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过去的2025年,算得上是自中文hiphop诞生以来最百花齐放的一年。在这段时间里,海量各具风格的新人带着作品涌现,而一些完成经验积累的老资历也在年底扎堆交出足以被纳入“年度专辑候选”的作品。
在流行音乐稍显颓势、欧美hiphop老资历热衷于跳票的如今,中文hiphop展示出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经济上行之感,每个月(甚至每一周)都有值得一听的专辑被发行。
抱着一种亟需记录的心态,我想在此分享一张带有高超叙事水准,同时又兼顾了听感与制作工艺的专辑——《人人都爱嘻哈乐》。
为了方便圈外的朋友们阅读,这篇文章会尽可能减少专业术语和黑话,从感受与表达层面入手。
夏之禹是一位具备深厚表达功底与在地性风格的伟大词匠,而地磁卡则是一位深耕于乐器、采样与旋律制作的天才。
两个人各自的作品单拿出来,都是那种在某一方面非常出色,但整体上顾头不顾腚,难以被主流接受的风格。
而这张合作的《人人都爱嘻哈乐》,则恰好中和了两人的优势并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从专辑封面可以看出,这张作品的风格会倾向于靠拢千禧年前后的古早hiphop与流行风格。两人在演唱中大量使用了四川与云南边陲地区老一辈人使用的方言口音,并在制作上巧妙地将灵魂乐的醇厚、绵长质感与经典Hiphop强劲节拍混合,达成了一种使用现代技术还原经典风格听感的效果。
与此同时,这张专辑延续了夏之禹上一张《Young fresh chin II》里的西南县城苦难叙事。
以生动的角色扮演与扎实的文字功底,从多个机位展示了上世纪西南边陲县城底层人民的生动、野蛮而又充满暴力的生活。
Intro《后山》和《长途》,以大量人声采样和当事人视角的平铺直叙,缓缓为这个野蛮的故事拉开画卷。
一旦踏上山路,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人们互相叮嘱路上小心,并非是在说交通安全。
山区的人们没有法律意识,主打一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人人都知道跑长途非常危险,但仍不断有人带着行李和孩子以及亲友的祝福上路。
‘命这种东西不重不轻,压在肩头的活路放不下,拎得清。’
轻松惬意的合成器旋律配合夏之禹天真无邪的腔调,讲述的事实却是一代人肩上难以卸下的沉重。
某种程度上,在光明降临前,人们会以为黑暗是理所应当的。
随后的《街头智慧》,用一种老辈子的油腔滑调解构了外来打工移民生活的困顿,将其叙述成了一种混合着吹牛逼和随遇而安的欢快处境。
这首里虚构了一位叫‘阳娃儿’的留守儿童,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所以被周遭毫不讲理的丛林法则欺负,网吧老板敲诈他,而学校老师出于怕麻烦的心理开除了他。
夏之禹在故事里扮演的社会大哥对他循循善诱,告诉他混社会就是得把牙齿磨尖,谁欺负你就把对方的手咬断。
这对吗?这不对。但是同样的处境下,这是留给阳娃儿唯一能走的路。
副歌里反复重复的 ‘驯良如鸽巧如蛇,全都是我没有或者’,原文来自《圣经》。
大意是说信徒们应该如同鸽子一样温良,像蛇一样充满智慧。
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一种融入环境的需求,在蛮荒环境生活的人们走向了一条‘像鸽子般温顺,却又像蛇一般阴狠凶险’ 的道路。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阳娃儿’。
随后的《人人都爱嘻哈乐》,专辑同名曲,将听感这一块推向了高峰。
朗朗上口的副歌+华丽的合成器旋律+dough boy的粤语唱段加持,一副欣欣向荣的Hiphop派对景象栩栩如生。
结尾DJ搓碟环节更是将说唱带回了刚诞生时的原滋原味。
而《街头男孩》、《街头女孩》则是在延续听感的同时,进一步换机位展现县城Hiphop生态。
前者华丽的电吉他loop采样,阴郁的密集唱段,这些被hiphop文化感染的野孩子在舞厅、网吧、旱冰场释放着原始的天性。哪怕被逮到少管所,牙齿被踹掉了都还在笑。
在蛮荒地生活的人们,他们渴望的伴侣不是妆容精致的公主,而是皮肤黝黑、胳膊粗壮、行事彪悍的、充满主体性的,来自大凉山的劳动女性。
以及 “她能为你起舞,也能为你掘坟墓。” 让人不禁联想,什么样的环境会诞生这样彪悍而强势的女性。
在环境与文化的催化下,人们将一种生成策略转化为某种默认的审美风潮。
这与上世纪在美国受压迫的黑人群体中诞生的Hiphop文化,何尝不是一种严丝合缝的互文?
之后的《温柔》,则是一种在獠牙与利爪之下,对于系统性不公与环境压迫的一种无奈反思。
主人公尝试进城里打工,他在这里体验到了人生里没有过的温柔。
城里当然也有苦难,也有贫穷。但至少这里有着约定俗成的秩序,‘至少不用再挨打’。
而那些来到城里的同乡,他们对成长中遭受的暴力记忆犹新。提起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来自县城的人们世世代代来到城里打工,花半辈子攒钱回乡结婚生子。
然而他们的后代仍然会回到这里,吃同样的苦,走完同样的循环。
看着同胞们的境遇,已经在乐坛小有名气的夏之禹始终无法将自己视为炫酷的说唱明星。
因为即使他挣了一些钱,但对于眼里看到的一切,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随后的《争吵》、《battle》则是两段完全由采样组成的叙事Skit,虽然没有音乐内容,但承接了上下叙事。
在故事中,成天在县城里打架惹事的主人公,由于找不到正经职业而被父亲嫌弃,母亲则仍在努力护着他。
此时,主人公发现了Hiphop。他操着凶狠粗糙的腔调在台上用freestyle肆意挥洒情绪,台下观众连连欢呼。
《Party like 见手青》是专辑里另一处听感的巅峰。
它巧妙地将云南民俗文化融入到迷幻的电子乐伴奏中,营造出一副仿佛吃了见手青一样的轻盈致幻氛围。
在唱段中,主人公流连忘返,眼神迷离地望着狂欢的人群,他看到了自己的后半生,都将在无尽的派对中度过。
永恒的欢愉向他发起邀请,如同此处是被神明眷顾的地方一般。
然而欢愉中暗藏的一丝残酷与危险,谁又能在此时保持留意呢?
‘Party like 见手青,熟的很安全,生的你要小心。’
《开荒》,则进一步用轻柔幽默的曲风延续了这份愉悦。
Popogo的方言幽默唱段与夏之禹轻松惬意的调侃,交织出一副外乡人与本地青年因为音乐和玩乐而打成一片的欢快景象。
在采访中,夏之禹表示这句拖长尾音是刻意在模仿老一辈人的方言口音。他们会在一些词上做强调,以展现友好,并在某整程度上掩盖自己吹牛的意图。
(后半句属于我个人过度解读哈,如有错误是我全责。)
不,hiphop不会拯救你。生活始终固守着它那副狰狞的面目。
对于主人公这样的人来说,‘世界不是草台班子,是个棚户区’。
仇恨,冲突,弱肉强食。亲兄弟会为了分赃而利刃相向。
Hiphop从来都不是表面上那样的温柔乡,它是一场更加弱肉强食的游戏。
他无法再抱着理想的滤镜看世界了,他看到了滤镜之下的样子。
‘就算新世界是虚幻的泡沫,但物质条件让我至少有机会救自己。’
最后一首《鞋底子+18岁》,是整张专辑里最振聋发聩,最直击人心的一首。
前半部分《鞋底子》里,夏之禹直接以自己的身份登场,讲述他本人对Hiphop的看法。
‘如果把《乐队的夏天》导演换成车澈,摇滚也会变成大众嘴巴里的怪物。
如果把《中国有嘻哈》的导演换成马冬,说唱也会成为理想主义的净土。’
所以大部分人对说唱的看法是怎么来的,那些抽烟喝酒打架+鬼火摩托+中专毕业的刻板印象,是否真的属实?
无非是在经过综艺与KOL的各种演绎与反刍之后,诞生出的一件丑陋的衣服。
人们歌颂理想主义,又厌恶怪物,可两者之间到底差了什么?
这段层层递进的念白,加上背景里清脆炸裂的扫弦声,情绪逐步推进,如同在法庭上呈堂证供。
夏之禹在歌词里步步紧逼,迫使听众们看到他所看到的真相。
那些主流的观点正在绞杀发出声音的文化本身,人们似乎认为这是一种正义。
‘当你以斗争为旗抬起脚步,垫在你鞋底下的是哪些人的尸体?’
这句词后来被河南说唱之神在一首用于反对审美霸凌的diss里引用过。
没有人是完美的指控者。在互相倾碾的过程中,表达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微弱。
而这句词,正是夏之禹这位被主流与地下夹在中间,无法参与任何站队,无法声讨任何人,怀揣着对底层的悲悯与对成功的渴望,摈弃卑劣但又无法高尚的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
画风一转,后半首《18岁》,彻底将这个故事推向了黑暗。
苦难使他出于一种应激反应,抛弃了过去的回忆。而现实的处境也使他无法看向明天。
放眼望去,能够接纳他的,就只有来时的路上,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谎言、苟且、蛇鼠一窝,如果能够带给他安宁,那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最后一个镜头收起。这个从蛮荒中透露出一股诗意,而走向却是彻头彻尾的悲剧的故事,在平静与荒诞中收场。
客观来说,这张专辑里的表达,由于染上了过于沉重的个人色彩,所以很难去评判是否合理。而这也不是乐评的本意。
但,还是希望感兴趣的朋友们,去听一听这张了不起的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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