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跨性别女性”或“💊娘”,长时间在网上冲浪的朋友,可能会第一时间想到“咱喵”这个跨性别圈子内的神人。
给不知道的朋友简单科普一下。“咱喵”出自某匿名聊天软件频道“猫猫 Cafe Channel”,这个频道的主要运营人之一,就是经常自称“咱喵”的网络人物。她在频道中分享自身作为跨性别女性的经历和日常片段,也参与讨论二次元和《原神》的相关内容。
她干过的那些事情还挺有名的,感兴趣的读者可自行搜索一下。
当然,咱喵只是这个群体在网络上知名度最高(也是最离谱)的代表之一,围绕她的争议,也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大众对这一群体的误解。同时,不少网友经常把 跨性别女性/💊娘 错误地称作男娘,把他们混为一谈。
乍看之下这些名词好像都差不多,都说的是喜欢男扮女装的人,但其实他们之间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小的差别。
因此,在文章前半部分,我会分析她们与“男娘”“女装大佬”等概念的区别,而在后半部分,则会以《世界计划:缤纷舞台》中的角色晓山瑞希为例,进一步讨论性别认同这一问题在当代ACG作品中的呈现方式。
在正式开始之前,先说明一下: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宣传任何文化,只是想帮你认识这一群体的存在,以及她们在生活中真实遭遇的困境。
在文章刚开始就提到了,在网上经常能看到名词混用的现象。这种现象不仅出现在中文互联网中,在日本与欧美的讨论里也同样常见。
造成混淆的根本原因在于,网友们往往没有理清“性别表达”与“性别认同”这两个核心概念的区别。
性别表达指的是一个人通过服装、举止、发型、言语等外在方式,向外界展示自己性别特征的方式。
就比如那些在现实中喜欢穿裙子、化妆、以女性形象示人,但内心仍认同自己是男性的人。或者在ACG作品中,那些外表非常女性化、声音柔和、举止可爱的男性角色。
他们的这些行为属于“女性化的性别表达”,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认同自己是女性。
这类角色在二次元文化中通常被称作 男娘 或 Femboy ,更偏向一种独特的审美,而非性别认同。
而性别认同指的是一个人内心深处对自己性别的认知与感受。
例如,一个人虽然生理性别是男性,但从小或在成长过程中感受到自己是女性,并希望以女性身份生活、被社会以女性方式对待,这才叫跨性别女性 (Trans woman)。
如果在此基础上,通过激素或医学手段让身体特征更接近自我认同的性别,那么在中文网络中常被称为“💊娘”、“MTF(Male to Female)”,或被戏称为“木桶饭 (MTF的谐音)”。
如果这些概念仍然有些抽象,可以借助两个ACG角色来理解:
《Fate》里的阿斯托尔福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男娘角色,他外表比女生还要可爱,平时喜欢穿女装,也享受这种形象带来的乐趣,但他的性别认同仍然是男性,从未想过要成为女性。这种就叫做男娘。
而《佐贺偶像是传奇》里的星川莉莉则完全不同,她生前虽然是男孩,但一直认同自己是女孩,并以女性的身份生活。
总结来说,男娘/Femboy 与 💊娘/跨性别女性 最大的区别在于:
前者体现的是性别表达的差异,后者体现的是性别认同的差异。
在看完我举的例子后,看番多一些的读者可能就会想到,《别当欧尼酱了!》里的绪山真寻到底算 男娘 还是 跨性别女性 呢?
从设定上看,真寻原本是一个家里蹲死肥宅,因为妹妹的实验药被强制变成了女性。但他内心仍然认同自己是男性,并没有想以女性身份生活。
虽然在后续的剧情中逐渐也表现出一些女性化的行为或心理适应,但大部分是出于环境影响或剧情发展,而非自我认同。
也就是说,绪山真寻既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跨性别女性”,也不是“男娘”。
“跨性别女性”强调心理认同为女性,而真寻的心理仍是男性。换句话来说就是身体被改变了,但性别认同没有改变,依然觉得自己是男生。
“男娘”则是男性主动女装,而真寻的转变完全是被迫的。
因此真寻这个角色,其实是个"外表女性、心理男性"的特殊情况。
当然,你也可以不那么严谨的区分,把绪山真寻叫做小男娘也是可以的,因为这样方便理解。我在和朋友讨论的时候也经常把绪山真寻叫做小男娘。
至于为什么现实中的一些💊娘群体喜欢用绪山真寻当头像和表情包,应该只是羡慕那个能喝下去就从死肥宅家里蹲变成美少女的药吧。
因为跨性别女性与“男娘”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理解前者,往往绕不开后者在ACG文化中的发展。
事实上,在许多跨性别女性的自述中,她们第一次正视“自己其实希望成为女生”这一念头,往往正是通过ACG作品中那些女装少年或性别反转题材角色而来的。
因此,这里不妨先简单梳理一下“男娘”这一概念的起源与演变。
“男娘”这个词最早并不是来自中文互联网,而是从日本ACG圈传过来的舶来词。
它最早可以追溯到1981年在《周刊少年Jump》连载、后改编为动画的《停止!!云雀!》。主角大空云雀拥有令所有女性嫉妒的美貌并以女性形象示人,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男性,是现代"男娘"这一角色类型的起源。
进入千禧年,随着轻小说、同人志与网络二创的兴起,“女装少年”“男娘”逐渐成为能够被大众接受的萌属性,被加入到越来越多的ACG作品中。因为萌属性不再严格依附于角色的生理性别,他们往往被描绘为“比女生还要可爱的男孩子”,性别特征本身成了一种符号化的趣味点。
比如在轻小说《笨蛋,测验,召唤兽》中,木下秀吉几乎完全模糊了性别界限,不再依赖生理性别来定义角色。如同剧情中那句玩笑话所说:“秀吉的性别就是秀吉”。
然而,当“男娘”成为一种可以被轻易消费的萌属性符号时,其性别特征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商业化叙事所“去现实化”,角色突然或逐渐感受到的性别差异,并不会带来对自身身份的真实困惑。
这些角色的性别模糊更多是为了戏剧效果和反差萌,而非真正在探讨一个人内心的挣扎。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部截然不同的作品出现了,它让观众第一次看到跨性别者背后那些真实而沉重的心理挣扎。这部作品便是志村贵子的《放浪息子》。
《放浪息子》自2002年起在《月刊コミックビーム》连载,并于2011年改编为动画。
作品的主人公分别是生理为男孩但希望成为女孩的二鸟修一,和生理为女孩但希望成为男孩的高槻佳乃。
与此前那些把“女装”当作笑料或萌点的作品不同,《放浪息子》聚焦于性别认同的内心层面。
修一并不是为了剧情效果或可爱而穿裙子,而是因为真实地感受到了 “我想成为女生”。
作品通过细腻的日常描写与心理刻画,展现了跨性别青少年在面对身体变化、社会期待与他人目光时的矛盾与迷茫。
作者志村贵子在采访中曾提到,自己小时候就有过性别感模糊的经历,常穿中性或男孩的服装,这让她更想在作品中探讨“男女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和青春期的性别困惑。
《放浪息子》是ACG作品中第一次有人认真谈论“跨性别”这一主题,不是为了猎奇和搞笑,而是讲一个人在心理与肉体不匹配时,怎样面对自己、怎样被世界所误解。
它的出现让人们开始意识到,在现实中的那些喜欢“异装”的人,其行为的驱动力很可能并非是因为自己与众不同的XP或所谓的“心理变态”,他们的内心有着他人难以理解的、关于身份认同的精神挣扎与痛苦。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放浪息子》口碑极高,但 BD/DVD 的卷均销量仅为800套左右,(同期动画的平均卷均在两三千套以上),商业成绩十分惨淡,可以说是“叫好不叫座”。
这并非孤例,实际上,作者志村贵子的诸多作品都面临相似的困境,因为她的其他作品中经常会出现对社会中少数人群(如性少数群体)的关怀与描摹,这种深刻且现实的题材,往往难以转化为主流的商业成绩。
随着性别多样性议题在全球范围内引发越来越多的讨论,二次元文化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不过二次元的老家日本还是相对比较保守的,并没有像部分欧美地区一样魔怔和极端化,有关于男娘的创作仍倾向于维持性别模糊的表达,各种恋爱后宫番或“媚宅”作品依然层出不穷,看着好像没什么影响。
但在这一时期还是诞生了一些明显带有跨性别女性设定的角色(比如《罪恶装备》的布里吉特,后来官方也正式确认了她的跨性别身份),其中在ACG圈讨论度最高的,便是晓山瑞希。
晓山瑞希出自SEGA旗下的移动端偶像音乐游戏《世界计划:缤纷舞台 feat.初音未来》 (简称PJSK)。不了解这款游戏也没关系,只需要知道它是套了二次元抽卡和偶像养成外皮的节奏大师就行(bushi)。
作品的叙事重点放在现代青少年的心理困境上:家庭压力、他人期待、身份认同焦虑等。玩家会与虚拟歌手初音未来及其伙伴进入不同“世界”,这些世界本质上是现实角色内心情感的投射。
瑞希所属的组合“25時、ナイトコードで。”(俗称25时),由四名成员组成,她们每天凌晨1点在类似Discord的语音平台Nightcord上相聚,共同创作音乐。
整个组合的主线,是四个在现实中各自受困的人,通过网络建立联系、逐渐走向现实并互相救赎的过程。
因为剧情中主要描绘的都是角色内心的痛苦纠葛甚至是生死观,所以歌词也比较黑暗,就是那种标准的网抑云曲风(这在术力口曲子里还挺常见的)。
不过多数歌曲比较舒缓,没有拼命嘶吼的感觉,听起来更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不幸,同时为听众传达活下去的希望。
她是少见地在官方设定与剧情文本中展现出性别认同困惑与跨性别体验的角色,这一设定不仅打破了日本二次元作品中对性别议题的长期回避,也使她成为了讨论现代ACG作品中“性别与自我认同”问题的极具代表性的案例。
她在官方资料中的“性别”一栏长期处于“未公开”状态,官方明显在刻意回避用“男性/女性”来定义她。
在早期剧情中,瑞希的外表与打扮明显偏向女性化,她也始终回避谈论自己的过去。在与其他角色的日常互动中,她表现得开朗随和,但时不时会流露出一种“有秘密在身”的不安感。
她似乎一直在用“可爱”的外表来保护自己,避免与他人建立过深的联系,深怕一旦秘密暴露,就会被疏远或伤害。
而她加入“25时”这个团体也是因为她认为那里的人不会追问她的秘密,能够接受“现在的她”。
游戏第一次明确触及瑞希的性别问题,是游戏内的活动《被囚禁的提线木偶》。
在这次剧情中,随着她与乐队成员东云绘名的关系加深,瑞希开始回忆起中学时期的经历:她曾穿着裙子去上学,并因此遭受霸凌与排挤。那种被社会性别规范束缚的痛苦,在剧情中被点明出来了。
虽然剧情并没有直接使用“跨性别女性”或“非二元性别”等术语,但瑞希的自白已经非常明确:
她被社会视为“男性”,但内心深处却渴望以女性化形象表达自我;她对自身身体与被赋予的性别角色感到不适,并因此选择在网络与模糊化的日常装扮中寻求慰藉。
这一次的活动标志着角色定位的转变从最初“可爱的男高中生?”的模糊印象,转向因性别认同问题而痛苦的个体。
在后续剧情中,这种不被理解的压力持续加剧,瑞希开始更加在意自己的言行与外表,也更加恐惧被现实中的同学认出。这进一步强化了她作为性别少数者所承受的社会压力。
真正将这一问题推向顶峰的,是游戏随后的两期活动《荆棘之路通向何方》和《用我们,布满伤痕的双手》。
在之前活动的剧情中,晓山瑞希的“秘密”依然是一颗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引爆,而这两次活动则是这颗定时炸弹爆炸的时候。
在《被囚禁的提线木偶》中,瑞希曾得到乐队成员宵崎奏的无条件接纳,这让她开始产生“以真实的自己继续前进”的想法。她决定向成员,尤其是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绘名,坦白一切。
但问题在于,一旦选择主动公开自己的性别,身边的一切都可能彻底改变。她害怕重演中学时期的排斥,害怕被当作“异类”,也害怕失去如今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这种对关系崩塌的恐惧,正是她前进路上的“荆棘”。
瑞希看到组合其他成员正在努力与自己的问题抗争并向前迈进,这激发了瑞希“我也想前进”的决心。
瑞希开始考虑向大家坦白自己的秘密,但始终下不了决心,尤其是在听闻绘名决定参加今年的文化祭时,更加担心自己的秘密在不经意间暴露。
在身边朋友的推动下,瑞希终于在文化祭前一天鼓起勇气,与绘名相约在文化祭后夜祭的天台坦白。
然而计划被打乱:绘名先一步从他人口中得知了真相。当瑞希赶到时,看到的是对方震惊的表情。
因此,瑞希的PTSD被触发,她将绘名震惊的眼神解读为“果然被讨厌了”“一切都结束了”,她感觉自己的容身之所再也回不来了,崩溃地跑走。
《荆棘之路通向何方》的活动剧情以瑞希的逃离和绘名的茫然收尾,Nightcord成员们的关系因此陷入了最紧张的冰封期。
在这一时期的游戏中,瑞希只会出现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不会再在其他地图中刷新,并且在成员与live界面出现的瑞希live2d眼里失去高光。
而在后续的《用我们,布满伤痕的双手》中,叙事视角转向绘名。
绘名对于自己没能留住瑞希而自责,因一直联系不上瑞希,也没能将真相告诉团队的其他成员。
她意识到,自己震惊的表情无疑是伤害瑞希的原因。绘名担心,如果继续做朋友,她是否需要时刻“顾虑”对方?而这种顾虑,会不会反而变成新的压力?
在与他人的交流,以及与神代类的对话中,绘名逐渐理清自己的想法:她想要的并不是“正确地对待瑞希”,而是“不要失去瑞希”。于是她选择了行动。
最终追上瑞希后,绘名用一种近乎任性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情感:“我才不要管你是男是女!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的任性!”
在绘名的不断逼近下,瑞希终于卸下防备,承认了自己“仍然想和大家在一起”的愿望。两人重新建立联系,并不是解决了一切,而是接受“带着伤继续前进”。
通过这三次活动的剧情不难看出,晓山瑞希的故事同放浪息子里的两位主角一样,超越了市面上主流的性别模糊设定。
她的故事真实地描写了一个人如何在自我认同和社会期待之间挣扎,害怕被误解,也渴望被当成真正的自己看待。
但问题在于,这种基于角色的共情,在商业运营面前往往并不稳固。
在最近的活动《粉碎吧!反情人节的复仇》中,官方将晓山瑞希与四位男性角色放在了同一个情人节主题的限定卡池中。由于这四位都是神山高校的男生,瑞希作为唯一的"性别未公开"成员加入这个全男性阵容,立刻在社交平台引发了剧烈讨论。
部分玩家认为这是官方在暗示瑞希的生理性别,也有人指责利用性别的暧昧性制造冲突来博取流量。
如果说Nightcord是瑞希的避风港,在现实里,💊娘/跨性别者也有自己的线下聚集地,那就是街机厅的音游区。
街机厅这种本来就充满异质感的地方,对夸张打扮有一种天然的宽容,旁人只会觉得你二次元浓度高,不会多问。
而这些音游的曲库里那些关于自我厌弃、渴望被爱的歌,就像是专门为她们写的一样。在机厅里也不需要真正的“面对面”交流,大家靠音游技术和虚拟昵称相互认识,不靠生理性别或现实身份。
这和瑞希躲在Nightcord里的逻辑是一样的,因为街机厅里的人不会追问她们的秘密。
只不过,现实比游戏更难收场。游戏里的绘名最终追上了瑞希,在现实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绘名。
评论区
共 3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