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sica Yellin是美国一名资深媒体人。她在这期播客中谈到新闻如何被塑造成一种商业产品,同时其叙事如何越来越失去受众,尤其是女性观众。
Jessica Yellin 在这期对谈里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判断:今天很多新闻产品,说到底越来越像是在对二十多岁的男性说话。它们更偏爱冲突,更像在播一场比赛,盯着谁赢谁输、谁压过谁、谁这轮占了上风。结果就是,越来越多人会觉得新闻明明很重要,却又离自己很远,像是在讲别人的世界。Yellin 特别提到女性尤其如此,但这个问题显然不只落在女性身上。凡是想弄清“这件事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的普通人,都会有类似的落差。
她的解释并没有落入俗套,没有说“女性天生不爱看政治新闻”,也没说“大家的注意力越来越差”。她更在意的是新闻产品背后的结构:新闻被做成了某种有明确目标受众的商品。顺着这个前提,整期播客里最重要的一句话反而是一个常被假装不存在的事实:根本不存在所谓“未经滤镜的新闻”。 新闻总要经过选择、排序、取舍和框架化处理。问题从来不在于新闻有没有被筛选,而在于是谁在筛,按什么标准在筛,最后又让谁留在画面里,谁被挤到了画面外。
Yellin 反复强调,新闻不是一个把现实原封不动搬运到观众面前的透明管道。新闻机构永远在做决定:哪件事值得上头条,哪件事放在后面,什么角度是“主线”,什么内容只是背景,什么标题能抓住人,什么表达会让观众继续看下去。这里面当然有事实,但事实从来不是未经处理地自己开口说话。它总是先被选中,再被组织,再被放进某种叙事顺序里。
这并不等于说新闻都是假的。Yellin 真正要指出的是,很多媒体讨论里有一个危险的幻觉,好像只要承认新闻经过筛选,就等于否定事实本身。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恰恰相反:正因为新闻永远经过筛选,所以我们更应该追问筛选机制本身。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记者有没有面对现实,而是一个机构最后决定让你看到现实的哪一面,以及它为什么觉得那一面最值得被看见。
如果从这里重新看“客观”这个词,就会发现它常常被说得太轻松了。很多时候,人们把“客观”理解成没有立场、没有角度、没有选择,好像现实自己会自动摆成一篇稿子的样子。但 Yellin 的判断是,选择本身就是新闻工作的一部分。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如何假装自己没有过滤,而是如何对自己的过滤方式保持诚实,如何让筛选结果尽可能服务理解,而不是服务收视、利润和节目效果。
这期播客里信息量最大的部分,其实不是媒体批判的抽象批判,而是 Yellin 对新闻决策机制的具体拆解。她最重要的观察之一是,离现场最近的人,往往越来越没有权力决定“什么是新闻”。记者在一线跑到的信息、感受到的重点、认为最该被解释的背景,未必能成为最终进入节目和页面的那条主线。真正越来越有决定权的,是高层、节目负责人、管理层,以及一整套围绕表现指标运转的机构逻辑。
她提到,电视新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完全按利润机器来运作。更早的时候,很多电视新闻部门更接近公共服务的一部分,它们当然也在商业机构内部,但并不是被当作一个必须年年增长的利润中心来管理。后来情况变了。电视新闻证明了自己可以赚很多钱,也进入了上市公司式的增长逻辑之后,新闻部门开始背负起非常明确的商业目标。她甚至提到,自己曾经被要求让利润比前一年增长百分之十。这个要求听起来像一句管理层口号,但它的真正影响,在于它会一路渗透到编辑决策里。
因为一旦新闻被要求持续增长,它就不再只是“报道重要的事”,而会变成“报道那些最容易留住观众、最容易形成节目效果、最容易在指标上被看见的事”。于是,点击、收视、分钟级波动、观众在哪一段离开、又在哪一段回来,都会成为可以反向塑造内容的信号。哪条新闻的阅读在爬升,哪一段节目让观众留住,哪一类冲突最能立刻制造情绪反应,这些东西都会变成编辑会上的现实压力。这里没有哪一条规定直接写着“请忽略真正重要的事”,但整个系统会不断奖励那些更容易被消费的内容。
Yellin 说得很清楚,这套机制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如何决定叙事框架。管理层可以告诉记者:“这就是今天的故事。”机构已经先替你选好了要从什么角度理解这件事,哪些事实是主干,哪些只是装饰,哪些信息值得花时间解释,哪些信息只要被快速带过。到这里,新闻的筛选已经不只是职业判断,而变成一种由商业压力、节目结构和管理层偏好共同完成的组织行为。
这背后还连接着另一个问题:谁被设想成“理想观众”。Yellin 提到,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代初,广告主尤其想要年轻男性观众,比如汽车广告客户。久而久之,新闻机构就越来越熟练地把新闻做成某种他们认为最能留住这类观众的样子。它更像体育转播,更强调胜负、对抗、速度、情绪强度和圈内行话。久而久之,这不再只是某种节目包装风格,而变成一种很深的内容偏向。新闻开始越来越像是在对某一种人说话,而不是在努力建立更广泛的公共理解。
如果说前面这些还是结构分析,那么伊拉克战争的例子,则把这套结构如何运转具体地暴露了出来。Yellin 讲到伊拉克战争时,重点并不是单独批评某一个记者失职,而是指出,在某种全国性情绪和机构激励同时存在的时候,整个新闻系统会如何自然地滑向一种看起来“顺理成章”、但实际高度受过滤的叙事。
这个过程可以拆成几步来看。第一步,是社会气氛本身。战争开始时,美国社会存在非常强烈的爱国情绪,这种情绪会天然提升某些叙事的可播性。第二步,是管理层和节目生产端对这种气氛的读取。他们会判断什么样的表达更符合当时观众愿意接受的氛围,什么样的包装更有观看吸引力。第三步,是具体的叙事形式被固定下来,比如强调“震慑与打击”的视觉奇观,强调战争的视觉冲击和整体国民情绪,让整场战争更像一个正在展开的电视事件。
到了这一步,筛选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不是说某一条具体事实一定是假的,而是说,什么会被持续放大、什么会被不断重复、什么角度更容易占据画面,早就被一种“适合当前情绪,也适合当前节目逻辑”的标准筛过一遍了。那些不够符合爱国氛围、不够符合节目节奏、或者不够容易被包装成直观戏剧冲突的内容,就更容易被压缩、边缘化,或者根本没有机会成为整场报道的主导叙事。
这也是为什么 Yellin 觉得,媒体最值得警惕的,并不只是赤裸裸的谎言,而是机构如何在完全不需要发明事实的情况下,仍然把公众带进某一种特定理解路径里。她举的另一个更日常的例子是,特朗普的一条推文往往会压过叙利亚局势,不一定因为前者更重要,而是因为它更短、更快、更容易包装、更适合即时情绪反应,也更符合今天的节目机器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内容逻辑。真正的问题不只是内容排序错了,而是排序规则本身早已被商业可播性重写。
换句话说,伊拉克战争在这期播客里的意义,是让我们看见:当社会情绪、管理层的叙事框架、广告逻辑、节目结构和可播性标准叠在一起时,新闻会如何被一步步做成一个看似自然、其实高度被组织过的现实版本。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Yellin 才会反复强调,不存在未经滤镜的新闻。因为滤镜从来不只在记者脑子里,它更在机构流程里。
顺着这条线再往下走,就比较容易理解 Yellin 为什么坚持要从女性与普通观众的流失来谈媒体问题。她并不是说女性天生讨厌严肃新闻。相反,她明确说,很多人其实是在关注公共事件的,只是越来越觉得主流新闻没有回答她们真正想知道的问题。政治报道越来越像赛马,越来越像圈内人的游戏,越来越默认观众已经知道各种术语和背景,于是最核心的问题反而被丢掉了:这件事和我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她为什么特别反感赛马式报道。因为一旦新闻只剩下谁涨谁跌、谁赢谁输、谁在下一轮策略上占优,观众就会被训练成旁观比赛的人,而不是试图理解现实的人。对新闻行业内部的人来说,这种内容当然很顺手,因为它最容易做出每日更新,最容易让人一直追着看,也最容易制造那种“你一走开就会错过战况”的紧张感。可对很多圈外观众来说,这种内容密度并不等于理解密度,反而像是一种稳定的排斥机制。
Yellin 提到的尚未决定投票对象的女性选民很有意思。主流说法常常把她们解释成“不够投入”“太晚才开始关心政治”的那群人,但她看到的不是这个。她看到的是,很多人并不是不在乎,而是觉得当前新闻的说话方式并不是冲着她们来的。它假设观众喜欢对抗,喜欢速度,喜欢圈内黑话,喜欢把政治当作策略博弈来看待;可如果一个人真正想知道的是税收、关税、政策、战争、外交到底会怎样改变她的生活,那她就会不断在主流新闻里感到落空。
所以问题不是“女性失去了新闻”,而更像是“新闻把自己做成了一种越来越容易失去女性的产品”。而一旦把问题放到这里,你会发现它其实也不只是女性问题。它同样发生在那些不想把公共生活当竞技节目来看的观众身上,发生在那些需要解释、需要背景、需要关联生活后果的人身上。主流新闻失去的,并不只是某一个受众画像,而是一整类对公共理解有真实需求的人。
在评论包裹事实的时代,为什么她要做“新闻不是噪音”
Yellin 最后的转向,因此并不让人意外。她离开传统电视新闻,去做“新闻不是噪音”,并不是因为她突然相信社交媒体比电视天然更高明,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今天很多人获取信息的路径已经彻底变了。越来越多的人不是直接从原始报道那里进入现实,而是先在社交媒体、博客、播客上接触到一层又一层的评论、转述、反应和热评。很多时候,解释先于事实出现,态度先于信息出现,判断先于了解出现。
在这种层层包裹的媒体环境里,原始报道当然没有消失,但它越来越容易被包在评论外壳里面。一个人看到的,不再是“事情发生了什么”,而是“别人如何谈论这件事”“这个阵营如何定义它”“那个人已经替你得出了什么结论”。也正因为如此,Yellin 才会觉得,自己要做的不是再制造一种更有吸引力的噪音,而是尽可能把事实和解释重新接上。不是假装没有筛选,而是尽量让筛选服务理解;不是追求没有角度,而是努力把角度说清楚,把解释放在事实上面,而不是把情绪放在事实前面。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把受众的“回避新闻”理解成一个比“大家不看新闻了”更复杂的问题。很多人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想再被那种持续的焦虑、怒气、噪音和节目化冲突吞没。所以她想做的是一种更慢一点、更稳一点、更像是在帮助人理解的新闻产品。它不一定更“中立”,但它至少试图更诚实地面对一个现实:如果今天的信息环境已经是评论包裹事实,那么有价值的工作,也许恰恰是把这层包裹重新拆开。
如果把 Jessica Yellin 这期播客压缩成一句话,那可能不是“媒体有偏见”,也不是“电视新闻已经坏掉了”,而是:当新闻产品越来越只服务于最容易被留住、最容易被刺激、也最符合商业想象的那一小撮人时,它失去的不会只是一部分女性观众,而是更广泛的公共理解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新闻为什么越来越像是在对二十多岁的男性说话”这个问题值得被认真看待。因为它表面上是在谈受众,实际上谈的是决定权。是谁决定哪些东西值得被看见,什么样的表达才算“有效”,什么样的情绪最适合被反复调动,什么样的人又被默认成了新闻真正想抓住的对象。只要这些问题不被看见,我们就还会继续假装存在某种未经滤镜的新闻,好像现实自己会天然地、公平地、完整地来到每个人面前。
但 Yellin 的提醒恰恰是,现实从来不是这样进入公众视野的。它总是被挑选、被组织、被排列、被包装。也正因为如此,真正重要的问题从来不是“新闻有没有滤镜”,而是这个滤镜最终服务于什么。它究竟是在帮助更多人理解世界,还是只是在帮助一套越来越熟练的媒体机器,继续留住它最熟悉的那一小群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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