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把老水手埋在了孤岛上一处避风遮雨的地方,坟墓上插着树枝搭成的十字架。尽管在原始环境中饥饿和疲倦总是如影相随,可威廉每天还是花大量时间坐在坟墓前陪老水手,而不是去打猎捕鱼。缺衣少食与穷山恶水使他神经错乱、头脑失常。威廉在半梦半醒中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他今年三十岁了,过去的时光里不是在犯错就是在逃避。儿时他仗着姥姥的权势肆意妄为,绑架警长的女儿,把她饿死在林中的木屋里。年轻时因为又因冲动枪杀了舰队的司令致使战争失败。老水手还替他背了骂名。威廉痛苦的蜷缩在老水手的墓前,想要了却自己的生命,却又不敢自杀。他妄图让自然的凶险一点一点侵蚀自己的肉体,直至化作老水手墓前的忏悔的尸体,可求生的本能又驱使他找寻食物。当他从树上摘下果实重回墓前,双眼充满泪水。在如海水般咸涩的泪水里威廉看见玛丽姥姥的溺爱,听见老水手临终时的话语。至此威廉幡然醒悟,他不想死,他要活下去,他要做出改变。
威廉在那座孤岛待了三个月,直至一艘路过的船只看见他插在岸上的军服。船只把他接到船上,威廉这才发现这艘船是敌国的军舰。敌人通过军服辨认出他的身份后询问他的名字,威廉回答自己叫:“威廉。”随后问:“战争结束了吗?”
敌人轻蔑的回答:“当然结束了,士兵,你们输了,你的家乡现在是我们的领地。”
敌人哈哈大笑:“因为有个老东西暗杀你们舰队的司令。”
威廉大怒,他猛地站起来咆哮:“是我杀了司令!!!”
敌人吃了一惊,没想到居然有人争着要做谋杀上级的凶手:“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是威廉-布朗克,布朗克家的私生子,而那个司令是我的堂兄,我在小时候曾被他逐出家门。”
敌人并不在乎是谁杀了司令而是反问。“你说你是布朗克家的人?”
布朗克家仍有一个在外继承人,而且他还坚称自己是暗杀舰队司令的人,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占领军的总部。战争结束后,敌人占领了威廉的故乡,布朗克作为当地最大的家族,占领军想通过收买该势力迅速打压反对派。但布朗克前任家主战死,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成为占领军的帮凶对付自己的人民,而威廉正是那个合适的人选。占领军的总指挥劝诱威廉,他们调查过威廉小时候的经历,也知道布朗克家族从不把他当作自己人,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只要配合占领军,总指挥就能让他成为新的家主,驱逐那些曾经侮辱你的人,升任家乡的市长,掌控整个城市的财富与地位。
“你们要承认我才是杀死舰队司令的人,而不是那个老水手。他试图阻止我,但是失败了,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当然,我们会说你是我们的线人,一直潜伏在舰队内部等待时机。至于那个老水手,他会收获荣誉。“
占领军扶持威廉成为家主,同时放出消息,说威廉是被家族驱逐而不满所以叛变国家的卧底,潜伏在舰队内部只等时机刺杀司令,而老水手则是被误解的英雄试图阻止悲剧却最终失败。威廉还在公开场合炫耀自己是如何取得老水手的信任,借助他一步步接近司令,最后背叛国家与舰队。在不断的宣传和威廉的承认后,家乡的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一说法,把老水手看作悲情英雄,而唾弃威廉。
终于在威廉三十一岁时,他重返了玛丽姥姥的庄园,现在他是那里的主人了。可奇怪的是威廉在成为家主后并没有像儿时那样做出种种恶行,反而极其克制。既没有惩处家族里反对自己和占领军的人,也没有抢夺民脂民膏。面对占领军的横征暴敛与无礼的要求更是阳奉阴违,能拖延就拖延,就算征收物资也绝不使用暴力,甚至拿自己家族的财富填充交不上的部分。威廉的生活简朴单调,甚至比当初玛丽姥姥还在时更加节俭。这种前后的反差既让当地人摸不着头脑,又令占领军愤怒。
威廉在这样做一年后,忍不下去的占领军强行给他许配了一位妻子,他们希望用婚姻来捆绑他,使其屈服。威廉不得不与一位讨厌的女人结婚。在婚礼现场威廉还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就是当年的警长。威廉本以为警长会像当年那样与自己作对,却发现警长是来祝贺这两人的。威廉见到警长憔悴的面容极为内疚,却不敢告诉他当年的真相。两人相见,警长先开口:
“当初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我们之间不应该有其他隔阂。”
威廉颇为感动,他以为警长原谅自己做的事,便对其分外重用。
这场强制的婚姻让威廉的生活痛苦烦闷,他只好常常饮酒作乐。独自喝酒总是无趣的,威廉只好找上警长一同饮酒。几杯苦酒下肚两人很快便无话不说,威廉诉说婚姻的痛苦,警长感慨独自一人的孤独。两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交,两人喝酒时涉及的话题常常从个人的生活滑向占领军的状况,在警长面前威廉从不保守占领军的秘密。可即便是这样,警长女儿的真相仍是两人之间不能提起的话题。
威廉苦闷的生活持续到三十三岁,那年,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威廉在见到骨肉的那一刻就发誓绝不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他要亲手把控女孩的教育,不让敌国的妻子插手,她将在完美的教育中成长为一个正直,坚毅,像个水手般勇敢的人。
女儿的到来给威廉破碎的人生带来幸福,他和警长之间的话题常常变为教育孩子。只是每当聊起女孩,警长脸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警长从对方孩子身上看到自己女儿的身影,于是便和威廉、和女孩愈加亲近。
威廉不愿像姥姥那般溺爱,而是学着老水手的方式,像教授水手航海般教导女儿。他担心女儿染上自己儿时的坏毛病,更担心受占领军压迫的民众会危害她的生命,于是便把女儿关在庄园里。可孩童是关不住的,威廉的女儿像他那样在六岁时溜出庄园。威廉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同意女儿的外出,只是每次外出都必须让他或警长一同陪伴。
庄园内与庄园外是两个世界,在庄园内生活虽然简朴但不愁吃喝,而在外面占领军的压迫一重胜过一重。威廉没有隐瞒两者的差别,更没有隐瞒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他希望女儿在见到这一切后不要犯下自己犯过的错误,创造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女儿同情这些苦难的人,她想要帮助他们却无从下手,只能给他们些钱财,聆听他们痛苦。
就在一次外出时,一位贫穷的老人拉住了威廉的手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
“孩子,我是你的父亲,对当年的事我很抱歉。”威廉看着老人,惊愕的发现对方的脸竟与自己的分外相像。那张年老的脸上挂着愧疚无奈。
威廉想起了老水手,在水手死后,再也没有人叫过他孩子。威廉流下泪水,他将老人带到庄园要查明对方身份。
威廉不断的问对方自己的身世、母亲、以前的家族以及他为何抛弃自己,又为何现在找上门来。
老人一一回答,他年轻时一穷二白却风流倜傥,用花言巧语勾引威廉的母亲——也就是玛丽姥姥的小女儿,使其怀孕。布朗克家族认为这是耻辱,不仅把威廉的母亲关在家族的林中小屋,还要追杀他,老人只好背井离乡。而威廉的母亲直到临产也无人照顾,致其难产而死,若不是玛丽姥姥心善找到了威廉,威廉也要死在那栋屋子里。直到不久,老人听说威廉成了布朗克的家主才敢回来。
听完这一切威廉本想把老人赶出庄园,却在对方不断的哀求下心生怜悯。他们父子都在年轻时犯下同样的过错,也应该有机会得到改变。于是威廉将自己的父亲安置在家中,并告诉他任何时候改变都不算晚。老人诚恳的答应,只是威廉始终无法叫他一声爸爸。每当他想叫出口时,老水手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尽管家中多了一个需要教育的人,但威廉还是将重心放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失去关注的老人并没有如承诺的那般改过自新,这个一辈子逃亡的父亲,在获得威廉这个靠山后,立即原形毕露。他不满意庄园里简朴的生活,而是梳好干净的头发,整理衣装走出门去,借助威廉的权势欺压城市里的百姓。人们知道他是威廉的父亲,便敢怒不敢言。老人像个飞扬跋扈的竖子,在街道邻里间胡作非为。回到家中却装作洗心革面的样子,每当威廉发怒,要老人收敛行径。老人就低声下气的喃喃:“孩子,是我的错,下次一定不敢,再给我一次机会。“
威廉无法对自己的父亲下狠手,而是溺爱他,好像溺爱就能弥补对老水手的愧疚。威廉一次次纵容自己的父亲,却一遍遍训诫自己的女儿。他是女儿的父亲,却成了父亲的母亲。
威廉希望女儿成长到足以坚强的,但是外部环境的变化等不到那时候了。数十年的压迫使占领军的统治愈发薄弱,各地的起义军推翻了敌人,包围圈慢慢的向城市收缩。威廉要为自己的家族寻找出路,于是他约上警长。
在过去数十年时间里,威廉一直在酒桌上向警长透露占领军的情况,就是希望换的此刻的生机。威廉以为两人早已成为朋友,但警长可不这么想,每当警长看到威廉的女儿就会想起自己死去的孩子。
威廉带着警长来到庄园后面的那栋林间木屋,数十年时间中威廉从没想过来这里。他们推开门,见到林中小屋里孩童的骨架,那副骨架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在警长眼中,凝固的时光重又聚合成血肉,他女儿轻笑的脸庞在黑暗里浮现,随后化作痛苦的恶鬼要他索命复仇。
威廉恳求,自己可以打开城门,在内部响应,只希望起义军能放自己和家人一马。警长强压下怒火答应了请求。他给威廉指明了逃跑的方向,三天之后去城市的东门,他的人会放其离开。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情况已到了极为危机的时刻。起义军的炮火已经点燃城市里的房屋,火焰与灰烬充斥整座城市。威廉把家人聚集在一起,细心叮嘱他们今夜哪里都不要去,明天他会带他们去城市的东门,那里是唯一的生路。接着威廉就按照警长吩咐的打开城门,放弃抵抗。然而当他再次回到家中,却发现家里只剩下妻子一人。
妻子瘫坐在地上绝望的回答:“我的女儿,警长把她抓走了。”
威廉仰天叹息,这是他的报应,警长要用当年他用的方法报复他。随后威廉猛地四下张望,下意识喊道:
“爸爸,我的爸爸呢?”说出这句话后,威廉才发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喊爸爸。
威廉两腿一软跌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恍惚。他好像回到了当初那座孤岛,布满杂草的墓碑浮现在眼前。他看到老水手骷髅般的手从坟墓里爬出,带着深海的潮湿抓住他的衣角。窒息感攫住咽喉,四肢沉重麻木,威廉又坠入海底。可是他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推力将他托举而出,威廉扭头看见老水手悲伤苍老的脸颊在海水下面沉没。
“不,不行,我要去找他。”威廉慌张的奔逃出去,抛下妻子,抛下那个拥有光明未来的女儿。
威廉疯狂的在城市找寻自己的父亲,他在战火瓦砾中痛苦的叫喊:“爸爸,爸爸,你去哪了?”他每叫喊一声就引来越多不满的人,占领军这么多年的压迫使多少孩童变成孤儿,又有多少声“爸爸”无人应答。他这个为虎作伥的叛徒,众人拿起武器棍棒从家里冲出要把威廉当街打死,威廉抱头鼠窜。他狼狈的逃回庄园,一抬头却看见整栋建筑正在燃烧。反抗的民众冲进他的家里点燃了一切,把异国的妻子从家里拖出吊死在门前。
这时威廉才想起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警长把女儿掳去哪里。威廉急忙跑向庄园后面的林地,火焰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当威廉打开房门,却惊讶的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他的女儿不在这里,连之前那副骨架也消失不见。威廉僵硬的愣在原地,随后自嘲般说道:
威廉回头看见火焰已将来时的道路吞没,明白逃亡无望的他只能踏入木屋。门被他轻轻关上,似乎隔绝了一切声响。他慢慢的在木屋的床上躺下,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眼前。他记起来了,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自己的母亲曾躺在这座床上独自生下他,难产时喷出的血液还留在地面和墙面。干涸已久的血液重新焕发生机,像火焰般狂乱的舞动,威廉闭上眼睛任由烈火烧灼逐渐吞噬他的身体。然而威廉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一股股暖流包裹他的躯体,像是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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