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攀过东边的山巅,光线透过沾雪的松枝,落在树干下坐着的少女身上。
她浅灰色的头发粘结成一缕一缕的,遮住了她的一只眼角。未被遮住的那只眼睛,淡紫色的瞳孔黯淡着,垂落在面前放着的那把M200步枪上。朝日的光线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就像是精致的人偶。
少女的下半身几乎荡然无存,像一具被扯断的布娃娃,在她大腿凹凸不平的断面边缘,里面的合金骨架暴露在外,耷拉在雪地上。
豺狼叼着一根受潮的香烟,站在旁边。那是他口袋里最后一根烟,他早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它从烟盒里抽出,又塞进口袋的,烟卷早已被潮气浸得歪歪扭扭。
远处,直升机的旋翼声逐渐清晰。豺狼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从另外一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来,再次看向树干下的少女。他垂在裤缝边的手指抽搐了几下,拇指赶忙刮过火石轮。
烟头边缘的焦痕被往后拽去,一层淡蓝色的烟幕扑向面前的安全门。
豺狼盯着那扇紧闭着的安全门。破旧的白炽灯在头顶上方闪烁着,照亮了这条沉闷的金属走廊。他朝左边望了望,又循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扭头看向右边。
这间四面皆由钢筋混凝土灌注而成的空荡空间,任何动静都能传出很远。鞋底橡胶擦过地面的声响,手中木管磕碰上墙壁的脆响,听起来像是某个落单的孩子,正匆忙赶去参加音乐会的排练。
可惜那脚步声走近一段距离后,又迅速远离,再也没靠近。抱着木管的身影,终究没有提前从豺狼面前走过。
豺狼没觉泄气。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在这儿根本不可能遇见什么孩子,就连活人都少得可怜。
泄气阀的嘶响让他目光重新回到那扇安全门上,安全门向两侧缓缓拉开。灯光反射在白色瓷砖墙面上,刺得豺狼眯起眼睛。他叼着那根没熄灭的香烟,双腿像被人绑了铅块,摇摆着走进那间截然不同的房间。
安全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上锁。屋里的光线已不再像刚才那般耀眼,豺狼仍旧眯着眼,迈着懒汉似的步子,朝着站在柜台前的金发女仆走去。
“指挥官在里面等您,”女仆皱着眉,蔚蓝色的眼瞳里满是厌恶,最后却只剩下一句不痛不痒的提醒“禁烟场所,请不要在这儿吸烟。”
豺狼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圈烟雾,扑过她的面孔,散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烟幕背后亮着微光,脸上的凶样没有丝毫变化。这让豺狼想起那些患有远视眼看不清东西的老人,那些老人也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些许她也只是这样。
豺狼掐灭手里的香烟,把剩下半截烟蒂丢给对方,转身走开。
行走在这条白色的走廊,仿佛身处医院,他预约的医生正蜷缩在走廊尽头的房间中。豺狼推开房门,披着红褐色军礼服的‘医生’迅速转过办公桌后的皮椅,看向他,开口道
“我的朋友!”些许是终于看见一个活人,豺狼绷着的脸松弛了下来,蓄满了挠腮胡的下颚向两侧拉开时,顿了一下,吞下那个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或许现在,称呼你为指挥官更合适?”
豺狼没再多言,跟着对方坐下,手探进装烟盒的衣兜,指尖刚触碰到烟盒,抬头看了眼指挥官,见对方轻轻点头,这才抽出烟盒,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问道
“平日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指挥官,最近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会想到把我叫来?”
火舌舔舐过烟卷,豺狼呼出一口烟气,看着坐在桌对面的指挥官依旧一言不发,于是又再次补充说道
“先和我聊聊你遇见的麻烦吧,要是因为惹上罗联那帮贵物,或是被新苏联的大人物们盯上的话,我可没办法帮你解决。”
“来的路上,有看见这儿的姑娘们吗?”指挥官伸手按住了桌上的文件“你对她们怎么看?你认为,她们是当代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大卫,是我们对美好事物的追求;还是科技对造物主的宣战,证明我们也拥有祂创造生命的能力?”
豺狼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牙齿擦过叼着的烟头,香烟从嘴唇的一侧滚到了另一侧,烟丝猛地向后烧了一截,苍白的烟灰被拉长了,以一种危险的平衡悬在半空,稍有抖动就会散架,却偏偏没掉。
“你的姑娘们都很美,不过你也知道,我是一介粗人。如你要是千里迢迢把我叫来,就为了让我听你讲人造生命的存在主义,那还是尽快把跑腿费打我账上,还得去找下一份活呢。”
豺狼从座位上起身。他不喜欢这间办公室带给他的感觉,这儿像医院,而他这种粗人不适合呆在医院。他没有转身离开,是因为他还挂念着指挥官许诺给他的赏金,足以够他歇业好几个月。
“哈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着急,你的任务在这儿”指挥官嘴角上抬,将手中那份文件推向豺狼“记得在战争时期,你曾一个人抱着把M200,在废墟之中跟敌人整整周旋了三个月。我想你应该是最适合来辅导她的最佳人选。”
豺狼叼在嘴边的烟头一明一暗,伸手翻开桌上的文件,没有图片,只有寥寥几条人形的型号和批次信息,以及一条对方配枪是M200的说明。
“是它,”豺狼说道“这些人形或许有着跟我们高度相似的外貌,但终究不是和我们一类的存在。”
“是吗?”指挥官十指交叉,身体前倾“可要是一个人形,倒在面前向你求饶,哭着说自己不想死...你该如何判断?”
豺狼重新站直了身体,毛线帽下的皱纹如同根系那般,在他额头蔓延。
“那只是在模仿人类临死前的反应,我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干掉这个混蛋。”
“可如果它的反应是真实的恐惧呢?你扣下扳机,干掉的不是无情机械,而是和我们一样,有情感的生命。”
那又如何,反正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豺狼内心回答道。
可距离他上次开枪杀人已经过去很久,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一旦脚步停下,便很难再继续了。
烟头又红了一次,这回燃烧的距离比往次都要长。他听见,走廊外的安全门再次传来泄气阀的声响,接着是胶底鞋走过走廊的声音。淡蓝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呼出,散开,模糊掉了指挥官的面容。
豺狼嘴前呼出的寒气逐渐散去,如今的他正站在废弃的村落中央,望着那倒在空地上的紫发人形。对方脸上戴着被子弹撕碎的护目镜,露出底下的瞳孔,蓝紫色的循环液正顺着她的鬓角淌下,半边身子陷在雪里,颤抖着伸手挡向豺狼手里的枪口。
豺狼从未如此近距离靠近这些铁血人形。它求饶的模样,看上去和人类也并无太大区别。豺狼不禁回想起那天和指挥官的聊天,只是他无法再想自己回答的那样,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枪口缓缓落下。地上的铁血人形却侧过身去,抽出压在身下的脉冲手枪。对着豺狼的枪口,仿佛挂着嘲弄的笑容
一声枪响,子弹在寒风中呼啸。下一刻,那名铁血人形的脑袋原地炸开,脖颈上只剩下一圈参差不齐的断面,几根断裂的线缆从里面伸出,末端还跳着淡蓝色的火花。
“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开枪?”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责备的腔调“你明明知道它的一切行动机制,都源于人类行为数据库里的内容,它不会真的对你的枪口感到恐惧,我也一样...”
豺狼没有说话。少女的责备,让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下。
通讯器对面的语气也逐渐平稳下来,只剩下一个没有说完的问题。豺狼走出这座废弃的村落,朝着雪林边缘的那棵松树走去。朝日正从东边的山脊后升起,洒在坐在树干下一动不动的少女脸上,微风扬起她额角前的发丝,露出下面那对淡紫色的瞳孔...
那对淡紫色的瞳孔,正不安地在他和指挥官之间跳跃着。
豺狼看着面前个头还不齐自己胸口的少女。她穿着的黑裙,手里抱着一只巴松管,僵硬地站在门口。他咬着嘴里的烟头猛吸一口后,一把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根本就不该是一个人形,一台杀戮机器该有的模样,她看起来更像是哪所学校校乐队的学生。
豺狼朝着少女靠近一步,后者却跟着后退一步,缩在指挥官肩后。
“请让我向你介绍一下,咱们的M200小姐...”指挥官动了动手腕,把少女从身后扯了出来“或者说...夏安。我想你应该会更喜欢用人名来称呼她。”
夏安红着脸,站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攥在巴松管音键上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些。
“听着,朋友...我是一个粗人,不适合干带孩子的活。”
“孩子?”指挥官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我可不记得你刚才是这样说的,你也知道,她不过是一台在试图扮演孩子角色的机器,就算是被炮火撕碎,只要把核心回收...砰的一下,完好如初,就能重新站在你面前了。”
豺狼咬住嘴唇,沉默不语。这正是他厌恶这些人形的原因,它们看起来和人类别无差异,却早已对死亡怯魅。
“而你的任务,是测试她在战场上的狙击表现。以及在这之前,你还得帮她解决她的排练问题,不然格里芬周年庆的活动可就不好弄了。”
“真不错,所以我现在还得扮演家庭教师了?这东西在音乐会上遇见什么问题了?”
豺狼摸出烟盒,在半空中晃了晃,瞅了夏安一眼,始终没有打开。
夏安的语气又羞又涩,好像在承认自己的错误。豺狼拿着烟盒在手里转动,嚷嚷道
“也许你该试着去找个工程师看看,让他来检查一下你的程序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啊,豺狼先生,指挥官之前告诉我,你是个善良的叔叔...帮帮我吧。”
豺狼的嘴角耷拉下来,扭头看向夏安,手里的烟盒抓得更紧了。
听见指挥官的承诺,豺狼的目光重新在两人身上迅速扫荡一圈
“好吧...”他服软了,烟盒随着他松手的动作,顺势滑进兜里“既然你们都爱玩这种假戏真做的游戏...我也来试着演好这个角色吧。”
豺狼在内心嘲笑着自己。指挥官雇他来,是为了测试武器;那孩子哀求自己,是她在模仿人类孩子的行为。只有他自己,是为了钱,才加入这场角色扮演游戏的蠢货。
从他离开指挥官的办公室起,夏安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她领着他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又拐进一条像酒店客房区的走廊,最后停在这扇紧闭的房门前。
她抱着怀里的巴松管,像沿路做的那样,又检查了一遍那光亮如新的表面后。豺狼看着那对紫红色的眼眸,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掀开盒盖,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香烟,正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拿起烟,余光瞥向夏安手里拿着的巴松管。思考着自己也许该在点烟前说些什么,也许该让她回避,亦或是感谢她把自己带到这儿?这些选项都是针对于人类的,对于人形,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夏安抬起头,望向已经把烟叼在嘴里的豺狼。那双原先耷拉着的眼皮,迅速向上抬起。豺狼还以为她的眼睛本来就只有那么大点。
“不过在用不上的时候,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省得在路上老得看着,防着磕了碰了。”
豺狼的话语似乎戳中了少女刚遇上的麻烦,只见她紧绷着的身体,又重新低下头去。让豺狼心生出一丝欺负小孩的罪恶感。
“关于那个...什么鬼的音乐会排练,你是在担心什么呢?”
“呃,我...”夏安匆忙地抬头看了豺狼一眼,又飞快看向别处,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我很紧张……害怕要是自己拖累了大家怎么办……”
豺狼听闻,又把烟从嘴边拿下。这个理由太过可笑,好像真有这样一回事那样。见那女孩闭上眼,像是在等待随时会落下的惩罚,豺狼也只好回答道
“那就不要紧张,你能使用那样优秀的步枪,那我相信你一定是人形中的精英。对于这小小的音乐会,不过是一道小坎罢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没问题的。”
夏安冲他眨眨眼,那副娇小的身体跟着踮起脚来,一下子高了几分。看见夏安脸上露出的笑容,豺狼在原地愣了一瞬,接着说道
“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如先演奏给我听听。我倒有几分好奇你们表演的曲子有多难,居然还能吓到你。”
话音落下,他能听见心里传来的咒骂声,但那声音的作用微乎其微,远不及手里没点燃的香烟,滑倒口袋底发出的动静。
待夏安重新缩回了身子,豺狼终于腾出空间来,把掌放在门边的触摸屏上开门。他原以为,就夏安收到的指令而言,她会婉拒自己的邀请,可她却像个兴奋的孩子那样,先他一步窜进房间,还转过身来对他说道
雪林的黎明总是那般寒冷,刺骨的寒风刮过豺狼的脸颊。
他感觉自己此刻大概是最狼狈的佣兵了。身上的防弹背心被他拆掉了插板,变得空落落的。他用手拄着一把被拆去了弹夹的M200,沉重的枪托在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松树下,抖了抖身子,让背在身后的夏安坐得更稳一些。
“无济于事...”豺狼听着她在身后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像是风中残烛“为什么要一路背着我,明明只需要完成回收核心的工作就足够了。”
豺狼抬头看了一眼山峦后升起的曙光,他原只想低头喘口气,却瞅见那两条从他腋下穿过的断腿,碎裂的边缘早已不再有循环液滴落。他的视线没多停留,扭过身子,说道
“日出...”他能感受夏安在身后探起身子,竭力想要看清那份景色“是的...日出,很美。升起的太阳,让我想起了音乐会上,那个在观众席上蹦跶的身影。”
杂乱的鼻息声盖过夏安微弱的声音。豺狼嘴角抽动,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夏安因为他的鼻息声,抱在脖颈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冰冷的额头贴着他的后脑勺。
“其实,那天的笑容,是我从一段家庭录像学来的,孩子上台比赛,父母在下面为孩子加油鼓气,我便试着学习那个孩子的模样,去微笑...”
“我们的一切情感都是假的,所以就算是现在放下我,离开,我也绝不会责备你,豺狼先生。”
“前面...”豺狼别过脑袋,仿佛夏安的手是拍在他的面颊上那样“再往前面走一点,就是撤离点了...所以,别再说这种丧气话了。”
他晃了晃插在雪地里的步枪,为了尽可能减轻重量,他拆掉了枪身的弹夹,仅留下枪管里上膛的那发子弹,但它依然沉得像西西弗斯推动的巨石。他迈开脚步,沿着这条他走了又走、永无止境的狭长林道尽头前行。
他数不清自己已经走过多少棵松树,记不得自己究竟走了多远。也许他不该拖着这把步枪,也许他应该再多丢几个弹匣,丢掉胸前挂着的短枪。唯独没考虑过夏安。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反射出来的阳光,照亮了雪林外的几座民房,那些木头搭建的屋子早已废弃,只剩几名铁血人形在屋舍间来回巡视。
豺狼小声叫骂着,这儿正是他和指挥官约好的撤离点。要想撤离,他不得不想办法将这儿的铁血清空。他躲在一棵松树背后,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夏安安置在树干下。
夏安没有应声。刚被放下,她就立刻试着伸手去够那把插在雪地里的M200,却又无奈手不够长。豺狼弯腰捡枪,却发现它像被冻在雪里似的,纹丝不动。他攥紧枪管,猛地一拽,塞到夏安手里
“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希望...你能把它用在对的地方。”
豺狼闭上眼睛,回避着夏安的目光,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他不能一直这样回避下去,再次睁开眼来看她,看见的却是夏安不带责备的微笑。
那是音乐厅靠近舞台的座位。豺狼身上那件格里芬的红色礼服,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试着跷起二郎腿,看了一眼旁边穿黑西装的绅士,觉得自己像个睡在公交车里的流浪汉,于是又放下腿,坐直了身体。再看了眼另一边穿白礼裙的贵妇,又觉得自己紧张得像不出门的小孩。
他抬起身子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指挥官,对方和身旁的两个女人聊得很欢。豺狼暗自埋怨对方为何要把自己安排在这儿。难道是她们更喜欢听指挥官讲那套机械生命哲学吗?
豺狼泄气那般坐回椅子上,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一名穿着淡蓝色旗袍的金发姑娘,从舞台幕后走出。看见对方那对蓝眼睛,豺狼一眼就认出,她是那天站在前台‘接待’自己的女仆人形。今晚她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每一个步伐,每一瞬神态都是那般从容,像赝品般完美。
豺狼没注意她都说了些什么,也没关注她在台上站了多久,只觉眼皮子一眨,周围便响起短暂而急促的掌声。随着金发女郎的退场,那些抱着乐器的少女们接连从幕后走出。
豺狼终于提起劲来了。他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搜寻着,终于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站在原地局促张望的夏安。顾不上身后人的抱怨,他从座位上起身,朝她迅速招了招手,又重新坐下。
虽然胡闹,但是管用。夏安脸上浮现的笑容,取代了原先的不安。看见她朝自己微微颔首,豺狼这才终于松了口气,靠回到椅背上。
乐队开始演奏,金属音键上的反光,不时晃过豺狼的眼睛。他又再打了个哈欠,舞台上的鼓点,逐渐变成了远处的脆响。
夜晚的雪林并非漆黑一片。即便没有任何夜视设备,地上的白雪也能接住了星辰的微光,为这片静怡的雪林附上一层靛青色光晕。
豺狼再次举起手里的红外望远镜,循着远处的动静看去,几名人形正抱着各式武器,穿梭在雪林间的土路上。
“330方向,高压电线杆下的公路,我们的人正在那儿沿路推进。”
在他身旁隆起的雪堆中,一根细长的枪管从中探出,在这片大地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黑线后方,一个弱小的身影趴在那儿。
夏安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外套,外套下赤裸的双腿搭在雪地上。她却不觉寒冷,只是吹开了垂落在额前的浅发,好把目标看得更清楚些。
“顺着往前,340至345方向道路,捷豹自行迫击炮。”
两人用短促的话语交谈。望远镜里,两边人形已经兵戎相见,远处接着传来一阵如爆米花炸开的闷响,豺狼立刻下令道
犹如夜里鸟儿的一声惊啼,下一刻,望远镜画面里的那台捷豹自行迫击炮,像突然滑倒那样,四只轮子向外一伸,倒在地上。
“干得不错,已经有我几分当年的风范了,”看着远处的战斗逐渐平息,豺狼拍了拍夏安的肩膀,从雪地里起身“快走吧,我们还要转移到下一个据点。”
话音刚落,天边的云层传来几声不寻常的雷鸣。豺狼望向那片晴朗的星空,繁星仍在墨色天幕中闪烁。天际尽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似乎有人躲在那儿吹口哨。
那声音变得愈加刺耳,变得尖锐细长,就像有人用一根铁丝扎进耳朵,搅来搅去,尖锐的痛感直冲脑仁,耳廓渗出鲜血,那声音不但不减,还变得更加沉重,尖啸化作了咆哮。
远处的大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炮弹砸在地上,掀起一片白雾,轰鸣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树梢上的积雪洒落一地。尘埃落定,远处又再传来新的尖啸,比之前的更多,更密。
豺狼张嘴叫骂着“cyka blyat”,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骂的究竟是那枚落在距离自己不过几十米的炮弹,还是突然起身将他推下山坡的夏安。
他挥舞着四肢,却触碰不到任何事物,整个人坠入了无边的虚无,只剩下脑袋里那阵令人眩晕的坠落感,身体在不断下坠,坠落;耳边是炮弹落下的尖啸,咆哮;下一瞬,头顶上方的星空变得亮如白昼。
爆炸的轰鸣期间,似乎还夹杂着有人在身后给了自己一棍的闷响。那声音或许是自己的幻想,不过也无无所谓了。下一刻他便失去意识,就这样在坡下的雪堆沉沉睡去。
豺狼从雪堆爬起身来。他上下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块,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天空虽然还暗着,但东边的山峦背后,亮起的光芒已盖过周围的繁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分针刚好走了整整半圈。
30分钟不算长,坐在音乐会的现场里,冲台上的孩子挥挥手,再坐回座位,一晃就过去了。
夏安将他从山坡上推下去,滚下来的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半截被炸断的树干,拦在他滑落下来的悬崖边上。
肩上挂着的通讯器里,传来指挥官夹杂着电流的声音。豺狼拍掉了喇叭里的雪屑,拇指搭在侧面按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通讯器里变得悄然无声,漫长的等待。豺狼支起耳朵,突然注意到,方才远处的枪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30分钟也不短,足以结束一场战斗。
通讯器里再次传来夹杂着电流的机械声。豺狼没再回话,他抬头望了眼刚摔下来的山坡,决定重新爬上去。沿途,肩上挂着的通讯器仍不时重复刚才的话语,但豺狼打定主意不再理会。
“这里是爸爸熊,收到...”这回,话刚说到一半,机械的声音便被迅速掐断“豺狼?你还活着!现在在哪儿?铁血跟踪了你们的通信讯号,定位到了你们的位置,一切都还好吗?”
听着那声音褪去了机械感,豺狼这才重新按下按钮,说道
“看得出来,那帮家伙请我们吃了一轮火炮打击。好在它们的火炮准度不怎么样,我没受伤,就是倒在雪堆里睡了一觉。”
豺狼回到坡顶。炮弹炸出的弹坑,停留在原先伏击点外不远处。断裂的树枝、翻起的冻土彻底撕碎了这片白色乐园的模样。他的目光在这片狼藉中搜寻着,在一棵被炸断的树干下发现了夏安的身影。她面色看起来还好,似乎是被刚才炮击的冲击波给震得晕过去。
只是当他靠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夏安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睁开眼来看着他,那眼神就好像刚出生不久的新生儿,清澈而茫然,对自己破碎的双腿浑然不觉。
“她的核心有没有受损?就是她的身体,那一块还完整吗?”
“没有受损,她正躺在那儿看着我,只是她伤得很重...妈的,她的腿被压断了,她根本...”
通讯器里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声,让豺狼停下了抱怨。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夏安,突然意识到从她断腿那流淌而出的,并非是猩红的鲜血,而是蓝紫色的循环液。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低声说道
“就是后背脊髓的位置,那儿应该有个盖子可以用刀撬开。取出里面的核心,带上它去撤离点。我已经派直升机过去接你了。”
手里拿着的通讯器仍在那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可豺狼却感觉自己和那通讯器之间隔了一层厚布,根本无法听清另一侧在嚷嚷些什么。直到指挥官再次重复并命令道。
豺狼拿着通讯器,按下按钮,却迟迟没有出声。他看着夏安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一安排。
“带上核心,撤离,回到基地后你的委托就完成了,过不了几天就会给你上账。”
“我会想办法撤离的,以及……鉴于我们当前频道仍不安全,我不得不先暂时关闭通讯。”
不等通讯器另一边把话说完,豺狼直接关掉了开关,把那通讯器扔在地上。
如果要问起他,他一定会承认自己的确好奇指挥官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是想告诉他,这趟撤离路上,会遇见铁血巡逻队的埋伏?还是想劝他不要沉溺于自己的角色...
他没再思考,开始卸下身上穿戴的护具和装备,一件件丢在边上。
“带你撤离。撤离点离这儿还有很长一段路,不权衡取舍一些装备,恐怕没法背着你走到那儿。”
他说着,又费力地把防弹背心里夹着的插板取出,扔在旁边的雪地上。接着他转过身,将夏安的双臂绕过自己的肩膀,一把将她从地上背起。所幸,她的重量远比他想象的要轻,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需要背着我离开这儿,只要你能回到基地,把我的核心交给工程部,就可以...”
豺狼弯腰捡起地上那把M200,拉了下枪栓,确保枪膛里仍有一枚子弹后,卸下弹夹,看向那片不远处的那片雪林。
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把前些日子里,指挥官对他说问题的给抖处去。挤了挤嘴角,发出一声叹息。随即,攥紧手里那把M200,背着夏安,那缓慢前行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雪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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