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急诊室出来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值班的是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老医生,仁菜推门而进的时候正趴在桌上小憩。医生没什么说话的意愿,缄默着给桃香上了药,用夹板固定好扭伤的小腿,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后又躺回了已经包浆的办公椅上。一套流程完毕,桃香独自拄着拐杖起身,推开了身边人尝试扶持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出诊室,拖着被雨水浸透的身躯在走廊灯光昏暗处随意找了张长椅侧身而坐。
走廊的空气宁静的有些渗人,天花板上的吊灯因年久失修而不断闪烁。河原木桃香仰头看向氧化泛黄的天花板,勉强从醉酒中清醒了几分,大脑却依旧一片空白。走廊尽头传来愈发接近的细碎脚步,井芹仁菜将刚取的一塑料袋药水与纱布放在桃香的身边,而后自己在略有些距离的位置上重重坐下,长呼了一口气。
气氛有些凝固,桃香逼迫自己不去想今晚发生的一切,闭上了因作息混乱而有些酸涩的双眼。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拉链声,接着便是几声完全失准的吉他弦音。桃香下意识扭头望去。
吉他包被少女撇到一边,那把灰白色的旧吉他早已因撞击与磕碰而变形,一根松垮的琴弦孤零零的垂在半空中,被空调吹的前后晃动。仁菜手中捏着几枚脱落的零件,执拗的尝试将其装回原处,可却发现怎么都对不齐琴头的几处螺丝孔洞,只剩下金属相互磕碰所产生的噪音,唯一完好无损的是琴身背面那褪色的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贴纸。
“别吵了......”桃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仁菜没有停手,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再一次尝试将那枚脱落的螺丝塞入变了形的螺丝孔。咔咔,咔咔。杂音一遍又一遍传入桃香的耳中,像一粒火星点燃了心中的烦躁感。桃香咬破了皲裂的嘴唇,金属的味道渗入口中。她死死握住手中的拐杖,许久未剪的指甲在手心轧出了红色的血印。
“别吵了!”拐杖被重重摔向水磨石地面,巨响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里炸开,甚至让她自己的心脏都慢了半拍。仁菜的手抖了一抖,螺丝从指缝滑落,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地板,手足无措地握紧了变了形的琴身,“一把破吉他而已,坏了就坏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无法让人听清。空旷的走廊里只余下刚才咆哮的回音。
值班的护士愠怒地敲了敲窗户。桃香还想说些什么,几个脏字刚要蹦出喉腔,却在看到仁菜煞白的脸色后卡在了嘴边,只留下一句几乎让人听不清的自言自语。
“修不好的.....”河原木桃香嗫嚅道,一阵酸涩涌进鼻腔。她捂住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但声音却带着缺氧般的颤抖,“......抱歉,我失态了。”
许久,一阵微弱的抽泣声一点一点地从不远处的座位上渗出,紧接着,一滴,两滴,眼泪无声的落在被刮花了漆的琴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而后,仁菜一点点垂下头去,额间传来冰凉的触感,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或许是之前被雨淋了个透,尽管皮肤接触到的仍是空调吹出的暖风,可仁菜只觉得胸腔里只剩下阵阵寒意。她死死抱住那把已经弹不出声的吉他,瘦小的身板在空气中止不住的打颤。
河原木桃香不知何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无言地将自己那件依旧潮湿却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仁菜因寒冷而止不住打颤的肩上。脑子的词语再难罗织成合适的歉语,只剩下不断地欲言又止。她局促不安地看着眼前蜷缩成一团的少女,近乎乞求般希望对方能说些什么。
井芹仁菜默默收拾起面前的一片狼藉,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却一个踉跄差点再一次摔倒在地面上。她靠着墙缓了好一会,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几乎是从喉中挤出来一般,声音气若游丝。桃香刚想拒绝,但话语又一次卡在了嘴边,只能默默地看着她走向门外,挥手拦下一辆出租,接着回头招呼仍停留在原地的自己。
“去哪?”在车上坐定后,司机问道。仁菜看向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桃香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然后轻描淡写地报出了自己住处的地址。
住处离医院颇有些距离,仁菜正望着车窗外缭乱的霓虹灯光发呆。桃香想说些什么缓解略显尴尬的气氛,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刚组织出一句勉强还看得过去的寒暄,对方却先开口了。
仁菜转头死死盯着身边的前歌手、偶像、明星,河原木桃香有些不自在地想要避开与她的对视,可对方并没有给自己这样的机会,追击接踵而至。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她转过头去重新看向窗外。
“我放弃音乐了。”许久,桃香装作轻描淡写般说出了这句话,接着便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字面意思啊,”她咬着嘴唇, “我退出乐队了,不弹琴了,也不当偶像了。”
桃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而后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转过脸去。
“钱赚够了,累了,没意思。”她说,“过几天就要走了,回旭川。”
“......”仁菜还想要继续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我还是喜欢你出道前的歌。”片刻,她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桃香愣了一下,没有回应。
她呆呆地望着被雨水染了一层模糊幕布的天空,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谢谢......”她刚想再多说些什么,一阵平稳而又沉重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河原木桃香循声望去,或许是太疲惫了吧,少女不知何时已沉入了睡眠之中,深色头发一缕缕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胸口伴随着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眼角还残留着刚刚未拭去的泪痕。
仁菜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午间。雨后的阳光透过新近擦过尚残余着水珠的窗户照进房间,散射出彩虹色的光晕。
睁开眼,是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环境。仁菜揉了揉因过度睡眠而有些昏沉的脑袋,努力尝试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她下意识想要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碰到了一杯尚且温热的清水。水杯下压着一张字条,仁菜想起身阅读,却发觉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比自己近乎大一圈的宽松睡衣。
“你的衣服我洗了,挂在阳台上。渴的话厨房有刚烧的热水,我去买饭了,一会回来。”
字迹很是潦草,井芹仁菜费了点劲才辨认出上面的话语。她放下纸条,打量着身处的房间。
屋子说不上整洁,仅仅只是被简单临时打扫了一番,几袋新扫出来的垃圾被整齐地码在墙根,床上的被子尚且残留一丝让人不快的霉味。她下床搜寻了一圈,自己的吉他包被放在了角落,旁边还倚靠着一把已经落了灰的湛蓝色吉他,似乎有一阵子没有被人碰过了。鬼使神差地,仁菜随手拨了几下它的琴弦,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书桌就摆放在床尾的尽头,一本木色封面的笔记安静地合在桌上,下面压着几张看不到具体内容的纸。出于礼貌,她尽管好奇,却也没有去深究里面写了什么。窗户半掩着,偶有冷风吹入,仁菜没有在意,任凭气流拨动着窗边的风铃。
来到阳台,如纸条所言,自己的衣服被整齐地挂在床边,旁边还有几件河原木桃香自己的常服。雨后的晴天,衣服干的很快。仁菜费了点时间换好衣服,背上吉他,正欲悄悄离开,可就在手刚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咔哒”一声,门自己开了。
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她避开仁菜的视线,拎了拎一个看上去有些沉甸甸的塑料袋,“......我买了便当。”
“我得走了,”仁菜轻轻鞠了一躬,“给您带来麻烦了,非常抱歉。”
还未来的及梳理的深红色头发杂乱地搭在自己的肩上,皮肤因燥冷而有些皲裂。对方的嘴动了一动,但最后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出来,“吃个饭再走吧......我买多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河原木桃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举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有些酸涩,另一只手则拄着拐杖,“你有想吃的东西和我说,我现在再去重新买。”近乎恳求般,桃香又憋出这么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什么样,但是她觉得一定很难看。
“......谢谢。”仁菜咬了咬唇,别过头去,用手抹了抹鼻子。
“外面有点冷,”她侧身让开一条通道,“先进门吧。”
轻轻关上门,把深秋的冷气隔绝在室外。桃香有些匆忙地收拾了一下书桌,而后将便当拿到屋内唯一的这张小桌上。手忙脚乱间,那几张夹在笔记本间、看上去似乎是从本子上撕下的纸一不小心散落在了地面上,上面书写的歌词暴露在二人的视线下。她匆忙想弯腰捡起,可另一只手先她一步伸了过去——仁菜利索地收拾起散乱的、写满了字迹的纸,简单理齐后递向对方,桃香愣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多说,接了过去。
桃香将便当的盖子一个个打开,铺了一桌,似乎是把便利店货架上看上去能吃的东西都拿了一份。她将一盒米饭推到井芹仁菜的面前,故作自然般随口起了话头。“抱歉,按理说应该自己做一顿的......”
仁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撕开一次性餐具的包装,接着例行公事般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念叨了一句什么。桃香没有听清。
她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啤酒,刚准备拉开拉环,余光却又瞄到桌旁一声不吭咀嚼着米饭的少女。河原木桃香看了看手中的灰色铝罐,最后还是放了回去,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仁菜的面前。
“谢谢。”简短的回复,桃香没有再说什么,用一次性的竹筷夹起一块肉,放进仁菜的碗间。少女的饭量不多,等到自己把饭扒干净时,对方的碗里还剩下不少。
“不喜欢吃吗?”她问,少女摇了摇头,又默默将一团饭塞进口中。吃完饭的河原木桃香无事可做,索性起身在出租屋里一瘸一拐地晃悠着,她来回踱步半天,视线最终落在了仁菜那黑色的琴包上。
坐在床边拉开拉链,那把灰白色的吉他惨不忍睹地躺在漆黑的布料中间,满是剐蹭撞击留下的痕迹,琴头更是产生了不可逆的变形,几颗脱落的螺丝躺在一边,桃香尝试把它们装回原位,但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修不好了。
翻转琴身,唯一称得上完好的只剩下那张贴在背面写着“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的贴纸,桃香抚平毛边与卷角,望着那一串平假名愣住了。
许久,她抬起头来,将吉他规规整整地放了回去,拉好拉链。想要问些什么,却看到少女似乎在对着剩下的半碗饭发呆。
“不要勉强,放在那吧,我来收拾。”桃香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起身将没吃完的剩菜倒入塑料袋中,将其与那堆垃圾码在一起,而后转身想要收拾桌面,却发现对方早已先自己一步将桌面擦净。无事可做的桃香倚靠在桌边,望向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
“......那张贴纸是哪来的?”她听见自己问道。
“别人送的。”仁菜小声道,“吉他也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说不上。”对方摇摇头,而后话锋一转:“你以后不会再唱歌了吗?”
“嗯,”桃香若有所思道,“或许还会吧,不过不会上台了。”
“归根结底,”桃香停了停,像是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你的吉他是因为我才坏的吧,昨晚......还对你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
“不,和你没关系,吉他修不好的话可以重新买,”少女眼神飘向别处,“生命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脑中闪过那辆卡车朝着自己冲来的场景,桃香没有反驳,尴尬的笑了笑,接着起身走向摆放着那把湛蓝色吉他的角落,拂去上面的灰尘。
“不嫌弃的话,”她双手托着琴身,将吉他递了过去,“拿着它吧。”
“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仁菜下意识向后退半步。桃香没有收回手,又把琴往前送了送,“放在我这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你比我更需要它。”
井芹仁菜将信将疑地接了过去,端详着这把看上去有些岁月的吉他。“好久没弹了,可能要你自己调一下音换几根弦什么的,但应该还能用。”
要弹一下吗?这个念头在桃香心里一闪而过,但她没有问出口。
桃香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她看着横在二人中间的吉他,又抬起头看着少女那双如晴空般清澈、仿佛能将自己的一切全都映入其中的眼睛,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了上来。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桃香没有碰那把琴。冷风轻轻从尚未关严的窗缝中逸出,摇晃着散乱在脸颊两侧的灰色发丝。她退入背阴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了堆积成山的垃圾袋中。
“可是......”仁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桃香猛地一阵咳嗽声打断了。
她强撑着关上漏风的窗户,剧烈咳嗽产生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桃香靠着桌面,仰着头,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正因为困难,才一定不能留退路啊。”许久,河原木桃香睁开眼,望着那满是污渍的天花板,眼眶尚还有些红,“我当时是这么和我的同伴说的。”
桌上杯中的温水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喝。桃香拿起水杯,回忆缓缓从口中诉出。
“然后我们来到了东京,我们原以为自己的歌会大受欢迎,但是销量却给了我们当头一棒。经纪公司说,如果想要出道,就必须做出改变去迎合时下流行的风格。”冷水流顺着口腔灌入喉管之中,桃香顾不上寒冷,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随后将见了底的水杯放了下去。
“嗯。”仁菜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发出一点表示自己在听的声音,但桃香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自顾自的回忆,诉说。
“从那时起我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我也想过离开乐队,做自己喜欢的音乐,一了百了。可是,”
“可是,说要来东京的是我,发誓直到变成老奶奶也还要在一起组乐队的也是我。这样想着,我撑了下去。”
“我们自然是火了,各种演出活动随之而来,我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这样下去也挺好,直到我从舞台摔下去的那天。”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还是食言了。乐队因为我暂停了演出,而我呢,则是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躲在这么个地方天天醒了喝,醉了睡。”桃香苦笑道,“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要回旭川吗,但是到头来,我辞职信没写完,连票都没买好。”
她用手背抹了抹快要溢出的眼泪,笑了笑,左手提着琴头,将吉他推了回去。
“下周我去一趟事务所,把事情都交代一下,之后就打算坐火车回去了。”
“可能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适应不了职业的环境,更满足不了观众的期待。”她的目光游离向墙角,“你能喜欢我的歌,我很开心。谢谢。”
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了井芹仁菜胸口,少女不知如何作答,缄默着低头看向眼前的青蓝色吉他,脑中闪过碎片般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无法对霸凌坐视不管而起身拦在一群人面前的那个下午;她想起自己桌面上被打翻的水杯,浸湿的书本;她想起从额头伤口流下的褐红色血液;她想起天台上单边耳机中播放的旋律;她想起校长办公室里未签字的和解书与霸凌者伸出的右手。
“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吗?”井芹仁菜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强撑着从喉中挤出来一句话,“河原木......不,桃香小姐,这样好吗?”
细小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十七岁的井芹仁菜将办公室的木门重重甩在身后,额头缠着纱布的少女哼唱着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跌跌撞撞穿梭在那条曾让自己难以呼吸的空间中。
仁菜用手擦去吉他上的灰尘,死死咬住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而后一字一句地吐出了几个字眼:“那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放弃下去吗?”
“那又怎么样......”桃香的话尾音还飘在空中,就被一个动作生生掐断。
领口传来一阵力量,将她向前一扯——井芹仁菜一把揪住了面前这个女人的衣领。河原木桃香没有站稳,差点滑倒在地,却又被对方用力提起,逼迫着面对面站定在新近打扫过的木地板上。
她看到对方因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而皱眉,在倒映出自己颓废身影的瞳孔周围,是轻微抽动的眼睑,呼吸因气血上头而有些急促,嘴唇没什么血色。桃香能感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因害怕殴打而下意识闭上了眼,但预想的肢体冲突并没有到来。许久,少女说不出一句话,她的手先是一松,而后将女人用力推开。河原木桃香踉跄着向后跌去,脊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撞击带来的钝痛无可抑制的在全身蔓延开来,她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因脱力而差点瘫倒在墙边,用着最后一点力气撑在窗台上才勉强站稳。河原木桃香的大脑尚且一片空白,却看到仁菜已经背过身去,靠着深呼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算啦,这孩子辈子就这样了......算了,这孩子没大用......”仁菜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话语却愈发锐利,“那些人曾经也是这么给我盖棺定论的。”
她抽了一下鼻子,下意识想随手拿一张纸巾,却发现桌上空空如也,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了半天,最终只能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听到这句话就恶心......”她咽了口唾沫,转身死死盯住靠在墙边,脸色煞白的河原木桃香,“我理解不了......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对自己说这句话?”
“你理解不了关我......“桃香下意识反驳,但嘴角却不自主的下垂,言语逐渐化作几乎听不见的气声,直至含糊不清,“......关我什么事......”
井芹仁菜的左侧嘴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她的视线下意识移向别处,却又在室内转了一圈,回到了桃香身上。
“......那么,并无霸凌与相互伤害的意思,只是因无关原则的矛盾发生了口角,而后演变成了肢体冲突......”脸上挂着标志性假笑的女校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额头缠着纱布的仁菜与斗殴中另一方的学生,以及各自的家长。
女校长眯着眼睛,轻轻侧身看向她。仁菜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一块污渍,一语不发。
身边的父亲朝着自己的方向瞥了瞥,然后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既然这样,在和解书上签个字,而后握手言和,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吧。”
“对,是不关你事,你天天喝的像烂泥也无所谓,你被撞死也是你应得的,反正归根结底就是一句‘算啦’,”像被点着了一般,仁菜猛地暴起,一声嘶哑到破音的怒吼猛然炸裂,“你就逃吧,滚回你的北海道去啊!”
“闭嘴......”桃香低着头,将目光埋进胸口,近乎哀求地呜咽着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算啦,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似乎是有意无意忽视了对方,仁菜变本加厉地将自己的愤怒全部吐出,“算了,就当我从来没听过那首歌,就当我从来没遇到过你......”
“就当以前的钻石星尘是个笑话,这样就可以了对吧,河原木桃香......”
“哐当——”装着水的玻璃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从少女的身旁飞了过去,而后在与墙壁撞击的那一瞬间化作碎片混杂着液体四散而开,在墙面上留下一片逐渐向下蔓延的水渍。
仁菜站在原地,脸颊被飞溅的液体濡湿,几滴水珠顺着脸庞缓缓滑落。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默然的注视着对方。
桃香还维持着掷出杯子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手指微微痉挛。她低着头,浅渚砂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所有表情。
“我就是个笑话啊!”近乎嘶吼般,“不然我为什么来到东京又跟个野狗一样逃掉!不然为什么我磨磨唧唧连回去都下不了决心!不然为什么......”
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还想说些什么,但肩膀却开始无可抑制地剧烈耸动。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抽气声断断续续从喉腔中传出。“别管我了......”
“......这样啊......”井芹仁菜紧紧抱住怀中的那把青蓝色吉他,一阵酸楚涌上鼻腔。“你知道吗,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为被霸凌者出头,反被砸破了头......但学校说:只是肢体冲突,算了吧。我的家人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愿意帮我说......”少女的声音一点点地颤抖,双眼一点点地被模糊,早已被抛下的过去在回忆中逐渐明晰,“在最灰暗的日子里,那首歌......”
仁菜的声音被一阵抽泣打算,梗在了胸口。桃香回避着对方的目光,嘴唇因死死咬住而渗出了血。
仁菜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声念叨着《空之箱》的歌词,几滴泪水滴落在面前的地板上,“这是你写的歌词啊......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我是因为你的歌......桃香的歌......才走到今天的啊......”
“拒绝签和解书也好......那之后退学来东京也好......开始学吉他也好......”几乎是带着哭腔,仁菜将胸口积压已久的情绪全都倾泻而出,“我曾经也差点认同‘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是那几句歌词拉住了快要溺死的我啊......”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东京——为什么几乎放弃所有后路——为什么写出那些歌——难道只是为了扬名立万吗——“
“你在逃避什么,你在自暴自弃什么——被你的歌声、曾经的你所拯救的的人,现在就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啊!”几乎是咆哮着,仁菜冲上前,将手中的吉他用力塞进河原木桃香的怀中,“你不是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吗,那你在笔记本上写的歌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的演奏是怎么回事?回答我啊!”
“......”桃香颤抖着双手,抱住那把青蓝色的吉他,抬头看向仁菜,“我......”
“你不是还写了新歌吗,”仁菜一把拽过桌边的笔记本,不由分说地按在桃香的怀中,“弹给我听啊!”
少女仿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下头去。一切宣泄般的话语最后都只剩微弱的气声,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却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直愣愣地望着自己怀中的吉他与笔记本。木色的封皮上洇开了一颗又一颗深色的圆点,几滴咸涩的水珠沿着面庞滑落而下,落在上面。
“抱歉......抱歉......我......”下意识地,她还想说些什么试图逃避,但胸口却被一份难以忽视的重量死死按住,失去节律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冰冷的胸腔,桃香只觉得喘不上气。
突如其来的一团温暖涌进了怀中,桃香的身体本能地一震——像是双手再也无法支撑疲惫的躯体,早已遍体鳞伤的少女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力,向前倒去。她的额头抵上对方的锁骨,深红色的发丝杂乱无章地垂落在桃香冰凉的脖颈上,混杂着泪水与冷风独有的湿寒。那本木色的笔记顺着二人的身间滑落,纸页肆意散乱在反射着窗外日光的地板上。
“求你了......”仁菜轻轻呼出一团虚无缥缈的空气,拂过她的颈侧,而后把脸深深地埋进桃香肩头那篇混杂着体温的衣料中。
条件反射般,桃香试图用力推开对方,但却被仁菜的双手更加用力地搂住了腰间。
“......请别把自己......”少女颤抖着深深吸入一口气,“困死在你的回忆里......”
湛蓝的天色透过窗户,影影绰绰地投射在二人微微颤抖的肩上,空气宛若静滞一般凝固在这个秋日的房间。一切仿佛都按下了暂停,只有远处城间的嘈杂轻轻摇曳,飘忽在略有些寒冷的风中。
十二月的川崎冷的刺骨,很不凑巧,仁菜出租屋的供热出了问题。
由于风吹日晒导致的老化,水管破裂是常有的事。仁菜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早晨的冷风冻醒了,即使盖了两层被子也无济于事。每到这时,她都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
被冷醒的仁菜躺在被窝中,仰头望向因风化而掉了一层石灰的天花板,一股没来由的虚无感涌上心头。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那把摔坏的吉他被放在了床底,琴行老板看到断裂的琴颈与脱落的旋钮摇了摇头,而后挂着笑脸向仁菜推荐最新的潮流型号,仁菜并没有抬头多看一眼,仅仅是将那把吉他的遗体重新放回了琴包中。拉上拉链的时候,仁菜突然觉得自己像给什么东西盖上了棺材。
那天从河原木桃香家中离开的时候,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她婉拒了对方再一起吃一顿晚饭的邀请,而后绕过地上的玻璃残渣,推门而去。
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听到什么有关钻石星尘的新消息。仁菜装作自己毫不在意这些,偶然听到同学讨论,也只是下意识绕道避而远之。
她也不再去酒吧驻唱了,自己与过去的最后一点连结因那把吉他的损坏消散在多摩川旁的晚风中,对过去没什么想法的人自然对未来没什么向往。“井芹同学,你对未来有什么设想?”职业规划课上,老师点中了正在走神的仁菜,她一脸茫然地从后排站起,愣了许久,“我不知道。”回答从自己口中流出,老师看着仁菜,失望的摇了摇头,“算了,坐吧。”
闹钟响了,铃声是旧钻石星尘的另一首歌。仁菜怔了怔,没有去关,任凭十七岁的河原木桃香尚还有些青涩的歌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
少女愣愣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近乎及腰的褐红色长发,再三思索,还是决定找个剪刀将其一刀两断,可就在拉开书桌抽屉的那一瞬间,那两根早就被自己遗忘的发带赫然躺在一堆杂物的中间。她叹了一口气,将剪刀拨到一边,拿起了那失而复得的束发皮筋,将长发扎成马尾,而后披上了那件在十二月已经显得有些单薄的红色外套。
时间还早,天还未亮。防盗门在身后重重闭上,金属的门框摸起来像积水结成的冰凌,仁菜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温度很低,路边花圃里满是水汽凝结而成的白霜,随手一抹便随着体温化成水珠。她将双手揣起兜中,轻轻抖着稍显单薄的身躯,呼出一片又一片白雾。一阵冷风吹过,上下牙齿不由自主的撞击在一起,刘海在风中乱作一团,几根头发的发梢落进嘴角,她刚想将其理出,可就在手指刚碰到脸颊的瞬间,极其冰冷的触感传来,右手下意识般猛地缩回。
时间尚早,路上没什么人,偶有几辆缓速驶过的电驴,小心翼翼地从尚且还有些光滑的马路上经过,而后消失在朦胧的茫茫雾中。街边的林木大多落尽了叶片,残留枯枝在雾中轻轻摆动。为数不多的行人大多裹着厚实的衣服,如若往常,仁菜总会在步行时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可今天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平日显得多余的想法今天如同断了线的手串,散落在脑海中难以成片。
前方是最近刚翻新过的T字三岔路口,今天终于撤去了正在施工的标识,连路面都显现出与其他道路不同的深色。斑马线尽头的信号灯由红转绿,少女埋头向前走去。迎面走来一位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擦肩而过的那刹那,一种极其莫名其妙的既视感(déjà vu)如鸟一般掠过心口,仁菜匆忙回头,可对方已隐入苍茫的雾中,只留下依稀莫辨的背影。
“算了。”她轻轻咕哝道,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电车站台。早班车的车灯透过阴霾形成光柱,打在仁菜的身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一阵金属摩擦的噪响划破了凌晨的死寂,伴随着逐渐泛白的天空——电车进站了。
“你要去帮她吗?”一个声音在记忆里说道,音色早已模糊,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至今尚且清晰,“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牵扯太多比较好。”
“可是......”十六岁的仁菜想要试着反驳,可对方并没有因此停下自己的发言。
“你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样对吧,最好无非是被当场推开,最差的话,你就成为新的霸凌对象了,因此退学甚至出现生命危险都是有可能的,你真的好好想过吗?”
“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要被这群人欺负......”
“霸凌就是这样啊,无关被害者做了什么,只是单纯的看不顺眼啦、多吵了一句话啊......小团体就能自然而然的对他者施暴了。”那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扶了扶额,“认真的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干,我也对后果无能为力了......”
“先顾全自己,如果你真想帮人,还是等到外力介入比较好,至于现在,”对方起身想要离开,“这个事情就先算了吧。”
“同学......同学......”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呼喊着自己。
“同学——”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仁菜被猛地惊醒,冷汗从背后冒出。一股力量拍了拍自己的肩,她转头望去,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学生手里拿着扫把,有些困扰地看着她。
“同学,九点了,图书馆要关门了。”学生提醒道。“哦,好。”仁菜看向自己面前杂乱无章四处散落的书本与笔记,并没有发生因为睡了一觉就穿越回高中这种过于富有奇幻色彩的事情。刘海无章地散落在自己面前,遮住了一部分视线,手臂则因压力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什么时候开始打瞌睡的?仁菜努力回忆,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似乎在某个时刻突然昏了过去。
冬季的夜晚有些寒冷,刚走出电车门,身体便已因低温下意识抖了一抖。走在回去的路上,她迫使自己努力不去思考这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事情。
拐弯,进入小道。刚走出几步,仁菜便已清晰的意识到这并不是回住处的道路,但不知为何,自己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头。
这是去酒吧的路,她认出来了。仁菜停在原地,冷风穿堂而过,打在脸上,像刀割。要往前走吗,她问道,另一个自己摇了摇头,可双腿先于思绪做出了判断:井芹仁菜迈步向前走去——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少女拍桌而起,记忆中的朋友停下脚步,背影沉默着停在了门口。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霸凌他人变成理所应当,受害者却只能一语不发......”她走上前,推开那个早已模糊不清的身影,拉动了紧闭着的门把手,“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真是倔啊......”那个声音冷冷的说,却也并没有阻拦仁菜。
十点的酒吧尚已苏醒,还未进门,便已远远听到了人声的嘈杂与柔和的乐曲。
昏黄柔和的灯光透过有些年头的田字窗,映射在对面的水泥墙面上,依稀还能辨认出被雨水冲刷掉的、褪色广告单的模糊字迹。面颊在冬夜中被冻得有些刺痛,长久以来心中的空落感此刻愈发明显,像有什么东西被挖去似的。冷风如一把匕首插进胸腔,而后在五脏六腑间搅动,仁菜抖了抖,眯上眼望向窗内来来往往的身影,男人,女人,中年人,年轻人,视线愈发模糊,耳边混杂着呼啸的风声,连带着回忆都开始变得鲜血淋漓,仿佛要从中抽离。她定了定神,用力摇了摇头,将将要凝固成型的幻象压回黑暗之中。接着走上前去。酒吧的门半掩着,挂在把手上那块用白色油漆写着“Welcome”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摆动。
和往常一样。仁菜想,接着把手伸向那扇还未完全闭合的木门。
冰冷的握把与皮肤接触,一阵伴严寒而生的钝痛短暂的在手掌传递、化开,她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一推——
暖流伴随着稍显刺鼻的酒精气味与令人厌烦的喧哗扑面而来,寒冷在身上留下的冻痛尚未远去。一时间,仁菜难以适应室内温暖的光晕,仿佛要被其淹没。身体下意识地一颤,她还未回过神,一声不满的叫嚷便已砸在了自己的头上:“关上门啊,冷死了。”一个中年上班族模样的男人靠着吧台,手中端着一杯澄黄的威士忌,鼻尖或许是酒精的缘故而有些红润。他皱着眉头,回头看向愣在原地的仁菜,又大声重复了一句刚才的话。
少女像是被人在梦中扇了一巴掌似的反应过来,伴随着一声撞击门框的巨响,寒冷的空气被隔绝在了室外的世界。
她站在原地,像是寻找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环顾起四周,寻找什么?仁菜答不上来。一堵无形的墙将自己与喧闹完全隔绝,人,人,还是人。她呆呆地望着酒吧内来来往往的身影,似乎都曾有过印象,但又什么都未曾留下。一个既视感再度从掠过心口,仁菜并未来得及陷入沉思追溯源头,熟悉但又带着一些陌生感的声音响起。
“哟,好久不见。”吧台内的老板直起身,朝着自己招了招手。
她费力从杂乱的思绪中脱身,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而后走上前去,随手拉过一张高脚凳,在吧台前坐下。
无处安放的双手生硬的合拢在自己身前,她看着老板朝着来了又去的顾客随意打着招呼,而后在在吧台内站定,倒了一杯温水,推了过来。“好久没看你来唱歌了,怎么,今天没带着吉他来?”他寒暄道。
“坏了。”仁菜摇摇头,而后轻轻推开水杯,“倒点酒吧,半杯就好。”
“过完二十岁生日了?”老板随口一问,接着拿起玻璃杯转身而去,仁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墙上的海报出了神。
墙壁贴着黄色的墙纸,也许是白色的,只是被灯光染了色。仁菜努力回忆原本的颜色,但就连记忆也变得依稀莫辨,那张海报中央用白色字体写着“beni-shouga”,似乎是一个音乐组合的名字;红色的背景在日复一日的灯光照射下褪去了颜色,显露出如鲜血干涸般的褐红。
殷红的血液从额头留下,随后又因凝固成片而糊住了左眼,十六岁的仁菜站在喧闹的让人有些厌烦的走廊里,身边跑过一位又一位嬉戏打闹的学生。
面前是自己一片狼藉的私物,书包被随意的扔掷在地面上,放至冰凉的开水从摔裂的水杯中倾泼而出,浸湿了从绷坏的拉链口中散落滑出的一堆书册。
“......”仁菜看着眼前的混乱,死死咬住因脱水而开裂的嘴唇。
“咣当——”盛着半透明液体的玻璃杯被重重放在自己面前,发出的声响强行将她拖拽回了现实。
“怎么了,心情不好?”老板点了一支廉价的香烟,问道。
“不,没有。”她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像甩掉一团肮脏的泥渍,将带着铁锈味的回忆甩回了繁杂的内心角落之中。她侧了侧身,将酒杯护在臂弯中,而后慢慢抿了一口。
先是点点辛辣,而后刺涩感顺着气管逆涌而上涌进鼻腔,刺挠着自己的呼吸道。仁菜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一手没拿稳,几滴酒液飞溅而出,洒在了她的领口。
“第一次喝酒?”老板坐在吧台里,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她,仁菜没有说话,低着头,挣扎着摆了摆手。
“要不还是别喝了吧?钱不收你的......”中年人起身想要伸手搀扶,但却被她轻轻推开。井芹仁菜将玻璃杯举过头顶,盯着灯泡下的半透明液体发呆,灯光透过澄黄色的酒水,投射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晶莹剔透的阴影。
仁菜用力眨了眨因为干涩而有些不适的眼睛,紧接着端起酒杯,又猛灌了一大口,酒液在口腔中来回翻涌,挥发而生的刺激性气味弄得她有点想哭。她放下酒杯,用袖口抹了抹眼角,抽了一下鼻子,刚准备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一只被低温冻得通红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传来,那只手的骨节如此清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手指内侧满是坚硬的厚茧。
嘈杂充斥整个空间,但那个影子却保持着缄默,按住仁菜的手,二人谁都没有动。伴随着空调吹出的热风,对方身上的烟味在空气中流散而开。
房间里弥漫着烟草燃尽后散出的白烟,烟味呛入鼻中,仁菜干咳了几声。
“从高中退学的话,能选的路就很窄喽。”父亲背对着仁菜席地而坐,身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小山。他又点上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而后缓缓吐出。焚尽的烟灰烧成长长一截,在空气中摇摇欲坠。
“我自学考上大学不就好了!”她朝着父亲吼道,额头是新包扎的纱布。地面上满是狼藉,一堆杂七杂八的书本报刊散落在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烟灰。
仁菜用了用力,想要挣开那只紧抓住自己不放的手,可那双手如铁钳一样将自己死死按在原地,她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徒劳地作着挣脱的尝试。
垂下的浅渚砂发丝无声地落在她的肩上,在灯光下如银一般刺眼。
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探出,一把夺过仁菜手中的酒杯,酒液在猛烈的晃动下泼溅而出,液体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而后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洒在了二人的手上。井芹仁菜皱了皱眉,用力甩开了那只残留着湿意的手。几滴液体被甩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渍。
对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已经转身,朝着那扇半开着的木门迈出了脚步,冷风从门缝灌入,扑面而来。似乎有人骂了一句脏话,仁菜没有听清,手伸向了那扇门的把手。
不只是拍桌。几乎用尽全力般,夺过玻璃杯的那只手借着手中物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了木质吧台上——
一声厚重的闷响。吧台上几个杯子应声跳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男人的交谈,女人的轻笑,中年人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年轻人耍酒疯时的吵嚷,甚至是角落里其他驻唱歌手的乐器声......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耳中所有的杂音瞬间消失,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数道令人不适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声音中心的二人身上。
“......别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对方哀求般从喉腔中使劲咬出了两个字。
仁菜搭在门把上的手抽动了一下。 手指因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而止不住地发抖。
那只手轻轻将门推上,而后缓缓从门把上滑落下来,垂回身侧。
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笨拙地用手理了理起皱的毛衣,而后吧台前朝着她的背影站定。
余音在死寂的酒吧里显得格外空洞,预想中的话语并没有接踵而至。
女人深吸一口气,嘴唇轻轻翕动。可只能发出哮喘般的短促气音,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少女的背影、周遭的观众、地上的酒渍,越是想将纷乱的思绪组织成语言,那些原本已经在脑中反复编排的语句就消失得越快。
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晕眩,一阵冰冷的麻意从掌跟蔓延而开,她下意识扶着吧台慢慢挪动,而后如跌倒般猛地一下坐在了高脚凳上,凳子的榫卯结构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声。
店长用力吸了一口那根细长的香烟,而后掸掉燃尽的烟灰,从吧台里站了起来。
“行了行了,没什么好看的。”中年人朝着围过来的观众向下摆了摆手,人群中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伴随着重新开始流通的窃窃私语,但还有不少人仰起头,朝着二人的方向凑起了热闹。老板猛地咳了一声,从吧台中走出,拦在中间,“散了吧。”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转过身背对着依然不肯离去的酒客。观众也不愿自找没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如同按下了继续播放,酒吧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恢复了往常的喧哗。“角落里的客人刚走,你们去那边聊。”他压低了声音,看向井芹仁菜,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转向吧台,倒了半杯温水,接着推到浅渚砂色女人的面前。“先冷静一下,有什么想说的好好说,别影响别人就行。”
深红色头发的少女坐在这张桌子的对面,她身上披着一件稍微有些潮湿的外套,鼻尖被冷风吹的稍有些红。仁菜一手托着头,脸贴着窗户,手指伴随着呼吸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随着呼吸忽明忽暗的雾斑,视线透过窗帘间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窗外宛如被涂料抹匀、映照出自己脸庞与身后浅渚砂色头发女人的漆黑。四周的嘈杂仿佛已经是远去的另一个世界,而窗外的夜幕与二人而言在此刻才更接近真实。
河原木桃香假装看向水杯中喝不尽的残液,偶尔偷瞄向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少女。尚还氤氲着热气的温水被静静摆在她的面前,与空气中的冷气触碰,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而后缓缓消散在室内。刚擦过的桌面还残留着水珠,她学着对方的样子托起下巴,一阵愈发清晰的潮湿感却透过长袖,渐渐渗入于桌板支撑的手肘上。偶有好事者的目光投向这里,又在触碰到二人僵硬背影的瞬间识趣地移开。
桃香下意识地用指尖“嗒嗒”敲击着桌面,偶有一股冲动,想要离开座位推门一逃了之。
吉他、酒精、舞台,碎屏手机、褪色头发、狭小的出租屋,加上歌词本。
该到哪里去寻找生存的意义呢?她的小指无力地又敲了一次桌面,思绪迷茫。河原木桃香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公寓内,一头钻进房间,而后喝廉价的罐装啤酒,拿着香烟和手机缩进并不温暖的被窝。
两个月来的每天晚上,自己都会在这里停留。而当那个将生命尽数绑在一根细弦上的少女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桃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倘若真有所谓的神明在暗中安排什么命运,那他一定充满了常人难以理解的恶趣味。
鼻尖冻出的微红,睫毛垂下的阴影,以及那瘦削的、望向窗内无限虚无的侧脸。
“你,今年多少岁?”声音先于意识,桃香的喉咙突兀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也许并没有说。她不知道。
少女的余光落在了河原木桃香略显困窘的笨拙脸庞上,而后极其缓慢地将脸从冰冷的窗户上离开。带着茫然与失神的困惑,硬要说,像上课走神被突然提问的学生。
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没什么,河原木桃香摇摇头,脸颊有些发烫,她原本想这么说,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河原木桃香无意识间点了点头。二十岁,她轻轻重复道。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清。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东京。”像是把词语在口中咀嚼了半天,桃香无意识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过。”话音刚落,对座的女孩便回复到,她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情绪:肯定?附和?无感?还是不耐烦?紧接着是疑惑:我说过吗?
但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切割成两半,这一边的桃香愣愣地看着另一边没有理睬对方、自顾自说话的河原木,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口中缓缓吐出。
“我没有读完高中,”河原木说,“因为乐队的事情,我和家里人吵了一架,然后退了学。”
“嗯。”仁菜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几乎满溢的水杯发呆。
“家里断了生活费,于是我自己开始学着打工,有空的时候就和朋友们在街头卖唱维生。”河原木桃香发觉自己似乎像个大限将至的老年人一样,碎碎念起了往昔的“峥嵘岁月”,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偶尔,钻石星尘会接一些活动的演出,我们收的钱不多,而且有的时候还兼职苦力,所以熟悉的几个主办方都很喜欢请我们。”
“我还记得我刚来东京的那一天晚上,呃,还是第二天?我记不清了。”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摇摇头,只觉得记忆像被抹了一层浆糊,她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我被噩梦吓醒,连带着弄醒了和我睡在一块的朋友。我们一起去散了步,还记得那晚的天气不比今天好多少,我问她。”
河原木桃香闭上眼,任凭乱了顺序的记忆浮上自己的脑海,“我问她,我们当时来到东京是不是选错了。”
“......”仁菜没有出声,她早已在过去的三十四个月里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但她没有说出口。
说到这里,桃香突然站起身,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出租车沿着409国道向西北而行,身侧的多摩川渐渐相离,与漆黑的夜色溶在一起。
奇妙的远近感统治着黑暗,建筑表层的稀疏光斑随着引擎的低吼快速向后闪逝,冷清的道路上,路灯绘出一圈圈光晕,分割出的黑影如晨昏线一般迅速轮转闪过车内二人的脸庞。深夜的国道上车辆屈指可数,地上的一切无不渐渐陷入沉睡,放缓了呼吸。只剩下偶尔的鸣笛声。
桃香向司机借了火,点了一支烟,却迟迟没有叼在嘴上。她用食指与中指夹着如香火般燃烧的香烟,盯着那一点赤红火星在黑暗中闪烁,飘出一丝依稀可辨的烟线。至始至终,二人都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仁菜靠着车窗托住面庞,钢化玻璃上的黑暗倒映出少女的侧颜与身后的点点火光。桃香摇下了车窗,呼啸的气流涌入车中,扰动了本就虚无缥缈的白烟。烟草燃尽的余灰随风飘散而去,只剩下嘈杂的风声。
经远藤町驶下国道,从川崎市政厅路过而并未停留,行驶许久而又接着拐入一条小路。河原木桃香让出租车停下的地方是两条岔路相交的一侧,从口袋里翻出几张钞票付了钱,而后目送着出租车远去。
空气中传来林木特有的草木腥气,无数的虫鸣包围着二人。桃香舒展了一下双肩,将烟头踩灭。十字岔路口的一角是一座规模有些促狭的神社,在路灯灯光与树影的遮蔽下显得格外冷清。
我们在哪?仁菜本想这样问,但桃香已先她一步穿过鸟居。旁边的石碑上刻着“神明神社”四个汉字。
河原木桃香缓步走向手水舍,右手轻轻拿起长柄勺,慢慢浇过左手,而后,换一只手,重复,洗漱。趁着手上的水尚未干尽,桃香慢慢濡湿浅渚砂色的刘海,而后将其从眼前撩起。
午夜的风儿格外寒冷,她哆嗦了一下,手因低温而微微泛红,但动作并未停止。事毕,桃香直起身,绕过玉垣,走入殿中,另一种黑暗在面前张开。
硬币落入钱箱,发出格外清脆的轻响。桃香放下手,没有祈祷,也没有跪拜,仅仅是仰头望向社殿的漆黑。
井芹仁菜静静望着女人的背影,冷风撩散新扎的马尾,如刀般划过脸庞,留下鲜明的触感。
河原木桃香转身跨出大殿,拍了拍少女因寒冷而有些发抖的肩膀,走向一旁已经落了一层灰的绘马挂架。
被细绳串起的绘马在空中轻轻摇晃。桃香的视线轻轻拂过一块又一块木牌,最终在一处角落停了下来。
她单膝跪地,轻轻吹去四块绘马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用手擦了擦上面稍有些褪色的字迹,“桃香、奈奈、爱、凛”钻石星尘四人的署名依然清晰,杂陈的情绪如海浪般拍上心头。闭眼,仰头,忍住将要决堤的泪水。六年的时间刻度被极尽压缩——离乡,打工,路演,出道,摔倒,酗酒。“三年前写的时候,我们相互遮挡着不让其他人看。”
仁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她看着那蜷缩的浅渚砂色背影微微颤抖,风儿穿过鸟居,卷起地上已经凋落殆尽的枯叶,沙沙,沙沙。
“‘想一直这样唱下去’,这是我写的。”桃香挑起其中一块,示意仁菜靠近。少女没有动,她没再强求。
“就像傻瓜一样啊......”她笑了笑,声音发苦,“‘这样’是哪样?当时觉得根本不需要写清楚,理所当然地会以为永远一样。”
桃香擦了擦眼睛,抽了一下鼻子,开始翻出其他三人的绘马。
“‘和大家一辈子在一起’,这是爱的;‘要让全世界认可我们的音乐’,这是凛的。”
河原木桃香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又翻过一块木牌。可就在看到上面留言的那一刹那,桃香愣住了。
“希望桃罐儿能永远带着笑容走下去......”女人低声念叨道,甚至不需要看署名,桃香就知道是奈奈写的。
她轻轻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从眼角滑落,“傻得可爱。”
沉重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桃香下意识转头,却发现仁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身后。“擦一下吧。”她将一块印着绿草粉花图样的手帕递到桃香面前,又指了指对方脸上的泪痕。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桃香匆忙用袖口抹了抹脸颊的泪痕,“不了,谢谢。”她说,接着放下绘马,站起身。
不知道,但我已经在这了。桃香喃喃道,“什么在这?”井芹仁菜有些疑惑。
“不太清楚啊,”河原木仰起头,望着午夜明亮的路灯灯光,“或许是摇滚之神吧。”
她笑了,与先前的强颜欢笑或是参杂苦涩的笑容不同,那是属于十七岁河原木桃香的微笑,来自过去的笑,就好像什么都没实际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
夜寒已经升到难以忍耐的程度,井芹仁菜打了个寒战。的确,该走了。
她看着在前方走出鸟居的桃香,又回头望向社殿,神社再度沉入寂静与黑夜之中,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推搡着将她挤出门外。
傍晚五点的多摩川,河面倒映着红色的夕阳。长椅刚被擦试过,用手触摸尚能感受到潮湿的触感。对岸的东京都熙熙攘攘,伴随着远处模糊不清的车流声,河水朝着东南方隐约可见的大海缓缓流淌,在视线的尽头与被染成赤红的天空在天际线处接合为一。
井芹仁菜按住蓝色吉他正在振动的琴弦,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透明的乐声。披肩的长发末端,新染的渐变青蓝色散发着发膏的香气。
仁菜闭上眼,轻轻感受着冬日的空气气流,河原木桃香倚靠在相对的栏杆上,换了一身颜色鲜明的新衣。
“有一些事情要在那边解决。”许久,桃香开口道,晚风撩拨起她那褪色的长发,一抹浅渚砂色在空中散开。
桃香笑了,少见的极其怡然的笑。“从十七岁开始,我就一直在逃避着什么,从一处起点出发,但哪里都到达不了。仁菜,我好像在自己的世界里停留太久了。”
桃香看向仁菜所注视的方向,“想了好多,也想过到头来是不是还和十七岁时没什么不同。但即便如此也得回去,相同也好,不同也罢。”
桃香弯腰捡起一枚石子,转身掷向河面。石子落入水中,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阵阵波纹。
“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桃香又捡起一块硌手的石头,在掌心摩挲。
“是有点。”仁菜点了点头,半晌,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像做梦一样。”
河原木桃香拍了拍手,掸去灰尘,笑了笑。“再弹一曲吧,什么都可以。”
河原木桃香闭上眼,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脑中闪过自己曾写过的每一段歌词。就在一段结束之时,像是事先排练好一般,浅渚砂色女人猛地高声唱出——
在为河原木桃香送行的路上,井芹仁菜脑中断断续续飘过许许多多模糊不清的东西。一直如此吧,总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但真面对着什么东西却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了。时值星期日上午七点,天空是洗净后的蔚蓝,很干净的蓝色。从离家出走的那一天算起,已经是第三十六个月了,时光如白驹过隙般稍不注意便已从自己的手边流走,冲出办公室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自己真的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吗?仁菜问自己,却难以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世俗意义的“成才”上,井芹仁菜无疑让所有曾对自己抱有期待的人失望了。
曾几何时,仁菜极度恐惧“明天”的到来,但恐惧是没有用的,学习、考试、霸凌,自己所恐惧的一样不落,全都无法逃脱。她曾无比擅长在他人面前背诵励志名言,可当生命的重量降临到自己头上,却怎样都无法励志起来了。山顶滚落的巨石并不因为你是数一数二的天才抑或一字不识的笨蛋就改变其下落的速度。
从离家出走的那一天起,井芹仁菜心中被追赶的紧迫感就愈发强烈。自己还能在小世界里躲藏多久呢?她不知道,稍有些恬不知耻地说,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光,但梦总会醒的,回过神来,那些独自一人躲在黑暗房间里哭泣的往事仿佛还在昨晚,而碾压在自己身上、切切实实的压力又给发呆的她狠狠扇了一巴掌。是啊,自己今年二十岁了,不知道相比十七岁来说井芹仁菜的变化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站在日历的刻度上,目光所及的道路仍是一片阴霾。未来没有值得追随的指示牌,从成年那一天起她就清晰的知道:自己无法成为他人。
车站的站台稍有些寒冷,阵阵寒风穿堂而过,仁菜哆嗦了一下。
河原木桃香背着那把陪了她六年的蓝色吉他,手中提着帆布旅行包,包中尽是些书本与换洗的衣物。
远方传来鲜明的鸣笛声,伴随着车站的播报,列车进站了。
“不知道怎么表达,”仁菜摇摇头,“你走了,我非常寂寞。”
列车在二人身后的轨道缓缓停下,广播再度响起,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桃香头也不回地走入车厢,而声音却在仁菜的心头久久回荡。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河原木桃香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井芹仁菜明知道对方已无法看到,但还是招了招手。
没有给她多少不舍的时间,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列车开动了。
仁菜独自一人原路返回,躺倒在出租屋的床上,房间的桌上是河原木桃香留下的歌词本。少女举起新买的吉他,却发现洁白的漆面上倒映的,是连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的脸,她笑了。
借由青函隧道穿过海峡而后沿江差-室兰本-石胜-根室本一线一路朝东北方向行进,列车窗外的人烟便愈发稀少。铁路深入北海道的群山丘陵之中,随着晨昏线缓缓移过日本,渐渐远去的那喧嚣吵闹的东京都已然淹没在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中。
时值十月末,正是落叶纷飞的季节。井芹仁菜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已被秋叶与黄昏染成火红的山丘。天色渐暗,山峦随着列车的行进快速向视线后方退去,宛如波浪般一起一伏,将昨日卷入名为天际线的海滩背后。
河原木桃香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对窗外从未见过的一切感到好奇与兴奋的仁菜,笑了笑。
在抵达旭川前,仁菜就因筋疲力尽睡着了,本来还说要和桃香讨论明年的演出安排。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而后轻摇少女的肩将其叫醒。
仁菜被拖拽着从座位上起身,睡眼尚且惺忪。少女揉了揉眼睛,往窗外望去。车站渐渐在建筑物前广场模样的地方停了下来,天色方才又灰转白,太阳尚未浮出,整片大地笼罩在梦醒前的浑浊气息中。仁菜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五点半。
随桃香下车,从旭川站到她的家尚且还有好些距离,河原木桃香买了巴士的车票,二人走出大厅,凉爽的秋风铺面而来,井芹仁菜深呼吸了一口,是与川崎截然不同的清新空气。
“在回去前,我要先去个地方,你要一起吗?”桃香将行李寄存在车站门口的便利店出,转身问向仁菜。
和旭川许许多多同期的其他高中不同,这所学校在当年的废校潮中幸存,直到现在还在招收学生。太阳渐渐从东方升起,校门附近的店家也张罗起来。二人在早餐店坐定,点了两碗面条,就在面条被端到二人身前时,一阵难掩惊讶却又仍然热情的声音响起。“啊呀,这不是阿桃吗?”
桃香循声望去,一位中年男人从后厨走出,拍了拍桃香的肩膀。“有几年没看到你了,听说你在东京出道了,成了明星啊?”
“别开玩笑了大叔,”桃香轻轻将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卸下,尴尬的笑了笑,“哪是什么明星,现在只不过是名不经传的小乐队罢了。”
“嘿,哪是开玩笑?我儿子前阵子去看你们的演出了,他说台下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啊,你可别谦虚。”男人用围裙擦了擦尚且还沾着水珠的手,哈哈大小。
“那个啊,是参加别人的活动,台下的人不一定是来看我们的。”桃香喝了一口面汤,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中年人又看了看旁边的仁菜,“哎,这小姑娘是......?”
井芹仁菜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他,“大叔您好......”
“哦哦我想起来了!我家孩子还说唱歌那小姑娘特厉害,就是你啊!”
“你们这次回来是......?”中年男人双手合拢,看向二人。
“啊,这个啊,明天在旭川有场音乐节,我们来参加演出的。”桃香又嗦了一口面条。
“噢噢,那你们吃,我不打扰你们了哈,现在有点忙。”
“行,谢谢大叔。”桃香朝着男人的背影挥挥手。仁菜长出一口气,“桃香姐,他是谁啊?”
“哦,他是这家店老板,以前上学时照顾了我不少。”河原木桃香指了指对方碗里的面,“快吃吧,不然凉了。”
靠着毕业生的身份,桃香很容易地就带着仁菜混入了校园,“这是我表妹,说想来里面看看。”她朝着门卫说。
太阳已在东方高高挂起,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校门。河原木桃香走在校园内,仁菜紧随其后。晨风吹过,摇动着枯黄的树枝,枯叶哗哗落了一地。浅渚砂头发的女人将双手揣进裤兜,仰着头,看向飘散的天空。
“我高中的时候,就这样和朋友们这样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我总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也是话最多的。”桃香自顾自地开始说道,她知道身后人会认真的听进去,就像自己十七岁时一样,“就像现在这样。”
仁菜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紧紧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她在听。
“我们一开始是以轻音部的身份活动的,自然也有正当理由使用活动室。”在一处楼梯口前,桃香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少女,“上去吧。”
“很可惜,就在我们退学离开旭川时,轻音部就被废止了。”转过一处拐角,走出楼梯口,深邃的走廊在二人眼前展开。“往前走几步就到了。”
门牌上是一片空白。桃香试探着扭动了活动室的门把手,不出所料,门锁着。
“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把钥匙。”桃香弯腰开始摸索着墙面,“应该就在这里来着......”
她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瓷砖,“啊,找到了。”轻轻将一边往里一推,另一端以水泥为支点翘起,一枚生了锈的钥匙掉了出来。
稍有些费力地插入钥匙孔,逆时针转动一圈半,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出所料,很久没人来过了。室内的一切都似乎落了一层灰,早晨八点的阳光透过窗帘见的缝隙,投射而进,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被灰尘折射的光路。
墙上贴着一圈褪了色的乐队海报,里面并没有钻石星尘。废弃的桌椅歪歪扭扭顺着墙壁堆放,角落里是一把被幕布盖住的钢琴。
桃香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走到那架钢琴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布的一角。随手按动了几下黑白相间的键盘。清脆的声音从钢琴中传出。
将布盖回去,桃香像打量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一样开始在活动室内晃悠。地板上有一圈稍浅的印记,大概是当年来回搬动音响与架子鼓留下的吧。
仁菜的视线却被墙角一个旧纸箱吸引。她走过去,好奇的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乐谱,一些手写的歌词,还有一把琴颈断裂、非常陈旧的木吉他。
“原来在这。”她凝视着琴身上的贴纸,“这是什么?”仁菜问。
“我的第一把琴。”她笑了笑,“当时和家里吵架的时候摔坏了,觉得留着不吉利,想起来要扔的时候却找不到了,没想到落在这了。”
井芹仁菜凝视着那把破琴,“桃香姐......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离开这里的时候。”
桃香没有立刻回答,她抱着木吉他,在一张桌子上坐下。
“当然会害怕啊。”桃香不可置否,“倒不如说,即使现在,我也常常失眠、酗酒。”
“我也害怕自己选择道路不是正确的,害怕再一次葬送他人的未来,可是,”她顿了顿,“即使害怕,还是要走下去的。”
她笑了,很纯粹的笑,就像多年前在与此刻相同的地方所笑的那样。
当然,实际上你会从中穿过,穿过猛烈的沙尘暴,穿过形而上的、象征性的沙尘暴。但是,它既是形而上的、象征性的,同时又将如千万把剃须刀锋利地割裂你的血肉之躯。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那里流血,你本身也会流血。温暖的鲜红的血。你将双手接血。那既是你的血,又是别人的血。
而沙尘暴偃旗息鼓之时,你恐怕还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从中穿过而得以逃生的,甚至它是否已经远去你大概都无从判断。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从沙尘暴中逃出的你已不再是跨入沙尘暴时的你。是的,这就是所谓沙尘暴的含义。
最初是为了反驳所谓没遇到桃香仁菜就会自杀的说法,又看了其他一些同人,认为自己也要写点什么,于是我就在想:如果二人没有在那晚相遇会这么样?如果桃香没有第一时间退出钻石星尘而仁菜按部就班考上了大学会怎么样?更多的是弥补原作那不完美的结尾留下的种种缺憾吧。
从一开始,我就有意的想写一个“与原作不同但又有相同内核”的仁菜,当然,这还能算是仁菜吗?抑或是加入了过多自己的投射?我也说不上来,读者觉得如何呢?至少我们看到她还是那个永不服输的少女,并依然为了自己所坚信的东西而顽强的走下去,我觉得这就足矣,另一方面,我想证明即使没有遇到桃香,仁菜也不会因此变得脆弱。或许我塑造的还是不太成功啊(笑)。
而原作着重从仁菜角度出发,而我在想,对于桃香来说,她所遇到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退出钻石星尘与否,对她来说造成的困境实际上都是共通的。桃香的自我塌缩实际上也是现实中许许多多的人所面对的问题,至少我希望我能用我笨拙青涩的观念来帮到尚且处于这种危机的读者什么。
当然,我不希望观众只是单纯的把二人当成前后呼应的相互投射,又或者谁是谁的对照物,这对她们两个人都是有失公允的。我想说的是,即使没有相互相遇,二人也都是各自独立的个体,他们的存在不应该以一方依附另一方作为前提。需要强调的是,我并不是否认二人的关系性,相反,我认为一个人恰恰是因为Ta所处的社会关系才成为Ta本身。“没有遇到对方还能正常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相遇而后找到了新的未来”——二者并不矛盾。
那么二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我觉得这说不好,倒不如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恋人?挚友?灵魂伴侣?我在写作的时候也尝试尽量抛开先入为主的想法,而是让自发性情节自然而然地去构建两个人的关系,可惜的是我也许做的不够好。但至少,这样的故事会且只会在这两个灵魂之间发生,这就够了。
本作品自2024年11月开始创作,期间或长或短拖延许久,直到现在北京时间2025年12月31日的凌晨,统共一年零一个月,最终写完。对于我来说,也算的上是对自己这一年时间里所遇到的一切做出的一份回答吧。
总之,感谢您能读到这里,希望您也如两位主角一样,走过漫长的道路后最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若有机会,我们将在下一篇文章中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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