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是一种有力的叙事(storytelling),旨在定义人类个体、群体(种族、国家)在世界中的位置,过去如何来,未来如何去,种种行为的准则。神话是人类生活的标准范本。
当我开始了解神话学,而不只是神话,便发现一种比较神话学的方法是学界中常见的方法,是具有文学艺术性质的方法,也是让我深深感兴趣的方法。
这种方法与结构主义相关。用我自己的话来解释,那就是人们相信在全球各地的神话背后,有一个统一、适用于全人类的结构。在不同的地区,其内容可能会有所不同,但却都是同一个主题结构的映射。
“永恒循环”就是一种常见的母题结构。人类以自己的生命尺度去丈量宇宙,让宇宙的永恒循环结构与生命历程的结构形成了非常紧密的类比关系,并以此为基础创造了神话。在这个结构中,一旦“创世循环”确立,甚至可以将人类的所有周期性活动都视作是对这个最初的“创世循环”的模仿。
最广为人知的创世循环神话,应该是“耶和华创世七天”的神话,上帝在前六天创造,在第七天选择休息,这正是生命的历程的象征:由盛转衰,周而复始。
此处引用神话学学者叶舒宪著作中的一段话,来详细诠释神话学中的“永恒循环”理论:
“……当代泰斗艾利亚德(M.Eliade)撰写了一部题为《永恒回归的神话》的大著,通过大量资料的对比,发现原始社会的宗教、神话和仪式总是围绕着一个中心主题,可称之为“永恒回归”或“永久循环”(the eternal return)。无论是世界的创造、堕落、毁灭,还是个体生命的诞育、死亡、再生,都鲜明体现着周而复始、循环回归的规律特征。这种原始的本体论又得到日换星移、春去秋来的大自然周期性变易方面的有力证明,形成某种天真而坚定的循环历史观:洪水浩劫之后必有二度创世,失乐园之后还有复乐园,天堂可以再期,黄金时代一定重临。只要信守永恒回归的本体论,便可以处变而不惊,临危而不惧,正所谓乐天知命。”
在近现代,塔罗牌的世界观构建是被广泛接受的,其世界观规律的本质正是循环理论。因此,我试图将塔罗牌作为接下来的创作尝试的参考。
题外话:循环理论其实并非唯一的理论方向,另一种比较著名的是退化理论,比如我们熟知的老子(“返朴归真”)、希腊《神谱》中所描述的从黄金时代退化到黑铁时代等。
当我们把目光投回中国神话,可以发现一个问题——内容丰富,但不具备清晰的框架。有开端,有许多细碎的条目,但不能形成一整套叙事。
——真的只能如此吗?是否存在一套中国古典思想体系,同样具备创世循环的观念,但因为太过晦涩或者其他原因,所以很少被意识到?
于是我想起了易经,“易”即是指“事物变化的规律”。从现代占卜的角度看,易经和塔罗算是同类中的热门。易经的思想显然更具有中国特质,而且足够古老,更接近于中国哲学思想的起源,接近于中国神话的起源。
易经哲学显然具有“生命循环”的特质,尤其是注重顶点过后的“不圆满”。乾卦中,第五爻是“飞龙在天”,一切的顶峰;而第六爻则是“亢龙有悔”,过犹不及。第六十四卦,也就是最后一卦,称为“水火未济”,同样意味着圆满后的不圆满才是新的开端。
更进一步发现,《周易·说卦》中的这段文字完全契合了创世循环的旅程:“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
这一句话构建了八卦对应生命循环的模型,帝(生命)从震开始启动,经历巽(扩散)、离(显现)、坤(滋养)、兑(喜悦/成熟)、乾(交战/收获)、坎(劳累/归藏)再到艮(完成)。
这就是我想要寻找的完整循环叙事!我开始进一步思考,为何这个模型难以被直观地感受,也许是因为八卦中的每一个卦象都是抽象元素,缺少具体的形象。为此,我引入了另一套文学象征,来与八卦结合——楚辞九歌,九位具体的神明形象,让他们来司掌八卦中抽象的权能。
同时,为了让这一套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认知熟悉度,我在创作过程中也参照了塔罗牌的意象构建。
这是一次跨越神话、文学、时间、地域的一次尝试,在永恒循环的理论基础上,加入中式符号特色,试图让中式神话具备现代框架。
在这次尝试中,我邀请了一位画师和我共同创作,我们同样对中国古典文化深感兴趣,将《九歌》背后的战国时期楚国视觉语言也融入其中。我们并非玄学的布道者,也无意于拘泥于既存的规矩(实则种种规矩并无著作参考,只有近现代的口口相传),我们试图做的是在参照中创造出一种新的叙事性框架,一种有中国特质的世界观可能性。
以下是我对这次24年的共同创作的设计回顾,以及各种碎碎念分享。
接下来,我将按照《周易·说卦》中提及的生命循环顺序,依次展示8张卡牌。《九歌》在卡牌中的作用是提供文学意象、视觉表现。同时,每一张牌都有一张对应的塔罗大阿尔卡纳牌,以展示意象的参照关系。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
震为雷。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最初有一道闪电击中了海洋,从此地球上诞生了生命。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中,也有众多将雷电之神视为主神的例子。震作为创世的开端,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
让我们来看看这位九歌中的神祇——云中君。云中君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解为祂是一位掌管云朵的神明,实际上,当我们仔细看九歌中的文本,就可以发现祂真正的象征是闪电。
“与日月兮齐光……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这几句说明云中君的特征是:光亮程度可比日月,瞬间降临又瞬间远去。这显然不符合云的特征,而十分符合闪电的特征。
闻一多在其九歌研究中提到,东君和云中君时常并列出现,根据农耕社会的观念,这应当是一组对照的”晴”与“雨”的概念神。这同样能印证云中君的闪电本质,春雷滚滚是农耕时期的重要景象。
因此,这张卡牌以闪电开天辟地的姿态出现。在塔罗的体系中,与闪电对应的牌是“高塔”,象征着“毁灭”。生的开端与毁灭也许是一体两面的,这个思想将在整套设计中反复出现,正如中国古典哲学相信阴阳相生。如果没有发生,也无从被毁灭。在画面中,一切也都是凌乱的,如同一道火光造成了宇宙大爆炸,随后有了混乱的、尚未建立秩序的世界。
回首这张牌的设计,由于它是第一张完成的牌,属于试水之作,所以在神祇形象上并没有太多创新,只展现了一位典型的楚国式君子。我保证接下来会更有趣。
巽为风。创世的第二个步骤,由风来完成。易经的原文将这个动作称为“齐”,但很显然生命的开端不会是整齐的。风给人一种想象:生命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扩散到世界各地。我认为风的作用应当是“扩散、延续生命”。
湘君和湘夫人,在九歌中显然是一对神祇。《湘君》和《湘夫人》的诗歌,也是一组情歌对唱式的诗歌,《湘君》是以湘夫人的口吻写的,《湘夫人》也是同理。其所表达的情境也非常符合战国之前的古典时代,人们对于爱情的诗经式想象:在优美的自然环境中与爱人相会相爱。
我想进一步来拆解这种古典爱情审美,诗经中也有多首诗歌描述这种场景:野外如此美丽,久候爱人不至,徒增我心中思念。“野外”是一个非常强烈的特征,明确表达了在这个时期的人们纯真无邪的性情,尚未受到礼教的束缚,对大自然的感情与对彼此的感情融为一体。
《湘君》与《湘夫人》的结尾是完全对仗的,两人纷纷解下衣裳和配饰,宽衣解带前往长满芳草的江水边寻找爱人,其意不言而喻,充分展现了中国文学中优美含蓄的情感表达,同时又具有上古时期纯真的野趣。清风、水波、芳草,诗歌中的种种意象也化作视觉元素出现在画面上,以呈现这个时期清新自然的爱情观。
这张牌对应塔罗中的“恋人”也是情理之中。实际上,恋人牌在塔罗中更多象征的是合作交流,但总体而言,生命由此得以扩散延续。
离为火。创世的第三个步骤,是“显现”。很明显,这与“光明”的意象紧密相关。想象一个画面……当最初的闪电创造了生命,生命随风而扩散,第三天……乌云散开,太阳照在了新生命上。
东君便是九歌中的太阳神。有趣的是,太阳神一般是神话中的主神,但东君却并不是九歌中的主神(主神是东皇太一)。根据闻一多的九歌研究,认为东君可能是其他地区祭祀的神,而不是楚地的,所以才会作为“陪衬”出现。
假如将山海经作为中国最主流民族(因此时还没有汉族)的神话,太阳神是一位女性——羲和,生下十个太阳。这虽然是一个重要的参考依据,但是在创作中我选择灵活地取用元素。太阳在此的形象并不纯然是温暖的、威严的,更多的是骄矜的、不受控制的、危险的、生命力与攻击性太过旺盛的,就像曾经那十个太阳曾是人类的威胁。
于是我想象她是个英气而任性的小女孩。最伟大的太阳之力,在她看来只是玩具。所以她骄傲地站在太阳之上,就像站在一面大鼓上,肆意地跳跃来去。画面中有多个显著的圆形太阳,以及多匹骏马(马在十二地支中的对应是“午”,也就是太阳最强盛时,一般也将正午视作太阳的象征),代表着十日的隐喻。她被众多烈日环绕着,却依然自如。她手中拿着的弓箭,正是对射日的后羿的嘲讽——她的敌人能做到的,她同样得心应手。
这是一张与塔罗“太阳”关联不大的牌。因为太阳这个意象本身有太多可以诠释的了。
坤为地。创世的第四个步骤,生命已经有了所必要的一切,现在生命需要土地开始属于自己的经营建造。土地承载、滋养着新生命,人类自身的劳作由此而始,而不再依附于神的助力。
这张牌是整个体系中最难创作的一张,原因很明显:九歌中没有对应“土地”的神明。按照排除法,这张牌只能是河伯。河伯本身是黄河的神明,一般认为是楚国领土扩张后,出于客气也祭拜了黄河神(在过去,楚王明确表示过只祭拜本地的长江水神)。这篇诗歌在文学内涵上也乏善可陈。
因此,我不得不另行寻找神话原型加以再创作。我选取的是“息壤”神话,指的是一种会呼吸、有生命的土壤,可以无限生长出土地。它出现在与治水相关的神话故事中,大禹的父亲从神的住所窃取了这种土壤来治水,并遭到了神的处罚。这个神话格外有趣之处在于,这种“水中生土”的神话多出现于海洋文明中,比如日本的创世神话便是水滴落于海中形成了岛屿。
息壤神话完美连接了“河伯”与“土”的符号意象,从浪涛中,无数双手捧出了人类赖以为生的土壤。这随处可见的大地,来自于会呼吸的第一块神圣晶体。有了大地,才有人类的社会生产活动,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纷争。画师将战争和祭祀的符号融入画面中,象征着复杂的社会建立过程。
这也是整个体系中唯一一张完全抽象、没有人像的牌,在视觉上也希望脱离设计定式。不以具体形象存在的神,在全球各国神话中也有一些有趣的先例。例如伊斯兰教认为不可崇拜偶像,真主存在于无限之中,其用于宗教崇拜的清真寺便呈现出高度几何图形化的特征。
这张牌的塔罗对照是“命运之轮”,具有“转变”的含义。在视觉上,我们参考了椭圆形设计。命运之轮本身具有炼金术的隐喻,与“神圣晶体”的概念不谋而合。河伯这张牌也是最有神秘学(克苏鲁)特征的一张。
兑为泽。生命依靠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丰收。这是最为愉快、享受的时刻,生命不仅从荒原中幸存,还将荒原驯服改造成了花园与粮仓。
九歌中的少司命,是一个爱护儿童的神,一般被认为是祈求子嗣的神,与象征死亡的大司命形成对照关系。在诗歌中,少司命有非常具体且独特的形象描绘,一手持着长剑,一手抱着孩童。我们可以想象到,一位在成熟期拥有力量的女性,她对力量泰然自若,但也同样愿意将力量用于保护怀中的孩子。
但假如这个孩子真的以人类孩童的形象出现,也许会将印象局限于个体的母子关系。于是我转换了这个符号的表现,让少司命怀中的幼子以凤鸟幼雏的形象出现。这与我们选择的楚国文化息息相关,楚国是一个尊崇凤鸟的国度,凤的地位高于龙。在文物呈现中,我们可以不仅可以看到以凤鸟为主要元素的礼器,还可以看到凤鸟将龙、虎踩踏于脚下的表现。有说法认为,这种礼器实则表现了楚国与中原各国的对抗,由于中原各国以龙为尊,楚国的凤鸟将龙踏于脚下,是通过艺术品表现出在意识形态上凌驾于对方。
楚国为何尊崇凤鸟?学界虽无定论,但一个广为人知的神话体系或可提供一种可能性。四神体系(即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虽然直到西汉才真正稳定并成为主流信仰,但其形成显然早于汉代。比较可能的原因是,这四种神话生物是四个方向上强大部族的崇拜图腾。当然,随着时期变化,每个地域的统治部族也有所变化,其图腾也随之改变。例如,在西周建立前,位处东方的殷商民族的部族图腾也同样是“玄鸟”。而直到楚国兴起的时期,其相对于西周王室的位置在南方,那么其与朱雀建立图腾联系也是相当合理的。
雀羽的元素同样出现于《少司命》的诗歌中,我们将其反映在了画面中,让整个画面与“鸟”的主题不断共鸣。
至于塔罗中的“女皇”,象征着“丰饶、创造力、高贵、热情”,与我想要表达的形象不谋而合。
乾为天。按照周易的说法,乾卦代表着“交战”。这个“战”字很有意思,直接的释义也许会让人感觉晦涩、不自然,我想结合个人对于易的理解进行诠释。按照生命循环模型的发展阶段,在兑的丰收之后,应当迎来的是生命的巅峰,最接近于全知全能的时刻。
另一方面,有生产便必然有消费。在这个力量已达到顶峰的阶段,将其用于战争征服,也是一种合理的想法。我们甚至可以用游戏数值的角度去看待,力量应当要通过数值验证。
我希望从这些印象中提炼出一个核心概念:“全能”。所有的一切都被囊括在了一个极点之中,实际上也与物理学上的奇点概念相似,是一个质量极大密度极高的点,压缩了全部可能性。
“我是alpha,我是omega;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开始,我是终结。”
圣经通过创造一个圆环状的概念,表示主神的“一即是全”。然而,在视觉表现上,我们已经用过圆环类的符号了。
所以我转向了另一种方法:双面神。这一概念相关的神话中,最知名的应当是罗马神话中的雅努斯。雅努斯是门神,他的双面同时观望着过去与未来、开端与终结。
最为有趣的是,在素材探索中,我发现中国神话中曾经有过类似的概念:
子贡曰:“古者黄帝四面,信乎?”孔子曰:“黄帝取合己者四人,使治四方,不计而耦,不约而成,此之谓四面。”
在此不做过多的探讨论证,仅取用这段神话提供的一个形象:黄帝是一个神话中的统治者,他具有四张面孔、同时面向四个方向、统治四方。这也可以让我们直接联想到另一个四面神——印度神话中的梵天,他作为传统主神,具有四个头颅,每个头颅掌管宇宙的四分之一。
以上众多的例子,想要证明的是世界各地神话在表现“全能之神”时,其选择的表达是相似共通的。因此,我也将这个特征用在这一张表现“全能”的卡牌上。
画面上仅有神的双面以及诗歌中的兵器礼器双重形象,而摒弃了此前种种繁复的楚式装饰,以符合“一即是全”的思路,最少的就是最多的。为了表示这种“极点”的极致压迫感,神的面孔几乎显得可怖,脱离人的范畴。
九歌中,具有主神地位的正是东皇太一。“太一”这个名字,也是“一即是全”的思想表达。
塔罗中,“世界”牌也象征着“终结、圆满、顶峰”,可以看到塔罗牌的传统图像符号选择了“圆环”,也就是我们有意不去使用、但依然非常经典的符号。
坎即水。这已经是生命阶段的倒数第二步,周易将这一步称为“劳”,很容易就可以联想到肉体经历了一生的劳累,已经到了衰亡的时间。与火的炽热阳性相比,阴性的水在中国文化中是与黄泉直接相关的。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中,皆把死亡与“冥河”这一水属性特征关联起来,可能与古人认识时空的方式有关联,在此处不过多展开。(有趣的是,生命实则来源于大海,但是人类文化却普遍认为死亡与水有关。)
九歌中的大司命掌管死亡,与掌管新生儿的少司命相对。诗歌中描述了威严的大司命驾车将死者引导至冥界的场面,其中黑云滚滚、大司命忧心忡忡的氛围极为强烈。
创作进行到这一步也将近尾声,我们可用的神明形象也所剩无几。从设计角度上,难免认为将死神设计为一个老者,有点过于情理之中。于是,我参考了塔罗中的“死神”牌,这是一张极具叙事韵味的牌,众人都害怕象征着死亡的白骨骷髅,唯有一个孩子不认识死亡的面孔,亲近地迎上前。
最终,我选择将这位象征着死亡的大司命处理为一个小男孩的形象,他穿着厚重的、不合身的礼服,这些礼服和头冠就像是他所肩负的职责一般,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驾驶着由哀乐组成的车/船,奔波在阴沉的黑云上、冥河的惊涛间,黄泉中精怪横生,将生者的一切吞噬殆尽。无人能看穿这个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对他来说死亡究竟是什么呢?
艮即山。生命循环的最后一步,也是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一环。
在众多文化中,山的高处是古代人类所能到达的离天空最近的位置,因此在此处进行葬礼也是情理之中的设计。中国人把坟墓称为山陵的“陵”,但更重要的是将山顶视为灵魂的归处。自古以来。众多的诗歌文学也在强调这种“托体同山阿”的情怀。
周易称这一步为“成言”,这和乾卦的“战”一样,无法直接理解。我个人的理解是,“言”就是“言论、思考”。也就是说,最终的成就应当是思想留存于世间。这也表达了对于灵魂圆满的追求。
九歌中的《山鬼》一篇,主流观点通常认为其描述的是楚国境内的巫山神女。同为楚国诗人的宋玉的《神女赋》中的神女和屈原笔下的山鬼具有高度相似的特征:出没于山间云雨不定的环境,与哀伤的爱情故事有关。按照之前的设计思路,我当然会将山鬼设计为忧郁的男子形象。
既然山象征着灵魂走向圆满的最后一个阶段,山鬼的职责也就明确了。他护送灵魂走离开世间的最后一段路,直到灵魂从山顶离开,投入下一个生命循环。
但诗歌中的山鬼为何如此忧伤?我们的叙事该如何匹配这种流传千年的忧愁意境?于是我为他想象了一个故事:山鬼被永远地困在这座山中,无论他的爱人已经循环了多少个轮回,他所能做的只有陪伴爱人的灵魂走完生命的旅程,却永远不能随之离开。他在山中等待着爱人的到来,即使到来便意味着离开。
我们将画面中的山体处理得与战国时期的荒帷(棺材上的覆盖物)相似,以强调死亡的特征。
由于诗歌中的山鬼骑乘赤豹,恰好对应塔罗中的“力量”牌形象,但在此仅作构图参考。
当八张牌全部设计完毕后,我感到应该要为这些神明寻找一个地点,作为这一整套生命循环神话的安置地。
实际上,我早已知道答案。在现代的湖北云梦,仍有一处地名留有上古的质感,这里因为出土了一系列秦代文物而闻名。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便未再忘记——睡虎地。
还记得之前提到的四神体系吗?西方之神是白虎,山海经中的西王母更是被形容为“人身豹尾虎齿”。同时,西方也被认为是死亡的方向,所以神话中的西王母也掌握着“长生不死”的秘密。
既然死亡与白虎的形象如此接近,睡虎地这个名字也让我产生了联想:那一生征战的猛虎已经累了、老了,它踏着生命的余晖回到自己的领地,迎接安眠般的死亡。
但如果只是这样,该如何解释它“长生不死”的权能,如何符合我们之前建立的生命循环模型呢?
我想起了另一个有趣的理论。仍然是在学者叶舒宪的著作中,有一段关于老虎与月亮与兔子的关系:
“虎与月的关系,在中国神话中是以兔为中介的。月兔神话起源甚早,而虎在楚语中又叫於菟(《左传·宣公四年》)。闻一多先生曾引用了丰富的训诂学材料证明虎与兔的同一性关系,在造字者的心目中,虎和兔这两种不同的动物是可以合为一体的。今人汤炳正先生更进一步指出,《天问》中所问及的月兔神话实质上本为月虎神话之衍变。”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理论。实际上,若西方等于白虎,西方的明月又与东方的朗日相对,那么白虎、西方、明月、死亡、兔子就可以全部联系起来。这组对比本身也十分迷人,凶猛的老虎与柔弱的兔子,极具反差却同为一体——这不正是周易所表达的“变化”思想吗?
于是在我脑中浮现了这样的画面:仍是那只一步一步走回山顶明月的衰老老虎,但当它逐渐靠近了月光,它周身的皮毛纹路曾经写满了文明的造字,恰如它的世间经历一般,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世俗的一切轻盈地褪去。它在月光中重新变得纯洁无瑕,它的形体如光一般变形——直到它再度凝聚,化作新生的纯洁白兔,落入山中,轻快地消隐于林间,再度向世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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