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星小子2:绮丽梦中人》到《攻壳机动队》,从《机动警察》到《空中杀手》。我仍记得第一次看《无罪》时的震撼——动画这一载体的艺术演绎被用到了极致,部分画面直到今天也难见对手。而另一部作品《人狼》(该作担任编剧),则用童话外壳包裹政治内核,教科书式的双线叙事至今让我受益匪浅。哪怕是评价两极化、商业尝试失败的《空中杀手》,近乎静止的长镜头和两小时的“水戏”,个人也反复欣赏了三遍左右。
押井守,注定是日本动漫史绕不开的一位创作者,谈到他时,大多数人赞不绝口。
时至今日,我开始审视这份崇拜:这些成就是否存在错误归因?押井守的成功经验中,有哪些是真正值得学习的?或者说,这种极度个人化的艺术风格,真的存在「成功范式」吗?
押井守出生于1951年,他的童年正赶上日本告别战败的经济高速增长期,废墟被填平,饥饿被消除。美国主导的战后日本秩序,通过“和平主义”与高度组织化的“经济分包”控制社会动态,将日本半殖民化。这引发了一个问题,量产型教育与工具化劳动让年轻人倍感窒息,1968年,这股不满终于爆发,全共斗运动席卷全国。这段历史正好贯穿押井守的青年时期,他本人也因此深受左翼运动的影响。
“在那个时代,‘革命’这个词还没有褪色,依然是年轻人们施予热情的对象……当时,一个在这革命运动的最下层活动的高中生(也就是我),在那时曾数次偷偷潜入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学校园。” ——押井守
押井守潜入的是已经“失守”的校园——运动已经失败,大楼空了,但他还在那里游荡。他后来在《百亿之昼、千亿之夜》的解说文中,将这段经历总结为“没有对象的热情”。
热情是真实的,但热情能够投注的对象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是一片荒芜。押井守的作品,也带着一种热情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空旷感。他所创作的角色时常被困在一个“理想已死,但日常仍在继续”的世界里,没有休止地追问着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押井守反对庵野秀明开创的以“主角”为核心的“世界系”流派的原因。在押井守眼里,个人在时代面前只是一粒砂砾,他宏大叙事的底色,正是基于自身的成长经历。
“我在那个时代学到的东西,至今仍在我的电影中流淌。” ——押井守
虽然“全共斗”失败了,但这批在1960年代度过青春的年轻人,很多进入了文化产业。宫崎骏、高畑勋、富野由悠季、大友克洋,以及押井守——他们共同打造了战后日本对世界影响最深远的动漫产业。日动本来就有左翼的基因,只是如今,越来越多奇怪的后生加入……
谈到押井守的绰号“原作粉碎机”,原作的信徒大概对此耿耿于怀,这是当然,换谁都一样。押井守不是没有能力还原原作,是不想做,他很自我,喜欢“塞私货”。95版的攻壳机动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押井守从士郎正宗的漫画中抽取了大量桥段——垃圾运输车的追逐战、六课突入九课的场景、素子潜入时的水中打斗——这些段落的分镜几乎是在逐格还原原作。
但士郎正宗的漫画风格明亮、热闹的,角色们嬉笑怒骂,时不时插科打诨。而押井守的电影是冰冷、沉默的,素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士郎正宗对技术进化持积极态度,押井守对科技拥有黑暗与消极的看法。也就是,他保留了原作的骨架,剔除了他认为“冗余”的东西——日常、幽默感、人性的温度,说到底,押井守粉碎了原作的「灵魂」,替换成了自己的妄想。(这不就是95攻壳的剧情吗,假如记忆(灵魂)可以被替换...)
“对我来说所谓电影,即是将妄想勾勒成型。所谓妄想,是对于自己来说如同现实、或在那之上的可信之物。对此我有着清晰的自觉。” ——押井守
在制作《福星小子》剧场版时,押井守做了一个决定:“将这些全部总动员起来,把我持续妄想的东西全部加入到电影的情节之中。”在押井守眼中,原作是什么?首先是一个容器——是可以承载他成长经历中的妄想、意象、哲学追问的容器。至于这个容器原本装的是什么(是搞笑漫画还是机器人故事),反倒是次要的。《绮丽梦中人》之后,高桥留美子愤怒了,押井守也失去了工作,但他的“独特风格”却借由原作的壳诞生下来,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因此,当我们迷恋《攻壳机动队》展示的一切时,我们究竟喜欢什么,是士郎正宗的科幻狂想,冲浦启之的作画,川井宪次的音乐,还是押井守导演的妄想?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承接上一段内容,押井守爱用别人的作品来讲自己的故事,结果就是作品本身的主题、角色的个性特色全部都会被消灭,再怎么开朗的角色都容易被他刻画得死气沉沉。这一点本身是“反商业”的,年轻观众大多喜欢开朗讨喜的角色,塑造冷漠的“传声筒”,自己躲在角色背后当“中之人”,怎么着也让人觉得别扭。
这个问题在《无罪》里尤其明显,角色几乎全是哲学语录的朗读者,人物对白不像交流,更像AI辩论,但有多少人去电影院是为了辩论呢?要是没有优秀的团队为其兜底,很难说《无罪》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天使之卵》。
押井守不喜欢庵野秀明的世界系叙事,他点名庵野的某些作品是为了满足“想和大姐姐做女朋友”的性压抑幻想,为此扭曲世界,搞出了宏大的世界观。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展示自己的压抑呢?只不过是把“角色”替换成了“政治”、“战争”、“科技”这些相对抽象的主题,本身也是左翼的性压抑幻想。
放在今天看,庵野秀明那套以“主角”为核心的创作思路完全胜利了,日系叙事从传统文学开始,本来就更加偏爱“个体叙事”而非“宏大叙事”,有传承,受众也更多一些。而放在商业化背景下,也需要“角色”作为卖点,天造地设。举个例子,当下的二游主要就靠卖角色实现商业盈利,当你作为文案策划参加面试,被问到“你认为文案哪部分最重要”时,最好要在两秒内说出“角色”这个关键词,哈哈。
最后一个问题,虽然影响他的动画电影成就,但值得一提:押井守不太擅长拍真人电影。从《红眼镜》到《阿瓦隆》,从《立食师列传》到《东京无国籍少女》,押井守的真人作品大多评价不高。笔者偶尔也看实验电影,cult片也看,但当我第一次看《东京无国籍少女》时仍然低估了其糟糕程度,很难想象这不是大学电影社之类的爱好者社团拍出来的东西。
2015年,押井守执导的《次世代机动警察:首都决战》砸了22亿日元,票房仅2亿日元,直接成为公司“永载史册的历史最赔钱电影"。2014年的《最后的德鲁伊:加尔姆战争》,烧掉20亿日元,逼得Production I.G的老板石川光久自掏腰包数亿填坑,反响仍旧很差。
“通过动画制作电影,用画出来的画风来构成电影,我们可以事先排除不必要的信息,这是真人电影做不到的事。” ——押井守
当你拥有一个优秀的动画团队时,即使导演提出奇怪的想法,只要班底够优秀,画面也能尽善尽美,毕竟每个像素都能被精确控制,角色的表情、神态也能被轻易塑造,场景效果则用汗水堆砌。但到了真人电影,演员的反应和演技是不可控的,场景无法被轻易改变,光照、角度、摄像机都有限制,影响质感的变数无限增加,许多细节难以有效控制。再搭配上押井守过于自我的“表达欲”,自然会给人一种“不明所以”的感觉,因为“搞不懂”也无从欣赏而感到厌倦。
试图把动画的控制逻辑直接移植到真人电影中。结果就是:画面变得僵硬、表演变得做作、分镜变得违和。真人电影放大了押井守的弱点,在他十分感兴趣的领域,反而水土不服。
我一直认为,押井守不太在意观众在何种程度上接受他的作品,但他一定会在意,你是否愿意走进他构筑的那座迷宫,然后找到出来的路。写这篇文章,本质上也是笔者“寻找”的过程。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