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他注视着她的遗体滑进焚化炉,随青烟升入平流层。依她的遗愿,骨灰抛入洞庭湖。由殡仪馆的无人机操作,灰烬纷纷扬扬地洒在钴蓝色的水面上,徘徊几步,被一页波纹抹去。一条龙服务,你甚至不用弄脏自己的手。
“嗐,”酒友摆摆手,仰头灌下一大口青梅酒,招呼机械酒保来为自己斟满,“现在不比以往,人得朝前看。也过去一年多了,你脑袋该灵光点。”
酒友的眼睛即刻转起来,“与时俱进,多见见不一样的人——我们最近有个新项目上线,神经医学交友平台,送你个会员如何?”
“神经医学……”他努力在酒友那副胡子拉碴的脸上搜索开玩笑的痕迹,“骇进前额叶的那种?”
“不不不,正经的,不是病毒,”酒友把自己的杯子搁在他的杯子旁,“譬如说,这两杯酒在相亲,你的杯里是米酒,我的则是青梅酒。但双方都想把自己包装得有魅力,于是都宣称自己是陈年的波尔多红酒,以往的平台就容易把它俩凑到一块,毕竟它们的说法是匹配的嘛——结果就事与愿违了。”酒友挥舞着手,像发现老师讲错了题而幸灾乐祸的学生。
“我猜这很正常?人都会自吹自擂,就看各自眼力了。”
“以前是这样,但毕竟会彼此怀疑,效率被拉低了。而且骗术高的人要是混进来,会劣币驱逐良币,既骗感情又骗钱,弄得人人自危。”酒友伸出食指,得意地晃了晃,“但是,人的无意识不骗人。你想要什么,你自认为如何,都埋在在清醒的话语之下,无意识的深处,而现在的脑机接口可以在你睡着时把它们嗅探出来。”
“我记得这套技术只在精神分析诊所里用,”他微微向前倾身,低头打量那对杯子——它们已相看两厌,各自冷眼望天——再看向酒友,“毕竟是密级很高的隐私吧,你们怎么能拿出来呢?”
“哈,合规问题不用你担心,走的是三重加密信道,所有信息在服务器即时处理、即时销毁,留不下任何和你挂钩的记录。你只要在睡前插上接口,用自己的密钥登进网络,然后在梦里和其他做梦的人相遇。算法会按照每个人清醒时填写的个人条件和要求推送用户,若你对遇到的某个用户有好感,会在你的终端机留下ID,供你醒来后联系。”
“我会在梦里泄露敏感信息吗,比如,呃,我的钱庄账户和密码?”
“不可能,过于精确的字符串是会被抹除掉的,何况你在梦里基本也想不起来这些。其实,网络里其他人的无意识对你就像一团团火,能形成很复杂但又真切的印象,这个温暖又和蔼,但是有点虚荣和拜物,那个呆板又刻薄,还略有点施虐欲——最重要的是,它们是真的,无意识不说谎。”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把它从尴尬的陪伴中解救出来,抿一口,“这算什么呢,异床同梦?”
他坐在床上,对着便携终端机的屏幕,来回改变眼睛的焦距,让表格的线条从一团阴影收缩为清晰的分割线,再重新晕散开,像某种热力学的悖论。
他是谁呢?某个工程师,身高比平均值略高半寸,尚未脱发,牙齿还算整齐,家里在姑苏有闲置的地皮,也值钱也不值钱……他听到自己神经质的笑声。在马尼拉出差时,他见过当地的赛狗贩子,叫卖着笼子里的配种狗,笼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体重曲线、骨密度、几十个基因点位、过往赛事成绩,等等。
他想要谁呢?死去的她?那年端午,他讲了个关于屈原和伍子胥的晦涩的冷笑话,但她立刻接过话茬,两人异口同声地抖出最后的包袱——她嘴角有粽叶的味道——龙舟像探针般划开江面,尾迹是一簇簇云霓——
清醒总是痛苦的,他按下回车键,让自己勉强拼凑出的陈述和幻想随报文飞向琼州的服务器,而后拨开耳后接口的防水盖板,插上神经接口,落入不知边际的睡眠。
首先是黑色,和无梦的昏睡相同,只有一重重天鹅绒的帷幕。随后是一阵细微而复杂的白噪声,像傅里叶变换引发的无伤大雅的误差。但哺乳动物的记忆比推理更可靠,那是几百重语义被压缩后叠加的迷宫,在前庭附近嗡鸣,潮湿而沉重,仿佛洞窟中巨兽的呼吸,难辨远近,混杂了威胁和邀请。前庭感到一阵剧烈的下坠,他转过视线,望向无意识的星群。
不计其数的星体在视野里飘洒,各自呓语着汹涌的能指链,大部分都单调地自旋,辐射出神经症的光晕。在这里,感官没有明确界限,他慢慢驱动自己掠过几个压抑的男性癔症患者,闻到他们不愿承认的橡胶燃烧的味道。几万个天文单位外,一个严重的倒错病人闯了进来,展开海星般的旋臂,自己扼住自己,她的超我令整个网络空间都感到一丝轻微的引力——防火墙及时断开了她的连接,像松开一根过紧的弹簧,一阵涟漪后,空间恢复了欧几里得性。
每个人都有病,每个人都不说谎。他走马观花地浏览,辨识他们的症候。比较常见的是恋物癖和恐惧症,分别形成一组偏红和偏绿的光谱,在星云中清晰可辨。还有一些冷硬的强迫症,苛刻的银白色球体,沿直线轨道迎面撞来,如同中子星。大都和他无法契合,甚至不值得侧目——但他瞥见一抹紫红。
对方的拓扑结构和他相似,都像克莱因瓶,内部被牵引着和外部相接。表层温度不高,流溢着幽微的离子弧光,和新熄灭的炉火相近。几类轻微的神经症相互叠加、相互拮抗,形成一条优美的星环。他谨慎地靠近,稍显笨拙地闪烁几下,对方以相同频率回应。
他们相互绕行,泊入双星系统的轨道,缓缓落向中心。在逼近洛希极限时,一栏过分清晰的提示跳入他视野中心:“您即将与另一用户发生无意识交汇,请确认是否继续。”像棉里的针,它属于清醒的时间,属于免责条款和五十法郎的世界。他望着对方沉静的光环,选择继续。
越过洛希极限,如同一对水母,他们相向而行,把自己的内容张开,聚合。无意识的言说由他到她,也同时由她到他,分别经受对方审查,不,不是审查,更像是你对自己说话,但同时听到两个声音。她主动坍缩一侧的对流层,好让他继续深入,他也投桃报李。密文是无数道暗河,携带着他儿时对牙医的恐惧、对一场洪水的幸灾乐祸、对父亲的鄙夷、对幻想的爱的欲拒还迎,以及漫无边际的愧疚和思念——接着他明白了对方和自己相似的原因,她也是丧偶之人:汉口城外,车祸,浓烈的汽油味,燃烧的蔷薇花。
现在没有秘密可言,矫揉造作和文过饰非都无立足之地。他感到澄澈的安宁,像新雪覆盖的田野中,每个脚印都被交付给信任。他知道她也是如此。阻抗被击穿,自由联想在两颗颅骨间漫步,欲望和驱力循着新的路径,殊途同归。他让自己的边缘蹭过她的一处凹痕,那是一道海沟,沉积了铁硬的禁忌,顶端堆砌着合理化的海绵:关于姐姐,关于辛辣的嫉妒,关于裸露的肩膀和被咬破的下唇。她微微战栗,但没有后撤。
时间意识在这里十分迟钝。不知多少个小时或多少个世纪后,他和她缓缓分离,将话语路径连回自身,仿佛结束一次持久的接吻,甚至能隐约尝到对方眼泪的温度。或许外面的世界已是早晨,周遭的星空趋于稀疏。他不舍地闪烁几下,和她作别,向后方落下,让前庭引导前额叶,找到醒来的方向。
他睁开眼,绯红的日光溢过窗台。脸颊上有干燥了的泪痕。
“斯宾诺莎197”。终端机的屏幕左上角闪烁着这个ID。他拖出搜索框,输入它,找到她——头像是红珊瑚般的曼德博集合。他正要发消息,却被她领先一步:“来见面吗?下午五点?”
他仿佛隔着屏幕与她相视一笑。随后他起身,拉开衣柜门,开始挑选衬衫。
她比他想象的更美。退潮的海水蜷在防波堤下,漫不经心地摇晃鲑红色的霞光。
“你喜欢丝袜和樱桃色口红,以及雨后草木灰的气味。”她的眼睛有清亮的笑意。
“你喜欢清晰的指节、皮鞋声和茶叶味,你的颈后很敏感。”
“知己知彼,”她垂下目光,仿佛在用睫毛作自己的帷幕,“你以前这样约会过吗?先用无意识交流,再醒来见面。”
“对,”她抿起嘴,像在构思一段供词,“未婚夫死后,我父母催过我。前几天在剧院旁边看到的广告,觉得试一试未尝不可。”
“是啊,”她稍显急促地喝下一口金酒,“很奇怪,不是吗?现在我比你的亡妻还了解你——抱歉,如果你不想提起她的话。”
“你我之间,没什么禁忌可言。”他沉默片刻,并不觉得尴尬,就像面对着镜中的自己,“你应该也知道,我还在想她。”
“或许吧,你看海浪,每一朵都转瞬即逝,但又有新的一朵从后方升起,占据之前的位置。”
“可谁都不能说死亡没有发生。缺失就是缺失。”她不依不饶,“心里总是会有那个人的位置,或者说,那个人的空缺。”
“欲望的辩证法,”他苦笑道,“寻找替补,或者替补的替补,同时又成为别人寻找的替补——不过我依然愿意认识你,你很美也很聪明,有着很精巧的症候,会是不错的朋友,或者伴侣,或者别的什么。”
她眯起眼,柳叶眉弯成轻盈的曲线,像怀疑,又像挑逗:“我们能做伴侣吗?”
“那么,”他为自己的思路而惊讶,“我们继续维持先前的模式?在梦里让我们的无意识相逢,异床同梦,坦诚相待,还节省时间,或许比清醒时相聚更好。”
她怔怔地盯着他,而后眉眼渐渐松弛,像个固执的守夜人被莫大的疲惫驱使着,落在一张先前未曾发现的床上,“好主意,也许比性还好。”
他们各自饮尽对方杯中的酒,起身离开。海鸥乘风漂浮在云霭下,在暮色中好似失去了本体的影子。临近分别,他发现她的眼眶趋于湿红。
“你给我过来。”她的语气像个习惯了受宠的孩子,不给他商量的余地,径直钻进了他怀里,索取拥抱。
“你闭嘴。”她把脸埋进他衬衣里,渗出潮湿的呼吸。许久后,她闷闷地问:“你的香水是用心选的,大红袍?”
他和她作别,盯着猎户座的光芒返回家中,打开终端机,将接头插至耳后。关上灯,像一次淬火,眼球重新适应室内的曝光和白平衡。他知道今晚她会赴约。
他合上眼,让世界重新没入俄狄浦斯的长夜。他猜测这种“无意识的约会”早已为许多人使用。网络的矢量空间里,一簇簇忧伤的星团蹒跚而行,像饥肠辘辘的章鱼。它们相互拥抱,啜泣,洒下的等离子焰五彩缤纷,仿佛宇宙初创之时熊熊燃烧的炉膛。
叶公掀开湿漉漉的被子,在黑暗中坐起身,惊魂未定地望着窗外的星光。渺远的雷鸣在东海之外,门隙间渗出梧桐树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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