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里戈蒂的创作生涯始于痛苦。他在2006年与马特·卡丁的访谈中回忆,1975年至1979年间自己深陷重度抑郁,日日处于快感缺失之中,以为存在已经终结。然而恰恰是那个时期,他开始认真写作,产出了一个又一个“糟糕的故事”,其中便有《小丑的最后盛宴》的初稿。那份稿子“非常糟糕,但还没有糟到要毁掉它”,被他塞进一只旧啤酒箱,每隔一阵取出重读,反复琢磨如何“从糟粕中提取精华”。十余年后,里戈蒂终于将其改写至满意的形态,称它为“第一篇我不想扔掉的故事”,并戏谑地补了一句:这种轻描淡写“足以让里戈蒂获得荣誉英国人的资格”。该作1990年4月发表于《奇幻与科幻杂志》,入围世界奇幻奖最佳短篇小说,被收入十七种以上的选集,洛夫克拉夫特学者S.T.乔希更誉之为“或许是有史以来对洛夫克拉夫特最出色的致敬”。Taskerland博客的作者Moreau Vazh则看重它在不安的意象、里戈蒂式主题和可读性之间取得的平衡,认为这无疑是作家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但这远非一篇单纯的致敬。小说以人类学考察的笔法,将小丑意象、地下仪式与存在主义绝望编织成一个既深深植根文学传统、又浸透里戈蒂式悲观主义的恐怖寓言。更重要的是,它标示出里戈蒂创作生涯的“零点”——如本·伍达德所说,里戈蒂的“去主体化”恐怖意在摧毁意识本身的根基,而《小丑的最后盛宴》正是这一哲学—文学工程最早的成熟范本之一。
故事由一位未具名的人类学教授以第一人称叙述。他的专长是小丑文化,多年致力于阐明小丑形象在各文化语境中的意义,并自豪地称自己为“灵巧的弄臣”,随身带着小丑服装与化妆品。这一设定本身就暗示着某种反常:一个毕生研究丑角的学者,其迷恋本身便值得追问。他从同事口中得知,中西部小镇米罗考每年冬天举办名为“愚人盛宴”的节庆,小丑在其中扮演突出角色。对他而言,这既是学术契机,也是个人兴趣的延伸。米罗考依山而建,建筑物高低错落,山坡上的房舍仿佛漂浮在低处的建筑之上,整个空间的失衡感仿佛预兆着更深层的失序。
抵达后,叙述者拿到一张恳请人们“务必前来”的传单,但当他询问节日是否涉及小丑时,工作人员闪烁其词,只说是某种“穿着服装的人”。他离开市政厅,穿过一片贫民区,那里的居民神情萎靡、动作迟缓,与镇中心“正常”的市民形成尖锐对照。叙述者急于逃离,奔向“健康的农田”——这一动作暴露了他,连同他所代表的“正常人”,对异质性的本能排斥。
不久,他找到一份关键文献:昔日导师雷蒙德·索斯博士的论文《小丑的最后盛宴:关于一个地方节日的初步笔记》。在他心目中,索斯是能够“挖掘人类存在中不可接近的层面”的学术英雄——这番话充满反讽,因为索斯最终挖掘出的,是彻底吞噬自身理智的深渊。叙述者猛然意识到,二十年前失踪的索斯,正是他在米罗考街头碰见的那个对他视而不见的老者。索斯的论文旁征博引,从爱伦·坡的《征服者蠕虫》到作为农神节后裔的圣诞节,再到叙利亚诺斯替教派的神话:天使创造了人类,却并不完美,最初的人像蠕虫般在地上爬行,直到上帝将他们扶正为直立行走的姿态。这一诺斯替典故绝非装饰,它构成了整个故事哲学框架的核心线索。
当叙述者身着全套小丑装束重返米罗考时,故事进入最诡异的段落。节日呈现双重结构:一面是“正常”市民的庆典,他们将抽签选出的居民扮成小丑,当众嘲讽与虐待;另一面则是来自贫民区的“悲伤小丑”——脸色苍白、表情木然,在人群中穿行却无人理会,仿佛存在于平行的现实层面。叙述者混入后一类小丑的行列,跟随他们穿过节日的表层,进入地下隧道网络。在那里,他目睹了令人发疯的景象:这些小丑并非人类,而是原始的蠕虫形生物,披着人类的伪装。节日的真正内核,是“蠕虫”的聚集与献祭。一幅画面如同蒙克的《呐喊》般烙印在文本中:“那张瘦削、光滑、苍白的头颅;那双宽大的眼睛;那椭圆形的面容,与那幅名画中骷髅脸、尖叫着的生物如出一辙。”叙述者试图逃离,却发现自己已经沦为地下世界的囚徒。结尾暗示,他将继承导师索斯的命运,永远成为这个地下王国的一部分。
小丑是小说最核心的意象,也是进入里戈蒂哲学意图的入口。里戈蒂对此有清晰的自觉:“如果说洛夫克拉夫特作品中的标志性形象是怪物身上挥舞的触手,那么对我来说则很可能是傀儡、人体模型和小丑般的物体。”在文化人类学的视野里,小丑原本就是悖论式的存在:既是娱乐者,又是被嘲笑的对象;既破坏社会规范,又通过破坏反向确认了规范。里戈蒂把叙述者设定为研究小丑文化的人类学家,本身就构成多重反讽——一个试图以理性框架把握非理性的人,最终被那些现象吞噬;一个以观察者身份介入的研究者,最终沦为仪式的一部分。
故事中的小丑分为两类,这一对立构建了小说的结构张力。一类来自“正常”社区的抽签者,每年被剥去社会身份,成为匿名嘲弄的对象;另一类来自贫民区,面容苍白、神情木然,人群中无人理睬,仿佛栖身于不可见的维度。波兰学者帕特里夏·安托塞克在其论文《狂欢节的重访》中指出,米罗考的冬季节日是对巴赫金狂欢节理论的怪诞逆转。巴赫金笔下的中世纪狂欢节暂时颠覆社会秩序,以笑声和肉体放纵实现再生性净化;而在米罗考,“巴赫金式的再生笑声被哀悼的吟唱和对‘多种死亡形态’的庆祝所取代”。这里没有生命的更新,只有永恒回归的黑暗寓言。
当叙述者跟随那些悲伤小丑深入地下,他发现的是任何文化理论都无从容纳的真相:小丑妆容之下,是蠕虫般真实的形态。Reactor杂志描述道,这些生物最终蜕变为“人形大小的蠕虫,面部变成一个‘可怕的、翕动的脐状开口’”。那夸张的白脸、红唇与空洞的眼眶,原来并非面具,而是伪装成面具的真相。在阿尔贝托·比利亚洛沃斯·曼哈雷斯的论文《蠕虫的故事》中,洛夫克拉夫特与里戈蒂笔下的蠕虫意象被放在哲学层面加以考察:如果人的本质是蠕虫,小丑的妆容就不再是丑化,而是一种揭示——我们嘲笑小丑,只因我们不认识自己。伍达德进一步将小丑与傀儡联系起来,指出里戈蒂的恐怖致力于揭示“人类是傀儡,被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所操纵”。《小丑的最后盛宴》以双重方式呈现这一傀儡性:表面上,人是戴着面具的表演者;实质上,人是被本能与命运操控的蠕虫。正如里戈蒂在《对抗人类的阴谋》中所写:“傀儡被移动时,我们知道它们被外力所驱动。当它们说话时,声音来自别处。它们的命令来自背后和远方。倘若它们意识到这一事实,它们将在恐惧中崩溃——就像我们一样。”
小说明确题献给H.P.洛夫克拉夫特。里戈蒂坦承献词是“事后才加的”,但他对这篇小说继承了什么、又超越了什么,有着清醒的认知。在叙事范式上,《小丑的最后盛宴》汲取了《节日》和《印斯茅斯的阴霾》的营养,叙述者正是洛夫克拉夫特笔下“古物研究者”的当代升级版。法国学者伊莎贝尔·布夫-韦尔梅斯精准地指出,这位人类学家所采用的“参与式观察”,不可思议地适合于挖掘社区的黑暗仪式。里戈蒂自己也说,米罗考镇的魅力“引诱叙述者,并最终毁灭他,就像洛夫克拉夫特的叙述者被某些新英格兰小镇引诱一样”。然而,在继承的同时,里戈蒂进行了一道关键的祛魅操作。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往往源自宇宙尺度的不可知——那些来自外星的古老神祇与宏大存在;而在里戈蒂这里,恐怖被内化为哲学层面的绝望。他认为洛夫克拉夫特并未阐述过反出生主义的哲学,而他自己在《对抗人类的阴谋》中则充分表达了悲观主义和反出生主义的世界观。洛夫克拉夫特式的宇宙恐怖由此被转化为一种哲学恐怖:真正的怪物不是旧日支配者,而是我们自身存在的条件本身。《杰克逊·埃利亚斯的好朋友们》播客在专题讨论中指出,这篇作品混合了《节日》和《印斯茅斯的阴霾》的元素,创造出某种原创且完全噩梦般的东西,确立了里戈蒂作为当代最优秀怪异小说作家之一的声誉。
小说中有一处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细节:索斯论文提到叙利亚诺斯替教派,他们相信天使创造人类时出了差错,最初的人像蠕虫般爬行,直到被上帝扶正。里戈蒂承认诺斯替的信条与他对宇宙的看法完美契合,但他抽空了其中的神性救赎维度,留下了纯粹的虚无主义寓言。他把反出生主义的核心命题埋入故事深层。地下邪教成员齐声高唱,赞美“天堂中未出生的生命”、“纯粹的未活过的生命”,其理想是“黑暗、混乱,以及献身于所有死亡形态的忧郁半存在”。安托塞克将这一仪式定性为“反丰产仪式”——它不庆祝生命的繁衍,而歌颂多种形态的死亡。
在哲学层面,里戈蒂援引挪威哲学家彼得·韦塞尔·扎普夫的理论:人类意识是一个进化上的错误,它使人类意识到自身的分离性、痛苦与死亡的不可避免,构成一种根本性的“宇宙恐慌”。在里戈蒂看来,自杀不是出路,因为意识可能以某种形式永恒回归;唯一的“救赎”是“从未出生”——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这种彻底性使他的恐怖超越了任何可随着故事结束而消解的惊悚,成为对存在本身的持续指控。正如他所说:“我认为人类生命的底线是奇怪而可怕的——从根本上就是绝对恐怖的。”
自发表以来,《小丑的最后盛宴》催生出一个虽不大却格外活跃的评论生态。安托塞克的《狂欢节的重访》以巴赫金与克里斯蒂娃的“卑贱”概念为框架,把小说解读为当代哥特文学对狂欢节精神的文化挪用与压抑。布夫-韦尔梅斯在《调查黑暗仪式》中从人类学方法与侦探叙事的交叉视角切入,揭示叙述者的参与式观察最终导向一个悖论——人类学家试图理解的“他者”,恰恰是他自身最深的恐惧。比利亚洛沃斯·曼哈雷斯的《蠕虫的故事》则沿着演化论与反出生主义的线索,考察了洛夫克拉夫特《节日》与此篇之间的叙事连续性。在粉丝社群方面,Taskerland博客以半开玩笑的调子评论“为什么……蠕虫、小丑,还有小丑-蠕虫爸爸”,这种苦涩的幽默恰恰折射出里戈蒂读者在严肃绝望与黑色笑容之间的微妙平衡。以里戈蒂研究为主题的文学期刊《瓦斯塔里恩》,刊名本身就取自这篇小说,刊物中虚构人物雷蒙德·索斯博士甚至被当作实际存在的作者来对待,构成对里戈蒂元小说策略的有趣回应。
理解《小丑的最后盛宴》的全部意义,必须回到里戈蒂创作生涯的起点。1975年至1979年间,除重度抑郁外,他还伴有恐慌-焦虑障碍。正是在那段痛苦岁月中,他开始形成日后贯穿全部作品的核心主题:“存在的惨败和噩梦,人类存在的特殊惨败和噩梦,以及人们是自身无法理解的傀儡这一感觉。”他将痛苦称为自己的缪斯。十余年后重写《小丑的最后盛宴》时,压力诱发的肠易激综合征使写作本身成为折磨,而这种身体状况后来也成为他《Teatro Grottesco》系列故事的基础。因此,这篇小说不仅标志着写作技艺的成熟,更标志着个人病理学与文学表达之间那条痛苦而不可割断的纽带的确立。故事中抑郁的叙述者、邪教对“未出生生命”的崇拜,都不是随意的文学选择,而是里戈蒂自身精神世界的直接投影。伍达德认为,里戈蒂的恐怖旨在“摧毁意识的根基”,而这篇小说正是通过逐步瓦解叙述者的自我认知,最终揭示出“人即蠕虫”的恐怖真相,从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去主体化”操作。
《小丑的最后盛宴》之所以在里戈蒂的作品序列中占据特殊位置,不仅因为它是他写作生涯的转折点——第一篇他不想扔掉的故事,更因为它集中展现了里戈蒂式恐怖的几乎全部核心要素:对洛夫克拉夫特传统的继承与内在化改造,对小丑与傀儡意象的痴迷,对地下与隐藏世界的勘探,以及对存在本身的哲学悲观主义审判。在这个意义上,这篇小说既是进入里戈蒂世界的最佳入口,也是一面映照我们自身处境的暗镜。也许,它最深的恐怖正在于此:它暗示我们可能从未真正离开那个地下隧道,我们所谓的“正常生活”不过是那些蠕虫般的存在在阳光下的短暂伪装。小丑的面具之下,是我们不敢直视的真相——而那个真相,正在回望着我们。伍达德以更极端的口吻表述道:“思想来自别处,思想从不属于思考它的大脑。”当《小丑的最后盛宴》的叙述者最终加入地下蠕虫的合唱时,他完成的不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对“思想—自我”这一幻觉的彻底放弃。在米罗考的地下隧道中,真相以蠕虫的形态呈现——它不需要来自外星,它就在我们皮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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