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感从口中传来,紧接着呛鼻的酒精气息从呼吸道翻涌而上充满鼻腔,伴随着喉间不间断的刺痛感。井芹仁菜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抓咬着自己的气管,未等玻璃杯中的澄黄色半透明液体流失殆尽,仁菜的喉腔便一阵痉挛,将还未进肚的酒水尽数倾呕而出,而后便是难以止住的剧烈咳嗽。酒杯连带着小半杯酒液被她失手打碎,棕黄色的水渍与玻璃渣混合着将新近打扫过的地板浸染,在昏暗灯光下倒映出少女疲惫的身影。
井芹仁菜费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她唾出几缕无意间落进嘴角的深色长发,抬头看向钟表。
天刚蒙蒙亮,闹钟的声音便准时响起。井芹仁菜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打了个哈欠,顺手取下戴了一整晚的无线耳机,而后按下手机的电源键,日期与时间在满是裂痕的屏幕上亮起。
刚爬出被窝,仁菜便被出租屋内的冷气冻得一激灵,大脑这才清醒过来。匆匆将昨晚提前放在一边的衣服套在身上,揉了揉因为酒精而尚且有些酸痛的后脑勺,来到卫生间,吱呀一声拧开老化的水龙头,双手已然如从冷库里走了一遭般冰凉。
哗哗,哗哗。水流冲击着脸盆的盆底,杂音持续在耳边回响,像未调好音的吉他从音箱中发出的不和谐音程。
并没有余力去思考流水与音乐的关联,井芹仁菜用毛巾浸透冷水,接着猛地往脸上一盖——
刺骨的触感不断传来,将残存的困意一扫而空。用力绞尽毛巾中的每一丝水分,擦去面部将要滑落的水珠,青年抬起头,却看到镜中长发蓬乱,无精打采的倒影。
找遍出租屋都不见那一半耳机的踪迹,陪伴自己三年的物件宛若人间蒸发般无影无踪。井芹仁菜叹了口气,在行李箱中翻找半天,找出一副许久都未曾使用过的红色有线耳机。
插上接口,按下手机屏幕上的播放标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响起,一如过去三十二个月的每个日夜。
披上那件现在已有些不太合身的红色外套,将手机放进口袋,背上书包,拎起被单独放在墙角的灰白色吉他,随手收拾掉昨夜残留的铝制酒罐,紧接着,“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关闭所发出的闷响被耳机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中。秋冬交际的寒风沿着走廊穿堂而过,仁菜那随年岁愈来愈长的头发如同一抹褪色的深红颜料在风中飘散而开。
“好冷啊.....”她浑身打了个寒战,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时针又跨过一格,天空渐渐由灰泛白。小贩叫卖、汽车鸣笛,诸如此类嘈杂的噪音开始缓缓涌入东京——更准确说是川崎——的空气之中。无视着身边一个又一个商贩的吆喝,轻轻推开面前的递来一张又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井芹仁菜加快了在熙熙攘攘街道一侧行走的脚步。
就和两年八个月以来每个平平无奇而又单调乏味的早晨一般,没有一点变化,沉闷的让人厌恶。
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丢失了对具体时间的感受呢?是手机屏幕在安装吊灯时不留神摔碎的时候、是束发的两根皮筋在洗浴时无意遗失的时候、还是因为感冒而好几天没有哪怕一丝力气下床步行的时候? 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十七岁那年的三月,自己从熊本乡下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东京,既非像大部分青春漫画里主角那样“追逐梦想”而背井离乡,也没有上演诸如“遭遇自己心爱偶像”此类根本不可能发生于现实中的烂俗戏码,只有一个名叫井芹仁菜的女孩用一层坚硬而又脆弱的甲壳掩盖起浑身渗血的伤痕,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麻雀,拼命扑棱着残缺不全的羽翼在东京这片荒原中为了生存下去而拼尽全力。
恍惚间,仁菜已经走到了电车站台的一侧。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抬头望去,几位带着一丝天真与几分青春气息的高中少女有说有笑,结伴等待着通往学校的列车。
“梦想”“青春”,自己似乎早已与这样的字眼告别。出租屋,学校,补习班,打工,四个地点编织成一张大网,将自己的十七岁紧紧束缚,也只有琴行橱窗里那散发着闪耀气息的蓝青色吉他能让她得到片刻喘息,偶尔还伴随着附近刚入门的新手弹奏出的走调弦音。
没有给她多少沉溺在自己回忆里的时间,不远处一声刺耳的喇叭声撕开了空气中片刻的安宁——电车进站了。
河原木桃香坐到吧台前,点了杯啤酒。一周没洗的布丁色头发被雨水打湿,粘结在一起,紧紧贴住头皮;鼻尖因寒冷而冻得通红,每一丝呼吸都化作空气中的水汽。
她打量了一下酒吧的陈设,与三年前比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动。店面不大,并没有特意装修成什么“复古风”或者什么“简约风”,第一眼看上去并无什么足以吸人眼球的地方,就像是往前倒退二十年,路边随处可见的小酒馆一样。墙上随便贴了几张老明星的褪色海报,有的桃香能勉强喊出名字,更多的则是连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自己刚满二十岁却又还未出道那段时间,曾是这家酒吧的常客。那会自己为了维持乐队的运作拼尽全力,打三份工的同时与人合租找了间价格便宜的住处。出租屋离这很近,几步路的距离,只有在这里能略微平复一天的劳累、空虚与不安。古人常言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河原木桃香不以为然,反而很是享受用酒精灌满大脑意识模糊的那种体验——借着一丝的刺鼻,酸涩与谷物香气,暂时从现实中脱身,用逃避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今天出门时的衣着略显单薄,桃香只觉得从门外挟带而来的寒气与酒吧内空气中酒精挥发产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深深沁入她的五脏六腑,任凭空调吹的呼呼作响也无法驱散。
盛满了黄色半透明液体的玻璃杯被推到了桃香的面前,满溢着白色的密集气泡。她喝了一大口,有些刺舌,更多的是酸涩,接着便是挥发性的气味从口腔翻涌而上,试图将大脑拖入如梦似幻的现实之外。空气似乎不怎么流通,音响低声放送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流行乐,歌声像是幽灵一般在酒吧里回荡,让人直打哈欠。
忘了是谁说的,“音乐和酒精本质是同一种东西,都是用着最后会挥发的东西制造幻觉。”
还记得三年前那会,自己二十岁生日就是在这家酒吧里过的。钻石星尘的四人里,自己最晚成年,似乎是凛突然说要不要去酒吧过生日,自己还未来得及表态就被推到了这里。具体的细节已不甚了了,只记得自己那晚喝了很多,唱了很多,说了很多,不像是第一次尝到酒精味道的小年轻,反而像个喝了三十年酒的醉了就开始发酒疯的老酒鬼,最后还是其他三人一起把自己抬回了出租屋,又给奈奈吐了一身。
自那之后,自己成了这家酒馆的常客。看了一眼自己过生日的那个位置,现在好像被改成了专门给驻唱歌手用的小场地,放了个音箱和一个话筒。这里的酒并不贵,很实惠,也不难喝,正好是那时的桃香能够负担的消费水平。
时钟又走过一刻,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男人,女人,中年人,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不约而同的在这个时间走进了酒吧。都是三年前没见过的新客,一时间酒吧里很是热闹。
桃香初中的时候很讨厌酒。母亲走得早,父亲又是个老酒鬼,经常能看到他隔三岔五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到后半夜才神志不清地带着满身酒气回到家中。她很反感这样的父亲,或许后来辍学离家来到东京,多少有这样的一部分原因。
只不过讽刺的是,离了父亲,自己反而也开始喝酒,乃至于成了当年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桃香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啤酒瓶,觉得不够味,又要了瓶威士忌。
河原木桃香将杯中的大麦发酵液一饮而尽,然后再次倒满,接着都看没看玻璃瓶里还剩下多少,又向服务员要了一瓶。常言酒得慢慢喝才好喝,但是这句话很显然不在她现在的思考范围内,她又灌了一大口。服务生的眼光略有些怪异,将酒瓶放在旁边,又看了一眼这个除了大口喝酒以外什么都不说的怪人,转身快步离去。
上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浸泡在酒精里,正好是三年前最后一次在这里喝酒。
那段时间,仿佛有一堵无形高墙将河原木桃香与“顺心”这个词彻底隔开。乐队转型,灵感枯竭,朋友不和,烦心事一个接着一个,躲不开,更逃不掉。每天带着昏昏沉沉的大脑半睡不醒地从床上爬起,然后开始喝起昨晚没喝完的半罐剩酒,完了带着更加昏昏沉沉的的大脑和一身未散尽的酒气前去打工、遭受顾客的白眼。下了班,胡乱塞点东西,又接着去喝酒,试图用酒精去遗忘现实——从酒吧喝到出租屋,最后带着昏昏沉沉的大脑半睡不醒地沉入梦乡。
又一次重重地将杯子拍到桌上,桃香的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了。
残存的酒液在杯底沉淀出一个浓稠的圆圈,怎样都喝不干净。
她随手拿起酒瓶想要再次添酒,却只能倒出几滴残液。昏暗的灯光透过桌上已然喝空的玻璃瓶,染上一层迷幻的华彩,令人恍惚。
身体在大量酒精的作用下有些燥热,但是骨髓里令身体止不住发抖的寒意依旧没有消散。
如果经纪人看到眼前这样的场面,恐怕已经开始大发雷霆了。桃香打了个哈欠,又喝了一大口。
说到经纪人,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去事务所了,而钻尘宣布暂停活动也有三个月下来了。
啊,不愉快的回忆。桃香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里的东西全部甩出去似的。她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起身离开吧台,打算去卫生间洗把脸。
刚走出几步,便差点跌倒在地。河原木桃香扶着墙壁,竭力维持着四肢的平衡,跌跌撞撞向前走去。酒吧里,嘈杂不间断的交谈声,玻璃杯之间的碰撞声,还有音响内中岛美雪的悠扬歌声甚至是呕吐声全都混合在一起,令人沉溺其中又头晕目眩。
几下拨弄琴弦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桃香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那是吉他的声音,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就在原先空无一人专门留给驻唱歌手的那个位置。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青年正调试着她手中的灰白色吉他。歌手看上去略有些青涩与胆怯,倒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知为何,桃香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望着对方的身影出神。
歌手略有点紧张,完全没注意到一旁驻足观看的桃香。她摆正了面前的麦克风,深吸一口气,一手用拨片滑过琴弦——
桃香想起来了,自己三年前在这家店的门口,在同一个下着雨的周五傍晚,弹着同样的旋律,唱着同一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随着逐渐平息的琴弦而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喝彩声从身侧爆发而出,河原木桃香这才如梦方醒般,看向不知何时挤满身边、和自己一样带着些许醉意的听众。
“再来一首!”有人起哄道。歌手似乎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只是低着头,一下又一下拨弄着在昏暗灯光下折射着耀眼光芒的琴弦。桃香只觉得这旋律有些耳熟,她掐了下自己因为寒冷而有些粗糙的左手,强迫自己清醒,在满是湿烂报纸与酒精的脑海里努力搜寻——
啊,想起来了,《Cycle of Sorrow》,钻尘转型后的第一首原创新曲。
只不过歌手对这首歌的谱子似乎不是很熟悉,思索间已然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少女有些迟疑,停顿了片刻,人群中传来阵阵叹息,伴随着离去的脚步。歌手尴尬的笑了笑,“抱歉,不是很熟练,我换一首吧。”
桃香不知从哪里又拿过了一瓶酒,她看着眼前正在努力思考唱些什么的女青年,猛灌了一大口,随后仰起头来,让酒水在口中停留片刻,放任苦涩的酒精分子冲击着喉腔与味蕾,直到酒气涌上大脑,思维在氤氲醉人的气息中略有些模糊时,才闭上眼一咽而尽,借着回荡的酒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台阶,顺手夺过歌手手中的吉他,接着一个自然的转身,站在了少女歌手的身边——就好像曾经这么做过一般。
“用不着,”桃香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她皱着眉头清了清嗓子,“吉他借我一用。”
深红色头发的少女略带些迟钝地看向这个满身酒气的女人,有些讶异,最终却又在长久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几个简单的音符回响在充满了发酵气息的空气中。大概是醉酒的缘故,河原木桃香全然没有注意来自人群的一道道视线。就如同数年来每次放学后的教室、落日后的出租屋、午夜的练习室里练习一般,她随手拨动了几下琴弦,确认音调无误后,即兴演奏起来。
迅捷而又强烈的旋律从指尖倾斜而出,仅仅片刻,只剩下乐曲声在酒吧中回荡。
“是把好琴。”桃香用一阵干净利落的扫选作为即兴发挥的结尾,然后按住振动的琴弦。
或许是大量饮酒导致的过度亢奋,她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位青涩却又带着些许坚毅的少女,在醉酒的作用下,眼前的身影渐渐与高中文化祭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交织重叠。
“这结尾不错。”桃香自言自语道,而后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轻笑。
确实是喝的有点多了,直到一曲弹完,将吉他还给歌手时,河原木桃香才注意到琴面上那张几近褪色的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旧版logo贴纸。
每周星期五的下午七点,她都要来到这家酒吧,骑着同一辆红黑色的单车,带着同一把灰白色的吉他,经过同一条崎岖的小道,顶着不尽相同的阴郁天色,来到川崎同一处的偏僻角落,将些许歌声如打水漂般投入嘈杂浑浊的空气之中,看着它泛起一阵阵无人在意的涟漪。
她不怎么和人交流,就连酒吧的常客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曾经向酒吧老板做过自我介绍,但老板记性不太好,只记得她姓井芹。她在酒吧驻唱有一段时间了,但却滴酒不沾,因为她一个月前才满二十岁,驻唱无非是借着业余爱好多打一份工,赚点外快——尽管其实赚不了几个子。
她一开始弹得并不是很好,因此她每天放学后都要抽两个小时来练习,弹得曲子除去大量昭和时代的老歌,只剩下几首当红乐队“钻石星尘”出道前的作品。而她自己在钻石星辰转变风格后就很少再关注流行音乐。因此,作为驻唱歌手的她其实不怎么能吸引顾客,老板出于中年人对晚辈的同情与宽容,才让她几十个周末如一日般在酒吧的角落里笨拙地弹着与她的体型毫不协调的吉他,唱着早已不时兴的歌曲。
“三年前,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天天在酒吧的门口弹着吉他唱歌,唱完了就来店里喝酒。”某天晚上,快打烊的时候,店主点了一根烟,随口聊到,“后来我想,让人小女孩大冬天的在外面吹冷风多不好,就在店里单独腾了块地方,打算重新装修一下,结果刚开工没多久,那孩子就再也没来过了。”
她不太擅长接话,也没作出任何反应,只是闷头收拾着器材与线缆。
“你这孩子,倒是放不开。”老板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然后掐灭了烟头。
她叫井芹仁菜,今年二十岁,就读于东京一所普通的私立大学。她老家在南方的熊本,自己一个人北上来到东京生活,拒绝了大部分来自家里人的资助,自己半工半读支付着学费。
前阵子她听了别人的推荐,去听了点例如《Cycle of Sorrow》这类时下流行的歌曲,便于在驻唱的时候演奏。可能是没什么兴趣和热情的缘故,练习的效果并不算好,即便如此她还是站上了那方小小的平台,拨动了琴弦,可刚弹了几个音符,便因心烦意乱忘了谱子。
很不凑巧,那天晚上的顾客比往常略多了点,大概是节日的缘故吧。在难以计数的目光下,井芹仁菜几近被局促不安与难以消散的尴尬所淹没,就在这时,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客人朝自己走了过来,拿走了手中那把贴着Dia-Dust陈旧贴纸的吉他,而后拨响了琴弦。
那是个留着浅渚砂色长发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敬而远之的酒气。头发看上去有阵子没洗了,一缕缕并结在一起,反射出油光。因为这完全没有打理而又蓬乱难堪的头发,仁菜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陌生不已。
对方不假思索地扫过琴弦,随即全然没有在意他人讶异的目光,而后便是一段迅疾明了的即兴演奏。
“嗯,是把好琴。”女人止住尚在振动的琴弦,打量了一眼这把稍有些陈旧的灰白色吉他。吉他的漆面略有点磨损,一张有些褪色泛黄的贴纸被认认真真地贴在琴身的一侧,用片假名书写着“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几个字。
多年以后,当井芹仁菜看着被送到自己面前的青蓝色吉他时,她又想起了十六岁那个天台上的下午。那时自己尚且青涩莽撞,有大把时光可以随意挥霍,却又不知怎样继续前行。自己与友人偷偷翘掉了那节那节无关紧要的体育课,二人在教学楼天台的角落坐下,无言地感受着枯燥日常里难得的清新空气。
“听听看。”好友将一半耳机递了过来,圆框眼镜下的目光透露着一丝期待。
十六岁的井芹仁菜迟疑着接过了那只红色的有线耳机,生怕又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恶作剧,但出乎她的意料,耳机里仅仅是一首纯粹的歌曲。
熊本的某个体育场内,聚光灯下那个浅渚砂色头发的女青年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用手止住尚在振动的琴弦,而后与其他三位同伴站在一起,向着台下勉强站满场馆的观众鞠了一躬。
那是仁菜十六岁一个不普通的周末,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观众的位置上观看钻石星尘的演出,她只记得灯光汇聚在主唱的身上,投下了一道光柱,为光中人描上一层耀眼的轮廓。
其余的记忆大多模糊,再后来则是因霸凌受伤,退学,然后独自一人从熊本来到东京。她还记得初到东京或者说川崎的那个晚上,自己因列车晚点,被迫独自一人在街上游荡,直到天明,中介开门,才取到住处的钥匙。东京都市圈的三月,寒意尚未褪去,大概是那夜受了凉,两天后她大病一场,半夜发烧到三十八度,多亏邻居帮忙送到医院才捡回一条小命。病愈后,她发觉自己相比之前瘦掉了相当一部分体重,手臂的骨骼与静脉在日光下显露出清晰可辨的轮廓。
那天早晨,井芹仁菜对着狭小卫生间里那面沾满了肮脏灰白色石灰斑点的镜子发呆许久,镜中的脸庞因大病初愈而显得格外瘦削与憔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眼前的视线,仁菜摸索着想拿起束发的两根皮筋,可翻遍了小屋都未能寻到一丝踪迹。
她再也不是原来的她了。在电车站台前,面对着初春含苞的樱花,重新走出房间一隅的她隐约明白了这一点。她曾是众人眼里规范的好孩子,可到东京的几周里都不曾向家里汇报过自己的情况;她曾对一切新鲜事物有着炽然的热情,可现在,她静静倾听着曾让她动容的歌曲,内心却只剩下了烦躁。仁菜坐在站台的候车亭下,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上的讯息,“钻石星尘2ND东京Live将于四月五日举行”,常看的软件弹出这样一条平平无奇的信息,仁菜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并没有多想,随手划了过去。
这是井芹仁菜十七岁的一个普通春日,和往后的其他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仁菜的住处离公园并不远,坐在长椅上可以将蔚蓝色的多摩川与对岸的东京市区尽收眼底。每天傍晚,如若空闲,她便会背着那把灰白色的旧吉他,来到岸边,面对着流水轻声弹唱,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乐曲,只有一首歌除外:《空之箱》。
半夜十二点,井芹仁菜的单车在公园边的小路上停了下来,她许久没有亲眼去看看夜晚的多摩川了,至少从她开始在酒吧驻唱以来。
她将深红色的单车停在郁郁苍苍的树荫下,随后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外套,上面沾满了酒味。仁菜毫不在意秋夜的低温,将外套留在车上,上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走向了河边。
雨停未久,水泥地面尚且布满坑坑洼洼的积水,仁菜随意踏了过去,站在岸边,哼唱着方才在酒吧里演出的旋律。宽广的河道静静地从自己面前流过,映出对岸东京都灯火辉煌的倒影。
冷风撩拨起她如血般褐红色的长发,仁菜面对着蓝色多摩川,想要奋力呐喊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静静闭上了眼,感受着雨后涤净尘埃的新鲜空气。
许久她睁开了眼,看着天际由霓虹灯织成的光晕,下意识从口袋里摸索着移动电话想要留下一张照片。可就在屏幕于黑夜中亮起时,她愣住了:那不是自己的手机。
城市的嘈杂逐渐消散在风中,夜幕下,只剩蓝色多摩川仍静静流淌。
早上六点,桃香被一阵陌生不已的铃声吵醒。她习惯性地用散发着霉味的被子蒙住头,试图忽略掉那段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但归根结底只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在铃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起床气带来的怒火,从床上一把坐起,泄愤般一脚踢开满地的啤酒罐与烟头,而后抓起装着手机的外套,揉成一团丢进了没有垃圾袋的垃圾桶里,接着发狂似地将其踹翻,任凭纸团与旧外套倾倒在本来就和整洁没什么关系的地板上。
脚上因用力过猛而产生的痛意如此清晰,桃香冷静了下来。她弯下腰,拾起那件被洗的褪了色的外套,从口袋里翻出了声音的源头——一部屏幕同样裂纹遍布却格外陌生的手机。
她愣了一下,关掉闹钟,接着在房间内翻找起来,但始终不见自己手机的踪迹。河原木桃香坐在乱作一团的床铺旁边拖着酸痛不已的大脑仔细回忆着昨晚自己经历的种种,但只能想起一团不明所以的浆糊。她瘫倒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望着有些肮脏的天花板,眼中尽是茫然与不知所措。
昨夜的噩梦连碎片都难以记起,但她知道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放松的画面。这不是第一次了,按理说河原木桃香早就应该对此习以为常,可每次醒来依旧是一身冷汗伴随着狂跳不止仿佛要撕开胸腔的心脏。
自从几年前来到东京后,桃香的睡眠质量就一直不怎么好。她记得自己刚到东京的第一晚,半夜被噩梦吓醒一把坐起时,惊动了挤在同一张地铺上的同伴。她换好衣服,准备到凌晨三点的小道上散散心,却发现自己乐队的贝斯手奈奈早就站在了门口。
桃香早就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应答的,或许只是点了点头。
她记得那晚下着小雨,二人举着伞,一路走,一路聊,从已经过去的高中时光聊到对未来的展望,桃香似乎总是在倾诉。然后,不知怎地,自己突然向一旁的友人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直至今日的问题:
走在前方的的短发女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她。昏暗的街灯照在银色的伞面上,折射出的光芒略有些晃眼。桃香看不清奈奈的表情,二人面对着面,沉默许久。
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涌进胸口,如短匕般绞动着河桃香的五脏六腑,连带着胃痛开始发作,将她拉回了现实。十月末东京的早晨六点还是一片漆黑,桃香摸索着拉开窗帘,深蓝的天色投进房间。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声鸟鸣,大概是寄居在城市屋檐下的麻雀吧。
顺手将一地的易拉罐丢尽落满灰尘的垃圾袋,她随意泡了碗面,糊弄着充当了早饭,没有记错的话,这大概是一个月来的第一顿早餐。
这间屋子并不大,是前些日子暂停演出后,自己从和其他人合住的住处单独搬出来租的。位置稍有些偏,在东京对岸的川崎,唯一的好处是离火车站并不远,经常能听到列车驶动的轰鸣声。虽然确有些逼仄,但能放得下一张床铺,一方衣柜,一张书桌,还有几乎没有用过的灶台,对于独居倒也足矣。
朋友并不是没来找过她,但每次都以差不多的方式被拒之门外。退社申请写了一半,被窗口吹进的冷风随意地吹到地上,和烟头与酒罐混杂在一起。被子浸透了发霉的汗味,黑色垃圾袋胡乱地堆放在门口,没洗的衣服被随意地丢进角落的箩筐里,偶尔透过线头渗出丝丝腐烂的气息。最基本的打理对桃香来说都显得有些繁琐,而她只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般沉默着又吃下一口泡面。
天边泛起鱼肚白,桃香久违地收拾了一下已经和废料厂没什么两样的房间,那部手机设着密码,倒也让她头一次离开屏幕,认认真真打量着自己一直所处却从未注目的小屋。
将黑色的垃圾袋简单扎了小结,将霉菌与腐臭封死在其中。她看了看天际线透出的晨曦,那就下楼走走吧,她想。
尽管尚是十月,气温却已降低到没法用单薄的衬衫糊弄过去的水准。一阵风吹过,河原木桃香打了个喷嚏。她甩了甩头想要摆脱因昨夜过度饮酒造成的钝痛,但却让许久未曾打理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视线。真冷啊,秋天到了。她念叨了几句,接着沿着街边的小道向前走去。
如果有人告诉六年前的桃香自己现在是这幅颓丧模样,她肯定会嗤之以鼻;而如果是三年前的桃香听到了相同的描述,她只会摇了摇头,接着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而现在——二十三岁的河原木桃香,只会将这些斥责与说教当作一阵耳旁风,而后又喝下一口铝罐包装的啤酒。
桃香仰着头看向灰蓝色的天空,星辰的余晖尚未彻底散去,隐约还能看到那白色的光点。马路对岸的女高中生和自己的同伴说笑着,走向与桃香相反的方向。刹那间,桃香恍了神,好像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十七岁那年,父亲的第二段婚姻无疾而终。说是婚姻也不太准确,至始至终二人都没有办理过结婚手续;只记得那位阿姨比父亲小了十来岁,也是离过婚的单身人士,尚未生子。阿姨人很好,对桃香也不错,但或许是叛逆期的缘故,那时的桃香对父亲的女友乃至再婚这一行为本身没什么好感。父亲分手的那天,正好是桃香的高中入学式,那天下午天气不错,心情亦然,直到她推开家门看到再一次酩酊大醉的父亲。
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二人起了争端,桃香的情绪最终失控,向着父亲扇出了那一巴掌,随后摔门而出。
桃香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掉那个晴朗的傍晚,带着无处可放的怨气,披着校服的外套,走在旭川郊区小镇的街边,就像现在这样漫无目地游荡,不知何处可去。桃香走过拐角,伴随着从未停止的胡思乱想,进入一条自己此前上学无数次路过却又无数次忽视的小道。恍惚间,一阵歌声在道路的尽头响起,将桃香从自己的世界中拽出——
河原木桃香顺着声音向前走去,最终在一家乐器店前停下了脚步。长发女人坐在店铺的门前,手指扫过木吉他的琴弦,唱着悠长的歌谣。或许是错觉吧,桃香仿佛看到了一道光柱从歌者上方投下,将她与周围的世界分割,为光中人描上一层耀眼的轮廓。
和大多数人的十七岁一样,河原木桃香的十七岁充满了迷茫与不知所措。旭川不过是一座位于北海道地区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满打满算也只不过三十多万人口,更何况桃香身处的郊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日复一日重复着没什么区别的日常,好像命中注定一般,父辈如此,自己如此,子辈也如此。桃香不想这样,桃香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但是现实总是不遂人愿,桃香的母亲在她刚满三岁时就过早的去世了,死于先天的心脏问题,得年三十一岁。桃香对母亲的印象只剩下照片上早已模糊的影子,和医院病房里略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父亲不愿提起已逝母亲的往事,自从桃香有记忆起,这个男人似乎就一直沉迷于酒精产生的昏沉梦乡中,只有一次,大概是桃香十二三岁吧,她问过一次“我妈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到现在她还记得父亲当时的神情。
父亲叼着一根根本没有点燃的香烟(他总是这样,说是对身体有害,早戒了烟,但是又改不掉叼烟的习惯),望着天,想了一会说道:“她很喜欢笑。”
意义不明的回答。按照某些烂俗小说桥段,那个时候他应该将一些富有感情的往事,让女儿痛哭流涕,从此作为她自己人生的指向标,支撑起河原木桃香那根基不稳的人生。然而遗憾的是父亲并不是这种人。
父亲直到自己青春期才尝试再婚,但是最后也无疾而终。酗酒的老毛病依然没有改正,桃香对父亲的厌恶依然只增不减。
桃香考入了当地一所重视升学的高中,如果按照既定的剧本发展,桃香会考上一座还算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在下一辈身上继续这种循环......直到那个与父亲吵架的下午。
在女人唱完一曲后,桃香突然像是想好了什么,跑回了家中,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桃香开始自学吉他,令人意外的是,她在这方面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天赋。不久后,她加入了学校的轻音部,组起了自己的乐队,名字叫——
她和她的同伴们在第二年的校园文化节上一战成名,再然后,桃香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放弃学业,去东京出道。
河原木桃香有这样的想法也并非偶然,文化节后,有一家唱片公司找上了她们。几人先是希望能有多考虑一会的时间,而后在体育课前的课间,桃香将自己的想法向同伴全盘托出。
“不过,辍学还是不太好吧,毕业之后不行吗?”有人反对道。
......相信我,绝对能行,正因为困难,才一定不能留退路啊。”
几人带着一腔热血离开旭川,奔向东京。但现实却给了她们当头一棒:乐队的唱片叫好不叫座,如果想要主流出道则必须改变风格,适应市场,某种层面来说,这是让河原木桃香放弃她原本最坚持的东西,走上自己厌恶的道路。
二十三岁的河原木桃香从小道拐出,顺着公路来到最近的闹市,太阳升至东南方的天空,日光驱散开阴冷的夜风。耳边的车辆声愈发嘈杂,城市完全苏醒了。
在不远处的广告牌上,还挂着半年前钻石星尘公演的广告,广告牌上的自己朝着镜头摆出了职业性的假笑,而因睡眠问题产生的黑眼圈被后期修图掩盖得完全不留痕迹。
河原木桃香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就像是随手翻过没人要的旧杂志一般,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二十岁的河原木桃香把自己关在川崎一隅随意租用的小屋里,同最低限度的家具与最高限度的乐器一起度日。同伴偶尔来敲门拜访,却都被门上贴着的“闲人免进”的A4纸赶了出去。附近有一家用中等音量播放上世纪流行音乐的酒吧,老板是个典型的昭和年间出生的中年男人,经历过八十年代的经济繁荣与后来的泡沫破裂,对这些老歌情有独钟。那段时间的桃香曾是这家酒吧的常客,靠着在酒吧附近路演度日,演出结束后就钻进灯光昏暗的店内,坐在吧台前点上一瓶啤酒,一手托腮,一手摇晃着澄黄色的半透明液体,盯着杯中的泡沫发呆。饿了就自带一些便利店的速食食品,就着酒一口口地咽下去。
就像独自停留在酒吧里的斯普特尼克卫星,按照自己的轨道,一次又一次重复划过这片夜空。
大概是一个月,又或许是两个月,桃香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她在酒吧门口唱完了最后一支高中时期写的歌,然后搬出了出租屋,抛硬币般做出了那个即将在未来三十二个月里不断折磨自己直至最终崩溃的决定。
不久后,钻石星尘作为偶像女子乐队团体正式主流出道,几人一炮而红,接着便是大量的商演与连轴转的日程安排。如桃香曾经向着自己的同伴们承诺的那样,“一定能行”。
至少我们真的火了。桃香无数次用相同的话语去安慰那个在现在与曾经中不断被撕扯发出惨叫的自己,次数如此之多直到她自己真的差点信了这句鬼话。
但是每次演出后喝的越来越醉不是假的,毫无征兆的突然暴怒越来越多不是假的,每晚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不是假的。
橡皮筋拉的太长太紧就会断,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
那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演出。原先,事务所为了这次演出做足了宣发,地点也选在了无数音乐行业工作者梦寐以求的武道馆,票也卖得很好,几次排演虽有插曲但总的来说也算不错。
正式演出开始前,桃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过于快了,按理说经历过这么多次实战经验,她反而应该是最不应该紧张的那个。上台后的第一曲虽有些意外情况,但还是在可接受范围内撑下来了,可等到第二曲《空之箱》,就在她准备唱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到达嘴边的词句却突然卡了壳。
河原木桃香清晰的记得这首歌的每一句歌词,但是事到如今却一句也唱不出来,就连手上的吉他也走了调。而后,她只记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钻石星尘暂停活动已经快三个月了。期间围绕这次舞台事故的舆论两极分化,最终演变成了大规模的节奏炎上。在这样的情况下,事务所只能发出一篇“河原木桃香小姐因病暂停活动,恢复时间待定”的公告,这显然不能平息粉丝们的情绪。
住了两周院,打了两周点滴,自己躺在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脑海中的浪花不断翻涌,似乎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像有什么东西死掉了一般,河原木桃香只觉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连像长久以来那样不断怀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搬离了原本和同伴们合住的宿舍,离开了东京的市区,重新在三年前住过的川崎租了一间便宜的单人公寓,借着事务所批的假期,依靠早就成瘾的酒精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整个人似乎被突然挖去了什么东西,在不知第多少罐酒下肚后,桃香只剩下一个想法:放弃。
放弃这条早就与当初的自己背道而驰的道路,放弃这个在聚光灯下无处可供自己藏匿的职业,放弃这座自己早就没什么好感的城市,放弃自己的一切人际关系,滚回一开始遇到音乐之前的那个河原木桃香的小世界里。
可是就连辞呈只写了一半,车票更是买了又退,到最后,桃香只觉得好笑,连放弃都这么犹豫不决。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桃香盯着碎裂的屏幕发了半天呆,最后如突然从睡梦中被叫醒般,浑身一哆嗦,而后慌慌忙忙按下了接听。
“......啊,终于通了,请问是您捡到的这部手机吗。”电话那头传来陌生但又熟悉的女性嗓音,略有些胆怯但又带着一点点的坚定,像刚开始学吉他时的自己。
嗯,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桃香原本想这样回复,可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您好?”对方有些疑惑,又重复了一遍。河原木桃香感觉眼眶有点湿润,她看着广告牌上假笑着的自己,忍着哭腔,几乎是咬出某个字眼似的回复了对方。“嗯。”
或许是心血来潮,又或许是在心底暗暗又抛下了一枚决定自己行动的硬币。那天的河原木桃香不知为何难得地冒着小雨下了楼,又难得地散起了步,出于某种偶然在自己三年前曾无数次光顾的酒吧门前停下了脚步。
酒吧的招牌还是三年前那块木板,有些褪了色,自己曾经驻唱的空地摆上了花盆,花草因为天气的缘故略有些蔫了,桃香的注意力无处安放,只好再次推开了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门。
或许是自己的外表着实有些狼狈,也或许是那天的客人格外的多,也可能是相隔时间太久记忆早已模糊,曾与自己熟络的老板并没有认出自己,只是当作第一次来这里的顾客问了一句想要喝些什么。
桃香的记忆力已经不支持她将这里和三年前的模样放在脑海里比对了,只觉得这里有着一股陌生与熟悉相互交杂的感觉。就像三年前的每个周末一样,她又喝的酩酊大醉,正想要如过去一样在吧台上沉沉睡去,一阵歌声却又将其唤醒。她抬头循声听去,熟悉的歌词,熟悉的曲调,和那个灯光下和回忆里某个轮廓开始重合的身影。
说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可能是假的,但是河原木桃香确实来了兴趣,她咀嚼着每一句歌词的咬字,每一处旋律的弹拨,每一处气息的转换,直到一曲终了才如梦方醒。
歌手有些青涩,又或者是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场面,下一曲的开头就出现了难以忽视的失误,正当她陷入窘迫时,毫无征兆的,河原木桃香突然想决定自己要去做些什么。
她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挤过人群,跨上台前,接过歌手手中的吉他,像是肌肉记忆般随手试了试音。好久没弹,技术或许有些生疏,但是应付这样的演出够用了。
就像宇宙中两个孤独的金属块,轨道在那一刻相交,对上了相同频段的电波。
再然后的事情自己完全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完全沉醉在昏黄耀眼的聚光灯下,笑的很开心。直到最后几乎是靠生物本能般打车回到住处,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手机闹钟响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就像是上课走神的学生,桃香有些局促地重新拿起手机。“啊,哦,抱歉,可以再说一遍吗?”
川崎街边的某个电话亭内,井芹仁菜轻轻放下电话,望向玻璃窗外的天空。
注1:斯普特尼克1号(又名Sputnik 1,Satellite-1,PS-1,Простейший Спутник-1,Prosteyshiy Sputnik-1,Elementary Satellite 1)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由苏联研制发射。它外表是一个直径58厘米的抛光金属球,带有四个外部无线电天线来广播无线电脉冲。卫星的成功发射开启了一个政治,军事,技术和科学发展新时代,引发了美国人造卫星危机和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在天文环境中解释时,“Sputnik”在俄语的意思是“卫星”,其本意是“旅行者”。
注2: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Diamonddust),原意在气象学中指低空大气中的水蒸气在低温时直接凝华成微小块冰晶漂浮在空中,一般肉眼难以见到,是由于对阳光照射的反射才能形成钻石般的璀璨夺目。
秋冬之交的阳光总是难得。刚过中午,许久未见的晴天就被乌云遮盖,伴随着刺骨的寒风,雨水将至。井芹仁菜并不在乎今日天气如何,与她而言明日的雨水和昨日的晴空都没什么两样,因为她二十年的人生中本就阴雨连绵。没有手机的日子当然不太方便,而饭卡也夹在手机壳内一同扔给了那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仁菜的胃不太好,不过三年来她早已养成了忍耐的习惯,一点点的不适并不会打乱她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没什么区别的周六一样,下午五点刚过,仁菜就骑着车带着那把吉他来到了酒吧的门口,这个时间点的酒吧按惯例来说一般都没什么人,今天也是如此。像既定程序般,她向老板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来到了角落中的音响旁边,无言地一根根拨弄着琴弦,仔细分辨音调的准乱。大抵不善言辞的人都会有胡思乱想的坏毛病,尽管忙于手上的活计,但她的脑海仍时不时冒出有关昨夜的记忆碎片。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熊本体育场,看着那个早已模糊的身影沐浴在聚焦的灯光下。自己拼尽全力喊出每一句未经排练的歌词,都伴随着身边人的演奏为回忆里的模糊身影蒙上一层愈发清晰的轮廓。
曲终之时,醉醺醺的听众们爆发出一阵又一阵令人沉醉的彻耳欢呼,井芹仁菜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仰头看向昏黄的灯光,彻底沉浸其中。许久,她才回过神来,看向身边,可那位满身酒气的吉他手早已消失不见,音箱旁只剩下自己那把贴着褪色贴纸的灰白色吉他。
老板的随口一言将她拉出了自己的小世界,仁菜抬头望去,不知何时,那扇狭小的玻璃窗已经落满了雨珠。
“你不是说要还手机吗,雨下得还不小,对方可能不太会来了。”中年人摇了摇头,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她的面前。仁菜推开玻璃杯,缓缓挪到窗前,盯着如弹子球般的水珠中倒映出室内的灯火,自己的身影被包裹其中,而后因重力顺着轨迹垂直而下,直至破碎。
水杯倾倒在自己身前的桌面上,洒满桌面的液体缓缓流至桌边,倒映着自己空洞的脸庞,最后化作水珠滴落,如玻璃弹子球般破碎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尽管已经逃离高中三年之久,但现在的自己仍然免不了在梦中被种种记忆混杂成的阴影惊醒。
霸凌事件最终不了了之,校方不希望事情闹大影响学校名声,采取了调解和稀泥的方式,加害者连最基本的惩处都没有得到。自己早已记不清那天校长办公室里父亲与校长说了什么,唯一印象深刻的只剩下校长与霸凌者如出一辙的虚伪笑容。
最终,自己没有在和解书上签字,放弃了原本可以借此获得的升学资格,接着便办理了退学手续。负气般独自一人来到东京。
到东京的那天晚上,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很自然地下起了小雨。自己从车站附近一路小跑,偌大的城区却没有一个能够供自己避雨的地方,最后自己只能躲在公园里的滑梯下,抱着早就没电的手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听着耳边的雨珠砸落在地面,四散成无处可寻的水花。
后来的事情不用多说,因淋雨而大病一场,接着普普通通地上了一个同样普普通通的大学,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的日子也没什么变数,无非普普通通度过四年,接着在东京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普普通通过完半生,而霸凌与退学也只是无聊日常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注脚。
转折出现在大学入学后的某个周五。那是个略显燥热的下午,井芹仁菜蜗在图书馆的一角,面前虽是堆成一摞的书本,可她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再也难以忍受沉闷空气的她夺门而出,漫无目的的走在钢铁森林的缝隙之间,思考着做点什么虚度光阴。明天才是周六,电影于现在的她而言略有些早,而局促不安的自己对咖啡店而言又有些讨嫌。带着一丝不耐烦,井芹仁菜漫不经心地走在颇有些干燥的空气中,看着街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向后移动,自己却兴致寥寥。百无聊赖地戴上耳机,将自己与世界隔绝,而后按下手机屏幕上的播放标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响起,正如每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恍然间,她注意到不知何时起自己耳机中的歌声,开始于身侧乐器店里播放的音乐重合。仁菜愣住了,她缓缓摘下耳机,看向橱窗里那些自己从未亲手触碰给却有着独特魅力的乐器出了神。
“喜欢这首歌?”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仁菜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转身看去。
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及腰,眼神里略有些年轻人的顽皮,却并不让人生厌。她的手里拎着一把有半个成年人那么大的木吉他,看样子像这里的音乐老师。
女人笑了笑,仁菜想要下意识反驳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仁菜没有否定,只是轻轻把头别到一边,不再和女人对视。
“这首是出道前的版本,我一直很喜欢,很有她们的特色。”女人随意的靠在了玻璃幕墙旁,手指轻轻拨过吉他的细弦。
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看到他人演出所再度产生的三分钟热度,或许只是空落落的内心想要随便找一件足以填满狭小心房的事物,又或许单纯的执念使然,就像快要溺水的人会紧紧抓住唯一的那根绳子一样,自接触到那把灰白色吉他的第一天起,井芹仁菜就将自己的半数生命与喜怒哀乐都倾注其中。她会懊悔自己在音乐上是如此欠缺天赋,但又会独自一人在多摩川旁反复联系同一个和弦直至夜色笼罩天际,也并不是为了演出又或者出人头地,最初的动机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事可做,消磨时间般将生疏的技法重复一遍又一遍。常有偶然,高中时所留下的种种令人不快的回忆在演奏的过程中从脑海中浮出,每当这时,井芹仁菜总是闭上眼,放缓演奏,让河岸的风声如海潮轻轻掠过自己的心头,而又退散。睁开眼,原本烦躁的往事已被褪去的潮水清理得一干二净,徒留月光下洁白的沙滩。
说到河滩,仁菜所在的多摩川南岸早已竖起了禁止垂钓的牌子,大抵是过去溺死过人,现在早已在能看到的地方加固上了蓝白色的栅栏。多摩川河异常宽广,仁菜看不清对岸,只能看见远处扎根于东京都上的楼宇大厦。在她的记忆里,对岸的光景三年都没有什么变化,倒是相邻的川崎,建筑造了又拆,翻新又废弃。她还记得自己刚来东京时经常去的商场早已人去楼空,现在只剩下废弃的商铺与褪了色的墙面,一碰就会散落一地的石灰渣。
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仁菜又弹完一曲,今晚的客人不多,自然连听众都寥寥无几。与大部分同行不同,她并不在乎听众的数量,倒不如说没什么人反而能让她演奏得更加自在。时针又转过一格,而酒吧内却仍在重复相同的光景。等待的人依旧没有出现,浑浊的空气倒让她有些困倦,井芹仁菜打了个哈欠,望着滴答作响的老式时钟发呆,偶有顾客推门而进,打断她早已恍神的心绪。
无非也是那样,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老板点起一支和昂贵这个词沾不上边的卷烟,和坐在吧台前的酒鬼拉起家常;客人散布在四处,偶有几声醉酒后的吆喝与吵嚷;角落里,酗酒成性的女性醉鬼趴在桌上发出略有些不和谐的呼噜声,浅渚砂色的头发将其掩埋在阴影中,手中还紧握着半杯未喝完的酒液。屋内充斥着酒精挥发的气息,略有些刺鼻。仁菜抽动了一下鼻翼,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收敛在自己面前那把贴着“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褪色贴纸的灰白色吉他身上。
有人说子女总是很难不重蹈父母的覆辙,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吧。不知道多少杯酒下肚,这个浅灰色头发的女人像三年前的日常一样,再一次醉倒在酒吧角落的桌边,手中尚未松开那只只剩残液的透明玻璃酒杯。空调很暖和,氛围也刚好,雨声很是助眠,桃香趴在桌上,将脸庞埋进臂弯,大抵酒精的麻醉起了作用,她的意识很快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少见地没有做梦,像是突然跨过了时间。意识朦胧间,河原木桃香好像听到了一阵无比熟悉却又在记忆里早已远去的旋律。
带着尚留有些许疲惫的睡眼,对抗着充斥着酸痛的脖颈,她在背阴处抬起了头。窗外还在下雨,她有些恍惚,盯着聚光灯下的歌手发着呆,像是一时间还没有接受自己位于此时此刻的事实。伴随着旋律又转过一遍,桃香愣住了,自己所熟知的音符编织成了一道在此之前从未留意过的光束,将自己周遭的坚冰轰击而开。
歌词一字未动,唱法也大差不离,但却与自己所熟知的两个版本的《空之箱》完全不同。或许只是单纯对曲子进行了改编,可传达出的却是更为复杂密集的情感。
河原木桃香醉意全无,她饶有兴致地听着每一句歌词每一处乐句,像是职业病般默数着节拍,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拨弄着不存在的琴弦。
轻轻止住尚在振动的金属琴弦,井芹仁菜方从自己的小世界中脱身而出。台下相比方才并没有什么变化,今夜的酒吧或许真的没什么顾客了吧,窗外的雨声仍旧沙沙作响个不同,让人有些烦躁。和自己相约见面的那个人或许马上就来,或许不会来了。仁菜打了个哈欠,缺乏通风的空气中堆积了大量的二氧化碳,让她有些困倦。思考片刻,井芹仁菜抽起了缠绕在地上的线缆,计划着趁着时间尚早冒雨回家。
她向来没什么耐心,但今天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和自己做对。连接线在地上乱作一团相互纠缠,让人颇有些恼火。仁菜强耐着性子从头整理,没多久便泄了气般将其丢在一边,坐在高脚凳上,望着酒吧的门口发呆。
一阵剧烈的咳嗽将走神的她拖回现实,大概是喝的太急被酒水呛进了喉咙,那个原本趴在角落中的酒鬼、染着一头浅渚砂色头发的女酒客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位置,一手举着尚且还剩着些许半透明液体的玻璃酒杯,一手掩口,咳的像个晚期肺癌患者。直到反胃感再也抑制不住,她捂着嘴,迅速移动到就进的垃圾桶旁,伴随着“哇”的一声,淡黄色的呕吐物夹杂着唾液、食物残渣与酒精气息从胃中翻涌而出。老板没有多说什么,在吧台里倒了杯温水,示意仁菜递了过去。
“谢谢。”几乎是从嗓中挤出来一般,声音很小,但仁菜还是听清了。
不顾酒吧中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女人撩起沾在嘴边的浅灰色毛发,仰着头将清水一饮而尽,让液体在口腔中转了一圈,随后一口咽下。
仁菜端详着对方的脸庞,只觉得有些熟悉,但始终想不起对应的姓名与相关的记忆。而女人只是闭着眼,一丝一丝地平复着呕吐导致的痉挛。许久,她睁开眼,随手将酒杯放在了吧台上,朝着井芹仁菜走了过来。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了一下仁菜脚边乱作一团的连接线。仁菜迟疑了一下,但对方似乎并不在乎她的回答,还未等仁菜反应过来便随手将线团捡了起来,随手掂了掂。女人很是熟练,两三下就捋顺了缠在一块的缆线,接着理好绕成线圈,放在了井芹仁菜旁边的音箱上。
女人靠着略有些肮脏的墙壁,站在了光线照不尽的阴影之中,她的视线停留在仁菜的吉他上,不,更准确的说是琴面上那张泛黄乃至褪色的“ダイヤモンドダスト”贴纸。
仁菜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下意识用手臂遮挡了起来。女人的目光随意游离了片刻,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弹一遍刚刚的副歌。”她终于开口,声音因宿醉与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井芹仁菜怔住了,而后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对方。阴影中的那双眼睛折射着昏黄的灯光,或许是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语气有些冒犯,又或者是不知道如何回应仁菜的目光,女人再一次陷入了缄默。二人对视许久,空气中一度充满着尴尬的氛围。
女人将头别到一遍,叹了口气,她清了清嗓子,摆正了自己的体态,接着将视线转了回来。“呃,我是说,呃,你可不可以——把刚刚那首曲子的副歌,呃,再弹一遍?”
她咬了咬牙,握紧了吉他。对方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仁菜此时并没有过剩的精力去回忆这种似曾相识感觉的来源。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大概是空调的缘故,室内稍显燥热。“嗯,好。”井芹仁菜很想这么回答,但是就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她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吉他,随手试了试音,接着深吸一口气,扣动了琴弦。
弹奏的时间只有60秒,但井芹仁菜却感觉过去了半个世纪。最后一个音符从指尖流走,室内尚留有琴弦余振所留下的回音,而后便再次被酒吧沉闷的空气所吞没。室内的沉默压得她喘不上气,只能任凭自己的视线在空气中不安地四处游荡——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校长办公室里无处可逃的少女。
那个浅渚砂色头发的女人仰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许久,像是回过味来,她睁开因过量饮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听过这个版本,是自己改编的?”女人问向仁菜。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过了刹那,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以前......很喜欢这首歌。”
女人的瞳孔似乎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她咬了咬嘴唇,扭过头去,避开了仁菜的目光。
“嗯?”仁菜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听清。浅灰色头发的女人揉了揉太阳穴,接着用余光瞟了一眼,而后朝着对方怀中的吉他伸出了满是薄茧的手。
衣冠不整、颓丧不堪,浑身散发着令人反胃的烟酒气息。对方轻轻向前挪了一步,刺激性的气味便随着呼吸飘进鼻腔之中,仁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后仰,试图拉开二人的距离。她转过头去,看向吧台内的老板,想要说些什么。
眼看对方并没有理睬自己,女人不耐烦地干咳了一声。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仁菜面前,干脆利落地一把夺过那把灰色的旧吉他,手指近乎本能般拨响了因拧的过紧而有些失准的琴弦。
“喂——”仁菜终于恼怒地低呼出声,她抿了抿嘴,伸手想要强行夺回那把有些年头的灰白色乐器。
“别碰我。”女人喝止道,而后转了个身,粗野地推开了仁菜的手,将吉他护在怀中。仁菜猛吸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久久没有作声的老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耐下心来。女人凭着音感调好了音,踉跄着倚靠在吧台旁无人的角落,就着昏黄的光线,自顾自地弹奏起来。女人的技术很是熟练,就像是演唱会中场的即兴演出,随意但又明快紧凑。一节完毕,桃香转过身,没有看仁菜的眼睛。她沉默地将吉他塞回对方的手中,接着在吧台旁随手拉了张高脚凳,重重地坐了下来。“按我刚刚的,再弹一遍。”
“Dm7,”井芹仁菜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女人粗暴地打断了她,“这样听感会好一点。”
她又重复了一遍,完全没有留下反驳的余地。仁菜嘟哝着,咽了一口唾沫,略有些不甘地,按照刚刚示范的那样,拨动了琴弦。
诚如对方所言,这一处的修改让整个乐句都更加顺耳,仁菜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让人有些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的酒鬼。此时的女人正一手托着腮,以吧台为支撑,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渍发呆;被染成浅渚砂色而此刻略有些蓬乱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有一阵子没怎么打理保养,头顶的发根处已重新露出与生俱来的黑色,被灯光描上了一层轮廓。井芹仁菜盯着女人的侧颜,思索良久......
“......啊,昨晚的吉他手。”仁菜回过神来,她刚想要说什么,一阵不合时宜的手机乐声从口袋里传来,再一次打断了她。
女人猛地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井芹仁菜,仁菜有些困惑,掏出了那部不属于自己的手机。
她瞄了一眼手机壳的样式,接着将另一部手机塞进了对方手中,而后一把夺过仍在响着电话铃声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同一天的周而复始。若不在哪里留下折痕,说不定会产生错觉。
二十岁的井芹仁菜原本已经习惯了近乎凝固般乏味的日常,上课,吃饭,弹琴,睡觉。日期意识荡然无存,若不是有手机这一现代媒介,恐怕连几月几日都不太在乎。甚至对于仁菜来说,手机恐怕都不是什么必须物品:没什么朋友,和家里人也没什么可聊的,自然是不需要担心电话联系的问题。而她很早之前就对互联网上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了,恐怕看多了还会坏了心情。
同龄人中追星看乐队的也不少,偶然间一次,同学找她搭话,问她最喜欢那支乐队,仁菜摇摇头。
仁菜偶尔会做梦,梦到自己依然是那个十六岁高中生,在舞台下仰望着聚光灯中那个闪烁而又模糊不清的身影。每到梦醒,她都有点怅然若失,只是梦吗?记忆与梦时有混淆,分辨不清。管他呢,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什么意义,她想,直到那个名字又一次从他人口中传入耳边。
应付完事务所的诘问,将满是裂纹的手机塞进口袋。河原木桃香面朝着吧台,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仁菜沉默着将吉他收进包中,空气中满是诡异的宁静。她用余光瞄了一眼正在喝酒的灰发女人,尝试将她的侧颜与自己记忆中台上的女人进行比对,但却很难将二者的身影重合。
她装模作样也点了一杯洋酒,轻轻抿了一口。好苦,她想。
几口下肚,热量从胃中蔓延至全身。仁菜皱着眉将酒水一饮而尽,随手将玻璃杯推到一边。她低着头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句在她看来略有些冒犯的问题。
“那个......请问是——”她顿了顿,“河原木......桃香小姐吗?”
女人被突如其来的发问打了个措手不及,喉边的酒液在那片刻的迟疑中失去了约束,流入早已沙哑的喉管。咳嗽,剧烈地咳嗽。河原木桃香伏在吧台上,死死握住酒杯,几滴泪珠从因酒精而有些发红的眼眶中滑出,而又渗入遮掩着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有些泛白,透明玻璃杯中的液面因躯干的痉挛而不断晃动,几滴酒水洒至桌面,反射出头顶昏暗却又晃眼的灯光。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从臂弯中抬起头,几根浅渚沙色的头发粘连在泛红的脸颊上,而后如飘摇而落。
河原木推开店主递过来的温水,闷头将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她将玻璃杯重重拍到桌上,摸索着从口袋中拿出钱包,攥出一张钞票与几枚上了锈的硬币,无言的扔向木制的台面,而后踉跄着从高脚凳上站起,捡起掉在地上那因淋雨而有些湿漉漉的外套,起身走向门外。
雨没有停,深秋的雨总是如此下个不停,沙沙,沙沙。英国文艺片中常下的雨,二十岁的桃香很喜欢看的那种电影。
“......请等一下。”身后的声音喊道,桃香没有回头,径直踏进雨中。雨水打在脸上,带着沁入骨髓的阴冷,桃香打了个寒战,披上被寒湿浸透的外套,将双手揣进兜中。
急促的脚步从身后传来,伴着踩踏水坑溅起的水花。她逃似地加快了步伐,先是疾走,而后抽出双手开始奔跑。积水浸入鞋中,每走一步都仿佛在践踏踏在一堆潮湿沉重的海绵上。转弯,再转弯。身后脚步依然不停,桃香进入一条小巷,一墙之隔的院中响起几声狗吠。随脚踢飞一枚石子,气喘吁吁地走出小路,眼前是喧闹的霓虹街景。她低着头,全然不在意来往的车流,迈步冲进马路。斑马线的信号灯由绿转红,身侧响起一声刺耳的鸣笛声,伴着刺眼的白色灯光。桃香愣了一下,转头望去,大脑因酒精的作用而在此刻一片空白。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大团黑影已朝着自己倾轧而来——
“危险!”身后的那个声音响起,桃香只觉得自己冰冷的右手被人紧紧拉住,随后便是一股力量将自己向后拖拽,而自己脚底一个趔趄,向后重重仰去。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人,接着便带着对方一起倒在了路边的光滑砖地上。随后,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货车从面前的路上呼啸而过。
剧痛从脚踝传来,桃香躺在地上,怔怔地仰望着依旧不停落着阴雨的夜空,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只有心脏以近乎失控般的跳动提醒着自己仍在人间的事实。
身边传来因疼痛而压抑的吸气声,直到这时,桃香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从刚刚开始就被对方死死攥住,她下意识想挣脱,但四肢却只剩下劫后余生般无力地颤抖。
“没事吧?”对方显然比自己先反应过来,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想要扶起桃香,可却始终使不上劲。桃香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酸涩涌上鼻腔,泪水再也难以抑制,混合着雨水与积攒许久的不甘、悲伤、愤怒、内疚哭泣而出。她努力抑止着哭声,可喉中依旧透出难以压抑的呜咽。
“还能站起来吗?”名为井芹仁菜的少女努力尝试着将她拉起,可刚想站起,一阵钝痛从右脚的脚踝蔓延而上。她一个踉跄,再一次带着对方摔倒在了地面上。
“啊,你的脚......”对方有些惊慌,掏出满是裂纹的手机,“你别乱动,我打车带你去医院......”
桃香沉默着,用潮湿的外套长袖遮住自己的双眼,任凭泪水从眼角渗出。
周遭聚起了围观的人潮,桃香只觉得喧嚣不已。身侧的柏油马路上,唯有汽车高速驶过的呼啸声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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