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果我因为这件事被警察发现,后半辈子都要在拘留所和法庭之间的缝隙里消磨,为了这种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神明,把自己剩余的几十年也搭进去,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一笔极其糟糕的账。
神明本身在这个过程里给我制造了一个特殊的麻烦,如果他真的是神明,那么向命运或者上苍之类的东西祈祷就完全没有意义,这些概念和他大概同属一个阵营,不会站到我这边来,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好了好了,我一定早点回去的,乖乖在家等我哦,mua~”
收银台后面的男售货员正对着手机屏幕,把嘴凑向摄像头,飞了一个夸张的吻,龅牙在荧光灯的光线里非常清晰地挤出了嘴唇的边缘。
然后他扭过脸来,把刚才对着手机的那副神情从脸上撤掉。
我没有做出回答,而是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一下,伸手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崭新菜刀,径直走向玻璃门。
如果对手是神明,或许只有成为魔鬼的信徒,才有可能取胜吧。
光谷坐在我对面,眼神在包厢四壁之间巡视了一圈,一脸的惴惴不安。
我们现在在和花朵的包厢里。和花朵是小镇上唯一一家酒吧,开在小镇中心靠南端的一栋两层楼建筑的底层,招牌用红色霓虹管弯成,上面的字体是昭和年代的粗圆体。
老板是和我同一个班级的光谷的父亲,我已经在私底下把这家人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包括今晚他的父母会出门,留下光谷一个人在台面上看场子这件事。我私下找光谷打了招呼,在今天晚上,从侧面的员工通道溜了进来。
包厢不大,地上铺着松绿色的榻榻米,踩上去有一股旧草席特有的干燥气味。四周大片干裂的墙皮摇摇欲坠,整面墙壁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房间正中央的矮桌上摆着我事先托光谷放好的酒和玻璃杯。
包厢北侧原本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条只有一人宽的小巷。不过隔壁大楼最近在做外墙翻新,施工队把巷子全封了,绿色的防尘纱网和挡泥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无论站在巷子外的哪个角度,都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活动。
我几天前特地来踩过点,从施工工地内部有一条绕过脚手架底部的通道,能够在不被任何人目击的前提下走到这扇窗户的下方。
“怕什么,又没人看见。”我故作镇定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其实手也在轻微地颤抖。
衣服的外侧口袋里有半颗研磨成粉的安眠药,内侧紧贴胸口的位置,是用毛巾裹着的从便利店买入的菜刀。
今晚,我就要用这把刀,捅进那个叫树下的神明身体里。
光谷拿起酒瓶,不太熟练地倾斜瓶口,猩红色的葡萄酒从瓶口流进玻璃杯,我盯着那个颜色看了一秒,某个联想还是自行出现了,仿佛看到了我即将在神明身上制造的伤口,神的血也会是红色的吗?
我把荒诞的想法压下去,顺手从标有醒酒糖的小碟里拈起一颗金色糖纸的硬糖,剥开后放进嘴里,糖果甜到有点发腻。
现在要做的,是把安眠药粉末不动声色地掺进光谷的杯子里。
“呕,”光谷把酒杯凑到嘴边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难喝。大人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我看着他这副表情,计划的下一步自己就从脑子里浮出来了。
我伸手夺过他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光,用刻意拿捏过的居高临下的口吻继续说:“所以说啊,小屁孩即使被带来酒吧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大人才能真正享受酒的乐趣。能够享受到酒的乐趣的我,已经算是个大人了。”
我又拿起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一点,仰头喝下去,脸上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然后开始给光谷重新斟酒,在瓶口朝向他的杯子倾斜的角度里,趁着视线被遮挡的那一秒,把捏在手心里已经温热的那撮药粉抖进了酒液里,粉末在深红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谷的脸色在我说完那段话之后果然变了,他伸手把酒杯夺了回去,把里面的酒一口饮尽。
我立刻又给他满上,这次换了一瓶浓度更高的烧酒,用葡萄酒压着底再往上叠烧酒,是一种我在网上查到的、让人醉得比较快的喝法。
大约20分钟之后,他的眼神开始失去焦距,说话的时候嘴边有一种轻微的延迟感。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假装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哎呀,都八点半了。”
光谷摸向自己的口袋,手指在那里摸索了几下,没摸到任何东西。他的手机在20分钟前就已经被我以“帮你充电”为由拿了过来,此刻正插在我包侧面的充电口上。
当然,我在他摸口袋的同时,已经把我自己的手机不动声色地推到了他坐垫的边缘,壁纸是我特地换成的、和他手机一模一样的那张地下偶像合照,两部手机的外壳颜色也相近,在这个昏暗的包厢里区分不出来。
“你看,”我用下巴朝角落的方向点了一下,"那里有个钟。"
光谷晕乎乎地把上身朝那个方向歪过去,眯着眼睛对着那个我事先调快了一个小时的挂钟凝视了很长一段时间,钟面的指针清晰地停在八点半。
我说,同时把调了壁纸的手机从坐垫边缘往中间推了一点,到他回身就能看见的位置,果不其然,他一转身便看到坐垫上的手机,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砰的一声,光谷向一侧倒下去,榻榻米的边缘在他倒下的冲击里轻微地颤了一下。他双眼闭合,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我在他旁边确认了他的状态,然后走向北侧的窗户,把窗扇向内推开,夜晚的空气立刻从缝隙里涌进来。
我沿着事先记熟的路线在施工材料和脚手架支柱之间绕行,脚步放轻,尽量不让任何声音从这里传出去。
天空在这时候开始下雨,没有任何预兆,雨水从黑色的云层里滴落下来,打在我的帽檐上,像是两条冰凉的鲇鱼。我没有看天气预报,还好外套是防水材质的,而且里外两面都能穿。
神明家二楼的一扇窗正亮着灯,黄色的窗帘把光线过滤成暖色的漫射,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光里出现,停留了几秒,然后从窗帘的覆盖范围里消失了。
我把手放在怀里摸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毛巾裹着的那个硬质的轮廓,想象着刀刃闪着寒光的样子。不过,还需要再等待一会。
十分钟后,我从墙角闪身而出,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神明家的外门,向前踏出一步。
现在是八点半,房子的门口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我在几天前来踩点的时候就确认过了。只要监控拍到闯入者在八点半进入这扇门,我的不在场证明就能成立。这个时间,按照包厢里被调快的时钟和被置换的手机,光谷会记得我在他身边。
突如其来的阻力从脚尖爆发,我的脚尖在一块凸起的石砖上挂了一下,重心向前一倾,结结实实地摔了出去,右侧小腿磕在地面上,剧烈的钝痛让我在原地蹲了几秒才缓过来。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重心往右腿上转移,还好只是皮肉的疼,虽然活动带上了力不从心的颤抖,不过不影响今晚剩下的事情。
我走到大门前,木质的门牌挂在右侧的门框上,写着“树下”两个字。我把手搭上门,轻轻推了一下。
我在原地足足停了一秒,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玄关的地板上已经有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路向里延伸到楼梯底部,脚印的水分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室内没有开任何灯,黑暗从走廊深处一直延伸到头,我把拿刀的手别在身后,在黑暗里摸索着向前走。
我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脊背紧贴墙壁,脚底刻意避开了踏板的中心,
整栋房子只剩位于二楼最里面的书房还没有看过,记忆里从窗帘后透出来的人影的位置应该就是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住刀柄,用脚底板对准门板正中的位置,猛地踹开。
屋内的台灯亮着,白色的光圈覆盖了书桌和桌面上散放的几本翻开的书,窗帘被拉得严密,没有任何透光的缝隙。靠墙的书架倒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力道很大的东西砸成了两段。书页散落在书架的残骸周围,有几本摊开着。书桌前的椅子推到了一边,座面还保留着向后倾斜的角度,像是有人从上面起身的时候把它带向了一边,然后没有把它推回来。
我在那些痕迹前站着,把屋子里剩余的细节一一收进眼睛里,然后我从书房跑到卧室,跑到卫生间,跑回楼下,把我进来之后看过的每一个角落都又搜了一遍。
屋外传来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听起来像是那个自称神明的树下在嘲笑我。
他坐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两条腿悬在混凝土护墙外侧。从他背后往下看,直直地就是操场的地面。
体育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底下传来踢足球的同学们的叫喊声和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我没有勇气走到护墙边缘,只能站在他背后两米的地方仰头看他。
这只猫已经不再呼吸,四肢软塌塌地垂下来,金黄色的毛发沾上了露水和草屑。我试着不去低头看它,但目光还是会一次次地滑落到它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块凝固的暗红色血块,触目惊心。
我之所以说“出现”,而不是“转学过来”,是因为他的来历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开学第一天就坐在教室里,班主任只用普通的口气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同学”,没有提到他从哪里来,也没有提到他父母的工作或者以前的学校。
这座位于乡下的小镇非常偏僻,偏僻到连便利店都只有一家,如果真的有外地人迁入,消息也会以能够匹敌光速的速度在整个镇子流通开。
树下身材高挑,比同年级的男生普遍高出一个头,五官也生得端正,更是老师连连夸赞的优等生。女生们理所当然地很快被他吸引,每到课间他身边就会聚起一簇人,递来各种问题。
他之所以被叫做神明,是因为大家不知从何时开始,会试探性地问他各种事情,从“谁偷了自行车”到“我妈妈的出轨对象是谁”。最初他只会面对国中生的询问,可渐渐地,连那些满脸愁容的大人也会找上树下。
树下每次都会直截了当地给出的答案,但也只有答案,从不附带解释或者过程。
他的厉害之处在于,那些答案,在光阴流转中,逐一被验证成了铁证。
面对周围赞赏和惊叹的眼神,以及有人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他的回答永远是同一句话。
我曾经在一个没有别人的时候问过他,他究竟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并且乐意以中学生的身份待在这里。这座小镇的中学生活不具备任何值得留恋的特质,就是一个放学后连娱乐设施都找不到的小镇。
“你在这里生活感到不方便的原因,是你无法穿越空间的束缚,”他的语气平静,不带任何嘲讽,“而我不被时间和空间束缚。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唯一一个不无聊的世界了。”
我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选了另一个角度问道:“整个世界都是你创造的吧?那你既然创造了这里,让我被束缚在这个乡下,为什么不伸出援手呢?”
“如果凡事都干涉,人类就不需要思考了。那样我才真的无聊,因为没有人类的活动可以观察。”
“我早就想问了,全知全能的神明,怎么会有‘无聊’这种感情?”
“在蚂蚁眼中看来,它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幼崽会想要破坏自己的巢。”
我把这个回答在脑子里想了两遍,还是觉得这是一种故意绕弯子的说法,和他不肯直接解释任何答案的一贯风格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在这里充当所有人的全知神明,把所有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然后等哪天不无聊了,拍拍屁股就离开?”
树下没有因为我的措辞产生任何表情上的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丝毫,他依旧平静地接住了这句话。
随着话音落下,他毫无留恋地将目光从我身上剥离,重新投向楼下喧闹的操场。我站在他的侧后方,根本无从得知,在全知全能的神明心里,我是不是仅仅只是一只路径稍微有趣些的蚂蚁。
我不愿意再继续和那些女生一样围着他转,也不想效仿逮住机会就去找他提出问题的同学。我下定决心,要在暗中悄悄地观察他。
结果观察行动持续了将近一个学期,头绪依然没有丝毫。
怀里这只没有呼吸的橘猫,是小橘,是我们班上同学共同喂养的流浪猫。它在学校外围的那一片地盘已经稳定了两年,名字就来自它的毛色:一身明亮的橘黄。
最早去喂它的同学用的是自家的剩饭剩菜。后来随着人数的壮大,带来的东西也从剩菜升级成了高级的猫粮。
再后来,大家自发集资固定购买,还在校门口摆了一只可爱的猫碗,每天早上的上学前把猫碗装满。小橘也确实给面子,每天放学时分,离开学校的我们总能看到猫碗里面的食物都被吃得精光,碗底干净到不用清洗。
班上甚至半正式地成立了一个小橘关爱后援会,这件事对于这个小镇的国中生来说,大概算得上是集体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有共同兴趣参与进来的事情。
今天早上被安排喂食的光谷,在去猫碗那里放猫粮的时候,却在旁边发现了已经没有呼吸的小橘。
消息在第一节课前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在此之前,教室里的空气还沉浸在庆典前夕的躁动中。男生们不知疲倦地交换着关于歌舞团的情报,集中讨论着那些前几天刚进镇、身段曼妙的女演员。
再过两天,就是小镇一年一度的周年庆典。广场原本的空旷被布棚和灯海填满,摊位从两侧层层叠叠地铺开,沿着通往镇公所的主街不断延伸。
镇长也会在广场中央搭出的大舞台上发表讲话,即使讲话的内容我从小学起就没有认真听进去过。只记得结束之后,会有从外面请来的舞蹈演员为所有居民表演节目,这一节对我们班男生来说的吸引力,远大于之前所有的部分加起来。
上午的课间,班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原本讨论着女演员的喧哗,不知何时演变成了低沉且愤怒的质问:究竟是谁,会对一只温顺的猫下这种毒手?
于是,我把小橘包在一件旧外套里带到了天台,找到了正在这里一个人坐着的树下。
神明给出的神谕不容置疑,但我的思维却在这一刻宕机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佐藤五郎究竟是谁。
小橘的事情在班级里沸腾了整整两天,然后被一则更大的消息压了下去。
占据教室话题中心的是庆典延期的消息。据说是因为外请舞蹈团的某位女演员突然擅自离队,导致整个庆典不得不被迫推迟三天。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悲伤和愤怒需要一个出口,而当一个更宽、更深的出口在旁边开凿出来的时候,水流的方向自然就会改变。
可是,似乎还有比这更庞大的事件等待着爆炸。我侧着耳朵,偷偷听着坐在隔壁的班长三田村隆平的课桌周围,他父亲是本镇警察局的一名普通刑警。
神明转学过来之前,他的座位旁边经常会在课间聚集一小圈人,为的是能够听到他父亲在家里分享的、和真实案件相关的片段。神明来了之后,这种围聚的习惯就慢慢消散了,毕竟一个活生生坐在教室里的神明,比任何案件故事都更有吸引力。
三田村故意压低声音说,小镇东边的池塘发现了尸体,今天早晨打捞上来的,是一个女的。
然后他用明显是在期待反应的语气补充说道,而且尸体不是全尸,是分尸。警方是在岸边发现的躯体部分,死者的身份经过确认,是水野彩香。
周围几个人发出了被迫压着嗓子的惊叫,我的手指夜在课本的书页上停了下来。
水野彩香来我们家的频率,用常客来形容完全不算夸张。
她通常是在父亲下班之后出现,穿着贴身碎花白色连衣裙,脖子上绕着一条印着两个金色英文字母的红色丝巾。那双白皙的手上,一条银色的蛇蜿蜒盘踞在指尖。她进门时的笑声总是那么轻快自然,不带一丝矫揉造作。
每次都是最新发售的,用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装着,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顺手递给我。
彩香每次来的时候,都正好赶上母亲离开家,倘若母亲在家,我根本不可能在上学日的晚上打开游戏机;但彩香在的时候,我可以把碟片拿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直玩到父亲在门外敲两下说该睡了。
我试过几次在彩香来的晚上叫三田村过来一起玩,但每次都会被彩香叫住,她会跟我说,今天不方便叫人过来,改天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方便,也不知道改天具体是哪天,但彩香毕竟是送给我碟片的人,于是我就接受了这个答案。
前天,也就是彩香被发现死亡之前两天,她来了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来我们家。
我最后一次见她到活着的她,是在我的房间里。那天临近夜晚,我房间的门在被轻轻敲了两下之后,进来的人不是父亲,而是彩香。
她手里拿着那条红丝巾,没有绕在脖子上,所以白皙的脖子是裸露的。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有几处青红色的圆形痕迹。还是国中生的我,在那一秒里突然有了说不清楚来处的明白。
她走进来问了我一件事,她听说有一款新游戏快要发售了,想确认一下日期。我告诉她是五天之后,她点了点头,用很认真的表情说:“好,那就等发售出来,带给你。”
我当然没有把彩香和我们家的关系告诉任何人,包括三田村。
在早读课的剩余时间里,我用课本盖住了脸,但眼睛没有在书页上停留超过三秒。
在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我离开了教室,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天台的铁皮门在午前的日照里泛着一层金属热辐射,我用袖子盖住手掌,把门把手拉开,一股闷热的气流从缝隙里冲出来。
树下坐在老位置,背对着我,两条腿搭在护墙外侧。操场那边有人在吹哨,应该是体育老师在整队,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树下没有转身,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一如既往平静地开口。
这个名字落进我耳朵里之后,仿佛在我胸腔的深处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从内侧捶了一下肋骨。
我什么都没说,更不敢追加任何问题。站了大约两秒之后,我迅速转身去拉来时的铁皮门。指尖被粗糙的金属烫了一下,我根本无暇顾及。
楼道里回荡着我鞋底摩擦的锐响,我只顾着机械地向下,转角,俯冲,节奏越来越快。
长长的走廊在楼梯口展开,两侧是关着的教室门。我的脚步没有减慢,继续沿着走廊向前冲,视野里只有地面的灰白色瓷砖一格一格地向后退。
他以极其平常的姿态站在走廊中央,两手松松地垂在身侧,像是刚刚从某间教室走出来,脸上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不是……”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刚才还在天台跟我说话……”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靠上了身后走廊的墙面。
把刚才那一切重新在脑子里排了一次,然后我有了一个目前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天台上发生的那件事,或许是源于某种我无法解释的错乱,也许是只在我的脑子里发生过的噩梦罢了。
这种可能性让我轻微地松了一口气。我把刚才那件事在脑海中往一边推了推,重新开口。
树下用和刚才天台上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语调,回答道:“犯人是黒川诚人。”
就在我准备打破沉默的刹那,脑后的空气传来一阵清晰的动静。
我猛地拧过身子,心脏在那一秒几乎停跳,在走廊尽头的廊灯下,赫然站着树下。
我把目光在前后两个方向之间切换了两次,确认两边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影,且都没有任何消失的迹象,他们正用那双如出一辙、毫无波澜的眼睛,等待着我的下一个反应。
我站在两个树下之间,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亮着,操场那边的哨声继续在窗外一短一长地响,整个世界的运转没有因为这个时刻停顿任何一秒。
同学们对可怖的杀人案件逐渐失去了兴趣。也许任何事情都没有扑灭大家对周年庆典的期待,除了美艳的舞者们,最神圣的莫过于庆典最后的烟花仪式。
那是这座小镇在一年里唯一一次让夜空变得彻底明亮的时刻。平日里这里的夜晚暗得彻底。但庆典的那个晚上,烟花升上去的瞬间,整片天空会被照成五彩斑斓的颜色,让站在下面抬头看的人觉得,原本的天空好像暂时换成了另一个地方的天空。
还有一个从我记事之前就在这个镇子上流传的说法:庆典当晚,一起去看烟花并在烟花升起时牵手的两个人,可以顺利在一起。
没有人能够抗拒的了这个关于爱情的传说。于是,欲望驱动着少年少女们,再次将神明的课桌围得水泄不通。
我从教室后门走进来,隔着几排座位和几个人的肩膀,看到树下撑着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副听候问询的样子。
询问的人络绎不绝,抛出的问题大多乏味且雷同,无非是想从他口中撬出一个关于庆典之夜的预言:“我会和谁一起去”,借此判断是否值得主动邀约自己的意中人。
众人的提问此起彼伏,但我根本无心去听。我的脑海中正反复回响着早晨上学路上的一幕,邻居闪烁其词地拦住我,她说她亲眼目睹了我的母亲,竟然也曾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去向神明寻求过某个答案。
这个念头让原本就乱作一团的大脑几乎炸裂,仓皇地想要从前门逃离。在绕行到一半时,我终究还是没忍住,目光越过一片接一片的肩膀缝隙,鬼使神差地往树下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原本正听着旁人的聒噪,此刻却微微偏头,视线越过周遭攒动的人头,直直地落向了我的眼底。
我猛地拽回视线,根本不敢与他对视,逃也似地从前门冲出了教室。
天台混凝土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大片没有完全蒸发的水渍,昨天夜里的雨水把地面的沥青气味沏了出来,头顶的天空积攒着厚厚一层云,午后的热气原地堆叠,这是台风季节最典型的气息。
树下坐在天台护墙的内侧,今天他没有把腿搭到外边,而是背靠着护墙,两腿伸开放在地面上,手肘撑在护墙的顶端,仰着头对着天空。
我在他旁边两米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护墙的阴影勉强盖住了我的肩膀。
“那里已经有我了,”他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两个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会给人类造成认知上的混乱。”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和那个树下,你们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吗?就像......有丝分裂那样?”
“怎么说呢,我们都是神明,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按照你所描述的那种细胞分裂的方式来理解,是不正确的,因为那种分裂意味着一个变成两个,而我们并不是,我们是同一个个体。”
他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把手肘从护墙顶端收回来,朝前看着天台地面上那片被阳光切出来的明暗交界线。
“因为在这里并不无聊,然后我就来了。只是这个地方,已经存在同一个我,所以才会让你感到困惑。”
“我是在周年庆典的那天来到这里的,”他似乎是笑了,树下习惯性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出现了。
我想起和三田村一起在他家的电视上看过的一部美国电影,是三田村的母亲带回来的碟片,名字叫《回到未来》。
“难道你说的来到这里,意思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因为这里本来已经存在一个原本就在这里的你,所以才会有两个你同时存在?”
面对我的脱口而出,第二个树下冲着我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维持了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点的时间。
“那为什么,你们两个,同一个你,给我的答案不一样?”
他稍微偏了一下头,没有立刻开口。护墙外面有风吹过来,把天台上的热气推动了一下,我头发的刘海被这阵风掀开,贴到了额头上。
“我只是通过我的观测,给出了我的答案,”他说,语气和陈述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没有区别,“其实我也完全可以不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向天台地面上的明暗交界线。
我知道这是神明表示这个方向的话题已经说到他愿意说的边界了。再追问的话,得到的会是沉默,或者另一个把问题原样转回来的问句。
“那你为什么要回答我?你刚才说,你不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你于课间向着天台走来的样子,是我离开前见到的最后一幕。所以,既然重逢了,我想我也该给你一个答案。”
他这个解释刚好够用来回答那个问题,又刚好在这之外什么都没有多给出来。我把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看向天台的正前方,越过护墙的顶端就是无遮蔽的天空,云层的底部在很远的地方呈水平展开,是午后积雨云在完全成形之前的过渡状态。
神明暧昧的话语落在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变得更清晰。
母亲是这座小镇土生土长的女儿。这个曾经也有过梦想的女人,自从嫁给父亲,便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缩减成一名全职家庭主妇。
这样一个把所有意志都消磨在维护家庭里的女人,记忆里唯一展露过权威的时刻,仅仅是刻板地执行着工作日不准我动游戏机的规矩。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她有任何值得被称为严厉或的属性。这样的人,不可能把另一个人残忍地分尸然后沉进池塘。
尽管只有几面之缘,但在父亲不在家的日子里,每当家里的水管出问题或是电路罢工,出现在门口来维修的总是黑川。虽然我们交谈甚少,但他和蔼憨厚的神态,实在无法让我将其与血淋淋的杀人犯三个字强行联系在一起。
而且,就算把上面那些都放在一边,还有更直接的事实:母亲昨晚有不在场证明。
她是小镇周年庆典志愿者协会的成员,昨晚去了镇子西边的烟花工厂,和工厂的负责人商讨庆典的对接事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
烟花工厂在镇子的西边,尸体发现的池塘在镇子的东边,两点之间计算式驱车行驶,也需要整整一个小时。
傍晚的池塘边,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光从橙色向蓝灰色过渡。池塘两岸杂木丛生,蒲草从水边一直延伸到泥地和杂草的交界处。泥地被下午的那场雨泡透了,我每走一步,鞋底都会陷进去一点,带出一个个浅浅的轮廓。
池塘的一圈都围着黄白相间的警戒线。我在靠近水边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向下耷拉的弧形缺口,于是侧过身子、低着头钻了进去。
就在这时,背后的安静被突然传来的躁动撕裂,那是枝条被暴力拨开的摩擦声,紧接着是脚底深陷泥沼的沉重闷响。
我像被针扎到一般,从弯腰的姿势猛然弹起。右脚猝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深坑,在泥泞中狠狠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重心。
被拨开的草丛的豁口处,三田村隆平猫着腰走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挺直脊背,扫了一眼我周围的地面。
“我没在做什么,”我抬起右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你快走吧。”
可是三田村没有走,他避开我落脚处深陷的泥坑,跨步走到了我身旁,将双手没入校服口袋里。
“可是,”他眯起眼睛,“被杀的水野彩香,和飒太你毫无关系吧?”
事到如今,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应该可以告诉他一部分。
我将彩香造访家中的经过跟他和盘托出,只是在提及父亲的段落里,不动声色地略去了几处细节。
讲述过程中,三田村始终死死钉住脚下的泥沼,仿佛能从污浊中看出什么端倪。等我彻底说完,他才迟缓而沉重地抬起头。
“他没有回答我,”我说,“所以我想来自己看看。要是一味依赖神明的话,也没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类吧。”
“你才是,”我把问题像篮球运动员手里的球一样转过去,“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神明,我想着要是能多了解一些案件的事情,那课间的时候,大家肯定会来找我,而不是去围着树下转。”
这个理由倒是直接。我没有评价它,评价的资格需要建立在自己的动机比对方更体面的前提上,而我现在的处境和他说的这件事之间,高下并没有那么明显。
我们站在池塘的边缘,周围的光线比刚才又暗了一层,杂木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只有水面还存留着一道道细薄的反光。
三田村把他知道的事情整理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告诉我,这都是他父亲这几天在餐桌上说起的案件细节。
彩香的躯体是早上9点被池塘大棚的管理人员发现的,面朝下漂在东岸的浅水区,身上穿着我见过的那条碎花连衣裙,脖子上绕着红色的丝巾。死因是后脑被钝器击打,颅骨骨折,肺里检测到积水。面部被同一件或类似的钝器反复击打,严重变形。双手的腕关节以下被切断,不在尸体上;她的四肢被绳子绑上重物,沉在池底,是后来才打捞起来的。
东岸地面发现了约五米的拖痕,向池塘方向延伸。拖痕旁边那个鞋印,推断属于放在池塘大棚里的公共雨靴,大棚那边存了三双,任何人都可以取用,其中一双的靴底有新鲜泥土,和东岸泥地的成分一致。
法医推定死亡时间在19:30到21:30之间,肢解行为发生在死亡后的极短时间之内。
当晚21:00,阵雨开始在小镇的上空倾盆而下,直到21:40停止。
搜寻人员在北岸的灌木丛里找到了彩香的手提包。包里的物品和钱财基本原封未动,唯有她的家门钥匙不知所踪。
警方在彩香的手机里找到了从隔壁镇返回的电子火车票记录,抵达时间在20:30分。警方随即调取了镇中心车站的监控,屏幕里确实捕捉到了彩香于20:30准时出站的身影。
死亡时间的窗口期再度收窄,最终被锁在了20:30到21:30这短短的一小时内。
“多次击打面部……”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说出口,“凶手肯定是很恨彩香。”
“还有一件事,”三田村并没打算结束,“我爸爸说,被打捞上来的右手的指根上还缠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蛇形戒指,这好像是彩香专门去城里定制的呢,因为这枚独一无二的戒指,再加上指纹比对完全匹配,确认是水野彩香本人。凶手大概原本想让四肢就这么沉在水里,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你父亲和彩香的事情,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母亲没有犯案的可能。”
“我母亲那天晚上和你母亲一起去了烟花工厂,她也是庆典志愿者协会的,可以给你母亲作人证。她很早就认识你的母亲,还说了很多好话,说她是个对同性很善良的人。然后我母亲在听说彩香死了之后,说你母亲曾经和彩香的关系很近,两个人是同一所学校的学姐和学妹,几乎形影不离。”
他说到这里,表情里浮现出一丝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的犹豫,然后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说,你告诉我彩香和你父亲之间那件事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惊讶。没有想到,你母亲曾经那么要好的朋友,后来成了你父亲的……”
“是啊,我也是在国中的时候就认识美咲了,我们上的也就是和你们现在一模一样的学校。她性格一直都很温和,对待同学,特别是女同学极其地热心善良,记忆中她都是女生们的知心大姐姐,虽然她也和我们同岁。”
三田村太太坐在我对面,用双手捧着自己那杯茶,小口抿了一下,把杯子重新放回茶托上。
她帮我也泡了一杯茶,放在我这侧的茶托上,已经冒了一会儿的热气了,但我只是看着那杯茶的液面在静止的空气里平滑地反着光。
“我们要毕业的那年,水野彩香刚好入学,”三田村太太继续说,“好像是因为同一个社团,所以美咲就认识了她。两个人成了几乎同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我没有嫉妒,就是说个事实,她和彩香的关系,比和我们班上任何一个朋友的关系都要亲近。”
“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了美咲从大学毕业,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可能是美咲决定放弃去大城市的想法,嫁给你父亲健一、回来当家庭主妇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她提起过彩香了,也再没有见过她们两个人走在一起。”
我伸手拿起了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掌心贴着杯底传来的,是早已透支了热气的余温。
“请问,前天晚上,我母亲和您一起去了烟花工厂,对吗?”
“对,我们两个代表庆典志愿者协会,去烟花工厂与烟花技师星野大辉和他的助手小林会面的。”
她们是下午6点抵达的,从三田村家门口登上了往西行驶的公交车,在摇晃中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才在烟花工厂外围的站牌下车。母亲全程都紧紧拿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冰镇啤酒。
星野站在工厂的大门前接见了她们,他们先参观了工厂外部的储料区,星野解释了各类原料的用途,说哪一种矿物质粉末燃烧出来是什么颜色,哪一种配比能让烟花在空中停留更长的时间。
然后进到了工作室里面,空间宽阔,靠两边墙的铁架子上整齐摆放着若干已经制作完成的大型烟花筒,这几枚就是庆典当晚准备燃放的,星野逐一打开来让她们确认。之后,他还重点介绍了几种不同材质的引线,从用于连发的铝壳快引,到能在雨中拥有极长延迟时间的防水慢引。
工作室的角落里有一台球磨机,所有用来填充烟花的粉末都经过那台机器研磨,研磨出来的粉末细度和均匀程度直接决定了烟花升空的轨迹是否稳定。
三田村太太说,参观完工作室之后,因为里面的窑炉无法停机,持续的高温度不适合长时间的停留,于是几个人就转移到了工厂旁边的休息室里。那是一间平房,有一台运转声音很大的旧电风扇,角落里还有一台快要报废的电视。
母亲把装满冰块的保温袋往桌上一放,大家纷纷伸手拿取冰镇啤酒。由于今天小镇西边大面积停水,啤酒在此刻成为了比神谕还要受欢迎的存在。然后四个人在小凳子上坐下来,一边机械地打着牌,一边在酒精的催化下复核着庆典的每一项安排。
在这期间,母亲只离开过一次,时间是21:00,原因是要出去透透气。三田村太太说,她回来的时候,大约是21:30,她记得那时候刚好看了一眼桌角放着的手机。
牌局一直打到22:00才结束,四个人一起从休息室走出来,在工厂外围的空地上站了片刻,说了几句告别的话,然后各自离开。
母亲在21:00离开,21:30返回。从烟花工厂开车到发现尸体的东边池塘,就算是驾车走最近的路,来回也需要将近2个小时。这样来看,母亲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可能性在她离开休息室的30分钟里完成任何杀人或是抛尸的事情。
而且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证人来坐实它,应该让我感到安心。
三田村太太重新拿起了自己的茶杯,两手捧着,用比刚才更认真的眼神看向我。
“你可不要随随便便地怀疑你的母亲,虽然我确实不知道她和彩香这些年来的关系变成了什么样,但是要我说,她们两个,就是那种,就算是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也绝对不会反目成仇的关系。就是这样。”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只亮着靠沙发那侧的落地灯,光圈局限在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
父亲斜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弯着踩在坐垫边缘。他肯定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但没有任何举动。
我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父亲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现在他还穿着外出的衬衫,并没有换上平时的居家服。他的手背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出了十岁的分量。
三田村之前也告诉了我,因为附近的邻居目击过彩香多次出入我们家,所以警方私下问询了父亲。
前天晚上父亲一直在公司里加班,到第二天清晨才离开,期间一直和同事待在一起,整个过程同事都可以作证。他仅仅在20:45离开过办公室,大约5分钟。
公司到池塘的单程的车程需要20分钟以上,往返加上动手的时间,怎么算都不可能在5分钟里完成,所以警方暂时排除了他的嫌疑。
但是被排除嫌疑这件事,显然没有让他的脸色好看一分。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毕竟被杀害的人是彩香。
父亲把搭在额头上的手背移开,偏过头看向我,一脸的茫然,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
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没判断出他是真的没听清楚还是别的什么,于是我再说了一遍。
父亲撑着肘把上身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把搭在扶手上的腿收了回来,他的眉心皱得更深了,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从来没听彩香提过这个名字,她也没跟我说过什么五金店。”
我正要再开口,他的眼神重新落回我身上,忽然直起腰来,带着略微上扬的语气。
“诶,不对,你在干什么呢?问我这种问题,没大没小。”
三田村还告诉过我有关于黑川的不在场证明。五金店门口上方的监控录像显示,他在前天下午18:00到22:00全程没有离开过店铺,中间没有离开过。22:20分他结束工作、回到自己家,楼上的邻居可以证明这一点,同时他也能证明在这之后,直至次日清晨,黑川并未外出过。
不过事实上,警方根本没查出黑川与彩香之间有过任何交集,之所以问询他,仅仅是因为他的五金店倒霉地坐落在池塘三公里的辐射圈之内。
这就是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处境:两个神明各给了我一个名字,而这两个名字对应的两个人,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甚至连一丝作案动机都无迹可寻。
我站在这个处境里,只有两个方向:要么努力找出凶手是黑川大叔的证明;要么反过来。但在这两个选择之间,我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虽然我的选择对黑川大叔不算公平。
我在玄关蹲下来,把脚上的拖鞋换回了外出鞋,就在要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鞋架最上层放着的母亲的提包上。
包口没有完全合上,一张折叠过的纸张从开口处露出了一截,是小镇周年庆典的宣传单。我顺势往包口那里探了一眼,然后就没有把视线收回来。
包里的东西摆放得不算整齐,宣传单底下压着一副用橡皮筋捆着的扑克牌,纸边有轻微的磨损;旁边是一封信封,封口已经拆开,露出里面一张正式的邀请函头部,抬头那行字我能看清楚,是关于庆典志愿者与烟花工厂对接会谈的邀请。
视线继续向深处移动,还有一个圆形金属壳的粉饼、一支包装纸尚未被揭开的口红和一只小巧的乳白色质地的护手霜。
这些东西的旁边,是母亲的钱包,它没有完全合上,从我现在的角度能看到里面的小票夹层。
我把手伸进去,将钱包取了出来,翻到小票的夹层,里面有一张便利店的收据。
日期是前天的下午,店名是我们家旁边开了将近十年的便利店,视线顺着清单逐行下移:镜面唇釉一件、凝胶护手霜一件、啤酒四瓶、一次性保温袋一件、冰块一袋。
这和三田村太太描述的倒也相符。我准备把钱包合上,就在这个动作里,我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钱包最里侧卡槽后面的位置,那里有一点轻微的厚度,像是夹着什么比卡片更厚一点的东西。
于是我伸手探向最内侧,两指并拢,从层层杂物中精准地夹出了那个物件,是一张极具质感的拍立得照片。
画面的色调有些许褪色,但辨认程度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清晰。照片里是两个女孩站在一起。右侧那个,我几乎在看见的第一秒就认出来了,是母亲,但是是高中生的模样。
也是高中生的样子,脸比我印象里见到的要圆一些,穿着和母亲一样的学生制服,肩膀靠着母亲,两个人的表情都放松。
相纸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黑色细水笔写的字,墨迹有些许晕开,但仍旧可以辨认。
他平静语气和上两次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在天台上来找他。天台已经变成了第二个树下的所在地。
于是在上课前的空堂时间,我绕到了教室里,在原来那个树下的课桌前坐下来。他就坐在课桌对面,半侧着身子,用把整个世界都处理成等待中的风景的眼神看着窗外操场的方向。
“真的哦,”树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你不相信吗?”
神明的话从来没有错过,我相信他的答案是正确的。但正确的答案和我能够理解的答案之间,有时候隔着一段距离。
这件事在今天早上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围聚在神明课桌旁边的那群人,在小镇出现第二起死亡案件的消息落地之后,又一次分流了一部分到三田村的桌旁。
三田村也没有吊着同学们的胃口,他将那些从身为警方的父亲那里窃听来的禁忌情报,以平稳的语速复述出来。
昨天深夜,小镇西边的烟花工厂的工作室发生了火灾,束手无策的小林在第一时间便拨通了火警,但等消防车呼啸而至时,工作室已在化为一地无法还原的焦黑残骸。消防队带着警方进入现场的时候,在烧得焦黑的工作台后方找到了星野的遗体,面部虽然受损,但没有被完全炭化,经过家属辨认和指纹比对,确认了死者正是星野大辉。
身为第一发现者的小林反复证实,烟花工厂的大门设有严格权限,除他与星野外,其余人均没有持有刷开大门的感应卡。位于大门入口的监控记录也同步证实了,在当天,除他们二人之外,没有第三人出入大门的影像。
我直视着树下的正脸,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瞳孔的注视下沉默了几秒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问我,柊健一的外遇对象是谁。”神明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平整语调回答了我。
他一定回答了她,这件事本身甚至无需怀疑,神明从不吝啬他的神谕。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这并非源于大脑的逻辑判断,后背的汗毛在那一瞬间细密地收紧,像是一排极细的钢针从皮肤内侧齐刷刷向外顶了一下。
母亲为了嫁给父亲、为了这个家,连去大城市的想法都放弃了。这样的母亲,会因为神明的答案,对曾经最要好的玩伴下手吗?
我在那里坐了大概三秒,然后站起来,打算离开教室。不管怎么想,母亲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件事在逻辑上是封死的,我不需要在此之外再往任何方向走一步。
“对了......那张碟片没法给你了,就是彩香阿姨送来的那份,如今她死了,约好的游戏碟片也就没办法兑现了。”
我在转身之际对神明说道。偶尔,我会给树下带自己的游戏碟,因为神明的他会表现出类似怜悯的好奇,想要窥探比人类更低维度的次元。
听到他的回答之后,我走出房门,沿着长长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廊的尽头处,三田村正倚在窗边,半个肩膀陷在阴影里,看见我走近,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抽离,随即朝我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我看你又去找神明了,你肯定是问了他星野的案子,他告诉你凶手是谁了?”
三田村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眼睛上。操场那边传来学生的喧嚣声,足球踢在铁栅栏上的金属响声,声音从操场绕过教学楼的转角传上来,远远地衬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安静后面。
“这样啊……但是,很难想象有人会这样烧死自己。对了,你知道是怎么起火的吗?”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三田村没再逼近,而是退回到原本的位置,把从父亲那里得知的案件部分告诉了我。
那天晚上,星野和小林原本在休息室里整理庆典的烟花清单,后来星野说还有一枚烟花弹的陶壳需要再进一次窑,他要回工作室里去。这枚烟花弹的陶壳厚度要求更高,需要单独经过一次高温烧结,小林的技术尚未到家,只能等星野这样级别的匠人亲自去。
他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小林注意到室内的主灯似乎坏掉了,星野就随手拿了一盏便携工作灯带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铁门锁上了。
三个小时之后,小林本来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却在走向大门的途中,听见了工作室那边传来的爆炸声,起初是一声沉闷的闷响,紧接着是接二连三、连绵不断的爆裂声。当他跌跌撞撞冲过去时,工作室沉重的铁门依然紧闭着,滚烫的门缝里,正一股脑儿地向外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与呛人的浓烟。
警方在事后勘查火场的时候,在烧毁的工作室里确认了两处爆炸中心:一处是工作台后方靠东墙的铁架,残留物相对有限;另一处是工作台前方的主架,破坏程度更为彻底,是整场火灾的主要起点。
窑炉在工作台侧面,在消防员到达时,里面的火苗依然高耸得惊人,炉门的控制旋钮被人为调到了最大档,这一点也在火势的持续扩大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小林的描述中,大批量的制作工序已经赶在庆典前完工,为了省下昂贵的燃料费,星野特意吩咐将窑炉里面的火苗调到最低,只保留了一线微弱的残温。
“只是,警方查不到任何第三个人进入过工作室的痕迹。铁门从内侧锁死,北墙的气窗焊着铁栅,人根本进不去,里面也没有任何和星野有关的人留下痕迹的可能。”
吐露完最后一个音节,三田村没有等我回应。他随即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朝阳走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昨天没有下雨,上午依旧是台风季节惯有的闷热,空气里的湿度把热量包裹起来,变得比单纯的高温更加难以忽略。
第二个树下靠在天台正面的护墙上,两手扶着墙顶,仿佛在俯瞰整个小镇的命运。我穿过喧嚣的风走向他,在隔着两步远的地方生生站定。
他缓慢地将凝视着底下的目光收回,嘴角习惯性的弧度依旧保持着,不曾因为这个问题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涟漪。
抓捕他的不是警察,是街道委员会的晨间巡逻人员。时间是学校开门之前,地点在校门外侧的绿化带旁边,那个时候,他正在对一只流浪狗动手。
佐藤五郎,原来就是每天早上在我们这条街上负责清扫路面的清洁工,早上六点开始作业,一直到学校开门前这段行人还稀疏的时间窗口里,他会趁着街道上没有太多人经过,挑无处可躲的流浪小动物下手。
关于他这么做的动机,竟然只是源于他在幼年时曾被一只发疯的流浪猫抓伤过。
我坐在座位上,把目光转向位于窗边的树下。他正用和周围任何声音都不相干的表情看着窗外,保持着习惯性的轻微上扬的嘴角弧度。
神明的答案又一次被验证了,这是意料之中的,因为神明从来没有给出过错误的答案。
但小橘案件的收尾,并没有让班级里的气氛松动半分,烟花工厂的工作室烧毁之后,原本存放在那里的烟花筒大部分在火灾中损毁,剩余的几枚虽然已经被转移出来,但小林的资质还远远达不到独立主持燃放的标准。
那些已经和某人约好一起去观赏烟花的同学,脸上的神采肉眼可见地枯萎了下去。
我倒是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无论是烟花、还是传说,对我而言更接近一个每年必须面对的事情,而不是一个期待。
前几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睡着之前,其实也顺便想了一下,倘若那个传说是真的,和我一同站在烟花底下的人会是谁。这个念头在睡着之后转变为了身临其境的梦境,而站在我旁边的人,是树下。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感觉这是近一个月里最糟糕的夜晚之一。
午休的时间,便当盒里那些精致的饭菜变得味同嚼蜡。我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走着走着就到了通向天台的楼梯口,在楼梯底部的转角处,三田村的身影突兀地切入了我的视野。
他不像是碰巧经过,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静候我的到来,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在台阶下稳住重心,先于他开口:“三田村……黑川大叔认不认识星野呢?”
“黑川?好像认识吧。听我爸爸提起过,他们年轻时似乎是同一个烟花师傅带出来的徒弟。但师傅最终选择了让星野继承烟花技艺,而不是黑川大叔。”
“你开始怀疑黑川了吗?”他一边的眉毛微微抬起,“警方早就查过了,那天从下午一点开始,他就一直待在镇上的棋牌室里,有三个牌友为他作证,一直打到了第二天清晨。”
“更何况,警方已经调取了监控,整天进出过那道门的只有两个人。而且除了门禁卡的持有者,谁也进不去。”
我徒劳地张了张嘴,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三田村见我突然沉默,语气骤然一转,并且带上了不准备绕弯子的直接。
"你明明跟彩香有关联,她还说过要送你游戏碟,对不对?就算只是为了搞清楚是谁让你少了一张游戏碟,你也肯定会去找神明问一下的。”
我伫立在楼梯的底部,终于彻底缴械,放弃了与他徒劳的辩驳。然而,关于存在着两位神明的秘密,我并不打算此刻就对他和盘托出。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告知:“五金店的黑川大叔……还有我的母亲。”
走廊里的人声在我们两个人的沉默里变得很具体,有人在不远处说话,是关于下午哪节课有作业要交的内容。三田村屈起食指抵住下巴,指尖按压着皮肤,随后缓缓地开口了。
“彩香的死亡时间是19:30到21:30,黑川大叔从下午18:00到22:00全程在店里,中间没有任何离开的记录;我母亲在18:00抵达烟花工厂,中途只在21:00出去了大约半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和其余三个人待在一起。就算那半个小时她去到了案发现场,从烟花工厂开车到池塘也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更别说往返了。”
“如果飙车呢?在公路上超速驾驶,也许能把时间压短一些。”
“可是她们是乘坐公交车去的烟花工厂,没有车,飙车的前提就不成立。”
面对我的反驳,三田村没有流露出任何窘迫,他只是把目光落在楼梯踏步的某块木纹上,用在整理什么的表情沉默着。
“我感觉有件事很奇怪,你别介意我这么说。如果神明给你的答案只有你母亲一个,我还能想象这种可能,毕竟她和彩香之间确实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但是黑川出现在答案里,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他和彩香根本不认识,完全没有任何动机。这就好比一道送分的选择题,里面混进了一个怎么看都不沾边的选项。”
他停顿了片刻,紧接着转过脸,将目光直接落在了我的脸上。
“这不会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为的是包庇你母亲。实际上神明只给了你一个名字。”
"才不是!要是那样的话,我肯定会编一个彩香认识的人!或者我干脆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两个答案就是两个答案,我没有理由骗你。”
三田村彻底陷入了沉默,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漫长,他保持着手指扶在下巴上的姿势,瞳孔微微收缩。 我僵硬地站在在他身侧,连身体重心的微调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哪怕一丝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我在思考买凶杀人的可能性,”过了大约三四分钟,他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如果黑川是被人指使去做这件事的,动机的问题就不需要成立了。”
“可是说到底,一个对彩香完全没有行凶理由的人,真的会用那种程度的手段杀害她吗?面部被反复击打,四肢被锯断。这种程度的暴力,背后应该存在着相当深的仇恨吧。”
“如果是买凶的话,毁容和肢解也许是委托人要求的,用来作为任务完成的证明,类似‘请收货’的意思。”
他话音刚落,教室方向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座椅摩擦声,大概是午休将尽,有人正百无聊赖地提前归位。我僵立在原处,他似乎抛出了一个自以为幽默的玩笑,但是我没有笑,因为他话语里的荒诞感没有任何可以触发笑意的成分。
“比如,他可以先把彩香带回自己的店铺,在里面完成杀人,然后在22:00下班之后,赶去池塘完成抛尸。泥地上残留的拖痕显示抛尸在21:40之后才完成,时间上也是吻合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最根本性的问题硬生生地从唇齿间挤压了出来。
“可是彩香在当天20:30分才回到小镇,电子火车票和火车站的监控就是证据。而五金店的监控录像显示从18:00到22:00分,黑川大叔全程没有离开过店铺。”
“那换一种可能性,也许存在共犯,但共犯不是负责杀人的,而是负责抛尸的,”他像是在边想边说,“如果是你母亲在烟花工厂这边解决了彩香,在她能够利用的时间极限内,走到和黑川约定的附近的接头点,将尸体放在那里。于是黑川在离开店铺之后,代替她完成了最后的抛尸。这样的话,神明给出两个答案也说得通了。”
“那天小镇西边大面积停水,如果母亲要在工厂附近杀害彩香,她要从哪里获取足够的水源?再说,你是要让我想象我的母亲提着装有成年女性尸块的袋子,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街道上,直到交接的地点?”
三田村的手指在下巴上突然停住了, 空气仿佛在他周身凝固了数秒,直到他眼中的焦距重新对准现实。
走廊里的喧嚣正成倍地递增,午休结束的预告在各处响起,我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对他说着。
“三田村,如果你拿这种推论去讲给别人听,大概很快就会没有人愿意再来听你讲案件的消息了。”
父亲和彩香之间的事情不知道是从哪个缺口流出去的,现在已经成了整座小镇的公开话题。在这种小地方,一则这样的消息从产生到传遍全镇所需要的时间,大概和一场局部阵雨持续的时间差不多。
丑闻本身已经够了,更何况还叠加了警方的介入,因为外遇对象的身份,以及和案件之间若有若无的关联。公司的老板为了顾及公司的形象和股价,毫不犹豫地将父亲开除。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教室走廊,窃窃私语像潮汐般在我身后涨落。我没有驻足去核实,也并不在乎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内容,只是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侧面过来,锋利如针。
他站在教学楼走廊的一侧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来源不明的课外书,背对着走廊里来往的人流。
“为什么不可以?有人问我就会回答,你问我的问题我也都回答了。”
“那不一样,这是我家的私事,你怎么能随便对外说,我的父亲被带走了!他的工作也没了!班上的人都在嘲笑我……你把我家都毁了!”
他在我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我静候了两秒,视线紧锁在他完美的脸庞上,试图剥离出可供识别的信号:道歉、辩解,或者哪怕只是礼貌性的、表示接收到的微小反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树下露出戏谑的表情。
“你说……什么?”我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觉得这很有趣吗?”
他歪了一下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巴,经过片刻的沉吟,他的眼神重新聚焦,透出一股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你不也是吗?你之前问我的那些问题,都是关于已经死去的事物,探究死掉的人的秘密,死去的人没有办法来追责你。但是活着的人的秘密被揭开,活着的人会愤怒。秘密的价值,随着持有它的人是生还是死,会产生完全不同的重量,这件事原来你是知道的,只是从来没有正面对它。”
他的指尖轻点着下颚,语调中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仿佛他叙述的并非人情世故。
“如果我是因为泄露活人秘密而招来愤怒的混蛋,那你不就是借着死人不会追究这一点,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掘秘密的那种人吗?诶呀,有趣,有趣,比身为神明的我更加卑鄙的魔鬼,是谁呢?”
神明语调一顿,嘴角那抹原本暧昧的弧度在此刻无声地陷下去了几分,
“不过,我并不在意。死去的人无从感受你所说的羞愧和愤怒,活着的人可以。你现在感受到的这一切,是属于活人才能拥有的体验,是我赐予你的独特享受。如果你觉得感谢太奇怪,那就算了,毕竟你也让我观察到了有趣的东西,两者相抵消,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我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轻描淡写抛出将我碾碎的话语,他到底在说什么?在彻底毁掉我的人生之后,难道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还有什么事吗?我看你最近好像很苦恼。我已经跟你说了犯人是柊美咲。不过鉴于你让我心情不错,现在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哦。”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我死死压低视线,牙关咬合到咯吱作响,紧接着,嘴唇内侧破开带来温热的湿意,铁锈的气味从齿龈之间弥散出来。
我转身疾步离去,脚步的节奏比我想要的要乱,直到一股气走出校门,拐进背面偏僻的小巷,我才像是从窒息的真空里终于挣脱了出来。
泪水是在我拐进小巷之后才开始流的,从眼角往下,温热的,一直流到下巴,从下巴滴落,在小巷里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化成模糊的深色圆点。
小巷的两侧是住户堆在墙根的杂物,生锈的铁桶、折叠起来的纸板箱、一排快要枯萎的灌木丛。我从灌木丛旁边绕过去,走进了一个平时完全不会来的地方,夕阳的光线从西边的墙顶斜进来,把乱七八糟的杂草和碎砖都染成了同一种褪色的暖调。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抽泣时吸气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彻底沉默。
我终于哭完了,强撑着膝盖站起身,麻木地低头前行。脚尖不小心踢到一块碎石,我的视线追逐着它翻滚入草丛的轨迹。然后目光猛地停在草丛边缘的某个东西上。
侧躺在草丛和泥地的交界处,身体僵硬,毛发上粘着泥土和几片干枯的叶子碎片。没有外伤,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就这么躺着,眼睛半睁着,瞳孔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没有焦点的暗灰。
那个橘色的鼻头,耳朵后面那一撮颜色略深的杂毛,这两年里,每一个路过校门口猫碗的早晨,我都见过这张脸。
那只被佐藤杀死的橘猫,那天早上光谷发现它的时候,它躺在猫碗的旁边,碗里还有前一天没有被吃完的粮。我把它抱到天台,问树下是谁杀了它。树下的回答是佐藤五郎。后来佐藤被抓,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小橘的死有了一个交代。
小橘从来不会剩饭,这是两年里从来没有改变过的规律,每天早上放粮,放学时候的碗是干干净净的,一粒都不剩。但那天早上,光谷发现死猫的时候,碗里的粮还有剩余。
佐藤的作案都是选在人烟稀少的早晨。一只从来不剩饭的猫,在它死亡的前一天没有吃完猫粮,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死在猫碗旁边的那只猫,根本就不是小橘。
也许我一直都知道碗里的粮没有被吃完,然而这个念头仅闪烁了不到一秒,就被“小橘死了”这个更大的冲击震碎了。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橘猫就是小橘,习惯性地把“橘猫”和“小橘”当成同一个东西。加之树下给出的答案指向了佐藤,而他也确实背负着杀猫的罪行,这条逻辑链便在看似的完美中戛然而止。
也没有人问,如果死在猫碗旁边的不是小橘,那小橘在哪里。
这种迟来的认知让我浑身发寒,小橘孤零零地躺在杂草丛中,像是一块被丢弃的褐色抹布。
我无法溯源它的死因,也许是饿死的,也许误食了致命的毒饵。佐藤已经落网,没有人再对着流浪动物下手,但那对小橘来说已经太晚了,它的地盘被另一只猫占了,在无处可归的流离中,它安静地死在了这个无人来到的角落。
神明的神谕从来都没有错,他说佐藤杀了那只猫,佐藤确实杀了那只猫,只不过那并非我们心里的那一只。我们的问题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而他只负责给出结论,把剩下的部分原封不动地留给我们自己。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视野里开始显出轮廓。两件案子里的某些东西,某些我一直没有把它们连在一起的部分,在这一刻开始隐约有了重合的地方。
但那个念头刚刚浮出水面,神明的脸就跟着出现了,跟着的是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是把我所有的愤怒当作一道供他观察的有趣事物来处理的轻巧语气,是始终不增不减的嘴角弧度。
夕阳继续往西沉去,光线越来越暗,小橘的毛发在这个昏暗里正在失去颜色,边缘开始和泥土融在一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我的刘海吹向额头。
我站在那里,直到天黑下来,直到那团橘色彻底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我走出小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沙沙地吹过草丛的声音,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区别。我继续往前走,走进路灯亮起来的街道,走进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人声和车声里。
脑子里想要把两件案子的逻辑重新梳理一遍的冲动,和从今天下午就没有平息过的、滚烫而没有出口的愤怒,在我往前走的这段路上纠缠在一起,缠到最后反而变成了一种无法被摧毁的坚定的想法。
神明失踪的消息在小镇里传开的速度,由于存在警方的介入,比我预想得还要快。
上课铃还没有响,走廊一侧的嗡嗡声比平时高出了半个音阶,从教室的玻璃窗透进来。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一行字也没有读进去。
三田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后排绕过来,停在我的桌子旁边,没有立刻开口,先是用视线往两侧扫了一圈,确认了旁边几个座位暂时没有人。
“飒太,树下……不见了。我爸爸说,警察会来找你问话。”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确,在不知不觉中,我已成为了与神明走的最近的人之一。我迅速收敛起多余的情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把椅子从旁边的空座位拖过来坐下,两只手肘撑在我桌面的角上,把他从父亲那边了解到的的情况一点点地告诉我。
警方以神明家为中心,把半小时内可以到达的范围拉网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尸体或者任何可以指向抛尸的痕迹。不过在与神明家相邻的公共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把崭新的菜刀。附近加油站的便利店店员证实了,前天晚上曾经有一个压着鸭舌帽帽檐的人买过一把同款刀。
我把手放在桌面下,用拇指的指甲在食指的第一关节处掐了一下,妄想让具体的痛替代那股在脑子里乱窜的东西。
三田村继续说着,神明家的地板上存在两组脚印,托雨水的福,都相当清晰,从玄关大门一路延伸到二楼书房,来时和回时各留了一道。一组步幅正常,深浅均匀,回程时路过了书房以外的另一个房间;另一组的痕迹凌乱,遍布整个房屋,脚印的深度忽轻忽重。
书房的墙面上有一道凹槽,石膏和涂料的碎屑散落在下方,书架断成了两段,倒在地板上,书页散得到处都是。整间房子里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三田村,”一种违和感后知后觉地浮现出来,我突兀地打断了他,“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
他正要开口,上课的铃声在此时从走廊的扬声器里响了起来,三田村在铃声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旁边的空座,往自己的位置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向我投来一个余味深长的眼神。
等警方找到学校来找我问话的时候,是当天的中午时分。
负责这件案子的警部身穿制服,体型宽阔,两肩向前拢着,在会客室的对面坐定之后,把两只厚实的手掌交叠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看着我。
我在心里把他的轮廓和动物图鉴对了一下,觉得大猩猩相当地准确,于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你说你和那个姓光谷的孩子去打弹珠了,可是,昨天弹珠店的老板根本没见过你们两个人,”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为什么说谎?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既然被识破了,就该进入第二套说辞了。我故意让自己的表情转变为被戳穿之后的惭愧。
我把心里想好的那套说辞完整地过了一遍:两个人进了和花朵的包厢,喝了一段时间的酒,光谷喝醉了,我扶他出包厢,向店里的伙计借了把伞,再回家前先把他送到家,把伞也一并留在了他家。
在我的预料里,警官应该会认可我说的话,毕竟十几岁的孩子偷偷去酒吧是很常见的事情。而且我和光谷始终在一起,两个人可以互相证明,不在场证明由此成立。
猩猩警官听完,皱着眉头沉默了几秒,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和花朵啊,我也常去,氛围挺好的,不过你们两个,真的一直在喝酒?”
“不瞒你说,”他把身体重新向前倾,“我们在树下家门口附近发现了一颗糖,因为聚了很多蚂蚁,实在很难不注意到。我们已经和店里的人确认过,是和花朵特供的醒酒糖,可惜糖上的唾液被雨水冲掉了,没有办法做进一步的检测。所以,你有什么头绪,为什么和花朵的糖会出现在树下家的门口?”
那颗糖肯定是在我摔跤的时候从嘴里磕出去的,怪不得当时觉得有一丝违和感。我在警部锐利的审视下强撑出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既然警部亲口承认无法做进一步的唾液检测,就意味着我还没有彻底暴露。
“真的是这样吗?小伙子,要说实话。我们来这里之前,已经问过光谷了,他说,他中途睡着了一会儿。换句话说......”
猩猩警官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把其中一根捏出来,然后想起这里是学校的会客室,又把那根烟重新插回去。
“不……不可能,光谷他只睡了十几分钟,八点半的时候他睡着,不到八点五十他就醒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我根本不可能在和花朵和神明家之间往返——”
我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把后半截话在嘴里猛地刹住,但已经来不及,话语一字不差地落在了对面的那双眼睛里。
猩猩警官的表情在这个时候松开了,他重新把背靠上了椅背。
我让自己的肩膀下沉了一点,把刚才的紧绷向外释放。就在这个时候,猩猩警官从放在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摸出一部黑色的手机,然后把屏幕朝向上,推到桌面中央对着我的方向,壁纸是在舞台灯光下穿着连衣裙的少女偶像。
“其实,我们来之前已经去你家跑了一趟,这是你那天带的手机吧,既然你有不在场证明,就还给你。”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手机边缘的那一刹那,对面的手以干净而迅速的动作把手机收了回去,然后猩猩警官一拍脑门,摆出一副自己搞糊涂了的表情。
“哎呀,一不小心搞错了,这个是光谷那小伙子的手机,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你们年轻人,都不看手机壁纸吗?说起来,你们两个的手机外壳挺像的,但壁纸完全不同,你怎么会弄错呢?”
“这样啊,果然年轻人都喜欢美少女,这是地下偶像吗?叫什么名字?”
见鬼,为什么偏偏要喜欢这么冷门的偶像?我在内心深处对着光谷咬牙切齿,把视线从警官脸上移到桌面上,用搜索记忆的神情拖延了几秒。
“这个……其实,这个壁纸是他之前发给我的,我觉得好看就用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哈哈。”
“唉,这样也说得通。我还在想,有没有可能是他拿错了你的手机,恰好你的手机出了什么故障,显示了错误的时间,毕竟他一开始在身上找不到手机,是后来才发现的,对吧。”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我的脸上,一秒钟也没有移开过。这家伙,明摆着在怀疑我了吧。
“警官先生,光谷睡着之前还特地去看了房间里的挂钟,时间是一样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啊呀,没错,他是说过这件事,你看我这脑子,不过,你记得可真清楚啊,说来也奇怪。”
他拍了拍衬衫前襟,站起身,开始在会客室里踱步,最终走了大半圈,停在了我的背后。
“你告诉我们,昨晚你扶着喝醉的光谷走出包厢之后,向店里的伙计要了一把伞,然后送光谷回家了,并且伞现在还在光谷家里。这点确实得到了伙计的证实。但是你撑着伞把人送到家之后,为什么不把伞带走?就这样把自己淋在雨里回去,简直像是故意要把自己弄湿一样。”
他用两根手指扯了一下我外套的袖口,这件昨天穿过的防水外套,今天早上我依旧穿着它来了学校。
“说起来,和花朵我也挺熟的,你们昨天去的包厢,墙角有一盆绿植的那个,我有点印象。我们发现,包厢的北侧窗户连着隔壁正在施工的楼,有一条小路可以不被人看见地溜出去。”
“在包厢在积满灰尘的墙面上,那个挂钟上面竟然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喔,桌面因为使用而没有灰尘尚可理解,但谁会闲到在不打扫卫生的情况下,特意去触碰高处的挂钟呢?不过,我要问的倒不是这个。”
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粗茧的大手重重地扣在我的肩头,更令我坠入冰窟的,是他随后抛出的问题。
“我想知道的是,在包厢窗户的周围因为施工封死的情况下,你如果没有离开过包厢的话,为什么会在离开之前,主动向伙计要一把伞呢?”
菜刀被放在会客室的桌面上,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装着,封口处贴了标签,是我买的那把,从神明家逃出来之后我把它扔进了附近的公共垃圾桶,现在又摆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向猩猩警官再三讲明了同一件事:我到达的时候树下已经不在了,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不对,我看见过从窗帘后面一闪而过的影子,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人也没有见到。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隔壁房间里有声音穿过薄墙传过来,墙的隔音效果没有它的厚度暗示的那么好,两个人的声音,猩猩警官的和另一个我还没有见过的,轮流从那道墙里透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稳定的收音机。
“他也承认了,凶器也找到了,所有事情都对得上,你还要怎么样?你真的相信他讲的那个故事?”
“客观上不信,主观上不得不认同,”另一个声音,比猩猩警官的低半个音阶,“三田村,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是这个少年杀死了那个叫树下的,尸体在哪里?”
我才猛地意识到,猩猩警官居然就是三田村口中的那位警察父亲,我终于读懂了三田村今天那些反常的举动,他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交谈,以及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猩猩警官,哦不,三田村警官沉默了,持续了几秒,随后被另一个声音利落地切开。
“首先,半小时之内能够覆盖的范围我们都搜过了,没有任何发现。其次,屋子里的脚印有两组,一组步幅正常、深浅均匀,另一组深浅不一、路线凌乱。按照那个孩子的口述,他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这与深浅不一的基本吻合,这凌乱的脚印遍布了整栋房子,姑且符合他所说的发现无人之后四处搜索的情况。最后,虽然便利店店员证实他买过刀,但书房里的痕迹,无论是墙上的凹槽还是被打折的书架,明显都是钝器造成的。现场也没有任何血迹。一个带着刀去的人,为什么没有用刀,房间里为什么没有血......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有第三者曾经来过,那个孩子其实扑了个空,”三田村的声音里有带着不情愿,“但樱井,就算这样你也没法解释尸体去哪里了。那小子自己说他看见过人影从窗帘后闪过,如果真是那样,第三者是怎么连带着尸体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
“我姑且推测,柊在搜索某一个房间的时候,正躲在另外房间的第三者,找准时机溜了出去。”
“没关系。我已经让鉴识科去调查了,结果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隔壁传来的微弱争执声,让我悬在刃口上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略微下沉。尽管与樱井警官还未谋面,但在我的想象中,他一定是一个比三田村的父亲可靠得多的人,希望他可以洗脱我的嫌疑。
平静就这样维持了下去,在日光灯的嗡嗡声里,会客室里的时间以一种比平时更慢的速度流动,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某个人报告的声音。
“报告警官,按你的要求我们检查了衣柜和橱柜,没有发现柊的指纹。”
片刻之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两个人:三田村走在前面,他旁边是一个穿米色风衣的男人,宽松版型的风衣领子立着,是推理小说的腰封上会出现的属于侦探类型人物的穿法,他和三田村父亲一起在我对面坐下。
“初次见面,我叫樱井泽,是三田村的同事,”他用拇指往旁边一指,“就是这个长得像大猩猩的人,我打赌他没告诉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喂!”三田村警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被人在不恰当的时间点了一下的不满。
“回归正题,”樱井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因为一些判断,我们有理由相信你说的内容,不过保险起见,能请你再完整复述一遍那晚的经历吗?”
终于有人来救我了,我感到胸口一直悬着的位置缓慢地往下沉去,我赶紧把那晚的经过从头重新讲了一遍。
樱井听完我的话,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把两臂向两侧展开,随后把两手插进风衣口袋中。
“嗯,果然是这样,你在发现房子里面空无一人那之后就四处搜寻,你的脚印佐证了搜索的过程,还有第三个人曾经来过,情况就是这样了。”
“第三个人,到哪里去抓他,完全没有线索。喂,小子,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三田村的父亲靠着椅背,两条眉毛在鼻梁上方拢成一团。
洗清嫌疑的我觉得如释重负,不料我刚刚准备松一口气,就听见坐在我对面的樱井泽笑出了声。
“什么?”三田村警官把上身从椅背上抬起来,惊讶地目瞪口呆。
“先进入房子,打烂了家具,故意留下凌乱脚印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他把两手从口袋里取出来,重新搭回桌面,“那个人知道自己准备的不在场证明相当简陋,容易被戳穿,于是将计就计,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在场证明失败、仓皇到场的人。他先从某处绕进树下的家里,没有经过大门口的监控。然后做了些我们目前尚不明确的事情,让我们找不到尸体,同时砸烂了书房的家具,故意制造出钝器痕迹,与他携带的刀具形成矛盾,做完这些之后他撤出房子,走到门口,故意摔了一跤,然后重新走进去,用遍布整栋房子的凌乱脚印伪造了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搜索过程。”
他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风衣的前襟在这个俯角里垂落下来。
“犯人就是你。证据有两处:第一,屋内并没有你的指纹。如果你真的在认真搜寻一个人,衣柜、橱柜这类家具是必然会被打开检查的地方,然而上面什么都没有留下,说明你根本没有去碰过它,你的搜索只是做做样子罢了。第二,假设真有第三者利用时间差与你周旋,根据深浅均匀的脚印来看,TA去到了书房之外的另一个房间。那么,当你走出房门,看到地板上凭空多出一条崭新脚印时,反应应该是顺着它追击,去截住试图逃离的树下。然而你的脚印记录显示,你在那之后仍然走向了二楼最深处的书房。”
“好了,现在告诉我们,你对树下做了什么,以及,他现在在哪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最后通牒,不紧不慢地将撑在桌面上的双手撤回。
就在下一秒,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校长宽阔的体态横亘在门口,他维持着握住门把的姿势,眼神在室内游移。
“无论什么状况都不要打扰我们,”三田村父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难道死者复生了吗?”
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越过校长肉山般的身影,注视着他背后的那个位置。
从那道缝隙中走出的少年,并没有被审讯室压抑的气氛所震慑。他用始终维持着特定幅度的嘴角弧度,在惊愕视线的注视下,向两位警官投去了不带一丝温情的笑。
天台上的风比平时大一些,从护墙外侧灌进来,把我外套的衣角卷起来,又落下去,第二个树下坐在我旁边的护墙根,两条腿伸在地面上,背靠混凝土的墙面,保持着仰着头的角度,注视着天空。
操场上的声音从楼下一直往上浮,到了这个高度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我等树下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等他把脸侧过来,等他嘴角永远维持着同一幅度的弧度再一次对着我。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呼走了一部分在这段时间里积压下来的重量。我知道自己赌对了,虽然可能不是全对,但对了最关键的那一部分。
树下没有说话,他仅仅是注视着我,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的角度发生了一点微小的变化,原本将人类视作蝼蚁的平静感,多出来了一分更靠近真实兴趣的波动。
差不多吧,我在心里这样回答,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向操场方向的远处。
“小橘的死。你,或者另一个你给的答案是佐藤五郎。答案从头到尾都是正确的,但所有人,包括我,都问错了问题。我们以为那只死去的猫是小橘,所以询问的是杀害它的烦热,而佐藤五郎确实杀了那只猫,只不过它不是小橘。答案完全成立,只是我们的前提完全错了。”
“这件事给了我很多思路。以及你只给答案而不给过程这件事,这其实并不难发现,有心的人多加观察就能总结出这个规律。彩香的死你们两个给了我两个答案,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黒川大叔。这一点我当时想不通,因为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黒川大叔与彩香毫无交集。原本的你和现在的你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这件事最让我困扰,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这个我们待会再说。先说彩香的死,真正的犯人,确实是我的母亲。”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排好的顺序再过一遍,然后才继续。
“小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向你询问的时候,问题本身就建立在一个错误的认定上面,就算我再怎么继续追问,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小橘到底怎么死去的。”
“池塘里的那具尸体也一样,那不是彩香,而是一个替身,但是能是谁呢?这里没有出现人员失踪的消息。小镇平时也根本不会有人来。当然,庆典前夕进镇的剧团是例外。我想黑川大叔盯上了一名和彩香体型相近的女演员,如此一来也能够解释,为什么有一名女演员擅自离队。”
“如此一来他完全有了可以犯案的时机,我推测他在19:30到21:30之间杀了女演员,利用店里的水源完成了肺部有水的假象。之后砸烂面部,锯断四肢,让人无从辨认。同一时间,我的母亲在烟花工厂杀了真正的彩香。21点,她从休息室里出去,用半个小时把她提前约到工厂的彩香杀害,彩香在20:30抵达镇中心的火车站,从时间上推算,完全足够在21点左右赶到西边的烟花工厂。作案之后,母亲把尸体推进窑炉烧成灰烬,再借助工作室的研磨机磨成细粉,最终封进烟花筒里。这样一来,彩香的尸体就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中途砍下彩香的手,放进原本装冰啤酒的保温袋,再把保温袋塞进手提包,带回休息室继续打牌。那只手在包里放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和包里的那支护手霜挨着。是便利店买来的凝胶型护手霜,低温会让它变成乳白色。我后来翻包的时候,看见它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白色。这不可能是去程中带着冰镇啤酒造成的,三田村的母亲说过,那个时候,我母亲从头到尾都紧紧提着保温袋,而一次性的保温袋在啤酒分发完之后就应当被丢弃,就算要留下来循环使用,也不会继续装着冰块原封放回手提包里。这是第一个让我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树下没有给出哪怕一个音节的回应,我的话语似乎没在他的眼睛里激起半点涟漪,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22点之后,黒川大叔把假彩香的躯体放在岸边,同时把四肢的尸块扔进池塘,留了手没有扔,然后返回自己的家中,在22:20被邻居所目击。”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以上班为理由再次出门,从我母亲那里得到彩香家的钥匙,当然,同时母亲也把彩香的手交给了他。黑川大叔在彩香的公寓里拿走了碎花连衣裙和红丝巾,他再次来到池塘,给假彩香的躯体穿上连衣裙和丝巾,把那只手也绑好重物扔进池塘,彩香的手提包被他放在北岸的灌木丛里。”
“因为打捞上来的手上戴着彩香独一无二的蛇形银戒指,而且指纹比对正确,才确认了彩香的身份。三田村在转述现场时,特意强调了戒指的银光闪闪,可是池水富含硫化物,如果断肢真的在水底静置了十多个小时,银器理应呈现出黑色。这恰恰说明,从这只手入水到被打捞,只过去了极短的时间,然而法医却断定抛尸发生在死后不久,这互相排斥的事实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手和躯体,并不来自于同一个身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干涩,树下的视线似乎正随着我的叙述一点点下沉。
“星野案也是如此。你们给出的答案是星野本人和我的母亲。从物理因果来看,我想,星野确实是自己杀了自己”
“小林说,那晚星野进去是为了烧一枚需要高温二次烧结的陶壳烟花弹。然而,某个人提前在桌子后方的货架上安置了一枚单独的烟花筒,把一段从工作室里取来的慢引线穿进窑炉烟道的拼接缝隙,接驳在筒体的引头上,然后破坏了室内的照明。星野那晚进去时光线昏暗,没有发现那枚烟花筒。他把窑炉调大,几个小时之后,烟道里持续升高的火焰点燃了缝隙里的慢引,火线沿着接驳的路径一路烧进去,最终引爆了那枚烟花筒。小林描述爆炸时说过,第一声是沉闷的闷响,然后才是连绵不断的爆裂声,那第一声,就是单独安置的烟花筒炸开的声音,也正是工作室里出现两处爆炸中心的原因。”
“那个提前进入工作室放置引线的人是谁?烟花工厂有严格的门禁,只有星野和小林持有门禁卡,其他任何人都进不去。可是彩香死去的那一天,我母亲和三田村的母亲进了工厂,而我母亲是唯一一个曾经独自离开过的人。”
护墙外的风翻涌而入,从我们的肩膀两侧擦过,短促地停留之后迅速消散在广袤的天色中,世界再次回归寂静。
“你们的神谕是片面的,只描述了因果链的末端,而把真正的凶手藏进了'过程'这个词的后面。从动机上来看,想杀彩香的是我的母亲,想杀星野的是黒川大叔。可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是彩香的死由母亲亲手完成,而星野则死于他自己之手。问题是,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复杂?普通的交换杀人应该已经足够隐蔽,和星野素无交集的母亲、与彩香毫无恩怨的黒川大叔,很难把怀疑落到他们身上。可他们偏偏多卷入了一个无辜的陌生人,还把整个案件的结构弄得这样繁复。”
“这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正是因为你、或者你们的存在,ni能够直接给出正确的答案,他们可以预判到答案会被如何使用,所以必须让那个答案,即使被说出来,也无法被任何人按照答案找出真凶。”
“所以他们才设计出这样的结构,彩香案里,母亲拥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警察就算得到神谕,也无法通过池塘里的尸体把犯人锁定到我母亲身上;星野案里,从物理因果看杀死星野的人就是他自己,看到神谕的人更会无从推理。”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交换杀人,警方拿到两个犯人的名字之后随时可以明白一切,无论他们有没有掌握黑川大叔和我母亲相识的证据。但现在这种设计让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从答案回溯到全部的过程。”
树下保持着雕塑般的姿势,他毫无波动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脸庞上,整整持续了数秒。
“可是,仍然还剩下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我轻声问道,“为什么你跟另一个树下的答案截然不同呢?你们是同一个神明,知道的应该是同一件事,是你说错了吗?”
我凝视着他的眼眸,和我早些认识的那双一模一样,同样的沉静,同样的把人当作观察对象来处理的轻视。
“是啊,为什么呢?”树下用手指绕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动作里透着一点漫不经心。
我在记忆深处找到了准备妥当的话语,迎着他仿佛在观赏一场滑稽默剧般的脸上正逐渐漾起的笑意,终于开了口。
“因为没有神明,或者说,神明在树上。而你,是从树的另一条枝干穿越过来的神明。”
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好看的眼眸弯弯地眯起,只是我感觉他并非在认同我的推理,而是在享受身为蚂蚁的我做出的挣扎。
“我一直以为你所谓的穿越,是穿越回同一条时间线上更早的时间节点,也可能确实是这样,但如果我们始终生活在同一条线上,有几件事就没有办法解释。”
“第一,也是让我最初开始怀疑这件事的地方,如果你和另外一个你处于同一条时间线,针对同一个案件给出的答案就不会不同。这种情况只有在你们观测到的是发生在两条不同世界线上的事情时才能成立。”
“第二点,你说你是从周年庆典那天穿越回来的。哪一个庆典?按照原定计划举行的那次,还是被推迟的?如果是原定举行的那次,那么这个世界里的神明应该也在同一时间离开,可是我在那个时间节点见过他。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也就是被推迟的那一次,可庆典最终因为星野大辉的死而被彻底取消。你只能是从第一次没举办的庆典时间点穿越回来。”
树下松开了玩世不恭的姿态,手掌从发丝间撤离,指尖轻点在膝盖的布料上,依旧保持着沉默。
“我们的世界不是线性的,是树状的,节点上可能产生分叉,每一条分叉就是一条独立的时间线,它们从同一根树干上长出来,但走向了各自不同的方向。你来自其中一条,而我们生活在另一条。第一个树下告诉过我,身为神明的他不被时间和空间束缚,我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么,从你穿越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来看,由于你离开了,那里就不再有神明。你跟我提到过,你在离开前最后看到的是,我在课间时分来找你的身影,那么也就是上学期间的白天。”
“本该举办庆典的那一天,由于没有神明在场,母亲和黒川大叔就不需要设计那套复杂的掩护结构,他们不需要担心有人能直接给出正确答案,不需要想办法让答案无法被解读,只需要按照最简单的交换杀人来操作,规避物理上的可能性就足够了。星野大辉的死因也不必被伪装成由他自己引发的意外。换言之,周年庆典没有任何必须取消的理由,完全可以按计划举行。这一点反过来佐证了,只有你不存在的那个世界,第一次的庆典才有可能真正开展,而你正是从那个时间点离开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随后抛出了手中最后剩余的一块砝码。我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将它送了出去。
“第三,也是让我最终确认这件事的地方。刚才我说要把游戏碟片送给你,你接受了。可是我已经和另一个树下说过,那张碟片我没有办法给他了,这件事发生在你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如果你们只是同一条时间线上的过去和未来,你理应拥有他的记忆,但你并不知道,这说明你们经历的是两条各自独立延伸的世界线。”
无声的对峙在天台上被无限地拉长,树下任由我的推论在虚空中震荡。眼神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那天晚上,我去了神明的家,打算杀了他。而在我偷袭失手,他也察觉到我的意图的时候,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就那样凭空不见了。”
天台瞬间被一种接近真空的安静所接管,操场尽头那零星的口哨声,一短一长地洇散在空气里,树下在死寂的空白中沉寂了数秒,才缓缓地吐出第一个字。
“差不多吧,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恨的是那个毁掉我生活的神明,可惜那个混蛋逃走了。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去了别的世界,就像你来到这里一样。你虽然和他是同一个身份,但不是同一个人,他的恶果不应该由你来承担。当然,如果你也变成他那个样子,我还是会杀了你的。”
树下站起身来,风在这一瞬间再度越过护墙,狂乱地拍击着他的衣摆,将布料卷起又重重摔落。在气流的狂澜中心,他整个人却呈现出诡异般的静止,似乎风在触碰到他轮廓的一刹那便自动折返。
他注视着我,在那张一向被神性统治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的神情。
“所以说,我们就是怕你们这种人,”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观测人类的,结果被你们这些人死死地顶住,如果连平静地观测都做不到,我为什么要来?”
“不过,我来这里的理由也差不多是这样。走吧,去换个游戏碟玩玩。”
他转身走向出口,步伐不紧不慢。我顺从地低头,踏着他留下的节奏跟了上去。两步远的距离,足以让我看清他外套上每一道被风揉皱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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