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谷警官指间的香烟早已燃尽,一截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长桌对面那个低垂着头的男人。
审讯室里的灯光昏暗而压抑,光线冷硬地打在了男人的脸上,伴随着他时大时小的坦白声。
四面墙壁都是同一种颜色,粗粝的砾石砌成的墙面,缝隙里积着一层看不出深浅的暗色。极高的天花板悬挂着一盏没有打开的青铜色吊灯,铸造精细的铜叶纹饰就那样沉在黑暗里。
整间屋子的光源只有房间正中央排布的十根蜡烛,它们立在同一个高度,烛芯吐出的光晕彼此交叠。
跪在烛光范围之前的人很多,他们的双手合拢,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昏黄的烛光落在他们每一根手指的关节上,也落在那些戒指上。
每个人都佩戴同一款式的戒指,银色的基底,戒面中央刻着一个三角形的图案但并非常见的尖端朝上,而是倒过来的,三角形的顶点反向压向手指,烛光在银面上留下细碎的光影。
他背对着十根蜡烛,光线只能勾勒出他的轮廓,逆光造成的阴影将他五官全数淹没。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套着一枚戒指,与跪地众人手上的款式相同,但烛光打在这枚上,比落在其他人手上的要更亮一些,也许不过是角度使然,或许只是错觉。
女人的声音从人群最前排升起来了。她盘着头发,几根散发贴在脖颈两侧,烛光依稀从正前方照着她,可以看出是个中年女人。
她正在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音节,不是日常语言里的任何词,音调时而上扬时而低沉,找不到旋律的规律,就那样在空气里漂浮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们所认知的生与死,是颠倒的,死亡不是终结......”
蜡烛的火焰在那一刻往旁边短暂地倾斜了一下,随即又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拉回原位。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像是被房间的石壁扩音了,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回荡,“活着,是沉睡。只有通过仪式,才能送灵魂穿越那扇门,送它们离开这副沉睡的皮囊,回归真正的世界。”
话音落尽,跪在最前排的女人深深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贴近了地面。
鹿谷警官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走廊里的冷气让他略微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关于归一会,我已经知道了确凿的消息......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关于醒葬礼,那是归一会为死者举行的最高仪式,流程都确认了,包括洗净全身、将头颅与身体分离、将躯体倒吊于高处、将仪式空间内的物品上下颠倒、最后在死者身体上用血画上倒三角形。这套仪式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执行的,据归一会成员所说,几年才会在举行一次。根据抓来的成员描述,仪式成功之后,周围所有的钟表都会开始倒着走。”
“本台消息。近日,公安机关在处理多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中发现,受害者身体均刻有或绘有倒三角样式的特殊标识,此外,周遭的陈设被发现遭到蓄意的上下翻转。这些事件均指向一个名为归一会的非法邪教组织。”
早间新闻的女主持人长了一张放在任何电视台都挑不出毛病的脸,此刻的表情却十分严肃,在用她那专业微笑惯了的嘴,一字一顿地播报着不适合微笑的内容。
“据调查,归一教长期利用互联网和地下聚会,通过精神控制,诱骗信众相信唯有通过极端的舍弃肉身行为,才能实现所谓的觉醒与归一。在这种丧心病狂的歪理邪说煽动下,多名受蒙蔽的信众采取极端手段自杀,给家庭和社会带来了沉重的伤害。”
电视机嵌在靠近天花板的书架隔层里,旧式实木格架的漆面已经磨损得参差不齐,上面挤满了推理小说,书脊上的字迹有中文、日文、还有英文。这些都是社团前辈们一代一代留下来的藏书,类型齐全,品相参差,构成了推理爱好社活动室里唯一称得上丰盛的财产。
说来惭愧,作为现任社长的我,还没有把这满架子的书全部看完。
但我已经是社团里面看推理小说看得最多的成员了,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因为推理爱好社总共也只有两名成员。
除了我——乙乙欧欧濑以外,另一位是我从小认识到大的青梅竹马,鹿谷鹿鹿谷,她从来不会主动拿起任何一本推理小说阅读,加入社团纯属是被我软磨硬泡拉进来的结果。只不过,一本书也没有读过的她整日宣称自己的推理能力胜我一筹。
不过,我从来不敢告诉认识的人我去了什么地方,毕竟,如果让他们知道我放学后的所有热情都耗费在了钻研那些脱离现实的谋杀诡计上,免不了会遭到嘲笑,说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书呆子。
屏幕上出现了几幅打了马赛克的遗体照片,都呈现出毛骨悚然的倒吊姿势,似乎有男有女。有线电视的信号不太稳,画面的边角会浮现出短暂的雪花纹,随即又恢复正常。
“在此,我们郑重提醒广大群众:请保持清醒头脑,认清邪教危害,破除迷信思想,邪教是社会的毒瘤,破坏家庭和社会的幸福。”
随着女主持人最后一个字的落下,屏幕切换回了演播室的全景。我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电视屏幕倏地暗下去,映出我坐在椅子里的模糊轮廓。
我把一直抱在胸口的推理小说重新摊开,却没有真的去看,只是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想了一会儿别的事情。
这件别的事情,其实已经在我心里压了将近一个星期了。
除我以外的社员鹿鹿谷,已经整整七天没有来活动室了。
严格来说,社团并没有什么硬性的到场规定,我们的活动内容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坐在这里阅读小说。所以说,不来也不是不行。
但问题在于,鹿鹿谷平时是没事就会往活动室跑的那种人。不是因为她对推理热爱至极,纯粹是因为这里安静宽敞,还有前辈留下来的一台可以收看有线电视的旧电视机。
难道是有男朋友了?我挠了挠头发,想了一会儿这个可能性,觉得从概率上来说并非不可能,但又有些难以真正想象。
鹿鹿谷这个人,单论外貌,确实是挑不出毛病的长相,五官干净,身材比例优秀。但只要她一开口,任何在她相貌上建立起来的滤镜都会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碎掉。她从来不按常规的逻辑走,有时候还会突然对某件你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在意的小事发表十分钟的激烈意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靠窗的位置。早晨的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还不到那种刺眼的烈度,很适合阅读,窗缝里漏进来一点风,把书页翻过去了一角。
活动室的大窗户正对着校园里的操场,这个时间段,操场上人不多,稀稀落落地有几个学生在走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在慢慢散步的情侣们。
正和一个只能隐隐约约瞥见侧脸的年轻男子并肩走着,对方个子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扎了一个马尾。两个人的步伐不快,像是在散步。
就在我看到他们的那一刻,鹿鹿谷扬起头,朝着那个男人笑了一下,和她平时对着我笑的样子大相径庭,她对着我笑的时候,大多数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嫌弃式表情。
这个男的我从来没见过,应该不是我们学院的。他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鹿鹿谷的?这一周她的行踪飘忽,不来活动室,不及时回消息,是不是因为和这个人有关?
书页在风里翻了一下,手里的小说突然变得没什么意思,我随手把书合上,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拿起了手机。
手机屏幕的主页还停留在上午打开过的某个社交软件,我切换到新闻客户端,漫无目的地往下刷,每一条都只在眼前停留一两秒便滑走了,我的脑子里其实还没有清空,还有一部分留在操场上,停在鹿鹿谷侧过脸去的角度里。
一条新闻的标题从屏幕上滑过,我的拇指下意识地停住了。
【高原集团接班人悬念终结?创始人高原宗太郎宣布将于近日公开宣读遗嘱】
我把这条新闻点开,根据文章的内容,高原集团的创始人高原宗太郎因为身体原因,将于近期举行正式的遗嘱公开仪式,届时将邀请多家主流财经媒体全程监督。初步流出的分配方案显示,高原集团的股权及核心经营权将由其长子高原宗介接手,价值连城的望月庄别墅及其内部珍稀藏品则归属夫人高原妙子。
此外,宗太郎个人名下的巨额现金资产将拆分为两部分,分别留给一位拥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以及一位长期忠诚的女性追随者。
高原宗太郎这个名字倒是不算陌生,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和商业频道访谈节目里的人物,他是从白手起家做到市值数百亿的上市集团,形象一贯是强调实业精神的企业家。
但真正让这个名字在我记忆里留下印象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一直在媒体圈之间流传的说法,有人说宗太郎与一个叫做归一会的新兴宗教团体有密切关联,也有人说他本人就是第七代教主,但多年来,记者和调查机构始终没有拿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无数传言在网络上发酵又平息,反复来回。
这条新闻下方的评论区,果不其然,有人在谩骂,有人在嘲笑,有几条置顶评论把高原集团和早间新闻里的邪教自杀事件联系在了一起,用词相当激烈。
今天早上的这几件事,确实也在我的脑海里奇怪地挨在了一起,虽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
现在的我需要找一件实际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而思维在闲置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把不相干的事物拼凑成某种虚假的关联。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打算重新去拿那本搁置了半天的小说。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戛然而止,一个完全陌生的女生将门推开到一半,指尖稳稳地停在了门缘上。
我隔着半开的缝隙望去,结果撞进了一双罕见的、深栗色的瞳孔之中。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她的虹膜边缘泛着如琥珀般的微光,像是浅色的半透明矿石。
女生扎着利落的低马尾,鬓角几缕碎发在冷白的脸颊边微微晃动,脸庞的轮廓干净得不带一丝冗余。我就这样僵在了原地,心跳在那一秒钟仿佛漏掉了一拍。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使得边缘映出一圈浅浅的轮廓光,和栗棕色的眼睛里平静的明亮交相辉映。脖子上的银质项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摆了一下,在衬衫领口的位置晃了晃。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有些不自在地略微偏开了视线,“就这点小事,你能绕到活动室的大楼也是很厉害......”
“打扰到你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我稀里糊涂闯进了活动室,肯定还耽误你时间了。”
我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推理爱好社平时也没什么部活,完全没有打扰到。”
和这样好看的人并肩走上哪怕只有十分钟的路,对于原本在活动室枯坐的一个上午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外的馈赠了。
校园咖啡馆的玻璃门是对开的形式,门框上贴着一排小小的营业时间贴纸,玻璃里面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木质桌椅和挂在墙上的黑板菜单,我停下来,指着门口说道:“就是这里。”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我说完就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八个字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过于书面。
我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直到她的轮廓在视线尽头坐定,才恋恋不舍一般地转过身往回走去。
太阳已经升上了头顶,不再是清晨带着水汽的柔和光线,而是正午前干燥而清朗的明亮。心情说不上为什么,比刚才好了一些。
不过在这个念头上我仅仅停顿了一两秒。萍水相逢而已,问名字未免显得用意太明显,而且咖啡馆的门都已经关上,总不能现在进去再专程讨要一个名字。
就在我做完这个理智的决定、准备把这件事从脑海里彻底搁置的下一刻,投射在我脸上的阳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是一张人脸,而且距离近得出乎意料,鹿鹿谷的鼻尖几乎要碰上我的鼻梁。我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踩进路边花坛的边沿。
“你在路中间发什么呆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对任何事情都充满旺盛好奇心的神情,“诶,不会是刚才那个美女把你拒绝了,你在这里黯然神伤呢?”
“什么被拒绝?!”我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我们只是......”
我在那个词上停了一下,说话之间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鹿鹿谷说的是刚才的美女,意思是她都看到了,那她是什么时候就在附近了?
这个问题刚在脑子里成形,鹿鹿谷就已经开口了:“我从你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就在看了哦。那个女的是谁?难道又是一个你打算软磨硬泡求她加入推理爱好社的可怜女大学生吗?”
我的心里有些不明所以的气往上涌,说不清楚是因为被她这样看着说话感到窘迫,还是因为突然又想起来,她这一周很可能一直在和一个我毫不认识的男人相谈甚欢、完全没有来社团活动室的事情,两件事在脑子里撞在了一起,反而催生出某种莫名的好胜心。
鹿鹿谷先是愣了将近一秒,然后仰起脖子笑了出来,“你别逗我笑了,除了我之外,谁愿意和一个书呆子天天待在一起?”
“那都有人愿意和你待在一起呢。”我说完了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鹿鹿谷的笑声停住了,比我预料中快一些。她脸上的表情收了收,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哦的音节,然后开口道:“啊,你看到了吗?那个人......那,那是委托啊!”
鹿鹿谷没有正面回答我,她毫不拖沓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推理爱好社所在的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我只能在后面追上她,她说话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就是我们之前破获了校外的案子,所以多多少少被人知道了一些名号嘛,然后就......”
我们前脚刚跨进教学楼的大门,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楼门卫室里的保安就从玻璃窗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用下巴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开口打断了我们。“你叫欧欧濑是吧?有寄给你们社团的信件。”
保安已经把一个信封隔着窗口递了过来,没有任何进一步解释的意思。我机械式地接过,深棕色的封面上空荡荡的,在正中央的位置孤零零地写着收件人:欧欧濑。触感比普通信封更有分量,封口处压着一枚已经干透的红色火漆印章,边缘的纹饰清晰。
鹿鹿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我旁边,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信封的边角,“拆啊,又不是炸弹。”
我用拇指把封漆从边缘撬开,抽出里面的信件展开来,鹿鹿谷的头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靠上了我的肩膀,呼吸轻轻扫过我握着信纸的手臂外侧,我没有挪开,站在原地把信纸上的文字从头看到尾。
信封里是一封邀请函,信纸是那种质感细腻的厚磅定制纸,抬头处印着几个字:高原宗太郎,谨邀。
邀请函的措辞端正而简练,说高原先生希望就一件事务咨询侦探的意见,邀请我前往他位于郊外的望月庄别墅。具体时间注明在邀请函末尾,三天之后。
鹿鹿谷从我肩膀上抬起头,往信纸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用格外平静的语气开口,但连我都觉得显得太刻意了,刻意到我没法当作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我抬头往车窗外看去,今天的天气和三天前的判若云泥。
天色比出发时更阴了一些,原本在楼宇间还能透出来的那一块块蓝天,现在已经被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几乎辨不出深浅,偶尔有极细碎的光从云层最薄的地方渗下来,但维持不了多久,很快又被吞没。
鹿鹿谷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木和田埂。这三天,她对于高原宗太郎以及望月庄的介绍,是以一种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密度突然展开的。
就在我还在消化那封邀请函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叙述宗太郎随着年岁渐长,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尤其是日益严重的听力障碍,迫使他不得不彻底退居集团二线。
高原妙子曾经是大城集团的千金,双方父母联姻进门,感情似乎一直不算太好。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她很是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嘴里嘀咕着“网上又不是没有”。
高原宗介是长子,高原集团指定的继承人,现在频繁出席各类商业发布会,明显是在为接手集团做铺垫。
而家里的老二高原千秋,据说已经和宗太郎闹翻,与父亲断绝了关系,但仍然住在望月庄里面。
轿车绕过一段弯道,道路右侧的树木退开,一道铸铁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门的两侧接着高耸的石砌围墙,望月庄的主体建筑紧接着铺展开来。
往建筑的顶部望去,灰白的云层压在哥特式尖拱的上方,尖顶在云层里插进去半截,剩下的一半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深灰的轮廓。肋架拱顶沿着建筑的走势交错延伸,把整个立面切割成若干个锐角构成的几何空间,交错的石肋如同织得过于绵密的蛛网,将天花板推向了肉眼难以丈量的深处。
网上关于望月庄的说法流传了相当长的时间,从归一会的发源地到秘密举行邪教仪式的圣地,什么版本的都有。但因为曾经有媒体拿到许可亲自进来拍摄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那些说法就始终停留在都市传说的层级上,既没有被证实,也没有彻底消散。
我看到那些帖子的时候,觉得多半是夸大的无稽之谈,但此刻看着用来堆砌哥特式审美的石砌尖拱和铁锻纹饰的建筑,不得不承认,如果这里面确实发生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大概也不会感到意外。
建筑前方有一片长方形的花圃,一排种着几棵高耸的棕榈树,棕榈的叶片在阴天的风里轻轻动着,低矮处则是大片暗红色的蔷薇,一簇一簇地积在枝上,和花圃外侧砌成的灰色石栏形成了奇怪的对比,如同血色渗进了灰白的底色里。
花圃的边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靠近最外侧棕榈树的位置,正低头整理外套的翻领,整个人嵌在那片暗红蔷薇的边缘,和背后的石墙、花丛构成了某种浑然一体的画面。
车停在侧边的车库位置,我推开车门,踩上铺着碎石的地面。
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的管家已经站在大门处迎候,他朝我和鹿鹿谷各自颔首,声音平稳地做了自我介绍:“在下横山正彦,请多指教。”
他的身后是车库敞开的大门,内里的置物架靠墙排列,停车位的区域空着,只有白色的地面标线整齐地画在那里。
就在车库门口的位置,一个男人正从车库的方向往外走,他提着一个银色的长方形工具箱,头发用一根深色的皮筋扎成了简单的马尾,发丝收束紧实,没有散落的碎发。
这个身形和面容都有些眼熟,这正是那天我在活动室的窗边,俯视着操场,看到的鹿鹿谷身边的那个男人。
我往右侧瞥了一眼,鹿鹿谷的视线很巧地看向了别处,她的脚跟在碎石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
花圃边缘的女人已经拍了拍外套的下摆,开始朝我们这边缓缓走来。棕色的油蜡布外套穿在她身上,依旧让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她的低马尾扎得随意,一两根碎发搭在耳边,脖子上那条银质的细链在棕色外套的领口处细细地反着光。
她的眼神往我这边落过来的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
我认得那双栗棕色的眼睛,她是三天前走错了活动室的门的人,也是我随后懊悔没有问清楚名字的人。
她似乎也在这一刻认出了我,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眸子里浮现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动,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对着她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微笑,也算是回应这份惊讶。
横山抬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开口道:“这两位是司机高原千秋和花草养护师神崎薫。”
我现在总算知道了她的名字,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这个字在我的舌尖无声地转了一圈,也许这就是缘分未尽的相遇。
望月庄一楼大厅的走廊比我预想的要狭窄和幽长,木材地面的颜色深而均匀。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镀金雕花框样式的油画,与这些静止的画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一只古典挂钟。
在走廊尽头衔接玄关的位置,一架古董衣帽架如枯树般伫立在大门内侧,木质支架顶端上扭曲的挂钩冷冰冰地向外斜伸着。与它相对的另一侧,粗粝的灰色石壁前,一尊半人高的石雕人头像无声地直视着前方,其额头正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向下的三角形符号。
拐角处,女佣户部真纪和横山正站着交谈,随着我走近,两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了耳朵。
“横山先生,主人的爱车修好了吗?我记得几天前就送过去修理了。”
“我昨天打扫二楼走廊地板的时候,木板好像有些受潮了,咯吱咯吱的。”
“还有二楼书房的吊灯,主人之前说过要找人修铰链……”
絮絮叨叨的对话从我耳边穿过的时候,我并没有在它们上面多停留片刻,甚至没有完整地把每一句话都存进记忆。
可能是我的脚步声在走廊的石材地面上传了出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交谈戛然而止,二人一起转过身来看向我,然后几乎是同步地轻轻地低下了头。
两个人的声音也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客人好,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吗?”
问候的阵势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赶紧摆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走走。”
鹿鹿谷此时正在宗太郎的休息室里,两个人在进行单独会谈。趁着这个间隙,我能够有机会在这座巨大的石质堡垒里单独行动。
我只说出了实情的一半,明面上这是随便走走。但真实的情况是,自从抵达望月庄的那一刻,我就一直带着说不太清楚的心思,想着是否还有机会再和薫说上几句话。
户部和横山朝我分别点了个头,然后前后脚离开了走廊,脚步声逐渐远去。
屋内通往车库的门半敞开着,内部的光线被压得很低,靠墙的木架上深褐色的避光玻璃瓶里盛着不知名的浑浊液体,标签上依稀能辨认出波尔多液和乙酸乙酯的字样;一旁悬挂着的顶端如鸟喙般尖锐的长柄剪刀,在暗光下闪着森冷的银光。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车库面向建筑外部的大门也依然敞开,这一缺口把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一段砾石地面纳进来,形成一个清晰的长方形的画框。
她背对着车库站着,低马尾垂在颈后,发梢被外面的风轻轻带起了一点,随即又落回去。
身体比大脑行动更快,我绕过车库的大门,走到了她背后几步的位置,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出口的那一刻带着过分刻意的随意。
她瘦弱的肩线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侧过身来,眼睛落在我身上,栗棕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短暂的意外之情。
“没想到能再次遇到你,上次我忘记问你的名字了,没想到这么好听,”我趁着她还没有开口,立刻把想说的话接上去,说完我就意识到“没想到这么好听”这半句话说出口的方式有些突兀,但话已经出口,我只能接着往下走,“我可以叫你薫吗?”
说完这句话,我低下了视线,感觉有些没有办法直视正面看过来的那双眼睛,目光自然地往下移了一段,然后落在了她胸口的那条银链上。
项链的细链在衬衫领口的位置搭着,我才发现,那细链的最低端悬着一枚小小的银质戒指,戒指的戒面上,赫然刻着顶端朝下的三角形图案。
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对面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闻声抬起头,我捕捉到薫的神情里有几分一闪而过的不好意思,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蔷薇花和泥土混合的冷意,天色的确比上午抵达时更阴沉了一些,连光线都显得更为暗淡。但我看着对面的薫,感觉在某个细小的缝隙里透出了说不出缘由的明亮。
望月庄休息室墙壁上的两座挂钟,一座挂在壁炉的正上方,一座嵌在对面墙壁的中段,这栋建筑里的计时器以接近执念的可怕密度分布在每一个房间里,仿佛宗太郎对时间的流逝有着格外强烈的感知需求。
两座挂钟的指针以各自细微不同的速率指向了同一个读数:19:30。
雨是在7点刚过不久开始下的,玻璃外壁上出现细密且不规则的水痕,随后形成了断断续续的雨线。建筑外墙上安装着几盏外凸的灯,灯光在雨中漫散开来,把每一根下落的雨丝都照出了轮廓。
我就这样透过窗玻璃看了片刻,看着雨丝在灯光里以相同的速度和角度落下去。
与宗太郎的会面是在18:30分结束的,准确来说,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谈话。
宗太郎坐在休息室深色皮质的扶手椅里,说话的节奏不急不缓,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被他用优雅的侧身动作给绕了过去,我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在提高到他能够捕捉到的音量,他却故意在围绕着我的问题讲一些更模糊的东西。
我大声喊出问题,问他为何邀请我来,他依旧从容地说着不明所以的话语。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感知真实,但早在我们睁开眼睛之前,真实就已经被另一层东西遮住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遮蔽。人的意识被困在肉体这副沉睡的躯壳里,人以为自己在看世界,其实不过是在看容器内壁的反射。只有打开觉醒之门,方可送灵魂回归。”
我最终放弃了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到底是为什么,需要我这样的人过来?”
宗太郎把目光从别处收回来,“具体的,我想明天告知你。”
谈话就这样在我尚未弄清楚任何事情的情况下结束了。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将近半分钟,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混杂着困惑和难以名状的不安的东西。
之后的晚餐是在哥特风格延续得极为彻底的餐厅里进行的,长条形的复古餐桌横贯餐厅中央,高背铁椅两侧排开,椅背上的花饰铸得繁复。
高原宗太郎落座在主座,指节放在下巴正下方,中指那枚银质戒指在烛光和吊灯的双重照耀下,戒面上的倒三角图案把一道细碎的光投在了桌布上。我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秒,随即感觉颈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立了起来。
户部绕过椅背,以极其娴熟的姿态,单手将精美的圆形餐盘稳稳地放置在我面前的桌面区域。
黑松露纸包鱼,纸包边缘也被烤得焦黄,散发出浓郁的复合香气,覆盖了餐桌上原本残留的烛烟味。在她弯下手腕将餐盘放稳的那个动作过程里,她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在盘沿上方掠过,款式和宗太郎手上那枚一致,同样的倒三角戒面。
宗太郎在晚餐将尽时站起来,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我回二楼书房了”,便自顾自地直接离席。
晚餐开始时才现身的高原宗介在落座之后,几乎全程沉默,结束之后,他选择依旧留在餐厅里,用佩戴着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银制戒指的手,握着盛了不知名洋酒的宽口玻璃杯,时不时小口抿上一口。
妙子拉着横山站在餐厅一角轻声说着什么,横山的姿态依旧恭谨。户部则一个人开始收拾餐具,动作有条不紊,随后消失在去往厨房的道路上。
就在我正要往休息室方向迈步的时候,身后餐厅里飘出来了两段压低的声音,
是妙子的声音:“薫那家伙把家里的花园打理得真好,还种上了宗太郎最喜欢的蔷薇花,为了扭转在宗太郎心里的差印象,真是煞费苦心。”
横山的声音跟在后面,“千秋还是不肯和主人和好吗……”
妙子的语气里有随口说的漫不经心:“谁知道小孩怎么想的,不过离开了家里,千秋也什么都干不好,现在不也还得留在家里工作吗?”
今天一整天里我的心情已经经历了足够多次的起落,此刻叠加在一起,变成了说不太清楚成分的复杂,说沉重又不至于,说无所谓又绝对算不上。我想到薫白净的脸庞,想不通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但想不通这件事本身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往好处想,千秋和鹿鹿谷在操场散步,至少说明他对鹿鹿谷的目的不是男女之情。往坏处想,千秋偏偏俘获了薫的芳心,薫甚至在花圃里精心种上了宗太郎喜欢的蔷薇。
休息室的深色皮质沙发其实并不窄,但鹿鹿谷偏偏选了紧挨着我的位置,肩膀和我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间隙。
坐在我们对面沙发上的是薫,她在晚餐结束后的19:25分和我们一同来到了休息室,偶尔朝我们这边看一眼,但目光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千秋是19:40分左右才走进来的,进门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直接走到薫坐着的沙发旁边,在她身侧落座。
鹿鹿谷在我旁边突然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手臂,把我从盯着窗外雨丝的发呆状态里撞了出来,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我听宗太郎先生说,你们俩已经订婚了,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我可以去参加吗?”
薫的脸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出现了些许变化,颧骨的位置浮上来一抹粉红。
千秋把手臂横过来,搭上了薫的肩膀,“婚礼什么的,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薫低下了头,没有再接这个话题,把双手重新叠放在膝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鹿鹿谷丝毫不受这种氛围的影响,她开始用过分旺盛的热情,追问起千秋之前在学校里没有说完的故事,说话的声音一句接一句,把整个房间的声音密度提高了将近一倍。
50分,也许是再也受不了鹿鹿谷的话语轰炸,薫缓慢地从沙发里站起来,身形舒展,平静地开口说了句想去洗手间,然后穿过了休息室的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突然轰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猛然炸裂,如同雨后的雷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紧接着第二声接连而至,这回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大约过了7分钟,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薫走了回来,在对面的沙发上重新坐定,紧接着,千秋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句想去花园透透气,随后也离开了。
两座钟的报时声前后差了不到一拍,在室内叠成了略微模糊的复合音,敲了八下。门再次被推开,是横山。他一边走进来,一边朝在场的几个人各自点了点头,然后在靠近壁炉单独分隔出来的单人沙发区域坐下。
横山轻微欠了欠身,“这都是户部精心制作的,晚些时候她还会为各位准备咖啡,请两位不要吝啬品尝。”
一直沉默的薫在对面接了一句:“户部的咖啡也非常好喝。”
两座挂钟的分针先后爬上了2的刻度,又过了2分钟,时间来到了20:12分。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千秋走了进来,他先朝横山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作打招呼,随即舒展着手臂往前走,大步来到薫坐着的沙发旁边落座,他的外套上有几粒细小的水痕。
我甚至能感觉到弹力通过沙发的内部结构传到了我的臀部,肩膀处来自于鹿鹿谷的热度和重量瞬间消失了,她已经站了起来,熟悉的脸庞上洋溢着旺盛充沛的兴味。
她把目光对准了对面的薫和千秋,“不用等那么久,我觉得你们等会都可以偷偷去把证领了!”
鹿鹿谷完全没有把对面三个人因为她的话语流露出来的难看表情放在眼里,她立刻以显然会被大部分人认为是完全不适时宜的热情,接着往下问千秋他们两个人更早之前的相遇和相识的细节。
我闭上了眼睛,妄想寻找一丝清净,结果黑暗完全没有过滤掉任何分贝,这个方法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没有任何用处。
20:14分,薫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使得我也睁开了双眼,她声音轻柔得仿佛压着什么讲出来似的:“我去厨房给你拿点水来。”
薰将门合上的声音在室内回响了不到半秒,鹿鹿谷立刻转过身来,把刚才针对两人的问题全部以更高的密度重新发射向千秋一个人。
千秋的回应依旧简短,偶尔只是一两个字,有时候只是抬了一下下巴或者轻哼一声,只是鹿鹿谷从来不会被单字回答堵住。
我把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掌轻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厨房离这里大约要走过半条走廊,应该不会很久。
鹿鹿谷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她一只手的手背抵着颧骨,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目光漫散地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底色落在她的侧脸上。
房门传来了开合的声响,薫手里端着一只盛了水的玻璃杯,走了进来,面前的挂钟指向了20:20分过一点,大概是2分钟。
薫绕过沙发扶手走到千秋身侧,把玻璃杯递了过去,然后她把外套下摆拢了一下,重新落定在沙发里。
横山朝薫点了点头,随即目光移向了墙上的挂钟,“已经这个点了,户部怎么还没有送咖啡过来呢。”
“我刚刚见到她了,好像是刚打扫完卫生。”薫手指放松地搭在膝盖上。
横山在挂钟的指针走到25分的时候站了起来,理了理外套的下摆,“那我去看看户部小姐是否需要帮助,先失陪了。”
话音刚落,鹿鹿谷像是从水底猛地浮出水面一般猛地跳了起来,“记得带给我们好喝的咖啡哦,拜拜!”
时间以安静的方式继续流动,分针走到了6的刻度上,千秋把玻璃杯放到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从沙发里站起来,“我去厨房抽根烟。”
“为了工作,你还是戒了吧……”薫的视线跟着他站起来的动作抬起来,落在他拉开休息室房门的背影上。
千秋没有回应,只是肩膀略微往后扬了一下,算是接收了这句话,随即走了出去,门随之合上。
我想,倘若是薰这样的人跟我说这件事,我大概会直接点头答应,就算是尼古丁上瘾也是如此。
千秋离开后一会儿,离挂钟显示35分还差1分钟,薫也站起身来,把千秋还剩着半截水的玻璃杯拿起来,“我把杯子收到餐厅去。”
休息室里于是只剩下了我和鹿鹿谷,我在这个难得的空档里,把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件事开口问了出去,宗太郎和鹿鹿谷单独会谈的内容,究竟说了些什么。
鹿鹿谷看了我一眼之后才缓慢地开口,他们谈话的内容和我听到的东西高度相似,大量绕行于具体事务之外的话语,充满了某种神神叨叨的宏观概念。
随即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告诉我,她已经通过父亲在警界的关系,从几名被捕的归一会核心信徒接受审讯的口中,得知在望月庄里,能被冠以组织成员身份的,除了疑似教主的宗太郎,只有十分干练的户部和身为继承人的宗介,以及曾经的千秋。
户部是一名接近病态的狂热追随者,她将归一会视为救赎。千秋曾经也是组织的原始教徒,却选择在与父亲断绝往来后,以绝决的姿态同时退出了归一会。而在千秋离去后,原本的教团席位便由宗介顺理成章地接手。
停了一拍之后,她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留宿望月庄这件事,是她主动跟宗太郎提议的,宗太郎在晚餐离席前告知了户部,需要她去收拾位于二楼的被用来堆积杂物的客房。
但这期间鹿鹿谷已经把两条手臂朝我这边伸过来,缠上了我的左臂,“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得睡一间房了,嘿嘿。”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箍住的手臂,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顺着热度往上爬,我猛地从沙发上往旁边挪了几个位置,不敢再去去看她,我知道她现在肯定在笑。
还在休息室的门在这个时候重新被人推开了,此时挂钟指向了20:40分。
户部和千秋前后脚走进来,后者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户部走进来之后,我的目光自然地往她手上落了一下,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端着。
“我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到他了,他现在在大门口那边呢,”户部面对着我,回答完之后,表情里忽然掠过一点什么,“啊……瞧瞧我,又忘了,不好意思,我晚点再去给二位拿咖啡来。”
又过了大约7分钟,薫推开门,轻声和户部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千秋的身旁坐下,她棕色外套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的手背上有几粒细小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透,想必是在餐厅冲洗玻璃杯时溅到的。
墙上的挂钟不偏不倚地指向了50分,休息室的门轴再次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横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神色平淡,他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
在这段时间里,休息室里的气氛逐渐松动了一些。窗外的雨声再度变得清晰,甚至比雨停之前大了一点,水滴打在外壁的灯罩上,混入了谈话的间隙。
户部站起了身,拉开休息室的房门,“失陪了,我得去干活了。”
她离开的5分钟之后,挂钟在21点整敲响了九下,沉重的回响在休息室的空间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女人连续的尖叫从楼上穿透下来了,把整栋建筑的夜间安静从中间撕开了一道裂口。
我的脖子后面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反射性地把目光扫向墙上的挂钟,21:02分。
千秋从沙发里弹起来,他朝我和鹿鹿谷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大步走向休息室的门,我跟着站起来,走廊里尖叫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薫和鹿鹿谷也跟了出来,我们几乎同时汇入了走廊。
我们五个人沿着走廊,快步往声音的来源方向走去,那是大门靠近玄关的位置,沿路的挂钟显示时间已经来到了05分,楼梯口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车库的门和下午一般敞开着,伫立在门口的户部把脸朝主楼梯的方向,神情是来不及组织成任何具体表情的茫然。
凄厉的悲鸣顺着旋转的楼梯倾泻而下,过了好一会儿,妙子跌跌撞撞走下楼梯,最终瘫坐在楼梯的中段,一只手抓着侧面的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捂在胸口,嘴里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从车库旁边房间的门里冲出来的宗介,以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出现在玄关,看见瘫坐在楼梯上的母亲,他径直冲上去,双手扶住妙子的肩膀,“妈,你不是去叫父亲下楼吗?怎么了?”
妙子颤动的嘴唇吐出来的字句是断裂开来的,在横山和户部先后的低声安抚之后。我才得以站在楼梯下方,在脑子里把妙子停停歇歇吐出来的字句一片一片地拼凑成完整的形状。
我顺着她目光的方向转过头去,靠近大门的玄关处的古董衣帽架的顶端,几根铸铁的弯钩从最高的位置向外伸出,其中一根钩子上,赫然摆着宗太郎死不瞑目的头颅,脸上交横着几道暗红色的血迹。
头颅脖颈的切断处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沿着铸铁钩子的弧面,在下方凝成了几道僵硬的深色细线。
身边瞬间爆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呼,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中,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插着的头颅。在额头正面偏上方、原本应该平滑的骨骼处,出现了一小块不仔细看便察觉不到的青紫色凹陷。
妙子再度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悲鸣,宗介继续扶着她的肩膀,只不过他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颤着,我瞬间明白了一件事,妙子刚才是在楼梯上发出的尖叫,或者楼上,不是在玄关。
宗太郎的无头躯体倒吊在天花板的正中央,双脚被固定在原本安置吊灯的铰链上,铰链甚至深深陷入了肉体之中,周围是几条从天花板梁柱上垂下来的绳索,躯体的姿态被固定成一条向下坠落的线,脖颈的断口朝下,下方淤积着一滩浓稠的暗色血迹,彻底融进木质书桌的纹路里。
原本应该挂在书桌正上方的吊灯,此刻被倒扣着放在旁边的地毯上,朝上的底面上用明显是血的液体,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倒三角形,笔触的走向凌乱,力道不均,显然不是用刷子或画笔完成的。
书桌被翻转倒扣在地,桌面朝着地毯,四条桌腿竖立在空气里,什么还有尸体流下来的斑斑血迹。办公椅横倒在旁边,扶手压着地面。靠墙的书架上,有三分之一的书籍散落在地面,其中几本被翻转之后重新放回了书架,书脊朝向内侧,只有书的底边和侧切口对着外面。墙上西洋风格的油画也被取了下来,倒挂回原来的挂钉上。
右侧墙面上,镶嵌在墙壁里的保险箱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柜门的表面遍布着用力撬过的痕迹,划痕深浅不一,露出底下灰白的裸金属。
宗介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看见了保险箱,随即踏出了一步,我及时把手臂横过去,拦住了他。
他的胸口撞在我的手臂上,视线死死地钉在空着的保险箱上,嘴里喊着:“父亲的遗嘱!不见了!”
房间里响着几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妙子已经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靠在宗介的手臂上,目光空洞。
如此诡谲的场面,让在场者的面孔无一例外地失去了血色。混杂着极度荒谬感与原始恐惧的神情,生硬地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只有鹿鹿谷,她嘴角的弧度正在以已经控制不住的方式,悄悄地往上扬起来。
凌晨时分,刑警的到来使整座宅邸随即进入了半封锁状态。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作为家族企业接班人的宗介,因需要紧急处理上市公司的法律与财务危机,被特许能够暂时离开。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在通往城区的高速公路上,宗介驾驶的轿车在众目睽睽之下突发爆炸,剧烈的火光瞬间将车身吞噬。
她横躺在床铺旁边的地板上。一边的床铺整齐,枕头上有压过的凹陷,看起来她最终没能重新躺回去。
我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有一部分还停在昨天晚上,现在的她冰冷地躺在地板上。我情不自禁想到了始终没有等到她送来的咖啡,我的大脑在处理这个现实的时候,却偏偏抓住了这件不相干的小事。
鹿鹿谷已经在尸体旁边蹲下去了,上半身前倾,视线在户部的脸和颈部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朝户部睡衣的领口移过去,把睡衣的翻领往下拨开,露出颈部的皮肤。
户部颈部的皮肤上有一道粗大的勒痕,青紫色的痕迹宽度相当均匀,环绕着颈部。
鹿鹿谷几乎要把脸贴到了那道伤痕上,“……应该是什么长条状物体,到底在哪里呢?这间屋子里连一件类似的东西都找不到吗?”
我把目光从那道痕迹上移开,往房间的另外一处看,不完全是因为那道勒痕有多么难以直视,更多是因为鹿鹿谷的手指已经开始往睡衣更下方的位置移了,这种时候我还是宁愿不要在场。
客房D的格局和我与鹿鹿谷昨夜住的客房几乎相同,看得出是同一批装修留下来的产物。差别在于床头柜上摆着的七八本书籍,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多多少少地呈现出充满了褶皱的状态,如同3D地形图上面蜿蜒的沟壑。以及旁边一个早已见底、残留着些许干涸水痕的空玻璃杯。
我把视线从手里那本手记上抬起来,看到她一只手举着一条金色的项链,链身纤长,戴在户部的颈部,挂坠是一个扁圆形的金属片,表面有图案雕刻,但图案的一面贴着内侧,外面对着我的是光洁的金属底面。
在之前,我大概是被突兀且醒目的勒痕夺去了视线,竟完全没发现伤处还叠着这么一件饰物。
下一秒,鹿鹿谷已经俯下身去,把脸凑近了户部的嘴唇附近,鼻子朝那个方向细细嗅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在做什么之前,她的一只手已经伸向了我的脖颈,整个手掌把我的上半身往下压,力道不给任何协商的余地,我的鼻子被迫推近了户部嘴唇的位置,我想抗议,想把身体往回撑。
直到我闻到了某种气味,那一刻,我的全部反应都停住了,包括挣扎和已经送到嘴边的那几个字。
那股气味很淡,带着甜甜的底色,还掺杂着人工香精的味道,以及说不清楚是水果还是别的什么的气息。我在脑子里把所有我能联想到的参照物拿出来比对,“……好像香蕉……苹果?”
鹿鹿谷这才把手从我脖颈上松开,她满意地咧开嘴角。我直视着她的脸,看着从她长睫毛的边缘透下来的浅淡阴影,突然意识到某件事情对不上。
“不对,户部怎么会死呢?她不是杀害宗太郎的凶手吗?”
鹿鹿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说不清楚是发呆还是在等我继续说的眼神看着我,眼神空空的,让我有些拿不准她此刻到底在什么状态。
我只好把这个念头往下推,继续说道:“难道其实是合谋?户部是被共犯给杀害了?”
鹿鹿谷把两条腿搭上了警局会议室的长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和一个刚在家里沙发上坐定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欧欧濑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攥着一张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书写纸,字迹和数字交叠在一起,已经被折叠和展开了很多次。
这是欧欧濑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以外的环境见到他,印象和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记忆对得上,满是胡茬的下巴让那张脸的气势比实际情况更压迫一些,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尾端夹在唇角,随着说话的气流轻轻颤动。
“所以那天吃过晚饭之后,直到发现尸体之前,你们都一直待在休息室?”
鹿鹿谷把搭在桌面上的两条腿换了个方向,重新交叠,“没错,所以我和欧欧濑完全可以排除嫌疑。至于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欧欧濑已经询问完毕了,他甚至连我都没告诉哦,我也是第一次听呢。”
“到了关键时刻,社长可不能让社员来发言啊,快点啊。”鹿鹿谷随即改变了坐姿,催促着对面还没开口的欧欧濑。
“哎......先等等,得先说明一下情况吧,”鹿鹿谷将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平放在桌面上,“凶器方面,厨房内发现了一把沾有血迹、40厘米长的斩骨刀,以及一根同样带有血迹的擀面杖。”
“费尽心思把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倒过来,好像一本书里的情节啊……”她歪着头自己嘀咕着。
“没看过,”鹿鹿谷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好像是看了一个视频,但书名是什么……唉,想不起来了,算了。”
说完之后,她从手边的几张纸里抽出两张,直接推向桌子对面她父亲的方向。两张纸上画着望月庄的户型示意图,线条的走向歪歪扭扭,墨迹在两处角落晕开了,整体观感像是一个对绘图完全没有耐心的人在记忆还热着的时候赶出来的草图。
鹿谷警官的眉头随着他把图纸凑近眼前而聚起来,“先不考虑凶器的问题,杀人和斩首加在一起至少要花8分钟,光是用那种厨用斩骨刀完成截首,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要5分钟,之后打开保险箱以及把现场布置成所有东西都倒置的状态,再怎么估算也得7到8分钟,最花时间的就是把吊灯放下来倒放在地毯上。”
“这二楼的走廊结构怎么这么奇怪?那通过走廊的移动时间呢?”
鹿鹿谷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走完一边的走廊,正常步行速度大概2分钟,快步走起来的话,能快上一倍。”
鹿谷警官把没有点燃的香烟在唇角换了个方向,“凶手如果只有一个人,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欧欧濑把桌上那张写满字迹的书写纸展开,把关于时间线询问的结果,一段一段地叙述出来。
宗太郎的妻子高原妙子,19:27分之前都留在餐厅,和横山交谈。30分,她移步至一楼书库,书库藏书量大,宗太郎为便于取用,在书库与二楼书房之间设有一台传书电梯,尺寸仅供传递书册文件之用,他在书房通过传书电梯,将一本哲学书传给了位于书库的妙子。还不到40分的时候,妙子透过书库的窗户,瞥见了一个经过花园的人影,事后回想,她认为那应该是薫。40分她离开书库,3分钟后走到一楼的车库,在那里一直待到将近20时整,她的解释是,宗太郎的车即将修好送回,车库里需要腾出空间,于是她开始将存放其中的一部分园艺工具搬移到别处。
20:00分,妙子开始走向主楼梯,在临行前看到了位于东侧走廊另一头的户部。她于03分抵达主卧,在里面单独看书。10分,她再次出门,4分钟后抵达客房D,客房D是户部居住的房间,妙子在那里和了宗介进行交谈。25分,妙子和宗介分别,一起离开客房D,妙子通过主楼梯自行返回主卧。于30分在主卧遇见了正在打扫并送来咖啡的户部,户部将咖啡交给她之后,转身走向了主楼梯。此后妙子声称始终在主卧看书,直到45分宗介上来找她,两人在主卧谈话至21时整,宗介离开时嘱咐她去书房叫父亲宗太郎下楼,说有事要问他。妙子在02分来到书房门口,接着推开了书房的门。
由于妙子的腿部此前刚接受过手术,无法长时间持续快速行走或者进行剧烈运动,刑警已通过调取病历与实地观察,确认其情况完全属实。
欧欧濑把书写的纸张翻过去,视线沿着下一段密如蛛网的字迹扫了一遍,随即说起了宗介晚餐之后的行踪。
19:54分之前,宗介一直留在餐厅,横山在30分去到厨房之前,两个人可以互相印证。横山离开之后,餐厅里只剩宗介一人。54分,他走出餐厅,用2分钟快步走到客房D,19:56分到20:14分,他声称自己一直待在客房D内打电话,在20:04分透过窗户,看到了从右侧走来的薰,二人挥手打了招呼。14分开始,宗介和母亲妙子在客房D交谈,直到25分各自分开,宗介也离开了客房D,去往了车库附近,背对着车库门口站着,用手机处理公司的事务,期间遇到了端着咖啡经过的户部。宗介在35分遇到了从书库走廊方向过来的横山,之后两个人便一直待在一起,在这期间,户部再一次经过,不过这一次是从主楼梯下来。
近期公司处于压力之下,随着归一会最近在各类新闻报道中的曝光频率攀升,相关话题在网络上持续发酵,高原集团的股价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连续数日承压下行,他在车库门口站着处理的,正是这些事。他和横山两个男人一直待到了40分,宗介走上主楼梯,横山走进了客房D。45分,宗介来到主卧找到母亲谈话,后面的描述和妙子的一模一样,和母亲分开之后他沿着主楼梯来到一楼,重新返回客房D,进入之前还看到了走进车库的户部。21:02分,位于客房D的他听到了母亲的尖叫声。
关于让妙子去叫宗太郎这件事,宗介也承认了,说确实是自己的提议,想当面问父亲有关公司的处置意见。
鹿谷警官用不带情绪起伏的语气问:“宗介说自己在打电话,是真的吗?”
鹿鹿谷回答得很干脆:“确实有通话记录,但也不能排除打电话的时候,偶尔摁下静音键,对面不一定能察觉到。”
下一位是横山,他声称整个晚间都在一楼活动,从未踏上过二楼。欧欧濑一段一段地交代:离开餐厅之后,横山直接去了厨房,19:30分起与户部一同在厨房收拾餐具,横山在58分和后者一起离开厨房,20时整来到了休息室,与鹿鹿谷和欧欧濑一直待到20:25分,随后走进走廊,5分钟左右到达车库门口,见到了从车库里走出来的宗介,两人一同在门口附近待到40分,35分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户部,但后者只是经过。之后横山去到了客房D,取走了户部用完的咖啡杯。45分重新回到走廊上,50分回到休息室。
欧欧濑把纸面上的一处旁注找出来,补充说明,横山持有望月庄所有房间的备用万能钥匙;另外,在宗太郎修改前的遗嘱内容里,曾经将横山列于继承人的范畴之内,尽管他本人并非归一会的信徒。
鹿鹿谷托着腮接过了话:“在横山离开厨房之前,他把厨房收拾了一遍,他和户部都能够确认,那个时刻斩骨刀还挂在刀架上。不过因为擀面杖平时是放在柜子里的,他们说不知道。”
接下来是户部,她在在19:27分便离开了餐厅,先去到厨房开始收拾餐具,30分横山也来了,58分她和横山一同离开厨房,声称去二楼的2走廊打扫卫生。20时整,在刚到书库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走廊另外一头拿着宗太郎的书的妙子。她在20:03分抵达二楼,听到了房间的关门声,然后开始在二楼的一走廊段清洁,一直擦到08分,随后进入客房A进行整理,那是临时为欧欧濑和鹿鹿谷收拾出来的客房,一直到15分,此后她沿着主楼梯下楼。23分来到厨房准备煮咖啡,在211分走到书库门口的时候,看到千秋已经从厨房离开,两个人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户部于25分从厨房离开,在经过客房D一侧走廊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车库门口的宗介,然后于30分拿着煮好的咖啡,敲开主卧门口,将咖啡交给了妙子。35分,她下楼经过车库附近,看到了横山和宗介,随后走到了休息室,此后便一直留在那里,直到55分起身前往车库,6分钟之后抵达,正好遇到从主楼梯下来、进入客房D的宗介,户部在车库一直待到1分钟之后听到尖叫声为止。
鹿谷警官听完这段,发出一声低沉的咂嘴声:“问题是她在二楼的活动时间相当长。”
鹿鹿谷扬了扬手,“至于薫和千秋,这两个人基本上一直待在休息室,他们出去的时间,欧欧濑应该都有印象,这个建筑里不管在哪里都挂着钟......”
对面的父亲听到她说到这里,话锋猛地一转,完全转移了鹿鹿谷的话题,“我刚才就想问了……走廊怎么都长得离谱,而且望月庄的中心一大块竟然完全没有建房间或者走廊,到底是谁会把房子设计成这副模样?”
“因为那里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人居住而留出的空间,我这次才知道,那中空的地方,是归一会用来举行醒葬礼的场所。建筑大门对面的墙壁隐藏着一块秘密开启的石板,通往完全密封的仪式空间。石板的开启机制藏在人头像的眼部,需要宗太郎对准人头像的倒三角符号,进行唇纹识别,通过之后,石板才会旋开,”鹿鹿谷的上半身已经朝着桌面贴过去了,两条手臂交叠在桌面上,“当然,在书房里的保险箱,采用的也是唇纹识别。”
警官发出一声低沉的感叹:“原来这就是进行仪式的地方,那里存有关于仪式和归一会的记载......”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鹿鹿谷没有礼貌地开口打断了父亲。
“……那就是死者的死亡时间啊,没有了明确的死亡时间,问了一万遍不在场证明也没有用,对吧?”
鹿谷警官用两根手指夹着那根烟,放在桌面的烟灰缸边沿,“当时到场的刑警告诉过你们了,死亡时间推定为19:50分之后,死因推断是颅骨骨折导致的脑组织挫裂。”
望月庄在这三天里接连失去了宗太郎、宗介,现在还有户部,整栋建筑的气氛在这种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彻底失去了原本压抑而克制的平衡。
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时候是两三组叠在一起,方向不同,说话声从各处的缝隙里漏出来,声音在石材墙壁之间互相折射。唯一到场的那名刑警虽然已经声嘶力竭地要求全员保持冷静,不要四处走动,但周围的声音根本没有减弱半分。
我和鹿鹿谷坐在客房A里,面对着面,两个人坐在昨晚睡过的床铺的边缘,房间内除了这张床,大多保持着户部昨天下午收拾出来之后留下的状态。
鹿鹿谷抬起一只手,食指懒散地卷起了她耳边的一截短发,然后松开,让发丝弹回去,目光落在客房地板上某个不具体的位置,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但脑子里没有停下来。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从接到那封信件开始往后排,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奇异之处,其中最让我感觉奇怪的那几件,都和鹿鹿谷有关。
不知道安静维持了多长时间,门外的声音已经逐渐稀疏,鹿鹿谷才开口,没有任何铺垫:“你说凶手是户部,这是什么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之前,有另外一件事情,我觉得更加奇怪。”
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段,“那就是你在学校里没有说完的那件事,你到底接了什么委托。”
“一开始我以为是宗太郎的委托,毕竟时间上接得很近,可这样想怎么都觉得奇怪。那封信件是在你说起委托的事情之后才收到的,不过当时因为宗太郎的名字把我震住了,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继续说下去,“但关于那封信件本身,还是存在很奇怪的地方。”
我抬起头,将鹿鹿谷的脸收进视野里,“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保安没有叫住我,说明那个时候信件还不在保安室,可是我回去的时候就收到了。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收件人只写了一个名字,连姓氏都没有。无论是官方的邮政渠道还是私人投递,这都说不过去。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在我离开教学楼的那十分钟之内,把它放进了保安室里,这个人需要认识我,这个范围说大不大。需要再结合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
“信件上分明写的是邀请我,可是宗太郎在我们抵达之后,第一个找去谈话的人却是你。等到你跟他提出想住下来,他才吩咐户部去收拾客房。等我去找宗太郎询问找我来的目的,他说具体事宜明天再告知我,但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我们留宿,‘明天告知’这句话根本就说不出口。”我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有些不安地看着鹿鹿谷。
她的脖颈轻轻动了一下,喉结的位置随着那个动作起伏了一下,但她只是继续保持着歪头看着我的姿势,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一部分的光。
我紧紧闭上眼睛,把剩下的那一段一口气说出来:“在学校里认识我、知道我会待在活动室的人,只剩下社团的另外一位成员,也就是你了。你说你从我走出教学楼那一刻就一直在看,所以是不是存在这样一种可能,那封信件是你冒用了宗太郎的名义伪造的,目的是让我前往望月庄,而你自己在到达后先我一步与宗太郎见面,用另一套说辞安排好了一切,并且主动提出留宿。这样,所有的矛盾就都能解释了。”
我把眼睛睁开,直白地问她:“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鹿鹿谷的眼珠子朝侧面动了一下,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没有和我对上。
她把身体忽然向前靠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你应该也多少知道一些了,高原千秋和宗太郎断绝关系的事情。”
“可是宗太郎最新的遗嘱里面,说要把财产留给有血缘关系的人,公布那天,继承人的姓名是要当着媒体的面说出来的。千秋觉得那个人是自己,所以想让我来这里,提供帮助。”
鹿鹿谷的这段解释落进耳朵里,我花了两三秒消化它的内容,尽管不知道她究竟能够给别人提供多少的帮助,但是千秋不愿意被外界知道自己和已经断绝关系的父亲之间的血缘联系,这个心理我稍微能够理解,然后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猛地亮了一下。
鹿鹿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是的,但是我选择不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看着她说出这句话,心情不再如之前一般平静,操场上她和千秋并肩走着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两个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清晰得让我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等等,”我把手臂交叠抱在胸前,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你为什么要伪造信件,让我也来?你完全可以一个人来的。”
鹿鹿谷把一只眼睛轻微眯了一下,表情里藏着已经想好了答案的从容,“你来了,我们俩一直待在一起,这样,我就有不在场证明了,不是吗?”
寂静的会议室内,鹿鹿谷的腿在桌面以下的空间里开始有节奏但无意识得抖动,桌腿因此产生了间歇性的震动,把桌面上那几张纸的边角振得轻轻弹动。欧欧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应这个眼神,只是继续把目光对着她父亲。
“是的,19:50分,我想起来了,然后我就开始思考起来,凶手存不存在共犯的可能性。我觉得不存在,欧欧濑觉得存在,对吧?”
欧欧濑慢了一拍才点点头,“毕竟从时间上来看,完成一整套流程起码要花费15到16分钟,走廊的移动时间还没算进去,还有把头颅带到玄关的衣帽架上安置,起码得20分钟了。可所有人能够单独行动的时间,似乎都恰好没有那么充裕。”
鹿鹿谷伸出一根食指,摆在空中轻轻摇了摇,“但如果是两个人共同犯罪的话,目前呈现出来的不在场证明太不自然了。两人合谋,或者有人主动包庇另外一位,最简单的处理方式是互相声称全程共同行动,这样稳当得多。可是我们现有的不在场证明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偶然成立的,比如妙子恰好去找了宗介谈话。”
“所以目前来看,还是只有一个凶手的可能性更高。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够完整,但又因为完成需要的时间太紧,所有人的嫌疑都维持在一个暧昧的状态里。”
“你之前也提到过另外一个问题,我同样也在思考,这场犯罪的时长,看起来是被有意拉长的。斩首,将房间内所有陈设颠倒,甚至把吊灯从天花板上卸下来放在地面。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杀死宗太郎,直接击打致死是最快的,可是TA没有这么做。”鹿谷警官说完这段话,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鹿鹿谷点点头表示了同意,“凶手不惜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做这一切,肯定是有目的的。问题是目的是什么。”
欧欧濑把停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的念头说了出来:“那么首先能想到的,就是斩首这件事,有没有不得不斩首的理由?比如说,需要用到头颅去完成某种识别的地方?”
“发现宗太郎头颅的位置确实就在靠近大门的玄关处,那里正好是通往醒葬礼仪式空间的天井所在地,人头像的识别装置就在那里。只是……”鹿鹿谷把这个可能性接过去往下推,但却掺杂了几分犹豫,“我找不到凶手这么做的意义,TA并没有去开启隐藏空间、在地下举行仪式,反而是把书房布置成了仪式的样子。如果真的打算在书房进行仪式,那根本就不需要下楼去开启那块石板。”
欧欧濑于是尝试从另一个角度进入:“如果凶手的本意是先去一楼的隐藏空间看看情况,到了那里之后因为某种原因改变了主意,于是转而在书房进行......”
“如果凶手的最终目的是完成归一会的仪式,而TA也将这里的石板打开了,”鹿鹿谷毫不犹豫地接过这句话,“那么,为何TA会放弃这间正规的仪式房间,转而去书房进行醒葬礼?”
“还有一个问题,宗太郎的死因是颅骨骨折,他当时锁着门,平时也不会让任何人进入书房谈话,而他的伤口位于额头正面偏上的位置,说明被击打的瞬间,死者是面朝凶手的,那么只有可能是宗太郎主动开门,和凶手在门口进行交谈,后者随即发动了突袭,”鹿谷警官也重新开口,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思考方向。
“那么凶手应该是宗太郎会为其开门的人,也就是他信任的人。”
“这样来看,嫌疑人的范围,”欧欧濑喃喃自语道,“是不是可以收窄为妙子、宗介、横山和户部?”
鹿鹿谷朝对面偏过头,语气里带着轻描淡写的否定:“真的有横山吗?在宗太郎修改之前的遗嘱里,横山确实曾经被列在继承范畴之内,但即将公开的遗嘱里,却换成了一位女性追随者。遗嘱内容发生了这样的变动,说明宗太郎和横山之间出现了某种裂痕,否则没有理由把一个他从继承名单里划掉。那么,宗太郎还会主动为横山开门吗?”
“只是,横山持有万能钥匙,他也可以是自己开的门。依旧还在考虑范围之内。”鹿谷警官把手肘支在桌面上,语调平静。
随后的沉默维持了大约三四秒,欧欧濑的视线一直落在桌面的两张户型图上,落在那条标注着书房的方块上,落在方块右侧那条代表阳台的细线,然后是阳台外侧的那片花圃区域。
“等等……鹿鹿谷,你之前说过,凶手进入书房的路,并不是只有通过房门这一条。”
鹿鹿谷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目光也转移到户型图上,“是的,只有书房设有向外的阳台,阳台又正好对着花园里那几棵棕榈树的方向。可以从花园爬树,直接上到书房的阳台。而且宗太郎有严重的听力障碍,他坐在书桌前工作,正好也背对着阳台的方向,凶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阳台靠近,然后发动袭击。”
“但是爸爸也说过,伤口是在额头正面,而不是后脑,这也正是我也倾向于认为凶手在房门位置袭击宗太郎的原因,”鹿鹿谷叹了一口气,“不过从棕榈树那边进去,倒确实也是一条路……”
欧欧濑听话地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侧,”那先看看在宗太郎愿意开门的人选里,比如妙子,她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执行这一切?妙子自己说,19:50分之后一直在车库收拾东西,直到20时整,这段时间从理论上说足够让她上到二楼去,但她的腿部在走廊上跑动是不可能的,车库走到书房,估算下来大约需要6分钟,往返12分钟,加上动手的时间就更多了……而且,户部在20点整确实看到了走廊另一头有妙子的身影。”
鹿鹿谷撇了撇嘴,把这段话接过去拆开重新组织:“照你这么说,妙子完全可以在19:50分就已经抵达了书房门口,她说自己19:40分之后去的是车库,实际上去的是书房。砸死死者大概花3分钟,回到一楼需要6分钟,这样算下来,户部在走廊末端看到妙子是可以成立的。”
然而她话说完之后,嘴角轻微收了一下,“可是也有些不对……杀人的问题是解决了,接下来还有分尸和布置现场,妙子在20:03分到14分这段时间里可以自由行动,但她必须在08分之前离开书房,因为她14分出现在了客房D。如果我们假设户部在03分听到的关门声实际上不是主卧,而是书房的,那么妙子在这段时间里就可以进行分尸。不过她要一直待到08分,户部走进客房A之后,才能离开。”
鹿谷警官把手肘从桌面上挪了一下,开口道:“这有些太冒险了,如果户部不进那间客房,妙子根本没有办法离开书房。”
鹿鹿谷朝父亲那边看了一眼,“犯罪已经发生了,我们做的是从结果往回推,看看谁在时间线上具备行凶的可能性。凶手当时的心理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鹿谷警官思索了两秒,算是接受了这个界定,“接下来还有布置现场和保险箱的事情。妙子之后有一段单独的时间,20:30分到45分。30分她在主卧接过户部送来的咖啡,如果她立刻前往书房开始布置,完成之后返回主卧,大约在40分钟。”
鹿鹿谷的声音接上来的时机极准,完全没有给这段分析留任何喘息的余地,“别忘了还有宗太郎的头颅,它需要从书房被带到玄关的衣帽架上。就算妙子能够在14分抵达客房D的路上,顺手放在衣帽架上......
“那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妙子回到主卧的时间是在40分,那之后她要下到一楼、去到玄关,但那个时间,车库门口正好有横山和宗介在,她没有任何方式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拿着一把40厘米的沾血的刀经过那个转角。”
欧欧濑猛地抬起眼:“或许,可以用到书库的传书电梯来运送斩骨刀?”
鹿鹿谷伸出纤长的手指,直直地举在他的眼前,“好,就算妙子用了,这样面对着大门的横山和宗介确实不会看到顺路去书库的妙子,但是时间上还是来不及,妙子满打满算只剩下5分钟,而她要走完足足包含8条走廊的路程,最快也需要16分钟。”
鹿谷警官把香烟在指间翻转了一下,加入了对话:“之前这小子说过的,也可以利用棕榈树从阳台来进出,如果放在杀死死者之后考虑这条路径,时间上说不定可以压缩一些。”
“妙子的腿部刚做完手术,她要怎么在棕榈树上爬上爬下?”说完,鹿鹿谷还把嘴唇朝她父亲的方向前撅了一下。
欧欧濑在两人对话的间隙里一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签字笔在已经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的纸张边角处反复涂抹着,此刻他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
“接下来需要看看宗介,他有没有可能完成这一切。尽管他也已经身亡,但是先不排除他在杀死父亲之后自杀的可能性。19:30分到54分,他说一个人待在餐厅喝酒,但和妙子的情况一样,他同样可以在50分就已经抵达书房门口,花3分钟处理掉宗太郎。”
鹿鹿谷把这段话接过去,“然后宗介可以继续利用时间,53分之后在书房继续进行善后工作,不过他还需要在56分开始打电话,制造通话记录。”
鹿谷警官的手指摩挲着下颌那片短密的胡茬,“宗介在20:04分的时候在客房D透过窗户被人目击到。”
“假设宗介善用了静音键,在书房进行布置现场或者完成斩首的举动,只需要在03分从阳台下来,外围的距离和里面的走廊相差不大,快步走最多需要1分钟,这样他就可以在返回客房D之前,拥有9分钟的个人行动时间。”鹿鹿谷的双眼因兴奋而逐渐睁圆了一些。
欧欧濑把签字笔倒过来,用笔杆的末端敲了敲自己的额角,“他可以在这9分钟之内,完成斩首或者布置现场的行为,那么还剩下另外一项,以及转移头颅这件事,对吧?”
“宗介之后单独行动的时间,只剩下了和横山分开之后的20:40分到45分,5分钟,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去到书房、完成另外一项、然后把头颅放到衣帽架上。”鹿鹿谷的指尖在冰冷的桌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小圆圈。
欧欧濑把笔杆从额角移开,“妙子是在21:02分推开的书房的门,但我们所有人赶到南侧走廊的时候是05分,妙子和宗介在21时整才分开,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可能性?”
鹿鹿谷咂了一下舌,随即摇了摇头,“这还必须把走廊上来回移动的时间算进去,他不能和母亲走相同的通道,还需要下到一楼再从阳台去到书房,这就要花费3分钟,怎么看都完不成。”
欧欧濑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沙哑:“那……如果他在那之前,把头颅先暂时存放到了某个房间呢?我们所有人到达玄关附近的时候是05分。”
“首先,这个房间绝不可能是客房A。那个时间点户部已经打扫完,如果宗介在之后把血淋淋的头颅放进去,留下的血迹绝对会被住进去的我们所察觉到。一楼车库也直接Pass,自从21:01分之后户部一直待在里面,而宗介再怎么快也无法在这个时间点之前抵达车库。”鹿鹿谷一边说,嘴角还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
她的话语像是机关枪的炮弹一般继续朝欧欧濑袭去:“至于客房D,如果他之前就藏在那里,横山在20:40分推门进去的时候,那颗头难道会自己找地方躲起来吗?如果是放在书库里,那从主卧抵达书库、再去到衣帽架,光是路程上就要花费5分钟,之后宗介是从车库旁边的客房D出来的,可是如果我们05分就到达了车库门口,如何他要如何返回当时他理应在的客房D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审讯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鹿谷警官像是在沉默里继续走了一段,又走到了某个新的节点上,他把眼神从桌面抬起来。
“等一下,薫回到休息室的时间是20:12分左右,从客房D的外面到休息室快步走大约6分钟,也就是说只能在外面待在06分左右,如果宗介可以在06分后再继续行动,07分抵达书房,开始斩首,到12分完成,随即从阳台下来,绕过外围大门重新进入望月庄,大约是14分,将头颅放置到衣帽架上,然后再返回客房D。”
“可是别忘了,妙子进入客房D的时候就已经是14分,那一刻宗介根本还没有完成头颅的转移,或者正在完成。而我们已经排除了多人作案的可能性,”鹿鹿谷没有等父亲的语气完全落稳就着急地开口。
欧欧濑的目光一直落在桌面的户型图上,视线在横山的行动轨迹标注线上停着。
“横山一直说自己在一楼,从未上到二楼。我来捋一捋,他在19:58分和户部在厨房分开,当时我们在休息室,他来到之后,我们一直都看着他。”
鹿鹿谷用一根食指的指侧抵着下巴,“然后他一直在休息室待到了20:25分,我们都可以证明,30分之后他说去到了车库门口附近,遇到了宗介,这段时间大约5分钟,无论是走正常路线还是绕到棕榈树那边,从车库门口到书房,路程上最快也要花掉3分钟,剩下的2分钟根本不够他完成任何实质性的犯罪动作。”
“然后他和宗介一起在车库门口待到了40分,横山走进了客房D,50分他重新出现在了休息室。这中间有10分钟。”欧欧濑把签字笔的笔杆在纸面边缘轻轻划了一条线。
“如果他从房间的窗户出去,利用棕榈树爬上书房阳台,犯案之后原路退下来,翻窗进入一楼书库,再从书库快步走到休息室,仅仅是路程本身,最短也要花掉3分钟,留给他在书房的可用时间只剩下7分钟。”
“要在7分钟之内完成需要15分钟以上的整套布置,”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欧欧濑把签字笔放在桌面上,两手抱住了头,手指按进发根里,“难道这个奇奇怪怪的宅邸,存在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密道吗?”
鹿鹿谷把眼睛睁大了一点,朝他这边转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遇到解不开的问题就觉得可以用密道来解释,这跟在数学题里无论碰到什么问题都写‘设未知数为X,令过程成立’是一样的。”
会议室的顶灯没有任何预兆地突黯淡了一下,把整个房间的白色光线压低了将近一半,荧光灯管的嗡声也随之降了半个调。
鹿谷警官抬起手,不满地朝桌面狠狠锤去。天花板上的顶灯随即又重新亮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白,甚至白得有些刺眼。
鹿鹿谷把头仰起来,看了一眼天花板,“这该不会是声控灯吧……”
然后她把头重新低下来,视线直接落到了欧欧濑身上,“对了,欧欧濑,你之前说过凶手是户部。如果要满足在书房门口和宗太郎面对面这个条件,户部确实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人选了。来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时间完成这一切。”
欧欧濑把手伸到脑后挠了挠,把那张已经被折叠和展开了无数次的纸张重新摊平,“户部能够自由活动的第一段时间是19:27分到30分,只有3分钟,横山随后就进到厨房和她一起了,这3分钟大概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情。第二段自由时间是20:03分,一直到她在21分再次出现在书库门口被人看到。期间她说自己在二楼打扫,上二楼的时间都已经被她算进去了。”
鹿谷警官把目光移向那两张歪扭的户型图,“那来看看路线上的时间,假设她完成案发之后,从阳台下来,快步走到书库外面,路程最多只需要1分多钟。03分到21分,她有将近18分钟处于可以自由行动的状态,杀人、斩首、布置现场这套流程,在18分钟之内,时间上是可行的。”
“但是存在一个问题,户部是真的把客房A收拾干净了,我和欧欧濑才得以在晚上能够睡进去。而宗太郎是在晚餐结束之后才临时吩咐她去收拾的,不存在提前准备的可能性,所以客房是她在已知的时间段内实实在在花时间打扫出来的。”鹿鹿谷发表了反对的意见。
鹿谷警官托着下巴,发出一声低沉的附和:“确实,而且还得把头颅放到一楼玄关的衣帽架上……”
欧欧濑把签字笔的笔盖拔开,又扣回去,“头颅这件事,我觉得有一个可能性,户部先用15分钟完成作案,然后可以先把头颅通过传书电梯运送到一楼书库,自己沿着棕榈树下来,去书库取到头颅,放置完之后再来到厨房。
鹿鹿谷猛地抬起头,“可是从书库到衣帽架,再从衣帽架到书库门口,最快需要花费4分钟,15分钟加上4分钟,超出了她所拥有的时间上限。”
“那或者,先把头颅通过传书电梯运送到一楼书库,之后,户部在20:55分离开休息室,2分钟到达书库取到头颅,再用2分钟步行到玄关衣帽架,把头颅放置好,这个时候大约是21时整前后,宗介还在二楼和母亲谈话。户部完成放置之后,绕到车库门口方向,在01分前后被宗介在下楼时目击。”欧欧濑似乎还是不肯放弃这一条思路。
“这样依旧没有解决客房A的问题。打扫一间客房需要时间,不是几分钟能完成的事情,”沉默停了约两秒,鹿鹿谷扯了一下自己额前的一撮头发,继续反驳,“而且还有凶器,斩首用的是厨房刀架上的斩骨刀,户部完成一切之后,刀需要被带回厨房,什么时候能做到这件事?”
欧欧濑把笔盖又拔开扣回去,第二次了,“03分那一次,不用去操心头颅的话,布置完现场是18分左右,可以在那个时候把刀一并带下来,19分就可以到达厨房。”
“可是,”鹿鹿谷节奏感很强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个时间点,千秋会在厨房里,一把沾着血的40厘米斩骨刀,真的有人会看不见吗?而且,30分她给妙子送完咖啡,如果紧接着她就采取行动,也需要花费1分钟去到书库,再花费1分钟到达厨房,可是32分或者之前,薫就会抵达厨房。”
鹿谷警官把手指从胡茬上移开,托着下巴想了片刻,“如果把放刀的时间推到20:55分之后,按照传书电梯那个方案先处理刀的事情,再放置头颅,处理斩骨刀的路程上无论如何也需要3分钟,这样一来放置头颅的时间就会和宗介下楼的时间重叠,衣帽架那里正好就在宗介的视野范围之内。”
审讯室里有一段沉默,欧欧濑把签字笔的笔盖重新拿起来,这一次没有再去扣它,只是把那个小小的透明笔盖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开了口。
“鹿鹿谷,我们之前有聊过,凶手为什么要给宗太郎举行醒葬礼?醒葬礼的意义是帮助死者在死后觉醒,是归一会最高规格的仪式,凶手如果对宗太郎充满了杀意,又为什么要专门为他举行一套仪式?”
他把笔盖放回桌面,声音放慢了一点,“现在,我想我明白了。”
“目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时间上能够完整地完成这一切,但如果凶手利用的不只是物理上的时间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说醒葬礼成功之后,周围所有的钟表都会倒着走,那伴随着书房里面的醒葬礼的成功,望月庄所有的时钟都应该会倒着走,如果凶手想要利用的是这个,那么对于TA而言,就会有无限可以使用的时间。”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客房A里面,我看着鹿鹿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落下去之后短暂地停止了运转,把她刚才说的那几个字反复过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我想我现在的眼睛应该睁得相当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人一眼就看出我此刻震惊的状态,但鹿鹿谷根本没有在看我,她已经把视线从我脸上收走了,随即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躺进了身后的床铺里,双臂朝左右两侧展开,呈现出一个占据了大半张床宽的大字形。
我用了将近半分钟回过神来,然后才开口:“你为什么会想到需要不在场证明呢?你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会发生杀人案件了吗?”
鹿鹿谷在床上笑出了声,“现在还没到你问我问题的时候。你刚才说要告诉我为什么户部是凶手,先把那件事说完。”
我看着她那个姿势狂野的躺法,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晚上,我有一件事怎么都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给宗太郎举行醒葬礼?醒葬礼的仪式寓意是帮助死者在死后觉醒,是归一会最高规格的仪式,如果凶手对宗太郎怀有杀意,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从根本上就是矛盾的。”
鹿鹿谷在床铺上低声嘀咕了一句:“对哦……为什么呢……”
“正因为是矛盾的,”我的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床沿,“所以也许凶手根本没有对宗太郎怀有杀意。凶手想要的,是让宗太郎脱离现世这座牢笼,去往死后的世界完成觉醒,如果凶手持有这种思想,那必然是归一会的成员。”
鹿鹿谷在床铺上挣扎了一下,把上半身从床单上撑起来,“可是,还是有些说不通,我感觉凶手并不是真的想进行醒葬礼。”
“醒葬礼的流程是洗净全身、将头颅与身体分离、将躯体倒吊于高处、将仪式空间内所有物品颠倒放置。第一项我们确认不了,第二和第三项凶手都完成了,但是第四项,做得有些不彻底,或者说有些内部矛盾。”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你看,书桌和椅子是被倒扣在地毯上的,是把原本朝上的那一面翻到了下方。但是天花板上的吊灯却被卸下来放在了地面上,如果要按照桌椅的颠倒逻辑来处理吊灯的话,吊灯应该被倒着重新挂回天花板。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按照吊灯被放在地面这个处理方式来理解,桌椅也应该是被搬到天花板上悬挂的。”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细节过了一遍,试着往另一个方向想了一下,“那也许是吊灯的铰链被用来悬挂尸体了,挂不了其他东西了……或者吊灯底座那一端没有可以让铰链穿过的孔洞……”
鹿鹿谷偏过头来,耐心有限地打断了我,“可是这两个问题只要用到铰链周围的绳索就都能解决了,绳索可以用来倒挂尸体,也可以用来倒挂吊灯。”
我沉默地重新想了片刻,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那……意思是说,或许,凶手把吊灯放在地面上、往上面画上倒三角形这件事,其实跟醒葬礼本身的仪式逻辑关系不大?”
鹿鹿谷在床铺上点了点头,视线对着我,“我想,TA应该是在利用这个噱头,故意把现场的整体样貌布置成醒葬礼的形态,如此处理吊灯,应该是有另外的原因的。”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制造出这一切的目的是把嫌疑推到归一会的成员身上吗?”
“可是凶手做得很不彻底,按照醒葬礼的正式流程,倒三角形应当用血画在死者的身体部位,但是宗太郎死亡现场里,倒三角形被画在了吊灯上。除了这一处错误和桌椅没有被挂上天花板之外,其他环节倒是也多多少少满足了。”她却摇晃着脑袋否定了我,随后话锋一转,手指玩味地摩挲着自己的下颌尖。
“乍一看,不了解归一会的人或许会想当然地认为这就是仪式的现场,但是这里是存在了解醒葬礼仪式的归一会成员的望月庄啊。”
“那就是归一会的人,反过来想把嫌疑推到不是归一会的人身上!”我试着猜想道,感觉这个方向说得通。
鹿鹿谷朝我这边扬了一下手,手指突出的骨节在我肩膀上敲了一下,“你是笨蛋吗?如果真是这个目的,那根本不用布置现场,为什么要刻意弄出一个漏洞百出的仪式现场?”
“也……也对,”我有些狼狈地掐断了刚才被证伪的念头,“那……为什么凶手要不按照归一会的正确流程、偏偏在吊灯上画三角形呢?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凶手是不得不这么做的。比如藏木于林,吊灯上被凶手不小心弄上了血迹,凶手发现之后,索性在上面直接画出三角形来掩盖,把血迹混进图案里,让它看起来像是仪式的一部分。然后为了不让这个举动显得突兀,把整个现场都布置成了醒葬礼的样子。”
鹿鹿谷把眉头微微聚了一下,两根手指搭在嘴唇边缘,“那么,吊灯上为什么会有血迹呢?吊灯挂在书桌的正上方……那就是凶手袭击宗太郎的时候,冲击产生的血液溅到了吊灯上。”
她的手指从嘴唇上放下来,“可是,如果血要溅到吊灯的位置,宗太郎在被袭击的那一刻,必须坐在书桌前。可是他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到他的书房,但是书房设有向外的阳台,阳台正对着花园的棕榈树,从花园爬上棕榈树、翻入阳台,再从阳台进入书房,这条路的确是通的。”
“宗太郎坐在书桌前工作,而且他有严重的听力障碍,凶手从阳台悄无声息地进来,从背后袭击,在物理上是完全可以成立的,血迹溅到吊灯上的角度也说得过去……”
然而她话说到这里,语调里出现了一个收紧的停顿,“可是,如果从阳台进来、从背后发动袭击,宗太郎的伤口应该在后脑,但是事实上,他的伤口在额头正面偏上的位置,这说明被袭击的瞬间,他的脸是对着凶手的。那果然还是宗太郎为凶手打开了书房正门、然后凶手在面对面的情况下袭击的可能性更高。”
“虽然可能性很小,”我小声地询问,“但有没有可能,从阳台进来的凶手在袭击之前,故意让宗太郎转过身来?”
鹿鹿谷的手指再次敲在我肩膀上,力道比上次稍微重了一点,“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如果能够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从背后袭击,为什么还要故意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不是平白给自己增加风险?”
“首先,我想你说的一部分是对的,凶手确实是为了掩盖吊灯上的某样痕迹才在上面画了倒三角形,只是并不是飞溅的血迹。而且TA的目的也应该是让在场的人相信,这是为宗太郎布置的醒葬礼的一部分,不然为什么偏偏画的是倒三角形?”一通分析之后,鹿鹿谷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黑色的眼珠子里带着某种亮着的东西。
她接着往下说,语速快了起来,“那么,凶手这么做的目的,也是为了藏住真正隐藏在那盏吊灯里的线索,线索危险到TA不得不把整个现场都包装成醒葬礼的样子,否则,有人早晚会发现顺着吊灯上的线索找到TA。”
话音都还没有落稳,鹿鹿谷已经从床铺上站了起来,带着猝然的力道,她随即开始在客房A不算宽敞的地面上来回踱步,两步向左,两步向右,发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扫过颈侧。
“那么,宗介和户部的死,也一定是同一个凶手的手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脚步都没有停,“他们都是归一会的成员,对于醒葬礼的正式流程,两个人都是清楚的。如果他们还活着,说不定迟早会意识到,书房里布置的东西与真正的醒葬礼之间存在差异,进而开始察觉到也许那盏吊灯上有着什么。”
我的脑子里浮出了宗介的脸,“宗介是在高速公路上,车子发生爆炸,死亡的……”
鹿鹿谷的脚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她在下一秒把脸凑到了我眼前,“户部的尸体和死亡现场都在客房D,换言之,只要能确认是谁杀了户部,就能知道凶手了。”
“你在户部的嘴边闻到了什么味道?”鹿鹿谷把上身重新挺直了,依旧面对着我。
“甜的,”我在脑子里把那个气味重新调出来,“有一点香蕉的感觉,但又不完全是,有种人工的味道……”
“乙酸乙酯,”她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我在车库里看到过,放在工具架上,吸入一定浓度之后会让人进入昏迷状态。户部嘴里有这个气味,身上穿着睡衣,说明事情发生在深夜、她已经就寝之后。凶手进入客房D,在她熟睡的时候用浸有乙酸乙酯的布料覆盖了她的口鼻,然后再实施勒杀。”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细节,“那,那个床头柜上的空着的玻璃杯,和那些皱巴巴的书......玻璃杯应该也是凶手在不小心碰倒的吧?”
“应该没错,”鹿鹿谷微微颔首,以此肯定了我的推论,“这也证明了袭击发生在关着灯的就寝时分。也许凶手靠近床头或者作案的过程中,在黑暗里碰倒了杯子。”
我稍微有些难以接受,“也就是说,凶手为了不让户部发现吊灯上的线索,就把她杀害了......”
“是啊,”她的语气里有一些我听不分明的成分,“而且把头颅放在衣帽架上,这件事的目的也是差不多的性质。”
她把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站在客房的地板中央,背后是透着细缝光线的窗户,光从她背后渗进来,让她的轮廓有点逆光的感觉。
“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宗太郎的头颅放到一楼玄关的衣帽架上?在一栋有多个人来回走动的建筑里多出一条额外的行动线,只会增加被人撞见的风险,但凶手还是这么做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激起细微的回响:“我爸爸说过,大门正对着的石制的人头像,实际上是开启归一会秘密空间的开关,需要宗太郎进行唇纹识别,里面的空间里存放着有关归一会和醒葬礼的文献记载。凶手把头颅带到了附近,是为了利用它完成识别,将隐藏空间里面关于醒葬礼仪式流程的记载带走,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够通过那些记载来看出现场的矛盾。”
“要做的这么彻底吗……”我喃喃自语道,脑子里有点超负荷的感觉,“也许望月庄里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隐藏空间的存在。”
鹿鹿谷的嘴角动了一下,“凶手选择了这么做,就已经说明了,一定有人知道。所以才不得不先一步把里面的东西拿走。”
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身前交叉了一下,嘴角勾着本人完全不打算压制的弧度,脸上有一种平静而彻底的自信。
我从床沿上站起来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什么礼节和分寸,在那一刻全部退到了某个不重要的角落,我两只手的手掌直接落在了鹿鹿谷的肩膀上,“快告诉我!”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把手抬起来移开我的手,只是她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勾出了一个我相当熟悉的弧度,“我要等离开这里之后,才能告诉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因为方才的欧欧濑的推论而凝固。下一秒,鹿鹿谷从椅子上起了身,整个人直接越过了长方形的会议桌,动作的速度和弧度完全不像是在正式场合里应该出现的举动,她握成拳的右手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欧欧濑的头顶。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怎么能轻信归一会的说法?你这样和被邪教哄进去的人有什么区别?如果整座望月庄的时钟都开始倒着走,我们在场的人里面,难道没有一个人会发现吗?起码我一定会发现的!”
“行凶”完毕,她单手撑住桌面,像头轻捷的雌豹般在桌面上翻越了回去。她在椅子上重新坐定,两条纤细的长腿毫无顾忌地高高抬起,重新搭回了桌面,嘴里还不忘低低嘀咕了一句“真是笨死了”。
欧欧濑低着头,头顶那块被敲过的位置还留着轻微的余韵,“可是事实就是,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有时间、在不被目击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
鹿鹿谷把目光在自己父亲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到欧欧濑这边,她把脚从桌面上收下来,两只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么我现在来告诉你们,凶手具体是怎么做的。”
鹿谷警官身体小幅度地前倾,两只手肘支在桌面上,沉重地点了点头。
“首先需要确认两个时间点,”鹿鹿谷握紧的拳头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击着,“宗太郎的死亡时间是19:50分之后。19:58分之前,厨房刀架上的斩骨刀还在原位。”
她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开始一段接一段地陈述起来,有条不紊。
“凶手在19:50分,从所在的房间离开,通过两段走廊,花费大约2分钟,抵达书库,然后翻出书库的窗户,借助花园里的棕榈树,攀上了书房阳台的位置。这个时候,宗介还没有走出餐厅,横山和户部还在厨房,妙子在车库。凶手花费3分钟袭击并杀死了宗太郎,随即将擀面杖通过传书电梯传送到书库,本人从阳台下到地面,这个时候是55分左右,之后用2分钟原路回到原本所在的房间,大约是57分。”
审讯室里没有人开口,荧光灯管的嗡声在这段陈述的间隙里浮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凶手第二次出门,是在20:14分。同样花费2分钟,按照之前的路线来到书房阳台,但这一次,路上需要顺道绕经厨房,取走刀架上的斩骨刀,这个时候妙子和宗介正在客房D谈话,户部在二楼的客房A整理房间,横山在休息室。凶手进入书房,开始斩首,花费5分钟,来到20分,然后自己从阳台下来,直接走向厨房,花费1分钟,21分左右抵达厨房,按照户部的行动轨迹,她这个时候刚好抵达书库门口,与凶手形成了刚好不重叠的时间差,妙子、宗介和横山还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第三次,凶手在20:34分出门,继续按照之前的路线来到书房阳台,这个时候妙子和户部在主卧,横山和宗介在一楼车库门口。凶手进入书房开始布置现场和打开保险箱,在41分完成,然后通过传书电梯将头颅和斩骨刀一并传送至书库,随即下到书库,此时户部已经在休息室,横山进入到客房D,宗介刚刚离开了车库门口,凶手沿路移动到一楼玄关,使用头颅进行识别之后,将头颅放置在衣帽架上,此时是43分,宗介已经通过主楼梯来到了二楼。随后凶手花费2分钟返回书库,取出之前通过传书电梯传下来的斩骨刀和擀面杖,然后在46分抵达厨房,把两件凶器放回厨房,47分,回到了原本所在的房间。"
她停顿了一会,收住了平时那玩世不恭的笑意,“而我说的原本的房间,就是休息室。”
“你唯独没有说薫和千秋的时间线……凶手是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吗?”欧欧濑的背脊在这一刻直了一下,如同被钉在了椅子上一般。
然而还没有等到鹿鹿谷回答,鹿谷警官的声音先响了起来,“等等,按照我们之前的推论,凶手需要让宗太郎主动开门,然后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发动袭击,第一次行动时,凶手应当是走正门进入书房的。但是你刚才说的,第一次凶手就是通过棕榈树和阳台去到的书房。如果TA走的是正门,时间根本来不及,可如果TA走的是阳台,那宗太郎额头正面的伤口又要如何解释?”
缓过神来的欧欧濑也抬起头,语气中带着疑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凶手41分就完成了书房现场的布置,但从36分进入到41分离开,只有5分钟,根本完不成7或者8分钟的举动,何况吊灯还需要从天花板上整个卸下来。”
鹿鹿谷的眼珠子快速地转了一圈,随即把下巴略微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少见且试探性的收敛。
“也许欧欧濑你说的第一点是对的,呃,凶手可能就是在第一次的时候,故意让宗太郎转过身来,然后给了他当头一棒。至于布置现场的速度……也许这个人动手能力比我们预估的更强?”
欧欧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我不能接受这个解释,让宗太郎转过身来这件事,你当时说这个方向不合理。动手能力强也同样站不住脚,现在你说5分钟可以做完,这个‘可以’是从哪里来的?”
鹿鹿谷盯着他,像是犹豫了一会才重新开口:“可是你有更好的解释吗?我们之前算过的其他所有人的时间表,相比于利用棕榈树,已经是把第一次去到书房的路线最优化了,可是依旧行不通。只有我目前的这条解答,是相对能够成立的。”
对面的欧欧濑脸上不服气的神情并没有消散,语气里浮现出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的执拗:“你说5分钟,而不是7分钟或者8分钟,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户部同样可以是凶手。她在20:03分进入书房,原本需要15分钟的全套作案流程,可以在13分之前完成,时间来到16分,然后她从阳台顺着棕榈树下来,花2分钟来到一楼玄关的衣帽架位置,放置头颅,此时是18分,随后迅速离开,只需要在21分抵达书库门口被人目击就好了,3分钟走完两边走廊,时间上来得及。”
他的下巴随着话语中带着的尖锐强度抬起,“在之后,她在20:55分从休息室离开,绕去书库取出早就通过传书电梯传下来的斩骨刀,步行到厨房放回刀架,花费3分钟,再走到车库门口方向,花2分钟,时间是21点整,从主楼梯下来的宗介完全能够在21:01分前后,目击到她。”
鹿鹿谷用一根手指支着自己的下颌骨,听着他说完,随即她把手指从下巴上放下来,语调里带着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耐心的东西。
“可是户部的死亡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嘴边残留着乙酸乙酯的气息。如果户部是凶手,那在没有共犯存在的前提下,她的死只能是自杀。”
她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自我勒毙并不是不可能,但需要行为者在意识清醒、能够持续施力的状态下完成,户部不可能在昏迷的情况下把自己勒死,而且退一万步说,她用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完成了这件事,那勒死自己所用的绳索或者布料,在她死后会留在现场,但目前的情况是凶器消失,那么她死后带走或是藏起凶器的人,总不可能是户部自己吧?”
“......你还是接受吧,我所提出的,是目前最好的解释。”半响过后,她重新抬起的视线在欧欧濑脸上定格了一下。
欧欧濑仍然保持着僵硬的站立,两只手掌还撑在桌面上,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散,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我还是不能接受……凶手怎么会是薫……”
会议室狭窄的空间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空气,直到鹿鹿谷的声音响起,才像一柄利刃割开了这层寂静。里面夹杂着对于她来说,极其罕见的真实惊讶。
她原本搭在审讯桌上的双脚,此时像失去了支撑点一般缓慢地垂落。她直起原本松垮的脊背,睁大眼睛看着欧欧濑。
推理同好社的活动室在这个时间段里只有两个人,一如既往。午后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形状规整的明亮区域,带着这个季节偏向金黄的温度。
我倚靠在靠窗那排最高的书架旁边,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硬壳书脊传来的冰冷棱角。我手里机械地攥着一本推理小说,书页早已僵持在中段的某处,文字一排排印在纸面上,那些精心设计的逻辑诡计,此时根本无法入侵我杂乱无章的脑海。
鹿鹿谷就坐在我旁边不远处的那张沙发上,整个人陷进了靠垫里,坐姿奔放到从任何一个角度都很难被称为端正,两条腿随意地搁着,几缕发梢凌乱地散落在瘦削的肩膀上,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在打瞌睡。
我盯着手里那一行读了四遍还是没读进去的文字,终于把书合上,开口:“这不能怪我,谁让我问她‘可以叫你薰吗’的时候,她说的是可以。”
鹿鹿谷慢慢地从靠垫的包裹里撑起上半身,语气轻飘飘的,“毕竟千秋一直想和宗太郎彻底断绝关系,都不想被世人知道自己是遗嘱继承人,甚至还通过薰来委托我。肯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就是高原千秋。”
“可是明明一开始到望月庄,在花园那边见到的是千秋,在车库门口的是薰。”我手里合着的书脊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车库库里面堆了大量的园艺工具,还有园艺用的化学用品,薰去车库里面取工具,完全说得通。至于千秋,她是司机,宗太郎的车既然还在外面修着,车库里面没有需要她去做的事情,她待在哪里都没有问题,”鹿鹿谷把背脊往后靠了一点,“而且,你去挨个询问所有人时间线的时候,难道完全没有察觉出来吗?”
“时间线太多了,”我随手把书往旁边书架上一搁,“根本记不过来……”
话说到一半,我脑子里某个地方忽然搭上了什么,“等一下,你在望月庄里就说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但是那个时候,你根本没有看过我记录的所有人时间线......”
鹿鹿谷半耷拉着的眼皮若有若无地地扇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而随意的哦,“那个……我是从另外一条路推出来的。”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凶手为了遮住吊灯上暴露身份的线索,把现场布置成了醒葬礼的样子,随后又怕户部和宗介识破这并不是真正的醒葬礼,接连杀掉了他们两个,”她随意地将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将身体重心微微向侧面倾斜,“凶手杀害户部的过程里,除了打翻了床头那只装着水的玻璃杯,还有另外一个失误,TA不小心把户部脖子上的项链扯脱落了,然后在情急之中把项链重新戴了回去,那条项链肯定不可能是户部本人带的,毕竟没有人会反着戴项链。但也许因为慌乱、或者房间里是关着灯的——毕竟户部在睡觉,凶手在黑暗里没有意识到戴反了。”
“但是,”我按捺不住内心的违和感,“户部是在睡觉的时候被勒死的,是仰躺在床铺上的姿势,凶手要勒毙她,应该是是站在床边或者整个俯身压在床上,这样也能不小心把项链弄脱落吗?”
“当然可以了,”鹿鹿谷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回来,叹了一口气,“因为凶手也戴着一条项链。在俯身靠近户部的那个动作里,TA自己的项链从领口垂下来,不经意间勾住了户部的,然后当凶手直起身子抬头的那一瞬间,户部的项链随着TA的动作,从颈间脱落了下来。”
“而整个望月庄里面,唯一一个戴着项链的,不就是千秋吗?”
她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换了个更放肆的坐姿,修长的双腿交叠,随即轻描淡写地把最终需要陈述的结论说了出来。
三天后,流淌着惬意氛围的学校咖啡厅里,鹿鹿谷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一杯热拿铁,正低头小口吮吸着,神情平稳,整个人的状态和一周前相比,找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差异,我隔着氤氲的咖啡蒸汽注视着她,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说不清楚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身旁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特价宣传,内容是本周限定的季节性饮品,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大脑固执地回溯到了三天前的早晨,在屋外这条一成不变的校园街道上,千秋就走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
“鹿鹿谷,”我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这次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她手里的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来,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是什么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几天在脑子里反复过了无数遍的问题重新整理了一遍,“有两个地方依旧没有解决,第一,千秋布置现场的时间要如何压缩到5分钟以内,第二,她既然是从阳台翻进去、打算偷偷靠近宗太郎的,为什么最终宗太郎是面朝着她的?她为什么要放弃背后袭击的优势?”
鹿鹿谷把杯子在桌面上放稳,两只手掌平摊在桌面两侧,“是对我的解答不满意吗?”
我并没有正面回应她刺探般的询问,“只是在这几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吊灯上有千秋想要遮盖的线索,所以她才把现场包装成醒葬礼的样子,但如果那个线索只是血迹,就解释不了为什么她非得让宗太郎转过身来。而我想到了一个可以把这两个疑点同时解释掉的可能性。”
“千秋是19:50分从休息室出去的,而在她再次回来之前,我曾经听到过两声响声,间隔很短,第一声比较沉重,第二声很小,我当时以为是远处的雷声,”说到这里,我突然噤了声,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咖啡杯带着温度的杯壁。
我猛地抬高视线,双眼死死盯住对面的鹿鹿谷,“但是,如果第一声是吊灯掉下来的声音呢?”
“我之前听户部和横山提到过,宗太郎曾经说过书房吊灯的铰链需要人来修,在这种前提下,吊灯在那一天因为铰链断裂而掉落,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稍作停顿,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推论吐露出来,“也就是吊灯砸下来的瞬间发出了那声沉重的响动,宗太郎在书桌前听到了,本能地往后转过身去看,然后他看见的,是手里拿着擀面杖的千秋。千秋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在那一刻立刻动手,这也就是第二声细小的响声的来由。”
在我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鹿鹿谷的在一瞬间仿佛失去了焦距,故意向右侧方偏移了几个毫分。
我发出一声有些干涩的自嘲,“这就是为什么千秋要把现场布置成醒葬礼,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书房里只会有一盏吊灯躺在地板上,人们看到的时候很可能就会认为吊灯是意外掉落,从而回想起那两声响声,把千秋暴露出去。所以她必须用醒葬礼来掩盖掉这件事,让吊灯的存在看起来是仪式布置的一部分,而不是它自己掉的。这才是她能在5分钟以内完成书房布置和保险柜的真正原因,因为最复杂的那一步,吊灯本身已经替她完成了。”
鹿鹿谷把装着拿铁的纸杯重新端起来,嘴唇贴在杯沿上,“说得很有道理呢……”
我接着把另外一个压在心里更深处的推论也说了出来:“还有关于户部的死,千秋杀害户部,是担心她看出宗太郎案发现场的仪式流程与真正的醒葬礼之间的差异。但户部是穿着睡衣、在睡觉的时候被杀害的,可是她脖子上戴着项链。你之前说的对,没有人会反着戴项链,可是有人会带着项链睡觉吗?”
我下意识地撑起双臂,身体大幅度向她倾斜,胸口几乎抵住了冰凉的桌面,“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在事后故意把项链戴到户部脖子上的,目的是为了把嫌疑引导到另一个同样戴着项链的人身上,也就是千秋。”
“可是,在19:50分到58分听到响声的时间段,能够有单独行动时间的,只有宗介、妙子和千秋。妙子的腿部刚做完手术,阳台那条路对她来说根本走不了,而没有那条路,她在时间上完成不了后续的任何一项行动。宗介是在户部死亡的前一天中午,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他不可能是那个故意陷害千秋的人。”我的声音因为不知从何而来的急促感而带上了一丝沙哑。
鹿鹿谷的指尖挑起一缕发丝,发出一声拖着一点尾音的“啊”,“……说得也是。”
我强迫自己的视线重新锁死鹿鹿谷的双眼。在我的注视下,她的瞳孔没有产生哪怕一丝生理性的震颤,只是那样静默地回望着我。眼神里不仅没有心虚,反而透着已经在等待这个问题很久了的平稳的戒备。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故意倾斜身体压向桌面,将声音压得比方才更加低沉,“宗太郎书房里的保险柜是空的,柜门上遍布着撬过的痕迹。如果是千秋在杀完人之后,利用宗太郎的头完成唇纹识别,她何必还需要撬开?那么另一种可能性,是她在杀人之前就已经撬开,可是,如果千秋的目的是取得遗嘱,那已经拿到遗嘱之后,她就失去了必须杀死宗太郎的理由。”
我在把桌面上的两只手掌稍微往前移了一点,“那么,给户部戴上项链的人是谁,撬开保险柜的人是谁?还有,千秋委托你的事情,到现在你都没有说清楚,到底是什么,鹿鹿谷?"
鹿鹿谷的眼珠子飞快地向左侧一掠,随即又向右方横扫而去。最终,她的视线凝固在指尖轻抚的咖啡杯上,”你应该猜到了吧?“
“委托应该是让你去查看遗嘱的内容,或者更直接一点,是让你想办法拿到那份遗嘱,这也解释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到望月庄,甚至住下来,”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跟她绕弯路,“那么撬开保险柜的人,就是你了。毕竟遗嘱上提到的那些继承人,没有有理由去偷走这份文件。唯一不在遗嘱名单上的横山,在不杀害宗太郎的情况下,就算只是把遗嘱偷走了也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宗太郎随时可以再立一份。”
我盯住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肉波动,试图捕捉到破绽,“给户部戴上项链的人,经过我刚才的排除,也只有你了。难怪我一开始没有发现那条项链,你就是趁我视线移开的那段时间,将其放到了她的脖子上。”
鹿鹿谷把嘴唇抿了一下,撇了撇嘴,“你说是就是吧……”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把所有人的行动时间线都告诉你,你就说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但在不掌握完整时间线的情况下,就算能够推断出了凶手想要遮盖的是吊灯自行坠落,你也没有办法确定在50分到58分这段时间窗口里,究竟有多少人有单独行动的时间,更没有办法直接得出只有千秋一个人在时间和路线上可以做到的结论。”我感觉脑子里那几条线在这几天里已经被捋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比我预想的更顺畅。
原本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我向后靠在椅背上,“你告诉我你知道凶手是谁,是在找机会显摆你的推理能力,如果到了最后,你结论是对的,那就呈现出你只凭现场的证据、甚至不需要看完整时间线就锁定了凶手,自然显得格外厉害。所以你当时才一直不肯告诉我凶手是谁,其实是害怕在得知时间线之后推理出的结论和那个时候说出来的,并不一致。”
“你确实赌对了,但这件事本身相当过分,你所伪造的证据完全可能冤枉自己的委托人。”
咖啡厅内,轻柔的爵士乐像是一层薄雾,在充满烘焙香气的空气中低回。收银台处不时传来陆陆续续的脚步声。远处的自动玻璃门无声地滑开又合拢,带进来一股带着室外温度的风,却很快消散在下一个瞬间。
沉默了整整半分钟,鹿鹿谷宛如一尊完美的石雕,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乱序。最终,她发出一声短促而轻盈的笑,随即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目光跨越从杯子升起的寥寥雾气,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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