化矛盾,连我都没办法帮你了。”我第一次流露出如此不安的情绪。
第二天仁菜没来上课,第三天才出现在教室里,此时她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一块纱布。据学生间传言有人那天曾在走廊上看到了仁菜,鲜血从额头沿着脸颊渐渐滑下。
我没有去想像那是怎样一个场景。我认定仁菜是个蠢蛋。
在我们一起呆过无数个小时的天台上,我问她,鼻子里还闻得到她伤口的消毒水味。
仁菜没有回答,愣愣地望着天空。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我看不出她哪怕一点点的所思所想。
我从地面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将红色耳机留在了原地,转身离去。
不久后,我们绝交了,绝交前,我们又吵了一架。仁菜单方面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而后迅速地从学校消失了,也许是退学了,我没有去问。
“都是仁菜的错。”最后一次经过她身边时,我恶狠狠地说。我对她说过无数句谎话,这只是其中之一。
我是被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混乱的居酒屋,面前的桌面上是一盘接一盘的残羹剩菜,还有几乎能堆成小山的酒瓶。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闷棍那般钝痛,我支撑着尝试想要站起,但颈椎似乎完全不听我的使唤,一阵一阵地抗议。
我瘫坐在席上,一手掩住被头顶强光照射着的眼睛。整整两分钟才勉强理出头绪——断片前最后的记忆中,我正在翻看仁菜的日记与歌词。
“你吐了。”河原木桃香坐在我的对面,直到开口说话我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嗯。”我点了点头,也许并没有,只是条件反射般从喉咙里挤出了些许如酒精入口后那般酸涩的声音。
我低头望着桌面上酒杯压出的液体圆圈,过了好久才勉强能说出成句的话语。“我记不清了。”
“说我吗?”我抬起头,如果被狗仔拍到这副喝醉的样子,怕是要上娱乐小报的头条。
“你和我。”桃香试图扬起嘴角,摆出一个戏谑的微笑,可惜未能如愿。
“说了不少。”河原木桃香伸出手,想要再拿起那瓶未喝尽的酒,可却怎么也够不着,只好作罢。
我试图回忆期间的一切,可只想得起来一些极为模糊的片段。“说了什么?”
我不再作声,抱着双腿靠在墙边,半晌,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终于从位置上起身。
我叹了一口气,扶着墙壁站起。血液循环不畅通的缘故,眼前闪过一刻黑影。
我们一声不吭地沿着河边的鹅卵石路行走。太阳似乎刚刚落山,天色未完全黑尽,隐约还能看到些许晚霞的残余。河原木桃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似乎很沉,给手指勒的发白。
没走多久,她在一处电线杆前停下,从袋子里拿出什么——借着路灯的灯光我才勉强看清,是井芹仁菜的寻人启事。她将启事用透明塑胶胶带贴在电线杆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重复这样的动作。远处的旭桥在半透明的夜色中亮起灯光,我驻足停留,仰头望向星星点点的夜空。
晚风很是凉爽,伴随着蒸发的汗水将闷热一扫而尽。身旁的书上传来哗哗的声音,我原以为是树叶在随风摇曳,可下意识扭头望去,却发现一张海报或许是被风吹来,挂在了伸手就能够得到的树枝上。
借着路灯的灯光,我好容易才看清上面写的字迹——“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钻石星尘。
我笑出了声,双脚跳起,一把将其从枝头上扯下,树枝晃动着叶片,又一次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低头盯着海报上自己蹩脚的笑容,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释然。
远处的公路传来一声长久的汽车蜂鸣,天边的月亮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站在原地,手中的白色纸张随风摆动。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蓦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天台上和仁菜躺在一起,望着天空的最后一个下午。
隐约记得她说了许许多多的话,然而我大多一个字都没有记住,只剩下最后,在我说出那句极其尖酸刻薄的话后,仁菜没有发怒,没有哭泣,只是直愣愣望着天空,而后问出了一句当时看来极其莫名其妙的问题:
早上醒来前又做梦了,不知道是否是这几天四处忙碌太过劳累的原因,尽是些让人心有余悸的噩梦。梦的内容不值得复述,大多是高中那些乱七八糟经历的重放。睡醒时发现自己从床铺滚落到了地板,似乎磕到了腰,起身时一阵酸痛。
桃香努力地尝试将钥匙对准锁孔,金属的摩擦声在漆黑的走廊里持续而又刺耳的响着,如同用指甲划过黑板一样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有些不耐烦,从她手中夺过钥匙,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对准、插入、旋转。
“还喝吗?”女人弯下腰,试图在冰箱里再翻出几罐啤酒。她低头的时间里,我注意到她头顶那片已经褪了色的发根。但不知怎得,冰箱里的啤酒在我们二人都未曾注意到的角落里被喝的一干二净,河原木桃香叹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合上冰箱门。
在这其间的时间里,我又拿起了那副嵌着照片的相框。照片上的河原木桃香将手搭在其他人的肩上,朝着镜头发自内心的笑着,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染了一层看上去很新的、如清澈河底砂石那般的灰白。
“一直没扔,”桃香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几年前就说要扔的。”
河原木桃香第一次将自己的头发染成浅渚砂般的灰白,是十七岁的春天。理由……记不太清了,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理由,也许只是对自己喜爱的英伦摇滚明星的跟风。话虽如此,作为高中生,染发是一种极其蔑视校规的行为,也因此,其他三人看到她那折射着丝缕阳光的金属灰色头发,全都讶然地说不出话。
“你把校规忘完了?!”奈奈的声音比平时高出了一个调。
河原木桃香眼睛瞟向别的地方,“换个心情?”她想了半天,随口扯出一个借口。
其他人笑了起来。桃香涨红了脸,尝试组织反驳的语言。四人吵吵闹闹,却没注意到脸色阴沉的教导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河原木桃香拉开窗帘,明亮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狭小的出租屋,“在我的擅自做主下,我们从旭川的高中退了学,而后按照艺能事务所的安排,结伴来到了东京,计划着专辑与出道。或许是我事前太过乐观,又或许是我也许真的没有相匹配的才能。不出所料地,我们的正式专辑刚发售便遭遇了滑铁卢。事务所考虑让我们朝着更加大众化的风格转变,可一种恐惧感随之而来——在那之后,我真的还会是我吗?”
她拿起合照,望着上面那单纯、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发呆。
我皱了皱眉,而后尝试回想……印象里,其他三人似乎一次都没有和我提到过我到来之前的事情,又或许讲过,只是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无所谓。”她靠着墙边,脸颊因为酒精的缘故,而有些发红。“曾经和她们说要组一辈子乐队的人,是我。”
她用手指抹了抹嘴唇,屋内没有开灯,在昏暗的环境里,似乎能看见女人的嘴唇渗出血来。
女人俯身抓住墙边那把蓝色吉他的琴颈,将它抱在怀中,“弹吉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极其不真切的感觉,仿佛音乐中的我与生活中的我完完全全不是同一个人。硬要说,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被强行缝在了一起。这边的我出于务实的目的。想要答应转变风格的尝试,但那一侧的我却拼尽全力抗拒着。有时我搞不清楚,到底哪边才是我真实的想法,又或者其实都不完全是。或许这样的描述让你有点困扰,但这并不是单纯的修辞。”
“朋友也说过,舞台上的我与平时的我给她们的感觉截然不同,究竟是怎样一种不同……却说不清楚。”
桃香将吉他抱在手中,手指在琴弦上悬浮,似乎想要弹些什么,但最终一个音符也没有弹。
退出乐队那天的天气怎么样……也记不清了,或许风雨大作,或许阳光普照。
自己在排练室里说打算退出时,其他人的表情是怎样的、又说了什么呢?
长久以来,自己那另一半和音乐有关的记忆愈发模糊。曾无数次在梦中看到的、坐在另一侧弹着吉他的自己,也变得愈发透明。要说的话,退出乐队自然有若干理由,可无论哪个听起来都像是为了掩盖自己违背诺言而极为蹩脚的借口,最终一次也未向人提起。
惨淡的销售额与极其昂贵的违约金反复出现在桃香的记忆里,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个答案:承认自己的音乐不受欢迎、极其失败,更不愿为了商业成绩做出改变,而后,主动退出。
挖出一个坑,将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用力推入其中,而后用铁锹严严实实盖上一层厚土,再也不见。
刚退出乐队的那段时间里,桃香竟少有地感到了放松,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不需要按部就班的工作。随自己所想弹琴又或休息,她认为按照这样的节奏,即使退出乐队也依然能源源不断的写出新歌。
就这样写下去好了,不需要迎合任何人,不需要在意任何音乐之外的事情!乐队与事务所不过人生章节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罢了。
某一天的晚八点,桃香洗漱完毕,坐回桌前想要写些什么,但思绪却如堵塞的自来水管道一般,一个音节也想不出。
烦闷至极。桃香披上外套,打算出门走走。沿着平时熟络的路线,自己不知为何已然来到了闹市。晚上八九点的东京,夜生活刚刚开始。一切都如未校准的琴弦那般胡乱嘈杂。不远处响起一阵音乐声,桃香觉得那乐曲有点耳熟,便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从人堆里移到台前,桃香才看的明明白白——那是转变风格之后的钻石星尘,凛,爱,奈奈,还有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染着粉色头发主唱。大家都重新染了一遍头发,画着显眼的妆容,穿着量身定制的演出服,唱着自己曾经写的、被改编的更加时髦的歌。
桃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几十米高的大厦顶端,面对着足以让人瑟瑟发抖的深渊。“别——”她想试着说些什么,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身后传来一阵脚步,桃香想要试着回头,可刚转过身,便感到有什么东西猛地推了自己一下,全身从没有护栏屋顶边缘向后仰去,在彻底掉下天台前的最后一刻,桃香竟看清了那个伸手把自己推下去的那张脸——
意识在此中断,什么都再难记起。醒来时桃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也许是噩梦一场,她安慰自己道。可拿起吉他时,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最初,我靠着反复练习的肌肉记忆,还能勉强弹一些此前弹过无数遍的曲子,但只要试着作曲写词,便什么都写不出来——有什么东西随着另一个我永远地去往了另一侧。我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再也难对他人的爱意做出回应,在仁菜向我表白的那天晚上,我确认了这一点。”
“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毕竟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然而我的的确确再也写不出新的曲子、更回应不了他人的情感了。归根结底,为另一个自己盖上棺材板、退出乐队的,也是我自己。”
成沓的寻人启事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月光从在纸上留下一条黑白分明的界限,上面仁菜的肖像也没入了月光未能照到的阴影中。
桃香将吉他放回远处,脱力般瘫倒在床上。我咀嚼着刚才那番话里的信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那天晚上,最后似乎还问了我一些什么,可能是梦话,总之说的含糊不清,‘……你幸福吗?’好像是这样。”
“什么意思?”我愣了愣,而后极快的用其他表情掩饰了过去。
“嗯好,谢谢了。”我从椅子上起身,拉上窗帘。房间再度回到一片黑暗中。吉他的蓝色漆面隐约倒映着我的身影,我蹲了下来,望着落着灰的琴弦发呆。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发寻人启事。”桃香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没有应答,盯着吉他上染了锈的琴弦,一个想法在脑中渐渐成型。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Livehouse,或者经常有演出的广场也行。”我问。
毫无疑问,是音乐将我们三人连结在此处。一切的源头理应归结于我,而我应当为此负责。桃香的话若不是修辞,那么伴随作曲能力失去的,也应当有所谓“诉情”的那一部分。音乐必须要向人们诉说些什么,否则就像我日常所唱的那些商业化曲子一般无聊透顶——我想仁菜也应当是这么认为的,而她退学的行为,想必也是受到了某些鼓舞。
仁菜的音讯固然石沉大海,但并非绝无头绪。如警察所言,若是发生什么必然会有人报案,那么就姑且排除掉意外的可能性。倘若我的推测不是完全错误的,那么仁菜同我一样,一定也在尝试寻找什么……可能是她问出的一系列问题的答案,也可能是和我正在寻找的某种同样的东西——甚至,是那个被桃香自己推下天台的、另一个桃香。
既然是音乐将我们捆绑在一起而又动弹不得,那么解决问题的方法——也许并非解决,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方向——也就只剩下了音乐。与其重复着徒劳的寻找,倒不如试着放手一搏,我如此想道。
第二天下午,站在旭桥的栏杆前,我将那把青蓝色的吉他双手递出。河原木桃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吉他,打量着上面的琴弦。崭新的金属弦在天色中折射着模糊不清的弧光。
桃香不再言语,低着头将手指放在弦上,也许想要弹些什么,可最终却局促不安地放了下来。
“我?”我趴在生了锈的金属栏杆上,橙红色的油漆碎屑吸附在掌心上,怎么都拍不干净。
耳边的车流声来来往往,夹带着足以将外套牵扯扬起的风,远处的云层暗了下来。天气预报说今日无雨,也许值得怀疑。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印有钻石星尘Logo的拨片。
“这样啊……”桃香没有再说什么,望向河水流向的远处。
“你看过魂断蓝桥吗?”许久,她突然问道。我沉默片刻。
我回头看向她,女人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无可诉说的平静。
我压低帽檐,带上口罩,经过人群,挤进后台。“没时间试音了,确定没问题吗?”演出场所的Staff问道,我点点头。
上台前,我看到河原木桃香站在人堆最靠后的角落,她朝我挥了挥手,我原想报以笑意,但带着口罩,未能如愿。将染上粉色的头发用皮筋绑起,如平常登台演出那样深吸一口气。作为职业偶像,早已学会如何掩盖自己演出前的紧张,更何况,这只是一个算不上有多大的Livehouse。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作为钻石星尘的成员演出的那一天,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凛和爱安慰着我让我冷静下来,可我却依然掩盖不住自己的慌张。奈奈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向她。
她的眼里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不知如何描述——那眼神我此前从未见过,除了……
我想起了躺在天台上的仁菜,那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如晴空万里般倒映着漂浮在空中的云层。
我走上了舞台。话筒被安放在一人高的支架上,与我的视线平齐,我伸手将其调低,而后握紧了手中那把借来的蔚蓝色吉他。远处的阴影里,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双手抱胸,静静注视着我。
我张开被口罩挡住的嘴,却不知该唱些什么,手中的吉他也因好久不弹而有些生疏,发出走调的声音。
十八岁的我抱着那把借来的吉他,站在大学校园的路边,轻轻用手抹过琴弦。刚学没多久的我试着唱些什么,可看到围过来的人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
我抬起头,往下周围的那一张张面庞,每个人似乎都长着一样的脸,看不出是喜悦、悲伤,还是愤怒。我强装镇定,想要从失误的地方重新弹起,可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我下定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有些酸痛的手指拨动了手中的琴弦。
“钻石星尘?是钻石星尘对吧?”我听到有人说。一些观众将手中的应援棒调成钻尘的蓝色。我将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清了清嗓子。
“晚上好。”我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自成为偶像以来,我第一次没有摆出那早已习惯的营业笑容,只是用手指示意观众安静下来。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声音通过麦克风从连接着的音响传了出去。台下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我闭上眼,片刻,重新睁开。
“也许你们认识我,或者不认识——不重要,我现在并不是作为钻石星尘的主唱站在台上的。”
观众里传来少许骚动,我没有管,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就像仁菜曾经对我说的那样。
“我其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总之并不是为了单纯地表演些什么。”我望向黑暗中闪烁的应援光,“我有一个朋友,突然消失了。大概在两周前,在旭川这座城市里,像烟一样消失了。我找不到她的下落,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嗓音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深处渗出。我忍住了。
“她的个子不高,长得也说不上有特别好看,唯一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做起事来不顾后果,认定了死理就绝对不愿意回头,固执的要死,而且一脸正义凛然的样子显得我反倒像坏人……跟个笨蛋一样。”
“这不全都是缺点吗——”不知哪个观众突然喊道,台下传出少许笑声,我也没忍住笑了。
“抱歉,听我说完……高中的时候,我们因为一些事情绝交了。她因为帮助别人遭到了霸凌,而我选择了袖手旁观。我觉得她笨到了极点,笨到宁可退学消失,跑到东京独自求生,也不愿意暂时委曲求全……可是,”我深吸一口气,“我喜欢这样的笨蛋。”
台下安静了下来。我抬头看向角落里的河原木桃香,女人将自己藏在一片阴影中,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后来我也来到了东京,或许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吧,我又认识了她。”我稍稍往前走了半步,“我想试着去打破曾经的芥蒂,但又一直没有那个勇气,只能保持着距离远远看着她……或许真正的笨蛋是我。”我握紧了话筒,“就像上一次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去做,于是再然后,她消失了。”
“高中的天台上,她曾经问过我:‘你幸福吗?’听起来很莫名其妙对吧。我当时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能现在稍微明白一点了。”
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却又无比工整的字迹。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渗出,于是拨动了琴弦。
……
青い空なんて見たくもないんだ
那片蔚蓝的天空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
眩しすぎるから目に染みて痛くなった
因为它太过耀眼 令我眼眸难忍疼痛
変わりのない毎日をいつからか望んでた
不知何时起期望着不曾改变的每日
動けないでいる僕を隠せるから
因为这样才能藏匿起动弹不得的自己
今さら存在価値を見出して
事到如今才去寻找存在价值
ここから連れ出してくれるような
期待着那份必定到来的冲动
確信犯的な衝動を期待して目を閉じた
能将我从这里带离 于是闭上了双眼
嫌われたって構わないって
纵使被人厌恶也没有关系
勇気も出ないくせに
明明连勇气都拿不出来
繰り返す毎日の中で光探してた
却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寻找着光芒
笑われたって構わないって
说着被嘲笑也无所谓
どうせ足を掬われてしまうんだろう
反正终将被绊倒在地吧
もういっそ、その青で僕を殺してよ
不如索性 用那片青蓝将我扼杀
昨日と同じ今日は死んでるのと同じだ
与昨日相同的今天 无异于已死去
紛らわすように誰かのせいにした
仿佛为了掩饰般 将过错推给他
今さら存在意義が知りたくて
事到如今才想知晓存在意义
変わりたいと叫んだ瞬間に
在呐喊想要改变的瞬间
錆びていたはずの感情が喉の奥突き刺した
早已锈蚀的情感猛然刺穿咽喉深处
傷ついたって構わないって
说着受伤也无所谓
覚悟もしないままで
却连觉悟都未曾做好
繰り返す毎日のどこに光はあるんだろう?
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 光芒究竟在何处?
無視されたって構わないって
说着被无视也无所谓
どうせここから抜け出せやしないなら
反正终究无法逃离此处
ねぇいっそ、その青に僕を溶かしてよ
呐不如索性 将我溶入那片青蓝
もういっそ、その青で僕を殺してよ——
不如索性 用那片青蓝将我扼杀——
……
一曲终了,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自己的双眼。台下传来阵阵欢呼,我仰起头,望向晃眼的白色灯光。片刻,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外面下雪了!”我愣了愣神,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痕,连台阶都没走便从舞台一跃而下,顾不上脚踝的痛感,奋力挤出人堆,转身,冲出门外。
在这本应是春夏之交的五月,黄昏中雪花纷飞,将旭川的一切都染成纯白。我抬头仰视,朝着天空伸出了手。大气中的水蒸气凝华成微小的冰晶,漂浮在空中,折射着即将落入地平线的阳光,一切都如钻石般璀璨夺目。
不久后,仁菜的家人也来到了旭川。在他们即将到达前,我乘上了离开旭川的火车。休假将要结束固然算得上原因,但更主要的是我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同仁菜的家人见面。此事已经惊动了全北海道的警方,电视新闻中反复放送着仁菜的寻人启事,街道上时常看到抱着笔记本的警察。我和桃香在车站告别,再留在旭川也无法帮上什么更有用的忙。
“谢谢。”在登上火车前,桃香对我说道,“不知道怎么说,你帮了我大忙。”
“没帮到什么,”我说,“如果有消息请打电话给我。”
“嗯,”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点了点头,“仁菜家里那边我会想办法解释的,不需要你担心。还有……”
她抿了抿嘴,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把下半句话说出口。
“我会的。”我握住了那只手,掌心传来些许坚硬的触感——也许是练习吉他而重新生出的老茧。
我上了火车。短暂地震动后,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我看到女人在窗外,站立在阳光普照的场所,朝我不停地挥着手。染了色的长发被风儿轻轻卷起,一切都恰到好处,时间仿佛短暂地静止了下来,而后飞快地逝去。
仁菜从我所身处的现实中消失后,自己身上诸多对于存在的感受也渐渐随时间而缓慢逝去了。宛如浪潮从沙滩褪去,不留下一点痕迹。所剩下来的,只有逐渐与我自身渐渐相离的那个蔚蓝色的世界。我看向车窗里自己的倒影,那也许确实是我的脸吧。
我不再做梦了,如果能梦到桃香那般另一个自己将我推下天台那诚然如我所愿,然而并没有。我不得不回到疲惫忙碌的工作生活中,在旭川独自露面的事情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事务所努力帮我澄清着因此而产生的不实谣言,或许在给他人带来麻烦这一点上,现在的我和仁菜达成了某种一致。想到这里,我笑了。这是否让我有靠近那消失的仁菜一点呢?也许并没有,因为“每个人都无法真正的理解他人”,也许有,因为“在‘孤独’这一点上,每个人的体验都是相似的,所以反而能在最深处产生共鸣”,大概如此。
此后自然没有接到桃香的电话,我常想也许应该自己打过去问问情况,可每每将手机打开时,却又觉得也许不该这么做……我如此犹豫着,直到生活的一切近乎回到正轨。
“有结果吗?”排练的间隙,奈奈拿着两瓶瓶装水,走到了我的旁边。
“你去找那个孩子的事情啊。”她笑了笑,将一瓶水塞到我的手里。
我正讶然与她何时得知了此事,又想起互联网上穿的沸沸扬扬的、在旭川演出的视频与那条新闻,便不再多说什么。
一大口凉水下肚,疲惫感多少减轻了一些。奈奈坐到了我的旁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
“谢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望向排练室里映着我们四人与乐器倒影的镜墙。“今晚一起吃点什么吗?”
“吴忠生,”我拧上塑料瓶的瓶盖,“……开玩笑的,晚上一起吧。”
从居酒屋出来时,我已经稍有些神志不清,努力眨着眼睛迫使自己不至于摔倒,奈奈一手扶着我,我们几人身上都沾满了酒气,想必会让路人敬而远之。
“这个乐队的人果然都是一群大叔啊……”我低声吐槽道。
我们一瘸一拐走到地铁站,努力挣扎着不在电梯上摔倒,在两线交叉的楼梯口,我朝其他人挥了挥手,就此分别。可刚走到地铁门前,车门恰好关上,我错过了末班车。列车迅速向着另一个方向平移而去,我漠然地注视着车窗内的乘客,却无意看到了一个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正站在过道间,带着一副有线耳机,低着头,一手扶着把手,另一手划动着手机。
“河原木桃香?”我想尝试喊出她的名字,可也许是隔音太好的缘故,对方并没有听到。那个身影随着地铁的高速移动快速在我眼前一闪而逝,什么都没有留下。
打车回到家中,我瘫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换便沉沉睡去——实在是太困了,而且喝了不少酒。意识模糊间,似乎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我从睡梦中猛地清醒,下意识按下接听。
“喂?我回来了。”电话那一头是仁菜的声音,无比清晰,仿佛其人就在我耳边一般,“遇到了一些麻烦事,费了不少力气,但总算回来了。电话里三言两语地说不明白,总之说了你也不一定信。”
“我会信的。”我说。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仁菜吗?
“是我是我,你看我就说吧,说了你也不一定信。遇到了不少离奇的东西,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你也别老是这样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好歹说些什么吧?”
“在哪吗……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应该是我们都很熟络的地方,也许是常去的公路墓园什么的。我身上没穿外套,冷的要死,差点以为在下雪。总之我想你应该知道,距离不远,现在快点来便是,帮我带件外套。”
我挂断电话,在床边坐着愣了好久,手里的手机还有些发热,那温度仿佛正握着一个人的手。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鸣叫着,风势不小,猛烈地摇晃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起身拉开窗帘,月亮已渐渐落至地平线后,白色的晨曦透过远方的云层渐渐在天空中徐徐升起,车声、人流、乃至一切生命中的杂音全都倾注其中,倾注在这个即将阳光普照的场所之中。
我朝着窗外伸出手,凉爽的风从指缝中穿过,使人心情畅快的风。
……
你别犹豫,
别犯愁。
来吧,
来到我这双大手——
这双笨拙的手的
十字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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