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假的,在星空和永夜的笼罩下,无论桥外的世界还是桥上的世界都是假的。
阿雅和美纪站在遗忘之桥上,星河从天际汇入思念川,它的支流流到遗忘之桥下时已经很平静了。有无数座桥穿过思念川,这座桥上只站着阿雅和美纪两人。
美纪轻念着咒语,他的声音既不像阿雅一样平铺直叙,也不像其他星空法师那样虚伪飘渺。从肺里挤出来的空气穿过声带,琴弦,一束缠结绷紧的线在振动,美纪的声音就这样抛射到空中,坠落进水里。
河水在魔法的作用下由浅入深泛起一层层涟漪,它们慢慢地汇聚起这个永夜世界散落的光芒,河面上由此有了个脆弱的太阳——因为有人渴望着,遗忘之桥上变得温暖了。美纪通常不用这种魔法,如果只是想制造光亮或者温暖,他知道很多种便捷得多的咒语,而不是像这样一层层地构造透镜。有什么东西驱动着他,一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被留在遗忘之桥上的东西。
“我有点想知道天空之上的事情,这些星星是怎么控制世界的?”
思念川的河水动摇,有时候把河面上的太阳撕裂露出真夜苍深的本色。
“那都是些很无聊的事情,魔法的事情通通都很无聊。”
阿雅拥有这座桥,在不知道这座桥力量秘密的情况下,她一直守望着这座桥。这里对阿雅来说很安全,立在那些坚实的石头上,流水簌簌,心声鼓鼓,阿雅用食指去牵美纪的手,沿着光滑的皮肤,抚过明晰的关节。没有褪去衣物,也没有揭露真心,在欢欣和渴望中,她触碰、亲吻了那双有魔法的唇,以最直白的方式占有了另一颗受狂热沾染的心。
这不是阿雅和美纪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在这座注定会丢失记忆的桥上,这种事情轮回不断:他们在桥上相见,触碰彼此的身体,倾诉彼此的秘密,有时候阿雅能撞开美纪的心扉让他教给自己一些咒语,揭示一些宇宙的秘密;有时候美纪能勇敢地和阿雅一起扒在桥沿外侧,用脚蹬着桥,以此打发时间,锻炼技巧。美纪教给阿雅多少咒语,她就忘掉了多少;美纪多少次掉进河里,阿雅就多少次把他捞起来。
他们会在醒来时忘记掉前一夜在桥上发生的所有事情,至少他们以为自己忘记了。
美纪知道他和阿雅真心相爱,可他的爱很软弱,他和阿雅都不曾穿过这座桥去到彼此的世界。在最接近的那一次,美纪牵起阿雅的手走到桥边,他们的面前没有界限,没有雾门或者结界,只有夜空被星光染得灰白。美纪害怕了,他的爱不仅迷乱而且软弱。若是在桥的那边,他们都发现了这件事情并且无法忘掉,那他就会失去阿雅,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美纪若开口念咒,就能用咒语驱动自己的身体前进。可他的嘴唇在发抖,他实在不愿意失去这份不借由魔法就从天空中撕下来的幸福时光。这个由神奇原理支撑起来的小小的桥总会崩塌的,美纪和阿雅在心里都清楚这一点。美纪心想,比起主动撕裂它,让它自然崩塌也许会没那么痛苦。
桥的遗忘高效而扎实。美纪松开阿雅的手,回到自己的世界后,桥上快要开放的韭莲立刻变回了细嫩无力的茎和叶。“变”是件比魔法还要荒唐的事情,它没有痕迹,不需要咒语,自然而然地抹去了事物存在的痕迹。人比起其他事物,因为有着心灵能稍微抵抗一下遗忘,也因为有着心灵能察觉到自己确实地忘记了一些事情。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阿雅开始无法克制地去注视美纪离开的背影。起初只是注视,后来是追逐。美纪的背影日渐枯萎、泛白,轻盈得仿佛随时会被那道鼎沸的天河溶解。阿雅知道答案在桥的另一端,为此她不能再忘记了,她必须去到心爱之人的身边。
“ 巫师,我知道。”阿雅打断了美纪,“我现在要你给我最强巫师的最强咒语。”
阿雅的语气很认真,美纪明白自己敷衍不过去,他必须说出那个咒语。
“我是绝对的精神,我是唯一真实的光芒。”美纪没有用那种施法的腔调吟诵这句话,他故意心不在焉,说得混乱和松散,以免咒语发挥效用。阿雅记下了这个咒语,她假装不在意地靠到桥上,心里一直反复默念着美纪告诉她的咒语。
“大概吧。”阿雅一边默念咒语,一边回答,因为分心去复读,她说不出太长的句子,“发光的?”
最后一次在遗忘之桥的约会结束,美纪离开后不久阿雅就踏进了美纪的世界。这里比起遗忘之桥和阿雅的世界离天空要近得多,那是一片无垠的荒原,天空中挂着炽白刺目的星,它们不断发出干燥、尖利的声响,如同细针轰击着大地。灼热与空旷混合成凝滞、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雅感到一阵眩晕,脚步踉跄。她没走出几步,勉强能适应那种夺目的强光,就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那是一头灰色的猫科生物,身形低伏在夜色中,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它立刻就发动了攻击——它用不可思议的灵巧控制着那身强壮的肌肉飞驰,摩挲的草声穿插着重踏,大猫逼近了。
“我是绝对的精神,我是唯一真实的光芒。我是绝对的精神,我是唯一真实的光芒。”
阿雅不断复读着美纪的咒语,她甚至试图模仿美纪那种装腔作势的语气。可魔法始终没能发动,大猫猛扑向阿雅,她下意识用右臂阻挡,大猫的爪子撕裂她的小臂和肩膀,一路切到锁骨才停下来。
疼痛像根植于阿雅胸腔里的第二颗心脏,随着剧烈的心跳不断被泵送到全身每一个部位。
大猫停下了攻击,它环绕阿雅,确认着自己攻击的成效。猫是一种很高级的动物,这样的猎手往往在自己有余裕的时候变得残忍——它开始享受猎物的痛苦。
阿雅跪倒在地,眼前几乎纯白。那不是星光,是血涌上眼角后映出的虚影。她的右臂垂落着,像一块被撕裂的布被挂在杆子上,血滴顺着她的指尖坠落荒原,很快被地表吞噬消失。
阿雅回想起来了,她不是魔法师。她是走出遗忘之桥,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失去、无数次再爱的阿雅。她不会再忘记掉那些珍贵的回忆了——她是怀着这种决心踏进这片星空荒原的。这颗心装着的是比最强巫师的最强咒语还要强盛的力量。
崩解的石块下落如雨,阿雅的左肩带动躯体旋转,背部肌肉拧起——从肩胛到腰腹的每一寸肌肉都被充分调动,它们的力量沿着拳锋倾泻而出。
愤怒并不完美,可愤怒的确有力量,阿雅的拳头刺穿大猫的胸膛。无数骨头在拳胸相接的瞬间断裂,阿雅的,大猫的——大猫的肋骨碎裂,心脏随之报废;阿雅的桡骨断开,手掌上的骨头也几乎全碎了,骨渣混着不知是谁的血肉通通纠缠在一起。
那只碎掉的,无法再握紧的手掌,第一次触摸到了星星的柔软。但阿雅没有多少心思去享受这种微妙的感情,她整条手臂都陷在大猫的身体里,大猫身上浓密的灰毛像团黏腻的蒸汽,把她裹住,让她喘不过气。她咬紧牙关,几次试图拔出手臂都没能奏效。
阿雅开始觉得自己会以这种恶心的方式死在这片星空荒原里——以两条断裂的手臂、嵌在什么动物的尸体里、被灰毛和血浆覆盖全身,这个时候美纪来了**。**他慌乱地跑向阿雅,脚步踉跄,声音发颤,毫无星空法师应有的从容。
美纪。阿雅挣扎着说,她的声音真实而虚弱。呼唤着美纪名字的微小声音稍微安慰了他,他穿透血污和沙尘,看向阿雅的眼睛——
有什么东西变了。桥上落下的石头挡住了水流,透明的水花在阳光中飞溅,那不是天河的水流。
啊,好。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美纪上下手舞足蹈,忙活了半天也没能移动阿雅。
美纪踩着大猫的不知道什么部位,试图像拔萝卜一样把阿雅拔出来。阿雅在他第一次用力的时候就疼晕了过去。
美纪又试了好几次魔法都没成功,每一条咒语落空,他就再回到阿雅身边试图用自己的力气把她拔出来。无论是一直赖以为生的魔法,还是阿雅的指示——他的所有行动都不奏效,美纪烦躁得冷静不下来。
他望着阿雅——那具被血浆与伤痛缠绕的身体,仿佛不是她曾用来在桥上奔跑、牵住自己手的身体。美纪从没想过事情会这么突然,魔法在自己的世界里成了空洞的浮藻,他感到羞耻和愤怒。他想要否定自己,否定阿雅,只要否认自己拥有某种,否认自己负有某种责任,就不必再承受痛苦,毁灭的冲动占据了他。
最终使他冷静下来审视现状的,是阿雅在这里的事实。如果没有勇气和决心,没有掌握魔法的本质,她不可能走到这个世界里。
咒语依然没有生效,可他意识到可能是大猫的断骨卡住了阿雅。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那已经发热、翻涌着血泡的胸膛里,从体内掰出两截仍带着骨膜的断骨。
美纪把那两截断骨插入伤口两侧,撑开腔体,强行制造出一个粗糙却稳定的间隙。
他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压低身体,环绕住阿雅的肩膀连蹬带拉、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阿雅拽了出来。阿雅的手臂从那团血肉与骨刺构成的牢笼中滑出,她浸满了血、痛苦和疲惫,随着破裂的组织一同跌进美纪的怀里。
精疲力尽的两人仰面躺在荒原上。天际的星河开始显现出极浅的粉色,桥已经坍塌,这个世界上不再有魔法,也不再有回忆需要舍弃和遗忘。
阿雅和美纪注视着那道浅粉,黎明就要来了。而黎明不是从天际开始生长的,黎明有血肉,是因为有人渴望着,它才从这些败亡的伤口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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