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不久,乡间小道像一条被人反复踩踏、却始终不肯学乖的泥带,黏着、塌陷、对靴子毫无尊重。三道身影从雾气未散的远处走来,步伐不一,却被同一条路耐心折磨着。
他穿着一身保养得明显比路况更用心的半身板甲——不是那种真正能吓退敌人的重甲,而是骑士们在“我既要体面,也要行动自由”这个自我欺骗阶段最常选择的款式。护甲边缘打磨得圆润,盾牌表面还残留着昨夜擦拭的油光,只是现在,那层光正被泥点一点点蚕食。
“骑士,”他一边艰难地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一边冷冷地宣布,“应该时刻保持靴子光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某条被刻在圣典边角、却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戒律。
他身后,一个矮人毫不费力地跟着。
矮人穿着老式的链甲,链环被雨水洗得发暗,肩上扛着一把战锤,背后那个硕大的背包几乎和他本人一样高,看起来不像行囊,更像是被他一路拖出来的旧生活。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熟练的、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反讽。
半身人明显被噎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正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对“显而易见的事实”发脾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反驳,更像是对世界的不满备忘。
那是个穿着皮甲的人类,背着弓,腰间别着短剑,走路时刻意避开最烂的泥坑。他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路上,而是在手里——一本用绳子草草捆着的薄册,纸页边缘卷曲,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雨淋。
“侍从!”
这个称呼被他喊得毫无迟疑,仿佛是早就确认过的社会秩序。
“别再看你那些异端书籍了,快跟上。马已经让你看丢了,下一步打算把自己也看丢?”
人类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另一种逻辑里被拽回现实。
“那不是异端,”他说,语气认真得令人不安,极其短暂的亮了亮封面,显然并没有期望两人会看懂“这里面是来自其他位面的真正哲理。”
矮人低声咕哝了一句,显然不想加入这场讨论。他加快两步,走到半身人身侧,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楚。
“别吵了。你们俩谁要是再停下解释世界,今晚就只能睡在泥里。”
半身人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我本不该沦落至此”的眼神看了看脚下的路,又看了看自己被泥点污染的靴面,像是在心里记下一笔账。
不久,雾气后方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低矮的屋顶,歪斜的篱笆,还有一缕不太情愿升起的炊烟。
它并没有欢迎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费伦大多数地方一样,默认接下来会有人倒霉。
半身人眯起眼睛,矮人调整了一下背包的重心,而人类则合上了书,把它重新塞回怀里,目光已经开始在道路两侧游走。
半身人看着那片低矮的屋顶,终于像是松开了一根始终绷着的弦。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落了一点点。
这句话说得克制,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仿佛这条路的终点,本就应该有人替他铺好床铺、点好灯火。
“你又睡不着觉,”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不需要争辩的事实,“住不住店有什么区别?不如早点把你那个什么——”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那个名字,“——奥盆海默的项链找着,把工钱结了,我也好回我的路。”
“是开焰者·奥本海默。”
他立刻纠正,语调里带着一种被允许施展学识的精神振奋,“而且我们现在找的是他的手稿,不是项链。‘湮辉闪光项链’可没那么容易被找到。”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你坚持要等找到项链再结算,我没意见。另外,现在我也没有马,何必要花钱雇佣一个矮人马夫呢?”
人类在他们后面轻轻咳了一声,显然意识到这个比喻正在滑向某个不太优雅的方向,但并没有立刻插话。
矮人慢慢转过头,用一种介于“你认真的?”和“我已经懒得生气了”之间的眼神看着半身人。
“哼,侍从和马夫,”他说,“不过是帮你自己维持那点可怜贵族架子的过家家罢了。”
“那是称谓问题。”半身人挥了挥手,仿佛在整理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负责行程、负重、战斗支援和必要的……呃,现场照料。马夫只是个方便的统称。”
“我记得你当初说的是,”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引用一段已经被反复曲解的条款,“‘临时同行者’。”
“那是在正式雇佣关系确立之前。”半身人毫不犹豫,“现在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身份自然要调整。”
矮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低下头,开始对付他的酒壶。他把壶口朝下,用力晃了晃,又晃了晃。
他盯着酒壶看了几秒,像是在等待一个奇迹,最后只好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也行吧。”他说,语气忽然松了下来,甚至带点妥协的味道,“谁让你是老板呢。”
“不过按我们说好的,”他补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也许是担心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硬,“得把我的酒壶装满。”
半身人看了一眼那只酒壶,又看了看前方的村庄,像是在权衡尊严、预算与现实之间的微妙比例。
“前提是,”他说,“这地方的酒,配得上一个骑士的随行人员。”
村庄的轮廓已经清晰到可以看见门前的泥脚印和歪斜的木牌。炊烟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勉强,像是连火焰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燃烧。
雨后的空气本该灰暗、收紧、带着泥土和牲畜混合出的那种谨慎气味,但这个村庄没有。相反,一种过分鲜亮的红色沿着道路蔓延开来——不是旗帜,也不是布匹,而是一筐一筐被摆在路边的苹果。
有的刚被擦过,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有的已经在雨后重新码放,叶子没摘干净,显得有点着急;还有些被随意堆在木板上,像是根本不担心会不会被偷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味,混着潮湿木头和牲口的气息,形成一种奇怪却并不难闻的组合。
“……这地方是打算喂饱整个剑湾吗。”矮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房屋低矮而密集,木石结构,屋檐压得很低,像是常年防着风雨。路面被踩得结实,泥泞在这里戛然而止,显然已经被许多双靴子和赤脚反复踩平。几条临时搭起的棚子横在村口,棚下摆着桌子,上面铺着粗布,压着石头,布角已经被雨打湿,却没人急着收。
孩子们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脚上全是泥点,怀里却紧紧抱着苹果,像抱着某种临时获得的权力。几个妇人正高声说笑,一边把苹果重新分框,一边指挥人往更显眼的位置摆。男人们则忙着搭木架、拉绳子、把装饰用的干花和麦穗挂上去——动作不算熟练,但显然已经干过很多年。
这是那种每年都会发生一次、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办完的庆典。
半身人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苹果上多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很难说是放松,反而像是在评估一场规模过大的布置。
“丰收节。”他下了判断,语气带着一种并不热情的确定,“而且看起来,他们今年收成不错。”
人类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没有停留在苹果上,而是在观察人群的流动方式——谁在指挥,谁在忙乱,谁只是借机凑热闹。
所谓主道,也不过是被夯得相对结实一些的土路,宽到足以让一辆小马车通过,路面上留着常年车辙压出的浅痕,雨后并没有完全化开,只是被踩得更深了些。道路两侧的屋舍紧贴着,像是彼此取暖般挤在一起,窗框低矮,门口挂着刚晾起的布和草绳。
有人扛着木架,有人来回搬运苹果筐,有人蹲在路边修补绳索,嘴里咬着钉子。也有人在看见他们时明显慢了半拍,好奇地抬头张望——毕竟三名全副装备的外来者,在任何准备庆典的村庄里,都会显得有些突兀。
目光交汇时,村民们大多会点头致意,有的甚至笑着挥了挥手,像是在提前向“节日的一部分”打招呼。
背着弓箭的人类走在稍后的位置,脚步放得很轻,视线却始终没有停下来。他的目光沿着道路扫过房屋的排列、空地的分布、以及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嘴里低声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整理一份清单。
“外围没有围墙,”他低声说,“只有篱笆,还是给牲口用的那种。”
“墓园太近了……离居民区不到一箭地。”
“排水沟直通林边,夜里什么都能顺着爬进来。”
这句话说得冷静、认真,仿佛是在评价一处防御工事的结构缺陷,而不是一个正在筹备节庆的村庄。
半身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响。他的表情很难说是厌烦还是习惯了这种说法,最后只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回了一句:
“我看唯一可能变成不死生物的,只有那些不知道会被存多少年的苹果干和苹果酒。”
他这才注意到,道路一侧整齐摆放着已经封好的木桶,桶盖上用蜡封住,边缘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空气里除了苹果的甜香,多了一层更深的味道——发酵、木头、还有一点点即将成酒的锋利气息。
他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手不自觉的敲击着挂在腰间的银质酒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一家酒馆出现在眼前。他们甚至不需要看招牌就可以确认,只从门就能看出来。
那种门——两扇对开,能挡风,能挡闲话,但挡不住任何真正想进来的人。木板因为年久失修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像是在提醒后来者:这里并不常被温柔对待。
这显然是村里唯一的一家酒馆,但并没有打算在“将就”这件事上敷衍。空间比外头看起来要大,一层完全是酒馆的格局——吧台正对着门口,像是早就准备好迎接任何疲惫、口渴、或者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停下来的旅人。
吧台后是一整面橱柜,擦得很干净,摆放着餐具、酒杯,还有几只半露出来的酒桶。木头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多年慢慢添置的,而不是一次性凑出来的门面。橱柜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隐约透出暖色的光,显然通向后厨。
吧台一侧,靠着墙的是一座木楼梯,踏板被踩得发亮,扶手边缘磨得圆滑——经验告诉任何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二楼大概就是客房,而且住过的人不少。
一层摆着不少木质桌椅,间距并不宽裕,却安排得很有章法。这里不是给清静的人准备的,而是给那些会挤、会吵、会把杯子敲在桌面上的客人准备的。
简单判断一下就能得出结论:
这家店的生意,平日里不差。
吧台后空无一人,桌椅整齐,连酒杯都已经倒扣好,仿佛整个酒馆只是短暂地屏住了呼吸。空气里却没有冷清,反而混着木头、酒渣、还有某种刚出炉的甜香。
他们刚迈进来,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那对老旧的合页又不甘心地发出第二声刺耳的摩擦。
就在那一声响起的同时,后厨的门后立刻传来热情到几乎有些过分的回应:
“欢迎欢迎——!没想到今年这么早,不过头炉的苹果派可是最香的!”
声音洪亮,带着笑意,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像是早就等着有人来。
先是一只手,把帘子拨开一条缝;接着是一张脸,从那条缝里探了出来。那是个典型的酒馆老板——年纪不小,但绝不显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修剪得恰到好处,围裙系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只在客人进门前才穿上它。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早就学会了在任何人脸上寻找“生意”这两个字。
“欢迎来到石苹果村!”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欢迎整个节日本身,“一个人来参加果坠节?来点什么?”
他眨了眨眼,像是刚刚还在计算墓园与民居的距离,突然被人拉回现实,嘴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又立刻沉回自己的勘察里,视线已经开始往吧台后、楼梯口、以及天花板的横梁上游走。
老板循着声音望去,下意识地把身子从吧台后又探出来一些。这一探,他才终于看见——吧台外,下方的空间里,还站着另外两个人。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立刻转成一种带着歉意的讪笑。
“啊——抱歉,抱歉,”他说着,手还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这灯光角度……”
按照某种他深信不疑、却显然并未被广泛遵守的贵族到访礼节,此刻本应由随行之人上前一步,高声宣告来者的身份、封地与头衔,以确保场所的气氛能及时调整到“配得上”的程度。
人类显然还没从自己的警戒状态里完全出来,眉头紧锁,目光在屋内缓慢移动,像是在确认这里暂时不会爬出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东西。
那一眼里,理解、恶意和一点点酒精未遂后的怨气混合得恰到好处。
然后他很自然地转过头去,盯着吧台后那排酒桶,仿佛那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那是一种介于“我就知道会这样”和“我不该指望任何人”的短暂沉默。
最终,他挺直了背,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练习过、并且期待被认真对待的声音朗声说道:
“你面前的是——来自深水城的领主,
海潮封地的合法继承者,
圣誓骑士团注册成员,
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
名字在酒馆里回荡了一圈,撞在木梁和桌椅上,又慢慢落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半身人,又抬头看了看门口,像是在进行一项并不复杂、却突然变得困难的计数工作。他甚至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最后忍不住把身子探得更出来些。
“呃……”他迟疑地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确定,“您一共……五位?”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疲惫的情绪——像是有人把早已熟悉的错误又重复了一遍,而他连纠正的力气都必须从“体面”里挤出来。
那种调整极为熟练,熟练到令人怀疑这套流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请注意你的措辞,石苹果村的酒馆老板。”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点不必要的庄重,“你面前的,是一位贵族。”
“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正是本人。
本人乃游学途中的圣骑士。”
随后,他像是终于进入了自己熟悉的段落,语速自然地流畅起来。
“这边两位,”他侧身示意,“乃本人可靠而忠诚的随行侍从——
墨子;
以及,负责行程、负重与马匹事务的随行人员,达劳利。”
他说“马匹事务”时语调极其优雅,仿佛这三个字自古以来就与矮人密不可分。
矮人低下头,凑近人类,用几乎不需要压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可靠……忠诚……”
他轻哼一声,“没一个挨得上的。”
老板显然被这一长串信息击中了要害。他下意识地整了整围裙,又抚了抚头发,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接下来要说的话——虽然效果并不明显。
他后退半步,施了一个并不算标准、但态度足够谦卑的礼。
“向您请安!Donnathryn老爷。”
他顿了顿,显然准备接着问点什么。
“太失礼了!”半身人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平民必须完整称呼一位贵族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显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场合。
“请、请您恕罪……”他努力回忆着刚才那一串音节,“Donnathryn Thaltrund Sh……Shovel……”
“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是 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
然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某种积压已久的使命感,他开始迅速而严肃地解释起来:
“Donnathryn,乃我家族的正统名;
Thaltrund,源自封地古称;
Thorneval,纪念先祖于荆棘谷的功绩;
Tatheryn,代表血脉誓约;
Thronetide,则象征我家族与潮汐议会的——”
“够了够了。”矮人终于忍不住了,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解脱前的绝望,“就不能叫 D.T. 吗?”
“或者 D double triple T——噗。”
第二个说法刚出口,矮人自己就没绷住,低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是法律承认的全名!
简称会削弱封地指向、血脉连续性以及——以及别人对我身份的理解!
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
他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眼神盯着矮人,仿佛后半句本身就是某种不愿再提的耻辱。
他试图再次开口,努力拼凑那串名字,但每一次都在第三个音节前失败。三次之后,连他自己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行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妥协,“算了。”
老板明显松了一口气,矮人笑得更开心了,而人类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心里默默记录着某种关于秩序崩塌的案例。
而 D.T. 站在那里,体面还在,但显然已经付出了一点代价。
墨子在门口站了片刻,视线缓慢而有节奏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桌椅底下、楼梯拐角、梁柱阴影、酒桶后方——他的目光停顿、转移、再停顿,像是在进行某种不为人察觉的仪式。确认了没有潜伏的威胁之后,他才缓步走向吧台。
他没有直接绕进去——那太像是闯入;
但他也没有退回去——那又显得多疑。
于是他站在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试图越过老板,向后厨的门帘内张望。
“呃……有什么需要吗?”他问,语气仍然热情,只是带了点困惑,“后厨还在准备——”
他立刻直起身,双手收回身侧,神情恢复成那种严肃却略显不合时宜的诚恳。
老板眨了眨眼,显然不知道“例行确认”具体指什么,但也没打算深究。
“外面似乎在准备某种集会。”他说,“规模不小。可以说明具体情况吗?”
“啊!这个啊!”他笑着拍了拍吧台,“你们算是来对时候了——虽然今年来得早了点。”
“我们这儿叫果坠节。”
他说得慢了一点,像是怕他们没听清,“每年苹果最沉的时候办。虽说石苹果村不大,可这节日在这片区域还是有点名气的——主要靠的就是我们的苹果酒。”
他说到“苹果酒”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吧台后那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酒桶。
“而且——”老板继续说道,“我们这村子旁边不远,有位伟大的法师住着。”
他把“伟大”两个字说得很郑重,仿佛那是某种不容质疑的事实。
“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不少魔法学习者过来拜访。有人来请教,有人来交流,有人干脆就来碰碰运气。”他摊了摊手,“久而久之,这节日也就成了个约定俗成的聚会。”
“不过近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位法师好像不太露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刻意神秘,只是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
“人还是会来。习惯嘛。”他笑了一下,“毕竟大家都记得这时候在这儿能碰到同行。”
“今年你们算早的。节日还在筹备,真正热闹得等明后两天。”
半身人——现在被迫使用简称的 D.T.——也微微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兴趣。
“法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占满泥巴的靴子、不服管的仆从、叫错名字的平民,这么多糟心时之后,他的运气或许要变好了。
“苹果酒。”他低声确认了一遍,手指又在银壶上敲了两下。
“好了好了,不错的故事。”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焦躁。
随后,他侧过头,用一种不容误解的眼神看向 D.T.。
D.T. 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向前一点——那是一种“我听见了,继续”的贵族式默许。
他接过酒壶,掂了掂重量,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神情——像是算账,又像是灵机一动——然后立刻换成了遗憾与歉意交织的表情。
“啊,矮人都是品酒的专家。”他说得真诚极了,“我也由衷期望您能品尝到我们的特产。”
“你是开酒馆的,还是开酒窖的?”达劳利瞪着他,“只按桶售卖?”
“至少果坠节期间是这样。”老板解释得滴水不漏,“一旦开封,风味会迅速变化。慕名而来的人,都希望尝到风味最盛的一刻。我们不拆桶,是为了保证口感的公平。”
他猛地一跃,跳上吧台,勉强够到老板的衣领,一把攥住。
老板整个人被拎得往前一倾,围裙绷紧,呼吸明显快了几分。
“果坠节是我们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外来访客众多,苹果酒是我们维系声誉与生计的根本。”
“像您这样的赫斯提亚侍僧,应当最能理解——维持家园秩序与公平分配的重要性。”
他转向 D.T.,语气刻意保持平稳,却显然没压住情绪。
那语气不像请求,也不像命令,倒像是某种不太愿意承认的需要。
“当然没问题。”他说得极为慷慨,“虽然我们说好的是一壶,但如此欢庆的日子,我可以再多请你喝一壶。”
矮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事实上,没人知道从酒桶外观能看出什么——包括达劳利自己。但他依然一本正经地在那排木桶前来回踱步,敲一敲这个,听一听那个,像是在聆听某种深层回响。
他费力地把它倾斜过来,滚动着推到吧台前,动作熟练得像是多年练就的本能。然后,他爬上桶顶,一屁股坐下。
他只是稳稳地坐在那桶苹果酒上,像一个终于抓住现实的矮人。
D.T. 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预算感的从容。
“再给我安排一间房。”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里原本就该为他预留空间,“至于我的马夫和侍从——”
达劳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嗤声,声音大得足以让橱柜上的酒杯轻轻震了一下。墨子连头都没抬,只是翻了一页书。
“再给我们准备些吃食。”D.T. 继续道,“果坠节最著名的那种。”
老板立刻顺势推销起他的烤羊,语气流畅得像早就准备好这一段词。
墨子显然不打算参与这种层面的辩论。他挑了张桌子坐下,把那本残旧的册子摊开,又从怀里取出一本笔记,认真地对照着,偶尔在边角写上几笔。
在达劳利持续不断的抗议与讲价之下,老板最终“慷慨”地赠送了一把木龙头——说是赠送,其实不过是节日筹备期间的库存边角料。他转身进了后厨,显然不打算错过这个让苹果派与烤羊同时发挥的时机。
达劳利站在那桶酒前,认真得像个正在进行宗教仪式的工匠。
他眯着眼,计算角度,试图在不造成灾难的前提下,把木龙头敲进桶壁。他显然低估了“精准”这个词的难度。
他走到那张人类尺寸的椅子前——椅背几乎高过他的头顶。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回忆某种训练,然后以一种极其优雅、几乎看不出用力的方式攀上座位,落座时动作干净得像演示礼仪课。
不是节日的欢笑,而是某种急促、杂乱的奔跑声。夹杂着惊呼、木桶被撞翻的声响,还有一声短促的羊叫。
两扇酒馆门被重重拍向墙面,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墨子侧身一闪,动作干净利落,还未来得及确认来者何物,那道影子已经笔直地冲向达劳利。
此刻,它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态晕倒在酒桶前。桶身上赫然出现一个被羊角顶穿的破洞。
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带着节日香气的、令人心碎的喷涌。
他一只手死死用手指堵住洞口,另一只手试图单手拧开自己的酒壶接住溢出的酒液。动作慌乱,逻辑混乱,尊严全无。
达劳利愤怒地咒骂了一句,索性低头直接用嘴去啜吸流出的酒。
苹果酒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淌,染湿了链甲的领口。酒液顺着地面蔓延,把那头晕倒的绵羊也染成了一种节日式的粉红色。
那一下比之前谨慎得多,仿佛不是在修补酒桶,而是在为某种尊严做最后的缝合。木塞嵌入破洞,酒流变成细线,再变成湿润的渗漏。
酒香混着木屑味在空气里飘荡,像是在嘲笑某种过度的期待。
达劳利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桶尚在渗酒的苹果酒,双眼发直,仿佛刚刚目睹了宇宙中唯一可靠的东西崩塌。
“……没有意义了。”他喃喃道,“一切都没有意义。”
D.T. 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那头躺在地上的绵羊嘴边,挂着一卷细细的卷轴,边缘沾着酒液。
不是常见的祈福符纸,而是带着细密符文的正规法术卷轴。只是那符文——他认得格式,却认不得内容。
卷轴展开的瞬间,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辉自纸面溢出。
不是爆裂,不是火焰,而是一阵扩散开的气流——像风,又像光。它掠过吧台,扫过地面,吹动桌上的残纸,甚至带起了几根绵羊毛。
“不是要释放吗?”墨子语气认真,“我以为你因为脑子不够用,才让我帮忙释放。”
“究竟谁脑子不够用?!”D.T. 的声音几乎破音,“万一这是某种破坏性法术——你刚才就把我们轰上天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从极深的酒精绝望中被拽了回来。某种清明短暂地回到了他的意识里。
“谁的羊?哪来的羊?!”他一把按住绵羊的脖子,“我的酒!我的酒啊!”
墨子和 D.T. ,觉得事情不太简单,同时冲上前去。
三人拉扯在一起,酒桶晃了一下,椅子被踢翻,桌角被撞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头绵羊正努力抬起头,粉红色的羊毛滴着酒液,眼神却不再是牲畜的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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