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和机油味裹着热浪扑过来的时候,我才真切意识到,我们这群大三学生,是真被学校“发配”到这荒郊野岭的加工厂实习了。 同来的二十多个人挤在厂门口,看着墙根处没撕干净的讨薪横幅,红漆印的“还我血汗钱”被雨水泡得发涨,像道烂掉的疤。老工人们蹲在树荫下抽烟,眼神麻木地扫过我们,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铁皮棚子哐当响,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接待我们的是厂老板。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熨帖的白衬衫,笑起来眼角堆着褶,给我们递矿泉水,拍着胸脯说“孩子们放心,吃住都管,实习证明包在我身上”。我们当时都松了口气,只当网上说的工厂压榨是危言耸听。 没出三天,他的和善就碎得一干二净。 先是原定八小时的工时被拉到十二个小时,流水线的速度一调再调,慢一秒就要被他指着鼻子骂;再是我们发现实习补贴被他扣了大半,连老工人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他也只轻飘飘一句“厂里效益不好,再等等”。
有老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讨说法,被他叫的保安拖走了,第二天我们就没再见过那个人。 车间里开始流传些闲话,说老板从来不在食堂吃饭,办公室的灯整夜整夜亮着,有人半夜路过,听见里面传来指甲刮水泥地的声音,还有人说,看见他喝水的时候,喉咙里伸出来的不是舌头,是细细的、黑红色的须。
我们没当回事,只当是工人编出来泄愤的鬼话,直到那天我们几个学生代表去找他谈补贴的事。
办公室的门没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腐腥气扑面而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崩得紧紧的,原本微胖的脸像是被人揉过,五官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看见我们进来,他咧开嘴笑,嘴角直接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尖一样的牙。 “钱?”他的声音像磨生锈的铁片,“你们的命,都是我的。”
他猛地扑过来,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扭曲着,胳膊伸得老长,皮肤裂开的地方,没有血,只有灰黑色的粉末往下掉。我们十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恐惧压过了理智,抄起旁边的钢管、板凳就往上砸。混乱里不知道是谁砸中了他的头,他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摔开的地方,根本没有人类的内脏,只有一团团缠在一起的、会蠕动的黑丝。 我们站在满地狼藉里,喘着粗气,看着那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碎渣。 他根本不是人。
还没等我们从这冲击里缓过来,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几个背着行李的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讨好,问:“请问……这里是xx工厂吗?宿舍在哪?” 我们几个人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老板没了,外面的情况还不知道,要是让外人知道这里出了事,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我扯了扯皱巴巴的工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管事的样子:“招的,你是哪个派遣公司的?算了,先给你们安排宿舍。” 我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里还在砰砰跳,盘算着怎么把他们安置好,再想办法处理后续的事。直到其中一个人开口,那声音熟悉得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同志,麻烦问下,宿舍是几人间啊?有热水不?” 我僵硬地回头。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蛇皮袋,里面卷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物,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沟壑,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卷边的身份证,看见我的时候,他也愣了,眼里满是错愕。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遇见他。我妈总说他在外面工地打工,我从来没问过他具体在哪,更没想过,他会跑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工厂来应聘。
旁边的同学看出了不对劲,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猛地回过神,硬生生移开视线,哑着嗓子对同学说:“你带他们去宿舍,3号楼的空房间,先安排住下。”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跟着同学往里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我眼眶发涩。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拦住我,语气里满是着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学校上学吗?”
“学校安排的实习,必须来。”我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爸,你别问那么多,这地方不对劲,你待在宿舍里,别乱走,也别跟人说你认识我。我现在……是这里管事的,能护着你。”
不是傍晚那种循序渐进的暗,是瞬间的、浓稠的、像被人用墨汁整个泼下来的黑。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黑了明明是下午两三点,窗外的光一下子就没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紧接着,整栋办公楼的门锁发出“咔哒咔哒”的巨响,所有的门窗,除了一楼的几扇窗,全锁死了。
应急灯应声亮起,惨绿色的光铺满走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吊死鬼。 “怎么回事?!”同学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别慌!”我咬着牙喊了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聚在一起,别单独行动!这栋楼不对劲,刚才锁门的声音,是每一层都响了!”
我们握着手里能找到的所有武器——钢管、扳手、碎掉的板凳腿,小心翼翼地往一楼大厅摸。刚下到楼梯口,就看见大厅的保安椅上坐着个人。 是个穿保安服的男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们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我开口问:“你是谁?刚才发生什么了?” 他慢慢转过头。是张很普通的脸,没什么表情,看着我们,开口说:“我是这里的值班人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的声音很平,像机器人一样,每个字之间都有奇怪的停顿,卡壳卡得很诡异。我心里一紧,又问:“外面的天怎么黑了?门窗怎么都锁了?” 他还是那副表情,一字一句地重复:“我是这里的值班人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旁边的阿凯抄起钢管,往前逼了一步:“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突然站了起来,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手朝着我们抓过来,指甲又尖又长。我们没再犹豫,一拥而上,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制服。他的身体被砸得稀烂,可喉咙里还在重复那几句话,直到我们剖开他的胸腔,才发现诡异的根源。
他的其他器官都烂得差不多了,唯独那副肺,完好无损,甚至还在一下一下地搏动,哪怕被我们摘出来,放在地上,它也能自己收缩扩张,像个独立的活物。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我盯着那副还在动的肺,后背发凉:“找个密封的箱子装起来,交给门卫老王,让他先锁在门卫室的柜子里,别让任何人碰。”
老王是工厂的门卫,我们来的这几天,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卫室里,话很少,看着老实巴交。我们当时都慌着应对楼里的异变,谁也没多想,只当把东西放在他那里最安全。
那天晚上,我们缩在一楼的办公室里,听着楼上传来各种各样的怪声——有女人的哭声,有东西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还有指甲刮墙的声音。整栋办公楼像个活过来的怪物,每一层都藏着一个“东西”,而楼梯间是唯一的通道,单行道,往上走,就没有回头的路。
天一直没亮。外面始终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我们趴在窗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像一张嘴,要把整个工厂都吞下去。一楼的窗户没有防盗窗,可没人敢贸然出去,谁也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发现了不对。
门卫室的门开着,里面满地是血,装着肺的箱子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老王坐在墙角,嘴角和胸前全是暗红色的血渍,眼神浑浊,看见我们进来,他咧开嘴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一样。 他把那副肺,生吃了。
我们心里的寒意瞬间升到了顶点。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老王就扑了过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皮肤像硬壳一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里喊着“好吃……能活……”。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解决掉,每个人的脸上都沾了血,心里只剩无边的恐惧。
“不能待在一楼了。”我咬着牙说,“楼上的东西迟早会下来,我们必须往上走,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顶楼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 我们留了几个人在一楼守着,带着剩下的人,一层一层往上探索。每一层都有诡异的“东西”,有的是只会重复一句话的人,有的是身体扭曲成一团的怪物,有的甚至连人形都没有,只是一团会动的肉。我们硬着头皮往前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等我们终于冲到顶楼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天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嵌在天花板里的阁楼。那阁楼根本不是人住的样子,内壁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枝一样的东西,盘绕在一起,像个巨大的鸟巢,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拿着手电筒,刚往前凑了一步,就听见身后的同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可跟着我上来的几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往楼梯口跑,连滚带爬地往下冲。 我的头皮瞬间麻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后跟窜到天灵盖。我不敢再看那个鸟巢一样的阁楼,转身跟着他们往楼下跑,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贴在我的身后,跟着我一起往下走。
跑回一楼,我们所有人都慌了。顶楼没有出路,楼里的怪物越来越多,再待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耗死。 “翻窗!”我咬着牙做了决定,“只有一楼的窗户能出去,外面再黑,也比待在这栋鬼楼里强!”
我们叫上留守的人,撬开了一楼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翻了出去。外面的风是冷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四周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能凭着记忆,朝着门卫老王的宿舍楼走。我心里还惦记着我爸,他就在宿舍区,我必须找到他。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我们推开老王住的那间屋,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老王竟然在这里,不对,是已经本应死去的老王。他残破的躯壳横七竖八躺在在地上,身体已经开始融化,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胡话,一会儿说“那东西在我身体里”,一会儿说“跑不掉的,都在里世界”。 但索性,早已是一坨烂肉的他没有什么威胁,我们把它踢到角落,以确保路径上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是很沙哑的、像老头一样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别费力气了,你们进了这里,就别想轻易出去了。” 我们吓了一跳,抄起武器对着米缸。那声音继续说:“这是里世界,不是你们原来的地方。那副肺,是勾魂的东西,吃了它,就会被里面的东西吞掉,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只有活着,熬到天亮,才有机会出去。”
我们面面相觑,问它到底是什么,它却再也不说话了。米缸里的米一动不动,像刚才的声音,只是我们的幻觉。 我们不敢再碰这里的任何东西,更不敢带上那些诡异的残骸。我去找了我爸住的宿舍,他好好地待在里面,没出事,我悬着的心才放下一点,叮嘱他千万锁好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我们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 门外不是工厂的院子。 是我们学校的教学楼大厅。 亮堂堂的灯光,熟悉的大理石地面,公告栏里还贴着学校的通知,可空无一人,静得可怕。我们带着人往里走,清理了几个藏在角落里的异常东西,才终于找到个相对安全的教室,把剩下的十几个学生都安置进去。
他们大多已经吓傻了,缩在角落发抖,有的女生在小声哭。我们几个强撑着安抚他们,让他们待在这里别乱跑,可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热闹的音乐声,还有主持人喜气洋洋的报幕声。 是春晚的声音。 我们都愣了。现在根本不是过年,而且这荒郊野岭的里世界,怎么会有春晚的声音? 学生们却像被勾了魂一样,眼神发直,站起来就往外面走。我们赶紧拦,可拦不住,他们像中了邪一样,顺着声音往大厅外走。
我们跟着冲出去,就看见学校的广场上,搭着个巨大的舞台,一群穿着演出服的人在上面唱歌跳舞,正是几年前春晚的经典节目。主持人笑着报幕,演员们卖力表演,热闹得不像话,和周围死寂的黑暗格格不入。 “别过去!都是假的!”我们扯着嗓子喊,可那些学生根本听不见,还是往前凑。我们冲到舞台跟前,伸手去碰那些演员,是冰冷的像是一尊尊雕像。只是他们仍然在动着就像是全息投影。
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表演着,循环往复地播放着多年前的节目。我们跑回广播室,翻遍了控制台,终于找到了切断信号的开关,把那热闹的春晚声音和投影,全都关掉了。
广场瞬间恢复了死寂。那些中了邪的学生,一下子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我们很快就发现了更诡异的事。
人变多了。 刚才明明只有十几个学生,现在,大厅里、走廊上,挤满了人。有学生,有老师,甚至还有我们没见过的面孔,密密麻麻的,教学楼一层的教室,已经完全装不下了。
那些多出来的人,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我们没办法,只能被迫分兵。让几个同学带着一部分人去二楼的教室,再留几个人守着一楼,尽量把人都安置好,稳住局面。 就在我们焦头烂额的时候,一阵钢琴声,从大厅角落的琴房传了出来。 我们走过去,看见是学校的一位音乐老师,他坐在钢琴前,看见我们,还笑着热情地招手:“同学们都吓坏了吧?我给大家弹首曲子,安抚一下情绪。我连一下学校的系统,谱子在里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刚才刚从教务室出来,清楚地知道,学校的教务系统、广播系统,全都是不对劲的,连带着整个校园的网络,都透着诡异。 “别弹!别连系统!”我赶紧开口阻止。
可已经晚了。他笑着按下了琴键,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钢琴连接的校园音响,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尖锐的噪音。不是音乐,是那种能刺穿耳膜的、杂乱无章的嘶吼,像无数个怪物在尖叫,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学楼。
大厅里的人瞬间乱了,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那些原本安静的、多出来的人,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朝着我们扑了过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钢管,看着失控的人群,听着那刺耳的噪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要护住身边的人,要找到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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