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芒斯的天空一如以往,以灰白为底色,时不时划过冷冽的电光。野狗在街道上奔走,只为了一口食物,鱼骨天线和非法搭建的线构成镀金鸟笼的枝条,隔绝了吞食死者的天空。
她再一次点起香烟,撑着雨伞,在绯绯霁雨中散步。狼人也许能够闻到香烟的气味,也许这能够让小狼记起她。
祈祷向来乃是徒然之事。玛丽也没有重拾信仰,信仰只能证明了一件事,便是挥洒权能的异端都该死。
但她却依然去祈祷,她向吞食尸体的众多野狗去祈祷,祈祷狼人的生命在犬狼的潮流中残留。在失去狼人之后,野狗们倒是变回了狼群,它们不再维持以往的巨大群落,归根到底,那只是以狼人作为中枢节点才能构建起的狩猎兵队。
穿着军大衣的魔女抬起左轮手枪,背靠着小巷的墙壁戒备。一头野狗正面佯攻,其余两只负责拉扯,并伺机给予致命一击。在其中一只死去之后,就会立刻撤退,在远处追踪,直到猎物休息时,再发动袭击。
受驯养的狼,给予野狗狩猎的教诲,使它们记得战争的关键在于卑鄙,最擅长痛击敌人弱点的家伙才能获得胜利。而野狗的回应是无止尽的狩猎,以猎物盛大狼人的死亡,用死肉妆点他虚无的墓碑。
但死后只能回归天空。玛丽心想,相比起狼人的指挥,野狗拙劣的模仿简直可笑。倘若是狼人,她断无喘息之机,仿佛是被追猎的狐狸一般疲于奔命。
子弹洞穿旁边野狗的眼眶,铅弹在头盖骨中炸裂成铁花。玛丽就地一滚,避开第二只野狗的噬咬。左手臂撑地,右手已经把枪管塞入狗的口中,扣下扳机,红和白的烟花在犬吻后爆发,碎散的骨骼撞到墙上,粉红色的脑浆和绯红的血液却犹如食糜,新鲜的腥味进到玛丽的鼻子中,使她有些忍不住皱起眉头。
可也就仅仅如此。她闭上眼睛,狗的火红轮廓显现,它正背弃自己的同伴逃亡。用人类的标准,这是可谴责的,但它不过是一头野兽。
轻吻似的枪声响起,玛丽精心调整过火药的燃烧时刻,首先是穿破两面墙壁,而后只要子弹击中野狗的肉体,种子便会发芽,狠狠地剜去一大块血肉。
她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睁着。望见热量的赤红之眼有一个微小弊端,那就是只能辨认活物,不能分辨陷阱。因此依然需要肉眼进行补足。
玛丽等着,等着。她甩出手枪的弹巢,慢条斯理地放着子弹。可双眼依然没离开那只躺下的狗,直到它的红色彻底消失,玛丽方才把两只眼睛同时睁开。
“要找回狼人,就要杀死尽可能多的野狗。”肉匠曾经说过,“这样他的碎片就会越来越集中,最后一号的幼犬就越有可能变回小狼。”
自然不可能指望,一号会有所谓为了狼人而献出子女的心思。玛丽已经做好杀戮的觉悟,那怕一号和狼人一心同体,那怕狼人变为自己的仇敌,她也要夺去一号的孩子。
军大衣有些太宽阔,却很温暖,仿佛狼人正拥抱着她。说起来,玛丽尚未知道狼人的真名------
她希望那不会只是一个编号。
“慢着。”低沉的声线在玛丽的脑海中响起,“你不用再去杀戮了,玛丽。我是一号。狼人的灵魂已寄宿在我身上了。”
“狼人有灵魂吗?”魔女没有放松戒备,她依然持着枪,时而闭眼,任由眼底看见生命之火,却没有犬群包围,“他不信这玩意吧。”
“有听说过快乐王子,或者美人鱼吗?”自称为一号的声音反问,“你们人类喜欢的童话故事。”
“别卖关子了。”玛丽用眼角余光望了一下子弹,六发,“你不会说他通过爱和慈悲,获得了灵魂吧?”
“不,事实上是通过对你的.......牺牲,导致他获得了灵魂。”一号的语气有些困惑,“这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道理说,他只有类似本能的欲望,和我们一样,缺乏人类所谓的感情。”
“不是没有,只是需要训练。”玛丽点了一口烟,仰望惨白的天空,“我恰好是一个不错的对象。”
“在死前,他把你也当成是同类了。”一号说,“或者是伴侣,两头一雌一雄的狼在荒野上迎面走着,往往是要结成伴侣的,又或者错身而过。”
“我要他的灵魂。”玛丽坚定地说,仿佛这是唯一重要之物,“你能把他给予我吗?作为他的半身,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你为了狼人而来。”一号步伐无声,像走在雪地上的猎手,“但你能唤醒他吗?唤醒一个非人之人,无魂之人。”
“你要知道,这和感情没有半分关系。”玛丽深吸了一口烟,她欠狼人四次,“我尚欠他血债未清还,即使他已经死亡,也欠在我脑海的账本上。人不是用心去思考的,而是用大脑去思考。我若用感情去思量狼人对我的牺牲,那就显得肤浅。他给予我的,多于我给予他的,而我在清还所有血债后,依然不希望离开他。或者说,我想要他,像树木在土壤扎根,像最初之人不想离开伊甸园。”
“你实在不适合作为野兽而活。”一号出现在玛丽面前,它依然高大,有玛丽的胸口一般高。原本沙色的毛皮结块,或是脱落,暴露出粉红如创伤的皮肤。“这对你的负担过于重了,随我来见见小狼吧。”
无主之城的小巷并没有霓虹灯光,而是充斥许多涂鸦。这些涂鸦的本质是弱者的标记,安全的地方,税吏巡行的路线,通往粮食的小径......唯有于街头打滚的人物才能知晓其中的只鳞片爪。
漆笔的线条落在混凝土上,使玛丽想起了壁画。小时候,妈妈曾经说过,不知上帝的原始人从不祈祷或礼拜,而是献上供品和壁画,乞求神的恩典。
一号往前走著,往许多打上叉号的箭头方向走着。那怕没有街头打滚过,也知晓这代表禁止通行,另一边必有凶险。
那却只是对人的凶险,不是对犬群的凶险。不如说,品尝过人肉的犬群本身于凡人而言,亦煞是凶险。
如繁星似的饥饿眼眸望向玛丽,她没有后退,也不能后退,小狼在她的面前等着,而一号则在她旁边。
“退下!这可是你们之上的狼!”一号咆哮,在这刻,它的面容丑恶狞猛,目有凶光,咧出獠牙,仿佛下一刻就要撕碎千百只眼眸。“而我要带领她,去面见头狼。”
原来,它们自称为狼啊。玛丽于一号身后走着,她没有放松戒备,依然把手放在枪把上。野狗的气息腥臭又潮湿,偶尔则在低鸣,冰冷的电光却揭露它们落魄的面容,其中宠物狗占上了不少数目。
狼人躲藏在其中的最深处。砖墙有血的颜色,形状仿佛一具棺材,它没有门户,乃是一个人造的山洞,或者巢穴。
玛丽本能性地想压低棒球帽,手却只摸到了虚空。她往前俯身走去,眼底看见赤红的狗影,手不其然地松开了。
“那是,狼人吗?”
面前伏地的黑犬绝对算不上小,它有玛丽的大腿高,眼白布满蜘蛛网般的血丝,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甚至不想对面前的访客生起注意。粗壮的四肢比起善于奔跑的狼,更像是用蛮力压倒猎物的熊。
“它长得很快。”一号伫立在玛丽的旁边,“但却没有和之匹配的智慧,咬死几乎所有一同出生的兄弟,只留下两个及时被母亲护住的。”
“你不怨恨吗?”玛丽没有走近,黑犬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眸望了一眼,便令她浑身僵住。“它可是咬死了你的其他子女。”
“要说恨,那是恨的。”一号的目光和狼人相差仿佛,“但它不是狼,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兽,我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黑犬抬起眼眸,似是在打量玛丽。眼光中没有爱情和亲近,只有最原始的饥饿,并不是别的性质定义兽性这个词语,仅仅是饥饿本身,不得不使兽变得狂暴。
作为牛仔,玛丽曾常常和动物打交道。一般而言,她所接触的动物都有或是顺服,或是愚昧的眼神,从而向主人表露出自己容易摆布的天性。而这往往也是狗铭刻在基因的天性,只要给予食物,就跟随在人的身后。
但面前的黑犬并没有这等天性,它的创造主也许心怀恶念,把所有的美好感情和应有的联系都剔除掉,唯独饥饿和恐惧在脊髓中残留。伸出手也好,背对着它也好,都只有被咬杀的命运。
“有肉吗?”玛丽的眼眸湿润,狼人,不,面前陌生的兽只能被称为狼了,皆因人性没有留下一星半点。“我有一件事想要尝试。”
“有牛羊的肉。”二号咬来了一块不知是何部位,依然鲜血淋漓的肉,“你要小心,它于诞生时就已经陷入癫狂,只知凶与恶。”
“我知道。”玛丽叹气,嘴唇抿成坚硬的线条,她已立下决心。“只能这样做不可了。”
“来,你想吃肉吧?”
魔女把肉抓在手上,放在黑犬的眼前,只有一种必然结果,便是肉连同左手掌被吞下腹中。她定定地望向黑犬,它不像是玛丽所知道的任何狗,而是人造之兽,轮廓是棕熊,眼眸和身躯却是老虎,和狗的联系,不过只是由一号所生。
黑犬的速度煞是快速,它毫不犹豫地咬下面前的肉,玛丽左手的骨骼亦和鲜肉无异,黑犬甩头,玛丽被扯得往左飞去,左手亦被粗暴的力和獠牙生生扯断,露出咤紫嫣红的血脉筋络,莹白的骨则只露出些许尖角。
“还给你,狼。”玛丽虚弱地开口说道,过度失血让她有些头晕,但有些奇妙地,不怎么痛,“这是我欠你的第一样东西,拿去吧。”
名为狼的黑犬,却没有理会玛丽,只是囫囵咀嚼,而后吞下。魔女的左手掌在狼的眼中,和新鲜的生肉并不差上许多。异端的力量不会消失,但是却可能转移,连同人性。
“……你….们?”
沙哑又失真的声线响起,黑犬低下头颅,那声音和狼人如出一辙。魔女苍白的嘴唇勾起,她现在要做的事,大抵和谋杀并无太多差异。
“我们是你的兽群。”
玛丽抽出打火机,先是点起香烟,而后紧紧地夹着腋下,曲起手臂止血。黑犬的獠牙并不会使人疼痛,唯有失血的丧失感提醒玛丽,自己的确是失去一只手了。
“那只会.......抢夺我的.......猎物。”
黑犬的话语更清晰了,依然有些失真,但是学得很快,比刚才清晰上许多。它缓慢地后退,粗壮的四肢却压低,作出准备袭击的姿态。
“那是狼人的天性。”二号走近,虽然不停颤抖着,挡在了玛丽面前。苍蓝色的眼,直盯着面前残暴的黑犬,“毋宁说,狼群其实更贴近他的人性面,因为他作为野兽,比我们任何一匹都出色,它自己一个,就能活得比谁都好。”
“没关系。”玛丽说,“我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喂给狼人了,按照咒术的理论,他会因为吞吃我的一部分而重新获得人性。”
在新世界,古老的咒术向来就不只是迷信。权能的力量会残留,可是也总能够被利用,吞食代表最直观地拥有,也代表会受被食之物影响。
“要花上多长时间?”一号懒散地询问,“一年?两年?还是在你死之前?你可知道,异端不是永生的。你的权能即使在死后,会化作现象,或者某种残影。到那个时候,小狼会用尽一切办法收敛你的权能,然后放到另一个倒霉蛋身上。”
“那为什么,”玛丽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像是污渍蔓延,“为什么他没有尝试去复活欺诈师?倘若复活并不是难事的话,他想要复兴工会,就应该先复活自己所能复活的人。”
“因为收敛权能的行为,本身就极其困难,困难到绝大部分人根本没想过自己可能复活。首先你要收敛失控的权能,然后相似的容器几乎不可能找到,你的案例就像是在城市中不幸被落雷击中,会发生,但是基本上不予考虑。”二号没有回头,却依然回答玛丽的问题,“以小狼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捕捉飘着风中的徒然希望。他能被复活,不过只是因为他不是完全孤独一人。不过,倘若他不去救你,他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被他人复活的景况。”
魔女只得沉默不语,面前的边境牧羊犬全然是在迁怒,但她却反驳不了丝毫。是的,狼人和狼群本能生活得很好,如果当初狼人舍弃了自己,就不会变成眼前的野兽。
所以她才讨厌所谓的情感,难以清算,却让玛丽不由自主地陷入泥沼,无法脱身。
狼人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它在雷电交加、暴雨连绵的无罪城中独自奔跑着,自从握住权柄之后,已不知多久只有一匹狼了。
使它醒觉为梦的原因在于,本来克拉芒斯杂乱无章的建筑,仿佛了无声息、不被埋葬的尸体,却逐渐地变换成军械的残骸,折翼坠落无人战斗机,往天上伸手的坦克炮管,以及作为葬身之地的弹坑和战壕。
战场总是潮湿、肮脏的,暴雨后不久,就要备战。
它盯着地平线的彼方,炮弹划出太阳的轨迹,重重地落下,泥沙被冲击波震飞,像逆反的雨要回到天上。
这是狼人的故乡,它被设计去适应的故土。
危险,但是却使它安下心神。
倘若因为害怕而呆住的话,死亡就会到访,而准备可以击退死亡。
它不知晓疲惫。
硝烟的气味是狼人的路标,曾有一名小姐也有这气味,亦使它不自觉地追随,可它已忘记那是何许人也。
倘若是能被忘记的,那想必并不重要。
雾雨阴沉,宛若戴上面纱的贵妇人。
狼人在泥地上奔跑,它的眼角余光观察略干的地面,并只踩踏在其上。
浸透泥水的地是不能踩的,其中的湿泥会吸住脚,使它速度变慢。
坦克往前驶去,在泥地上压下烙印般、但不久后就会散去的痕迹。
带着“天生杀手”头盔的步兵持着步枪,于坦克的不远处进行戒备。
那些步兵的外貌各有不同,神态则极是相似,流水线般地疲累、厌倦,双眼空虚,裤子沾满干透和未干透的泥浆,步枪带挂在肩上,手则扶在步枪枪身。
也许他们在战争结束之前都不会遇到敌人,却依然要一直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前进。
这些人被不存在的事物牵引,像水中的鱼儿般卷入这场战争。
狼人尾随他们,这不是它的战争。
它没有理由去参战,早在第一次死亡时,狼人就已经对感情得到免疫。
它不会再因此而死,只要将那如阑尾的残留感情切去,死亡就不会再找上狼人。
可它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方的死境奔去。
武器的价值是被使用,而不是保存自身。
狼人这种被设计的士兵,唯有在战场厮杀,直到生命气息断绝,方才算是完整的造物。
已再没有锚点可以限制狼人了。
曾经的寂寞仿佛只是一场笑话,名为情感的色彩被它的天性细细地刮除,只有惨淡的现实风景留下。
炮弹落下一次又一次,原本松软的泥沙被炮弹激起,硬如碎石,拍打在狼人的身上,穿过黑色的皮毛,划出淋漓的伤口。
可它眼前并无敌人,只有无数的残骸,人的残骸,武器的残骸,它自己的残骸。
狼人不会再允许自己有弱点,无用的同伴和感情已然散落在战场上,剩下的只是行尸走肉。
它再不会有梦了。
狼人睁开眼睛,在帆布床上醒来,它穿着橙色连身衣,琥珀色的眼眸和死人无异。
原本灰白色头发转为乌黑,岁月带来的苍老被死神收割而去,留下年轻、再不受伤的士兵。
面前的两只狗很是陌生,狼人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些应有的什么。
不远处有名赤发如火的少女,她少了一只手,它只粗略扫过去一眼,就不再留意。
“我记得你们。”狼人顿了顿,然后开口,“想必是你们复活我的。这可不容易,毕竟我最后为了玛丽,把自己碎散到了狗群之中。”
“.......你是谁?”
玛丽打量眼前的青年,诚然,除了头发从灰转黑外,眼前的他就是狼人,眼神却绝不是狼人。
那头狼虽然看似冷酷无情,但却流着温热的血,否则就不会为他人而死。
而眼前的,并不能称为人,不过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她毫不怀疑,只要移开了目光,面前的狼人就会把自己的腹部活生生撕碎。
“我是狼人,玛丽,我是狼人。”
狼人笑了,原本刚硬的线条温和起来,双眼轻轻眯起,它笑得明艳照人,仿佛正真心在为自己复活而高兴。
“说来很奇怪,记忆还在的,但是观感变了。你们在我的眼中曾经很重要,重要得我能够舍弃性命,但现在不是了。”
魔女牙关发颤,曾经的狼人已经死去,自己的执着只是换来一匹披着狼人皮的......不明物。
它依然带着热情的伪装往前走去,挂着狼人生前从不会有的笑容。
“别害怕。”狼人收起笑容,面容仿佛钢铁,熟练地取走玛丽的打火机,以免面前的魔女发难。“我已经自由了,也没有断绝过去的必要,因此我不会杀你,和一号二号,正如你不会再火烧一次西孽亚。”
“自由?”玛丽思考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被隐去的枷锁是情感,“可你断开锁链之后,自由为你带来了什么吗?”
“我不会再为了不值得的事而死了。”狼人想了想,它感觉先前的自己只是抛掷生命,只为了用此评判自己生命的价值,“我本想离开无罪城,到别的地方去看看。虽然那多半不过只是另一片渺无人踪的沙漠。”
“会有聚落在沙漠中的。”玛丽往前踏上一步,“即使土地死了,也仍能孕育生命,可相比起转变前,能承担的生命少上许多。”
狼人往下望去,玛丽断去的左手腕,包裹着绷带。
一种残酷的欲望突然在它心中浮现,它想要把玛丽踢倒在地,撕开绷带,使伤口暴露而出,细细赏玩面前魔女的痛苦表情。
唾液顺着喉咙落下,它于刹那间取回理智。
狼人的人心早已在化狼时丢失,碎成片片琉璃,洒在狼的潮流中。
“我要走了,玛丽。”
狼人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残酷的本能正夺去它本已弃绝的人心,曾经的记忆牵扯着它,但本能却带来漠然,她已不再是它的弱点。
“一起走吧,顺路。”玛丽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有个同伴,至少你也能睡得安稳,不会吃亏。”
“随便你吧。”狼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一头狼,“随便你来,随便你走,只要别碍事。”
当那名为感情、渲染现实的色彩退去,狼人就不再对玛丽有任何它感到陌生的趣味,因爱才会生恨,正如食物腐败,蛆虫才生。
它对面前的女人,谈不上爱,也再谈不上恨,因为它已经弥补了人心这个不可容忍的弱点。
玛丽往前抱去,双手轻抱着它的颈,蜻蜓点水地亲了狼人的唇一口。
天真的意念于一刹那吞没了她的头脑。
故事中不是常说吗?真爱之吻可以解除沉眠的诅咒,又或者使非人之物获得灵魂。
她但愿如此,寄希望狼人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放手,玛丽。”它的手仿佛老虎钳般,握住魔女的手臂,将绕颈环抱的手硬生生移开,“你这是犯癔病了吗?”
“.......抱歉,是我错了。”
狼人已经永远离去,现在留下的,只是一具徒有追忆的残骸。
玛丽在缩回手后,心胸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不,有一个事实是没有改变的,她仍欠狼人一条命。
“别以为你欠了我,以往的我心甘情愿。”狼人沉默了一刻,仿佛在校比两种精微之物,“但现在的我再也无能为力,你若想在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现在的你,没欠我任何东西,你已自由了。”
暴雨打落在屋顶上,挟着风,仿佛远处的哼唱。
魔女忽然感觉到一阵苍凉,一阵她习惯、但却忘记已久的苍凉,是独自一人走在沙漠上,既看不见人影,也没有同伴的苍凉。
“那不过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玛丽勉强地笑了笑,她留不住面前的狼人,陪伴注定是徒劳无功,“欠和不欠,是由我断定的。你休想一厢情愿地一笔勾销。”
“我已没有了权能。”狼人苦涩地笑,这个笑容经过精心计算,能乞得怜悯,而不是爱。“因为当初我死得心甘情愿,也不想狗儿们被人用智慧猎杀。”
“......为我们将行的旅程作一个预演吧。”玛丽伸出断手,铁灰色的眼含着柔情,望向眼前的狼人,它的眼神化作恶兽一刹,随即又再敛起。“你喜欢看我受伤,可又舍不得我。”
“是的。”狼人弓下身子,亲吻玛丽包着绷带的伤口,它的手紧握玛丽的手腕,牙齿轻咬,似是细细品味最宝贵之物上的瑕疵。“但这不是正途。”
“爱恨,或是冷漠,都是视乎意愿的。”玛丽用完好的手,轻轻抚摸狼人的头,伤口有些刺痛,但触感很好,“或是视乎行为,你所认为的模仿、弱点,在我心中都只是爱。”
“不要再说什么无能为力了。”狼人放开手腕,本欲言语,却被玛丽用手指轻按着唇,柔软的触感在两人间传递,“爱的能力与否,是由被爱的人去评判的。”
玛丽轻抚狼人的唇,先是上唇的软肉,而后顺着划到嘴角,再轻捏脸颊。
她不愿想自己兴许离狼人而去的未来,只是贪婪地沉迷此刻温存,哪怕是伤害自己的牙齿,现在也如此可爱。
一人一狼没有再去言语,他们只是感受,去感受眼前人相伴的时光。
过去和未来都太遥远,其残酷未至于在此此时此刻侵袭,仿佛那掌心残留的温暖,终究会随时间而散去,复又是独自一人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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