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之人的晴朗之地》是阿根廷作家玛丽安娜·恩里克斯的第三部短篇小说集,书中收录了十二个超自然故事,探讨、批判了当前阿根廷的诸多社会问题——贫困、犯罪、历史创伤等等——和女性的生存处境,并将其与拉美神话、都市传说、民俗恐怖、哥特恐怖、身体恐怖、宇宙恐怖、小镇恐怖等多种元素融合,展现出作者丰沛想象力的同时,也充满了对现实中许多残酷行为的隐喻,文字中蕴含着强烈的情感。
这本书在2024年推出了西语版和英语版,随后入围布莱姆·斯托克奖和世界奇幻奖。就我自己的阅读感受而言,这本书无论是文学性、趣味性还是思想深度,都比同届布莱姆·斯托克奖的获奖作水平高。
“我”是退休的医生,住在一个闹鬼的社区里,与亡母的幽灵共同生活,还能够看到并安抚其他幽灵……
——“那孩子的幽灵每晚都会出现,时刻提醒着我们的卑劣、吝啬和懦弱。”
小说着眼于阿根廷的贫困现状、街头犯罪和中产阶级潜藏的某种倾向,悲伤中暗含着愤怒,触动人心。作为开篇之作,相当出色,相当惊艳。
身患皮肤腐烂怪病的“我”被拘在家宅里。姐姐没得怪病,而且极具绘画天分,却也同样被拘束行为,被压抑天性。与“我”不同的是,她用各种方式进行反抗……
这个故事是为已故阿根廷艺术家米尔德里德·伯顿的遗作展创作的(地址在→https://museomoderno.org/en/books/mildred-burton-national-fauna/),那些被文字描绘的画作都在其中,伯顿将压抑的家庭生活转化为梦幻之境,并表达出逃离的渴望。
恩里克斯将艺术家的生平细节融入作品,并糅合了民间传说、身体恐怖和不可靠叙事(仿佛一具有意识的尸体的“我”当真存在吗?),呈现了女性遭受的种种暴力和不幸。手法巧妙,浑然天成,有一种暗黑哥特童话的味道
亚历克斯的母亲和外祖母都在年轻时遭到没有面孔的男人性侵,并因之终生受困,结局凄惨。某天,亚历克斯突然发现,自己的脸开始变形了,仿佛要融化一般……
——家族中的上两代女性接连遭遇性暴力,并因之影响了自己和后代的人生。小说对代际创伤的刻画十分细腻,并营造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氛围,“面孔”的隐喻十分耐人寻味。
“我”的姑姑一家移民美国多年,热衷于向亲戚们炫耀在美国的生活。当表姐朱莉二十一岁时,姑姑和姑父突然带她返回,打算将其丢进阿根廷的精神病院。
朱莉与鬼魂发生了性关系,并坦然宣称喜欢鬼魂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这个故事暗含对家庭关系、移民困境与美国梦的讽刺和挖苦。而 “我” 选择帮助朱莉逃离,并非全然出于同情,还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光明的动机,结局有些细思恐极。
做完子宫肌瘤手术后,“我”打算采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将肿瘤重新植入身体里……
——黑色幽默身体恐怖短篇,呈现女性更年期身体变化的同时,也在探讨女性对自我的掌控权。
“我”为美国的杂志专栏撰稿,策划写一篇关于蓝可儿的文章:时常有人聚集在蓝可儿出事的塞西尔酒店水塔旁边,等待某种“信号”的出现。
重返洛杉矶,“我”住进满是回忆的酒店,还与两位好友重逢,却依旧无法摆脱对逝去恋人的思念。
——这篇以蓝可儿崇拜者群体为引,讲述了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十分阴郁,同时也揭示了洛杉矶街头流浪者的状况和天堑般的贫富差距。
“我”和同性爱人探访废弃的集中营,在这里遇到一个古怪、残暴的男人……
——如果对阿根廷军政府时代有所了解,这个故事就容易读懂了。小说喻指那段历史留下的深重创伤,至今仍在持续影响着当下。
三个年轻姑娘经营着一家中古店,她们从一位年迈富豪手中低价收购了一批华贵的衣裙和首饰——这些原本属于他的亡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穿上这些衣裙的姑娘,身上会浮现可怕的伤痕,同时感受到极为剧烈的痛楚……
——小说以直白的描写与隐喻结合,将施加于女性的恶意与暴力赤裸裸地呈现出来。故事里道貌岸然的老家伙简直是对女性恶意的具象化身,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独居的她,总能看到自己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幻象中,这个女人身患绝症,饱受病痛折磨……
——这个故事更多是在表达对疾病和死亡的焦虑和恐惧,极为压抑。
“冰箱墓地”是一片堆满了废弃冰箱的空地,那里流传着许多或真或假的可怕故事,也是“我”和小伙伴们的游戏场所。有一天,一个孩子死在了这里,我们将他的尸体放入冰箱,守口如瓶。然而三十年来,这件事始终压在“我”的心上……
——讲述了一个关于负罪感、悔恨和渴望救赎的故事。冰箱墓地的场景描绘得极为生动,极具画面感,仿佛就在眼前,这幅画面恐怕会长久萦绕在我脑海中。
一对年轻夫妇驱车前往偏僻的穆勒将军村度假,村子近几年才开始发展旅游业,在这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尽管遇到些微怪事,夫妇俩仍然觉得不虚此行。然而,在被本地艺术家的画作震撼,并见到艺术家本人后,超现实的恐怖骤然降临……
——洛夫克拉夫特式恐怖故事,融合了民俗恐怖、邪教崇拜和小镇恐怖等元素,气氛非常诡异,非常带感!
“我”在慈善组织工作,与同事一道为街头流浪者分发食物和其他生活物资。某个夜晚,我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备离开时,两个衣着不合时宜的男孩敲响了车窗,想要上车。
没来由的,“我”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战,断然拒绝了孩子们的请求,无视善良同事的不解,催促另一位同事赶紧开车……
——这是全书最恐怖的一个故事,读这篇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被吓到,完全没心思去探究故事的深层意义了。
就我的阅读感受,《阴郁之人的晴朗之地》是一部极为出色的短篇恐怖小说集。恩里克斯将超自然恐怖元素与对社会问题的批判交织在一起,并用充沛的想象力构建出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这些故事大多发生在阿根廷日常的阴暗角落里,主要叙述者几乎都是女性,她们遇见的鬼魂、怪物,经历的可怖遭遇,全都根源于现实,这令作品余味悠长。更不必说作者在氛围营造上有着大师级水准,文字也极富感染力。
毫不夸张地说,这本是近些年来我读过的恐怖小说新书里,罕有的真正能将恐怖融于文学的作品,而非只是宣传语写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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