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钟悄然而迅速地过去了。在此期间,布罗加尔在楼下房间里收拾餐桌,重新摆好,以迎接另一位客人。
看着这一番准备,玛格丽特觉得时间也过得轻快了些。这顿晚餐是为帕西准备的。显然,对这位身材高大的英国人,布罗加尔还是颇有敬意。为了让这地方看上去更舒服些,他似乎准备得更仔细了。
他甚至从老旧碗具柜的某个角落里,拽出一块桌布似的东西。当他摊开那玩意儿,看见上面满是破洞时,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他还迟疑地摇了一会儿头,最终费了好大的劲才设法在餐桌上盖住大部分破洞。接着,他又拿出一张破旧的干净餐巾,仔细地擦拭餐桌上的各式餐具。
看到布罗加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做这些准备,玛格丽特不禁微笑起来。一定是那个英国人的高大身材,或者是拳头的重量,把这个法国自由公民给威慑住了。要不然,他才不会对什么“贵族混蛋”如此费心呢。
餐桌这样就算摆好了——布罗加尔一脸满足地望着那儿。然后他用上衣一角给一把椅子掸去灰尘,又在汤锅里搅了一下,还给火炉添了捆新柴,便慢吞吞地挪出了房间。
玛格丽特独自留在房间里,陷入了沉思。她把旅行斗篷在稻草上摊开,还算舒服地坐在上面,稻草是新的,虽然偶尔有难闻的气味从底下飘上来,但味道极其微弱。
但是,在这一刻,玛格丽特心情大好,几乎可说是觉得幸福。因为从破烂的窗帘往外看,能看到的东西就只有:摇摇晃晃的破椅子、破了洞的桌布,再就是杯子、碟子和汤匙。而这些一言不发的丑陋物件似乎都在说:它们都等着帕西呢。没过多久,不,帕西马上就会来到这儿的。况且这脏乱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应该可以和帕西独处片刻吧。
想到这里,玛格丽特就非常开心,她闭上双眼,不再看其他地方了。再过几分钟,这儿就是只有她和帕西两人的天地了。她会跑下楼梯在帕西面前现身,帕西会把她拥入怀中。她会向他袒露心迹——从那以后,只要是为了帕西,只要是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是死,她也心甘情愿。因为在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之后会怎么样呢?她无法想象。当然,她知道,正如安德鲁爵士所说,帕西为人言出必行,绝不会半途而废。现在身处法国的她只能做到一件事,就是向帕西发出警告,让他知道萧布兰正在追踪。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在警告之后,她就只能眼看着帕西偏向虎山行了。她甚至不能用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去把他留住。无论帕西命令她做什么,她都只能听从,或许她还必须退到一边、隐蔽起来,在难以名状的痛苦中等待——等待那个或许正走向死亡的爱人。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觉得,这远远好过无法告诉帕西她多么爱他。——但只有这一点,她觉得完全无需担心。连这个看上去似乎正等着帕西的脏乱房间,也似乎在告诉她,帕西马上就要来了。
突然,她紧张的双耳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她的心脏因狂喜而猛然跳起。帕西他总算来了。不,他的脚步应该更舒展一些,也更沉稳有力。而且,玛格丽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两组脚步声。没错,两个男人正朝这边走来。大概是两个旅客来这儿结伴喝酒,或者是……
但是,玛格丽特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因为一阵傲慢的喊声很快就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有人猛地推开房门,语气粗野的命令声响了起来:
玛格丽特虽然没有看见新来的人,但她透过窗帘的一个破洞,能看到下面房间的一部分。
玛格丽特听到布罗加尔拖着脚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路上依然骂个不停。但是,一看到这些客人,他就在房间正中央停下了脚步,玛格丽特刚好能看到那儿。带着比先前还刻薄的轻蔑表情,布罗加尔打量了一下来客,低声骂道:“混账神棍!”
玛格丽特的心脏似乎突然停止了跳动。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快步走向布罗加尔的一位新客人。这人身穿长袍,头戴宽边帽,脚穿带扣皮鞋,乍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法国僧侣的模样。但当面对旅馆老板的时候,他把长袍的扣子解开了片刻,露出领口系着的三色围巾——这是在法国革命当局任职的标志。于是,布罗加尔脸上的轻蔑神色立刻踪迹全无,彻底变成了卑躬屈膝的媚态。
就是这位法国僧侣的身影,让玛格丽特感到不寒而栗,似乎所有血液都要结冰了。她虽然看不见他那被宽边帽挡住的面孔,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瘦骨嶙峋的手、那微驼的背、还有那步态!没错,此人正是萧布兰!
局面的这一惊人变化,似乎把她击垮了。极度的失望,当然还有对今后可能发生的事情的预想,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她付出了惊人的努力,才让自己没有晕倒。
“给我一碗汤和一瓶酒,然后就回你那边呆着去。本官要一个人呆着,明白吗?”萧布兰傲慢地对布罗加尔说道。
这一回,布罗加尔一言不发地乖乖照办了,一句咒骂也没有。萧布兰坐在专门为高个子英国人准备的餐桌旁。在他身边,店老板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忙不迭地伺候他,又是盛汤又是倒酒。和萧布兰一起到来的男人站在门边等着,玛格丽特看不到这人的面孔。
萧布兰毫不客气地示意店老板退场。布罗加尔见状,匆匆回到了里屋。现在,萧布兰向陪同他的男人招手。
玛格丽特一眼就认出他是德加斯,此人乃是萧布兰的秘书、也是他的心腹仆从。过去在巴黎时,玛格丽特总能见到他。秘书穿过房间,把耳朵贴在布罗加尔的房门上,仔细听了一两分钟。
有那么一瞬,玛格丽特深感担忧,她怕萧布兰会命令德加斯搜索这个阁楼。一想到被发现的后果,她就不寒而栗。幸运的是,比起担心敌人的耳目,萧布兰更急于跟自家秘书说话。他吩咐德加斯尽快到身边来。
“我们在日落时跟丢了它。但在那时,它正驶向西方的格里斯内兹角。”
“这样啊——好啊!”萧布兰低语道:“那么,贾特雷上尉那边怎么样?他怎么跟你说的?”
“上尉说,您上周下达的所有指令都得到了正确执行。从那以后,所有来这儿的路,都处于昼夜巡防镇守之下。在海岸和悬崖地带,他们已实施了最为彻底的搜查,并布下了空前严密的警戒,严阵以待。”
“不知道。好像没人知道这个名字。当然,沿着海岸有好多渔民小屋呢……不过……”
“行了。那么,今晚的部署呢?”萧布兰毫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们在道路和海岸上照常实施警戒。贾特雷上尉正在等待您进一步的命令。”
“那你马上回到上尉那儿去,告诉他给各处巡逻队增派援兵,尤其是海岸方向,明白了吗?”
萧布兰简单地交代了要点。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直刺玛格丽特的心灵,就像为玛格丽特心中最珍贵的希望敲响的丧钟。
“告诉所有人,路上或海边出现的任何陌生人,都给我死死盯住!尤其是那些高个子,更是不能放过!不论他是在大路上,还是在海岸上,不论他是徒步、骑马还是乘坐马车,凡是来这儿的人,他们都必须使出浑身解数,给我盯牢盯死。对方应该是乔装改扮过了,所以你没必要把长相告诉他们。但是,对方身材高大,除了向前弯腰,否则没法完全隐藏自己的身高,明白了吗?”
“还要告诉他们,如果发现了任何形迹可疑之人,他们就必须派出两个人紧盯着他。要是谁敢把那个可疑的大个子跟丢了,本官就按怠慢渎职之罪治他,让他脑袋搬家。此外,他们一旦发现可疑人等,还必须派人直接骑马赶过来报信儿。听明白了吗?”
“那就好。你马上赶到贾特雷上尉那边,看着增援人员向巡逻队的所在方向进发,然后让上尉再派给你六个人。你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这一去一回,十分钟完全够了。去吧!”
玛格丽特一边惊恐万分地听着萧布兰对部下的指示,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抓捕“红花侠”计划的全貌:萧布兰故意让流亡者安心地等到帕西来找他们。当帕西来到流亡者的落脚处时,这个胆大妄为的谋略家将被革命当局的执法人员当场逮捕——罪名是:对保皇派人士提供协助和教唆,而保皇派被革命当局定为叛国者。这样一来,即使“红花侠”被捕的消息传出,英国政府在法律上也没法出面交涉。他与法国政府的敌人互相勾结,法国有权判他死刑。
帕西和流亡者无法逃脱。每条路上都有哨兵站岗监视。现在网还张得很宽,但会逐渐收窄,最终会把这大胆的谋略家兜入网中。这样一来,就算帕西再怎么机智过人,他也是插翅难逃。
德加斯刚要出去,萧布兰又把他叫了回来。玛格丽特心里纳闷:为了围捕一位勇士,居然动员了四十个人手,他还会想出何等毒辣的手段?玛格丽特紧紧地盯着萧布兰。为了方便说话,他把脸转向德加斯一边。玛格丽特只能看到他从宽檐僧侣帽下露出的脸。在他瘦削的脸庞和浅色的小眼睛里,满是强烈的憎恨和恶魔般的恶意。当她看到这些的时候,玛格丽特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她感到此人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我差点忘了。”萧布兰又说了一遍,他咯咯地狞笑着,带着一脸凶恶而自满的表情,搓着那鸟爪般粗骨嶙峋的手:“那个英国大个子没准儿会反抗。但是,给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们都不能开枪射击,除非万不得已。我希望你们活捉那个高个子外国佬……如果能办得到的话。”
他哈哈大笑起来,就像但丁笔下的恶魔取笑落入地狱的罪人的痛苦之态一样。一直以来,玛格丽特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恐惧和痛苦。但是现在,当德加斯离开,她独自在这个脏乱的空房间里面对这个恶魔时,她发现,从前遭受的那点痛苦,与现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想到胜利即将到来,萧布兰一边搓着双手,一边时而大笑、时而轻笑。
计划布置得如此周密,也难怪他会觉得胜券在握。无论猎物多么果敢机智,都无从逃脱。这次的罗网可说是密不透风。在海岸上某个孤零零的小屋里,一小群流亡者正等待着他们的救星,并把这位救星引向死亡——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那个装扮成神职人员模样的魔鬼,乃是大奸大恶之人,绝不会让这位勇士像正在执行任务的战士一样当场战死。
比起任何人,萧布兰都更渴望能给这位宿敌来个瓮中捉鳖——过去“红花侠”老是从他手下逃脱。他想幸灾乐祸地端详他,享受他的失败,以唯有刻骨仇恨才能想出的道德与精神折磨来摧残他。一旦这只勇敢的雄鹰沦为囚徒,其高贵的翅膀被折断,他便只能听任老鼠的撕咬。而玛格丽特——帕西的妻子,虽然深爱着他,却正是她把他推入了这般绝境——如今既无力相助,也无计可施。
她只能祈祷,希望自己能死在他身边,希望老天能给她一瞬间,让她能亲口告诉他:她用全部身心爱着他,爱得真挚,爱得热烈,她的心里只有他!
现在,萧布兰把椅子拉到餐桌旁边坐了下来。他摘下了帽子,俯身去吃那贫乏单调的晚餐。玛格丽特看到了他那瘦削的侧脸和尖尖的下巴。萧布兰看上去心满意足,冷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他甚至似乎很享受布罗加尔那难吃的饭菜。一个人心中竟能隐藏着对他人如此强烈的憎恨,玛格丽特为此感到惊叹。
当她就这么盯着萧布兰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传进她的耳朵,这使得她一时间心冻如石。然而,那声音并不会吓到任何人,因为那只是一个爽朗、年轻、快活的声音,充满朝气地纵声高唱着英国国歌《天佑吾王》!
玛格丽特倒吸一口凉气。一听到他的声音和歌声,她的呼吸仿佛一下子停止了。那位歌者正是她的丈夫。萧布兰肯定也听到了,他朝门口瞥了一眼,急忙抓起宽边帽戴在头上。
歌声越来越近,刹那间,一个强烈的念头攫住了玛格丽特。她恨不得立刻跑下楼梯,冲过房间,无论如何都要让歌声停下来,说服那个欢快的歌者赶快逃走——趁一切还来得及。但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萧布兰会在她走到门口之前拦住她。而且,萧布兰很可能已经在有效传令范围内布置了士兵。如果她过早地采取行动,很可能就此把自己甘愿冒死相救的丈夫送上绝路。
声音比先前更有力了。接下来,门迅速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持续了大约一两秒钟。
玛格丽特看不到门那边的景物,她屏住呼吸,试图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帕西·布莱克尼走了进来。当然,他立刻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僧侣。他仅仅犹豫了三四秒钟时间,紧接着,玛格丽特便看到他高大的身影穿过房间。帕西朗声说道:“喂!这里没人吗?布罗加尔那个傻瓜在哪儿呢?”
帕西的派头一如往常。几小时前在里士满与玛格丽特告别时穿的那身华服——华丽的上衣、缎面马裤——此刻仍穿在身上。他的衣着照旧无可挑剔,脖颈和手腕上的梅赫林蕾丝纤巧优美,一尘不染。他的手依旧白皙纤细,一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以惯常那副做作的姿态拿着眼镜。实际上,此时的帕西·布莱克尼准男爵,与其说是明知故犯、从容自若地走进死敌设下的陷阱,还不如说是在赶赴太子殿下举办的游园会。他在房间正中央站了片刻;那边厢,玛格丽特已经吓得浑身僵麻,连气也几乎喘不过来。
现在,只要萧布兰一发信号,士兵们就会挤满整个房间。她急切地等待着这一时刻,一旦帕西要背水一战,她会跑下来和他并肩死战。看到帕西一无所知而平静地站在那里,她几乎要大叫起来:“快跑,帕西!那边是你的强敌!快跑啊!”但是,来不及了。下一刻,布莱克尼就悄悄地走到餐桌旁,快活地拍了拍僧侣的后背,用他那无精打采而扭捏造作的腔调说道——
“哎哟……萧布兰先生。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见到您。”
正在往嘴里送汤的萧布兰被吓得呛住了,他那瘦削的脸庞一下子涨成了紫色。萧布兰这辈子从没这么震惊过。幸亏一阵剧烈的咳嗽及时发作,才替这位狡猾的法国政府代表遮住了窘态。毫无疑问,对方能使出这么一步奇招,完全出乎萧布兰的意料,一时间令他方寸大乱。显然,萧布兰百密一疏,没有安排士兵包围这间旅馆。布莱克尼肯定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并且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充分利用这场意外的会面。
呆在上方阁楼里的玛格丽特一动也不动。首先,她和安德鲁爵士郑重约定,绝不在陌生人面前与丈夫交谈。另外,她也有足够的自制力,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妨碍丈夫的计划。静静地坐着注视这两个男人,是一件需要惊人耐心的事情。萧布兰要求在所有道路开展巡逻,玛格丽特听见了这条命令。她明白,如果帕西现在离开“灰猫亭”,无论他走哪个方向,走不出几步,他就会被贾特雷上尉撒出的耳目盯上。但是,如果他继续留在这儿,德加斯很快就会赶回来,带着萧布兰特意下令调来的六个士兵。
陷阱正在逐渐收紧,玛格丽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暗自揣测事态将如何发展。这两个人形成了奇妙的对比。而在这两个人中,只有萧布兰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惧意。玛格丽特非常了解萧布兰的性格,所以不难想出他现在的心理活动。在这间空荡荡的客栈里,萧布兰独自面对体格健壮、胆识过人、英勇无畏的帕西,但他并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危。玛格丽特知道:为了心中那份‘大义’,萧布兰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真正害怕的是帕西突然动手。一旦自己被放倒,这位英国侠士逃脱的机会便会大增。萧布兰手段狡猾多变,誓不两立的刻骨仇恨又使他的头脑分外敏锐,但他的部下可没这些本事。没了他的指挥,这群虾兵蟹再想抓住“红花侠”,可就难比登天了。
但在当下,这位法国政府代表显然不必惧怕他的劲敌。布莱克尼一如既往地傻笑着,满脸和颜悦色,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背。
“真是对不起呢。”他开心地说道:“真是对不起……把您吓得不轻……偏偏还赶上您在喝汤……哎呀,汤这玩意儿啊,特麻烦、特难对付……哎!……嗯!我有个朋友啊,就死在它上面了……活活憋死了……就跟您现在一样……被一勺汤呛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一边俯视着萧布兰,一边愉快而腼腆地微笑着。
“真的!这地方可真破……”看到对方稍微平静下来,他说道:“嗯,您不介意吧?”
他一边表示歉意,一边坐在靠近餐桌的椅子上,把汤盆拉到自己手边:“布罗加尔那个白痴,好像睡着了。”
桌上还摆着第二只餐盘,帕西便若无其事地给自己盛了汤,又倒上一杯酒。
萧布兰会如何应对,这真让玛格丽特琢磨了片刻。既然他巧妙地乔装改扮过了,等到完全平静下来,或许他会打算坚持宣称帕西认错人了。但是,萧布兰并不是那种靠着明显的谎言和笨拙的伎俩来混日子的白痴。他已经伸出手来,愉快地说道:
“很高兴见到您,帕西爵士。很抱歉,我一直以为您在海峡对岸。这个惊喜实在是太突然了,我被吓得差点就没呼吸了。”
“您那可不是差点,是真的没呼吸了,是不是啊,呃?萧悖当先生?”帕西爵士满面春风地说道。
“我这真是失礼了。是啊,您叫萧布兰,我当然记得……那……那个,我不太擅长记忆外国人名。”
他开开心心、悠然自得地喝着汤,就好像他是专程赶到加来这间肮脏客栈,与最强劲敌共进晚餐的。
玛格丽特心里纳闷,为什么帕西不立刻动手,把这个法国小个子当场放倒呢?帕西似乎也动过这个念头。每当那双倦眼落到萧布兰瘦弱的身躯上,他眼中便闪过一道骇人的凶光。萧布兰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仍若无其事地喝着汤。
但是,帕西毕竟策划并执行过诸多大胆行动,以他思虑深远的敏锐头脑,绝不会去冒无谓之险。毕竟,这地方可能到处都是萧布兰的耳目;旅店老板也可能被对方收买了。帕西担心,萧布兰一声令下,或许就会冒出二十个喽啰把他拿下。这样一来,自己就会落入陷阱、当场被捕,非但帮不上那些流亡者,连向他们报个信的时间都不会有。他不会冒这种风险。帕西此行的目的是帮助其他人,让他们安全逃脱。帕西承诺过,一定要把诸位流亡者救走;以他的行事作风,言必行,行必果。就这样,他一边吃喝谈笑,一边苦寻对策。另一边,而楼上阁楼里,那个心急如焚的可怜女人正苦思无计,满心都想冲下去找他,却又一动不敢动,唯恐坏了他的大事。
“我真不知道。”布莱克尼高兴地说:“您……呃……当上了神职人员。”
“我……那个……呃……”萧布兰结结巴巴地说道。敌人的沉着式放肆使他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不过……无论您走到哪儿,在下都认得出来。”帕西爵士又倒了一杯酒,同时温和平静地说道。“虽说假发和帽子确实让您的样子变了不少”
“真的,装扮真能改变一个人的形象……不过……该死!我冒昧提了这么一句,您应该不介意吧?……我这人总有个爱瞎点评的坏毛病……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丝毫不介意——呃,布莱克尼夫人身体很好吧?”萧布兰连忙改变话题。
布莱克尼缓缓喝完了汤,把杯中酒喝干。在玛格丽特看来,他似乎瞬间迅速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她很好,谢谢。”他终于冷冷地答道,然后是一阵沉默。在这段时间里,玛格丽特一直注视着这两个在心中互相试探的敌人。帕西就坐在餐桌旁,她几乎能看清他的整个面孔。她蜷伏在那里,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样想,而阁楼离帕西的位置不到十码远。这时她已经克制住了冲下去在丈夫面前现身的冲动。现在,他正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对于这样一位男士,不需要女士提醒他行事小心。
玛格丽特深情地看着她心爱的男人。每一个柔情的女人,都会珍惜这种喜悦。她透过破烂的窗帘注视着丈夫端正的脸庞。她看得清楚:那双无精打采的蓝眼睛,那副空洞的笑容,都只是伪装。伪装背后藏着惊人的力量、旺盛的活力和过人的机变。也正因此,部下们才如此敬重他、信任他。安德鲁爵士对她说过:“我们十九位弟兄愿为您的丈夫赴死,布莱克尼夫人。”她细细端详着帕西:低而方正宽阔的额头,深陷而有神的蓝眼睛,以及整个人身上那股不可遏止的活力。在这场演得天衣无缝的喜剧背后,藏着他近乎超人的意志和惊人的机变。她觉得自己也明确体会到了丈夫对部下们的魅力,要说原因,大概是她的心灵和想像力也已经被他的魔力征服了吧?
萧布兰试图用彬彬有礼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焦急。他看了一眼钟表。德加斯就快回来了。再过两三分钟,这位英国勇士就要被贾特雷上尉的六个心腹手下擒住了。
“哪儿的话,我才不去呢。”布莱克尼笑着回答道:“我要去里尔……巴黎不适合我……那个地方很让人不舒服……我是说巴黎……到目前为止……啊……萧悖当先生。啊……对不起……萧布兰先生。”
“对那里正在进行的斗争,您这类英国绅士是毫无兴趣呢。”萧布兰讽刺地说道。
“啊,这可与我毫不相干。再说我国政府不是完全站在你们那边吗?皮特首相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孱头。对了,您好像很赶时间啊?”见萧布兰又掏出手表来看,帕西补充道:“您有约在身吧,我猜……您不用管我……我的时间由我自己支配……”
他从餐桌旁站起来,把椅子拖到炉边。玛格丽特又一次强烈地想要冲到他身边。因为时间越来越紧迫,德加斯随时可能带着部下回来。帕西对此还一无所知。然后……哎呀,事情变得多么可怕啊。而且,她也无能为力。
“我倒是不着急。”帕西愉快地继续说道:“可是啊,哎!这地方这么破,我可不想再待下去了!不过啊,嗯!我说啊,不管您看了几回,那手表它也快不了。您在这儿是等朋友呢,对吧?”
“您该不会在等女孩子吧,僧侣大人?”布莱克尼笑道:“神圣的教会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啊?怎么样啊?还是来炉边烤烤火吧……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了呢。”
他用靴子的后跟踢了火,让古老壁炉里的木柴顿时烧得更旺。他并不急于离开,似乎对迫在眉睫的危险一无所知。他又将一把椅子拉到炉火旁,这样一来,已经焦躁得手足无措的萧布兰也来到炉边,坐在可以看清门口的位置上。德加斯已经走了快一刻钟了。玛格丽特头痛欲裂,却很清楚,一旦德加斯回来,萧布兰就会放弃原先针对那些逃亡者的一切计划,立即将这个胆大妄为的“红花侠”捉拿归案。
布莱克尼高兴地说:“亲爱的萧布兰先生,您那位朋友肯定很漂亮吧?在法国,那种粉妆玉琢、楚楚可爱的女子,可是会不时出现呢。您说呢?不过,其实我这一问也实在多余。”他漫不经心地走回餐桌旁:“在风花雪月上,教会诸君一向不落人后,对吧?”
但是萧布兰根本没在听帕西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德加斯随时会走进的门口。玛格丽特的思绪也集中到那儿去了。因为就在此时,许多从远方齐步走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传进了她的耳朵。
这脚步声来自德加斯和他的部下。再过三分钟他们就该到这儿了!三分钟后,大祸将至。勇敢的雄鹰就要落入雪貂的陷阱。她现在真想站起来大声叫喊,但她没有。她一边倾听士兵们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一边注视着帕西的一举一动。帕西站在餐桌旁。桌上散落着晚餐留下的杯子、盘碟、汤匙,还有盐罐和胡椒罐。他背对着萧布兰,仍用那副做作而愚蠢的腔调滔滔不绝。与此同时,他从口袋里摸出鼻烟盒,飞快地把胡椒罐里的东西装了进去。
萧布兰在倾听脚步声上集中了过多的精力,根本没察觉狡猾敌人的所作所为。现在,萧布兰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仪态,在胜利唾手可得的时刻,他竭力装得淡定自若。
“没。”他立刻回答:“这个嘛……我是说,您刚才说到哪儿了,帕西爵士?”
“我刚才说啊。”布莱克尼一边说着,一边走近火炉旁的萧布兰:“我最近刚刚淘到一种很棒的鼻烟,好到前所未有,是从皮卡迪利的一个犹太人那儿买到的。能请您品鉴一下吗,神父大人?”
他照例漫不经心一团和气地站在萧布兰身边,把鼻烟盒递给了这位劲敌。
就像他对玛格丽特说过的,萧布兰也算是见识过不少花活,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帕西会有这一招。萧布兰一只耳朵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只眼睛紧盯着那扇门——德加斯一行人马上就要从那里出现。狂徒帕西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彻底麻痹了他,让他自以为高枕无忧,一点没想到自己正在被算计。
从来没有误吸过胡椒粉的人,绝不会知道闻到它的人会陷入何种状态。
萧布兰头痛欲裂——喷嚏一个接一个,几乎让他窒息。好一段时间,他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见、有话说不出。与此同时,布莱克尼泰然自若地拿起帽子,从口袋里掏出些钱放在餐桌上,然后慢悠悠地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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