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的历史是人类虚荣心、孤独感和对无条件的爱的渴望的缩影。我们养宠物,是因为我们需要一种不会评判我们的陪伴。当上帝看起来遥远、教会显得贪婪、邻居随时可能举报你是异端的时候,这种需求尤其强烈。当然,宠物的存在也带来了无数麻烦。它们偷吃食物,在床上拉屎,抓伤访客,传播疾病,引发误会,但人类还是继续养宠物,就像人类继续做很多其他不理性的事情一样。
如果说卧室是宠物的避风港,那么餐厅就是它们的角斗场。猫和狗经常出现在宴会和非正式用餐的图像中,这并非画家缺乏想象力,而是极其写实地反映了它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抢食地位。这些动物通常被画得很小,除了暗示它们是宠物外,更重要的是这样方便在桌子底下穿梭。
中世纪画作中一个经久不衰的喜剧主题,就是狗和猫在餐桌底下的斗殴。或者两只宠物之间充满敌意的对视,它们对正在发生的宗教奇迹或庄严演说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对方和掉在地上的那块肉。
这个滑稽的主题甚至经常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受胎告知》或《最后的晚餐》这类极其神圣的图像中。在这些画里,动物们并没有任何神学文本上的作用(《圣经》里可没说加百列降临时踩到了一只猫的尾巴)。它们被画进去,纯粹是为了强调这个场景的家庭氛围。
又比如在大英图书馆珍藏的《伦敦祈祷书》中,圣母玛利亚和大天使加百列正在进行改变人类历史的对话,在他们两人中间铺着华丽瓷砖的地板上,一只虎斑猫正与一只戴着挂满铃铛项圈的短毛小狗打得不可开交。
有时它们也会单独出镜来制造喜剧效果。在洛伦佐·洛托(还是他,)16世纪早期的一幅《受胎告知》中,并没有出现猫狗大战。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受到严重惊吓的虎斑猫正弓着背,炸着毛,从大天使加百列身边落荒而逃,一路狂奔向玛利亚,它显然比圣母更早察觉到了天使的超自然存在。
而在罗马西斯廷教堂里,科西莫·罗塞利(Cosimo Rosselli)创作的那幅著名的《最后的晚餐》(1484年)壁画中,宗教氛围同样被宠物破坏殆尽。在桌子正前方、画面最中心的中心前景里,一只小狗和一只稍微大一点的猫正在为一块掉落的残渣互相龇牙咧嘴。而在画面的最左边,一只戴着项圈的极小型的白狗更是过分,它竟然在两个严肃的男人面前用两条后腿站立着,明目张胆地在乞食。
相比之下,在阿西西圣方济各圣殿里彼得罗·洛伦泽蒂(Pietro Lorenzetti)的《最后的晚餐》中,两只动物则展现出了成熟的冷战风范。它们刻意地无视对方。猫高冷地坐在火炉旁烤火,而小狗则极其没品地舔着地上盘子里的剩菜。
阶级差异在宠物界同样存在。帕多瓦大教堂洗礼堂里一幅14世纪的《迦拿的婚礼》(Wedding Feast at Cana)壁画,生动地强调了“贵族宠物”与其他“打工家畜”之间的天壤之别。在这场奇迹般的婚礼上,两只苦命的猎犬只能在仆人脚边啃那些没肉的骨头,而一只长毛灰小狗却傲然坐在耶稣旁边的高台上,俯视众生,充分反映了其崇高的家庭地位。
当然,这种阶级差距也会引发暴力冲突。大英图书馆收藏的一本14世纪早期源自阿图瓦的祈祷书里,在其底部边缘有一幅充满黑色幽默的微型画:一只饿得瘦骨嶙峋的大猎犬终于忍无可忍,正狠狠地咬住一只胖乎乎(显然吃得太好)的小狗的背。而那只娇生惯养的小狗也不甘示弱,扭过头反咬住了大猎犬的鼻子。
即使在最私密的两人用餐场景中,宠物也从不缺席。在16世纪早期的一本布道书的插图中,一对夫妇正在小桌旁浪漫地用餐。就在桌子正前方,一只吃得饱饱的的灰猫正出于纯粹的娱乐精神,猛扑向一只倒霉的老鼠。
到了15世纪,动物们在餐桌上的肆意妄为终于引起了礼仪专家们的恐慌。让动物与用餐者密切接触的做法实在太普遍了,以至于许多礼仪手册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声称,让动物在餐厅里四处游荡、直接坐在桌子上、或是由主人亲手喂食和抚摸,都是极其不文雅的行为。一本礼仪书绝望地写下了这样的打油诗,试图规劝那些溺爱主人们:
若你抓挠自家犬, 众人皆知此为患。 无论何处坐餐桌, 一语避猫莫啰嗦。 若你抚摸猫或狗, 形如猿猴带枷锁。
伟大的学者大阿尔伯特也忍不住对这种风气发表了评论。他痛心疾首地指出,用自己的盘子喂狗会如何让狗玩忽职守堕落成乞丐:
餐桌前最卑劣的一类狗,就是那些本应被认为在站岗放哨的狗。但它们现在经常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的位置:一只眼睛盯着大门(假装在工作),另一只眼睛却死死盯着主人那慷慨的手(随时准备接肉)。
然而,这些礼仪专家的警被宠物的主人们当成了耳旁风,有些狗不仅被喂食,甚至被允许直接上桌。在华丽的《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Les très riches heures de Jean Duc de Berry)一月的插图中,贝里公爵正在举行盛大的新年宴会。但在他面前那张摆满珍馐的餐桌上,竟然堂而皇之地站着两只小狗。其中一只甚至毫不客气地探出身子,已经开始享用公爵金盘子里的食物了。
中世纪的宠物却拥有着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它们被允许进入那些连最亲近的男性亲属都无法涉足的禁区。比如产房。这个对男人来说都是绝对禁区的空间,对宠物却完全敞开大门。我们在许多描绘圣母或施洗约翰诞生的神圣图像中,都能看到这些毛茸茸的不速之客。
在15世纪中期的《克莱夫的凯瑟琳祈祷书》(Hours of Catherine of Cleves)中,一幅庄严的关于圣母诞生的微型画里,圣安妮正疲惫而神圣地接过刚刚出生、裹在襁褓中的圣母玛利亚。然而,就在这神圣的一刻旁边,一只条纹猫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炉火旁那温暖的瓷砖上,旁若无人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在15世纪早期的《米兰祈祷书》(Hours of Milan)中,施洗约翰诞生的场景里更是挤满了宠物,简直像个室内动物园。在画面的前景,一只白色长毛小狗正趴在床脚,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来历不明的骨头。而在小狗旁边,一只母猫正以一种极具保护性的姿态俯身看着自己的一窝小猫,姿态完美地模仿了床上正抱着婴儿约翰的圣伊丽莎白。
宠物不只是出现在宗教场景,在大英图书馆收藏的15世纪世俗文学《亚历山大传奇》的一幅微型画中,一个女人虚弱地躺在床上,另一个仆妇正在手忙脚乱地给新生的婴儿裹襁褓。而在整个房间的中央,一只狗正趴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咀嚼声,津津有味地嚼着一根大骨头,为这场诞生增添了一丝粗犷的生活气息。
在公元8世纪或9世纪的克恩顿州(Carinthia),一位不知名的爱尔兰僧侣,在抄写枯燥乏味的《圣保罗书信》副本时,开小差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首传唱千古的古爱尔兰诗。这首诗没有赞美上帝,也没有赞美圣徒,他赞美的是他最忠实的伴侣宠物猫。
我与我的猫儿庞古尔·班, 我们所做之事本相仿;它以捕鼠为平生乐事, 我则彻夜安坐寻章摘句。远胜过世人诸多赞扬,莫过于手捧书卷笔在旁;庞古尔对我别无恶意,它也只是施展它那简单的技艺。看到我们在各自的活计中,有多么欢欣,真是一件乐事,当我们在家安坐,便能寻得契合我们心意的消遣娱乐。老鼠常常会迷失方向,撞到英雄庞古尔的路上;而我那敏锐的思绪,也常将意义捕捉入网。它将目光投向那面墙,饱满、凶猛、锐利又狡黠;我则面对知识的高墙,倾尽我那微薄的智慧。当一只老鼠从窝里窜出,庞古尔是何等欢呼雀跃!当我解开我所钟爱的疑团,我又体会到何等的喜悦!于是我们在平静中各司其职,我的猫儿庞古尔·班,和我; 我们在各自的艺术中寻找极乐, 我拥有我的,它拥有它的。日复一日的练习已让庞古尔在它的行当里完美无瑕;我则日以继夜地汲取智慧,将黑暗化作光明。
如果一只中世纪的宠物突然被告知要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它极大概率会翻个白眼。对于室内宠物而言,“户外”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概念。那里充满了泥泞、未经洗浴的农民、携带瘟疫的老鼠,以及可能把你当成点心的流浪大狗。因此,当主人们决定让他们的毛茸茸小暴君们亲近自然时,他们所指的“户外”,其实是封闭式私人花园。
在花园里,宠物绝不可能拥有独处的时间,它们要么像某种长着毛的沉重脚部挂件一样坐在主人的脚边,要么被极其紧密地抱在怀里,或者被一条结实的皮带拴着,以防它们突然觉醒了某种野性本能,试图去追逐一只极其危险的蝴蝶。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一面14世纪的法国象牙镜就完美地捕捉了这种令人窒息的亲密关系。镜子的背面雕刻着一名妇女在花园里和她的情人浪漫地站在一起,但请注意她的左臂,那里稳稳地抱着一只小狗,这只狗的存在不仅破坏了两人世界的私密性,还充当了一个极其尽职尽责的道德卫士。
事实上,在描绘情侣的画作中,“女士旁边有一只小狗”已经成了一个极其常见的主题。在14世纪那本大名鼎鼎的《玛丽女王诗篇》的边缘图像中,画师在长凳上安排了两对情侣。最右边的那位女士腿上,毫无悬念地趴着一只小狗。这只狗的战略位置极佳,不仅能提供保暖,还能在男士试图进行任何越轨的身体接触时,提供一道带牙齿的物理屏障。
除了狗,能够享受这种“人造自然”的高级宠物还有鸟类,特别是那些嘴碎的鹦鹉。在大卫·林赛爵士1529年创作的讽刺作品《鹦鹉》中,一只据说属于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的皇家宠物鹦鹉担任了叙述者。这只鹦鹉用一种极其傲慢的口吻,描述了它的看护人是如何在花园里带着它“放风”:它高高在上地栖息在训练员的手腕上,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君主。对它来说,花园不过是个空气稍微流通一点的王座室。
到了16世纪早期,在佛兰芒祈祷书的微型画里,宠物们甚至开始参与城市规划了。在一幅画中,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士怀里抱着小狗,正在煞有介事地“监督”花园的建设工程,在紧接着的下一页上,花园建好了,一对情侣在里面漫步,旁边站着一只棕色的的小狗,它显然对这片新落成的绿地感到十分满意。
然而,在花园这个微缩的社会里,宠物之间也存在着残酷的阶级斗争和领地冲突。《格里马尼日课经》(Grimani Breviary)四月份的微型画为我们上演了一出精彩的犬类宫斗剧。画中,一位女士优雅地坐在草地上,上抱着一只看起来有些像现代猎鹬犬的贵族小狗。但这祥和的一幕被打破了,另一只小狗(显然属于旁边正在散步的一群女士和先生)采取了极其极端的战术。它不仅没有在地上走,反而直接坐在了它女主人的拖地长裙上,像乘坐某种缓慢移动的布料装甲车一样,居高临下地朝着坐在草地上的那只猎鹬犬疯狂吠叫。
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狗会被单独放到花园里,但这绝对不是为了让它锻炼身体或者释放天性。在法国罗曼史《维尔吉的城堡主夫人》中,那只可怜的小狗被单独赶到花园里,其唯一的作用是作为一个信号——向潜伏在暗处的男情人表明,夫人的丈夫不在家,他现在可以安全地来拜访了。
归根结底,中世纪的花园是宠物的外部领地,它和宠物本身有着惊人相似的特征:它们的存在并非为了它们自己,而仅仅是为了给无聊的贵族们提供娱乐和消遣。
但如果你认为这些小家伙仅仅是愚蠢的玩物,那就大错特错了。也许关于宠物狗在人类社会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的最详细文学描述,出自14世纪法国诗人尤斯塔什·德尚之手。在他的长诗《一只狗几乎什么都要知道》(Un chien doit presque tout scavoir)中,德尚用一种极其辛辣的笔调,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狗才是中世纪的老大。
德尚在诗的开篇就发出了一声长叹:“我每天都越来越感到惊奇,有一句话在人类中如此普遍,甚至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陈词滥调。当人们现在想要恶毒地贬低一个人时,他们往往会撇着嘴说:‘哦,那家伙长着狗的脑子;他简直无知到了极点。’但请允许我严正指出,你们这些愚蠢的两脚兽根本不懂!一只狗的见识比你们加起来还要广博得多。为什么?因为它完全不受你们那些繁文缛节的约束,它习惯于去它任何想去的地方游荡!”
接着,德尚开始列举这份令人叹为观止的“犬类旅行清单”:“它们去富丽堂皇的宫殿,它们大摇大摆地走进你们那些自以为掌握着世界命运的议会,这不是铁打的事实吗?它们也去充满麦芽酒酸味的酒馆,去种满小麦的田野,它们来来去去,无所顾忌。朋友们,我们人类自以为知道的大部分秘密,狗一定早就知道了。”
“不仅如此,”德尚继续爆料,笔锋直指宗教和世俗的每一个角落,“狗每天都去神圣的教堂。它们可不在乎什么神明,它们甚至敢在牧师那昂贵的法衣上毫无敬意地撒尿!它们去参加悲伤的葬礼,也去凑热闹的婚宴;它们在血腥的肉铺里捡漏,在充满谎言的演讲场里打盹,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最私密的卧室。它们去那些宣称清心寡欲的修道院和宿舍,去女修道院,去烟熏火燎的厨房,它们渗透进了每一个家庭。甚至在那些举办着残酷武艺较量、宣扬着勇敢或所谓公平事迹的比武大会上,你也会发现一大群狗正聚集在那里,像看戏一样看着骑士们互相把对方从马上捅下来。连传令官都会擦着汗向你证实情况确实如此。所以,我再说一遍:我们知道的大部分事情,狗一定也知道。”
在诗的最后,德尚描绘了一幅中世纪日常生活的全景图,而狗依然是其中的核心:“狗去你们的餐厅吃饭,它们可以在你们自诩高贵的桌子下面为了抢夺一块内脏而疯狂拌嘴争吵;它们能毫无阻碍地进入那些大人物守卫森严的房子里,总能找到最狡猾的方法,舒舒服服地在那些豪华的天鹅绒床上睡觉,顺便用爪子撕烂那些昂贵的进口地毯。它们去卖奶酪的市场,去满是粉尘的磨坊,去面包师那热气腾腾的火炉旁,去阴冷的地窖——即使在那里它们因为偷吃而挨了重重的打,它们转眼间又会毫无廉耻地躺在所有经过的河驳船上晒太阳。”
最后,德尚以重复句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人类,别太自以为是了。我们知道的大部分事情,狗一定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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