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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俗在微信上和人聊天,常以一串“哈哈哈哈哈”开场或收尾。比如,“哈哈哈哈哈因为自己也是玩家”“哈哈哈哈哈兴趣爱好各种”“哈哈哈哈哈生活和生活态度都挺朋克”“只要不谈工作大家都很快乐哈哈哈哈哈”。他说自己现实里也这样,乐观开朗,爱傻笑。
刘三俗今年二十五岁,土生土长的南京人。长发及肩,热爱朋克和摇滚。朋友圈封面上的他,左手高举啤酒,对面是一把黑白色的电贝司。和他那张并不愤怒总是挂着笑容的圆脸放在一起,不怎么匹配。
1999年夏天,父亲去珠江路攒了台电脑,奔腾3处理器、TNT2显卡,搬回来摆在卧室里。玩游戏时,父亲把刘三俗抱在腿上。大人玩游戏,通常不怎么希望孩子在身边。一是担心孩子长时间盯着屏幕看视力受影响或会因此沉迷游戏,二是不想被孩子打扰分心。刘三俗的父亲不在乎,边玩边告诉他游戏里的那些是什么。刘三俗那时四岁,看见屏幕中间有一把枪,在阴森的迷宫里游走,到处是怪物,屏幕下方的小人挨打后,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每次小人被打,他就替父亲捏把汗。那款游戏叫《毁灭战士》。
有些游戏太难,主角动不动就死掉,看得他满手是汗。恐怖游戏,他用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父亲玩。母亲有时从后面悄悄摸过来,在他耳边突然喊一声,吓唬他。父亲知道他害怕又忍不住想看,玩到一半,把游戏开在那里,故意走掉。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不敢接手,又不想主角死掉,只能把头扭到一边,巴望着父亲赶紧回来。父亲说,你什么时候能玩这个,就说明你不再是小孩了。不过,刘三俗至今不玩恐怖游戏,花钱被人吓,图什么。
刘三俗自己操作的第一款游戏是《黑暗王朝2》,科幻题材的即时策略游戏,全英文。看不懂任务简报和界面上的那些指令,他把父亲喊来,在旁边手把手地教。在荒瘠的平原上采集红色水晶,盖起一座座金属外壳闪着灯光的工厂,指挥机甲士兵向敌人投出一束束激光和导弹,远处是快速翻滚的乌云。对六岁的男孩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酷的。
科幻游戏,父亲不怎么感兴趣,他偏爱以历史上的真实战争为背景的游戏,《突袭》《闪击战》《盟军敢死队》。前些日子,刘三俗在Steam上偶然看见一款名为《近距离作战:阿登反击战》的游戏,记忆一下子被打开。父亲把他抱在腿上,边玩边讲解,念叨过“阿登反击战”这个词,他当时不理解。原来是这款游戏。
刘三俗玩的第一款主视角游戏,是《抢滩登陆战》。机械鼠标底部有个滚球,他控制不好,镜头总是晃来晃去,瞄不准敌人,急得闹脾气大哭,父亲过来安慰他。之后,每次玩这款游戏,父亲都会陪在他身边。父亲负责鼠标,他负责键盘,“M”键发射导弹,空格键切换武器。先打哪儿后打哪儿,哪儿有敌军登陆,哪儿会掉补给品,父亲指挥,他执行,配合默契。
中世纪题材也是父亲的最爱,玩《要塞》,带刘三俗看《天国王朝》。刘三俗看不明白,那些人骑着马穿着盔甲砍来砍去,为的是什么。父亲说,等你看明白这些的时候,你就长大了。刘三俗后来爱玩《使命召唤》和《骑马与砍杀》,可能也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母亲有时候会埋怨父亲,你看看,孩子的学习成绩都是被你天天带着他打游戏打坏的。刘三俗倒是觉得,游戏教给了他很多。至少,开阔了他的视野,把他从自我的小世界里拎出去,见识了更大更广阔的天地。父亲也会借着游戏给他讲讲历史地理,推荐些课外书给他看。
玩《使命召唤2》是在小学五年级。这款游戏没有血条,人物受伤时,屏幕变红,你会听见沉重的喘息声,稍事休息,又恢复正常。刘三俗觉得这个设定太棒了。以前看父亲玩《毁灭战士》,血量百分比哗啦啦掉下来,小人的脸上血迹斑斑,他会紧张。自己玩也是如此,眼看血条一点点缩短,就会心慌,手忙脚乱。
周末,同学来他家,两人轮流玩。一人一条命,谁死了就换另一人上。父亲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父亲那时已经不怎么玩射击游戏,但依然关注游戏。父子俩一起坐在电视前,等着收看《游戏风云》。2007年,动视与暴雪合并的新闻上了电视,刘三俗把父亲拉过来,告诉他,这个动视就是《使命召唤》的发行商。
刘三俗刚上小学那会儿,国内的单机游戏市场还很红火,做游戏的卖游戏的代理游戏的,每年上市的新游戏有三百多款。到了小学五年级,这个数字骤降至三十多款。他明显感到,买正版游戏不像以前那么方便了。父亲告诉他,要多支持正版,这样今后才能玩到更多的好游戏。如果大家都玩盗版,谁还愿意做游戏。《使命召唤2》,刘三俗买的是正版,中电博亚代理,六十九元,简体中文,砍掉了多人联机部分。
2007年年底,《使命召唤4:现代战争》在国外发售。国内代理仍然是中电博亚,但游戏迟迟未能上市。一年后,中电博亚发声明称,由于游戏内容中的某些要素无法通过国家相关部门的审批,不得不放弃该产品的引进工作。刘三俗只好去路边的音像店买了十块钱的盗版。
自那以后,这个系列的单机游戏再未被正式引进。2009年,《使命召唤:现代战争2》发售时,刘三俗拖着父亲,跑遍南京的电脑城和音像店,到处打听有没有正版。老板摇头,要么盗版,要么伪正版。伪正版包装好看,里面也就是盗版,没法联机。那时,海淘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最后,父亲带着刘三俗去了趟上海,在一家软件店买到《使命召唤:现代战争2》的原版盒装,三百多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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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刘三俗还玩了《无主之地》。美式卡通渲染的画风、射击与刷刷刷相结合的玩法、黑色幽默的桥段、恶趣味无厘头玩梗,搭配废土的氛围,完美匹配他的口味。他觉得这款游戏很有朋克精神,不故弄玄虚,不故意煽情,也不刻意鼓吹真善美。游戏里充斥着无政府主义、极端暴力、仇恨社会、质疑人性,但它能够让人开心,让人渴望战斗,这就够了。他把父亲拉到电脑前,想让他也试试。父亲看了会儿,说,这种游戏我玩不来,一玩就头晕。
朋克音乐,刘三俗是从中学开始接触的。宁海路,南师大旁边的秋明音像店,在那里买了第一张打口碟。最初听的是流行朋克,加拿大的Sum 41、美国的Green Day。那时对朋克一知半解,只是觉得这些歌好听,能缓解学习的压力。
江苏学生的学习压力很大,周末也不得闲,补课刷题,只能靠游戏杂志过过眼瘾。刘三俗调皮,上课喜欢插嘴带节奏,一开口,全班跟着哄堂大笑,老师就让他滚到教室后面站着。不过因为脑袋灵光,考试成绩还不错,只要不捣乱,多数时候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把游戏杂志带到学校,偷偷拿出来,照着上面的游戏插图,在作业本上临摹。画飞机画坦克,画游戏公司的LOGO。一款《使命召唤》能画很久,主视角镜头,端着枪,想象自己置身炮火连天的战场。制作组Infinity Ward的那个原子造型的LOGO,练了无数遍才画得有模有样。课本上的插图也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普通风景涂成游戏场景,给人物加个头盔,塞把枪在手里,改成游戏角色。画完了,还拿给父亲看。
一次,刘三俗突发奇想,拿出本子,把班里每个同学的外号写在上面,给他们编排不同的身份,分配数值和技能。班长、体育委员、学习委员,经常和他拌嘴的同桌,坐在他身后天天拿笔戳他问他要答案抄的女生,全成了这个纸上游戏的角色。地图就是校园,隐藏着各种宝物的掉落点。一下课,大家就围过来。他掏出本子,让他们作选择,给他们编故事。这个说要去哪儿去哪儿,那个说要干嘛干嘛。把这些要求收集起来画进去,捎上好玩的梗。有时还会配合当天的主题,比如万圣节那天,讲的是一个恐怖故事。同学们玩得开心,刘三俗自己也乐在其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创作游戏的乐趣。
游戏杂志看多了,欧美的那些游戏公司耳熟能详。《使命召唤》的发行商是动视,国内最早的代理是育碧,《无主之地》的发行商是2K Games,《战地》的发行商是美国艺电。上网搜索,发现育碧、2K、艺电在国内都开了工作室,而且都在上海。离得不远,无论如何得去看看。2011年,初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刘三俗一个人坐火车跑去上海,事先也没和人约好,直接登门造访。
提前做了功课,在地图上找到这几家工作室的位置和交通路线,记下来。先去的是育碧,结果吃了闭门羹,一位打扫卫生的阿姨把他拦在门外,不许他参观。又跑到2K,在前台门口碰见一个小伙。刘三俗向他表明身份,说自己是从南京过来的,很喜欢2K的游戏,想参观一下。小伙打电话请示领导后,带他在公司内部转了转。《生化奇兵》大老爹的手办、《黑暗领域》的海报、台球桌、乒乓球台、桌上足球,格子间的椅子上摆着黑白两把电吉他。刘三俗边看边在脑海里想象着这些人的日常生活,肯定很洒脱。他打定主意,今后一定要来这里上班。
初中最美好的记忆,是周五放学后,在老师那里把作业订正完,逃掉大扫除,几个人利用回家前的短暂时间,跑去外面打游戏。在街机厅,其他同学玩《狂热鼓手》,动作很帅,身后围了不少观众。刘三俗看得羡慕,也想学鼓,无奈手脚不协调,后来改学了贝斯。去电玩店,他不怎么会用手柄,也是旁观居多,边看边和同学闲聊。
电脑游戏是他的专长,聊起来头头是道。幽灵和小强,《使命召唤》的这两个角色,不知道在同学面前吹过多少遍,不厌其烦地讲述每一个细节,同学的耳朵可能都快听出了老茧。幽灵和小强被出卖,肥皂替他俩报仇,杀了谢菲尔德。幽灵被杀的那一刻,刘三俗目瞪口呆,压根没想到剧情走向会这么发展。到了《现代战争3》,肥皂也死了,普莱斯只身前往迪拜,追杀马卡洛夫。最后一幕,普莱斯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
《现代战争3》发售时,刘三俗已经上高中,寒假抽了几天时间把游戏一口气打穿。后面的几个寒暑假,再也没这么痛快地玩过。父母并不禁止他玩游戏,但确实没空。期待已久的《战地3》和《战地4》,也是憋到高考结束后才入手。
前不久,刘三俗看见几个同事在玩《公主连结》,挺惊讶,你们怎么还玩这种游戏。同事说,这有啥奇怪的,游戏好玩,不就是因为能找到朋友跟你一起玩嘛。
上学时,刘三俗没几个能和自己一起玩游戏的朋友,或者说,没什么能和朋友一起玩的游戏。高中的几个铁哥们,彼此的友情并非建立在游戏上。单机游戏,他们很少碰,主攻《英雄联盟》,而刘三俗玩的是《DOTA》。他讨厌跟风,没必要非得为了和别人有共同话题而玩某款游戏。
每次回南京,刘三俗都会约这几个哥们见面。首选地点是网吧,以前泡网吧是为了打游戏,现在是为了聊天。聊天的环境很重要,有人去咖啡厅,有人去茶楼,有人去酒吧,有人去棋牌室。他们去网吧。每人一台电脑,坐下,点根烟,摸着鼠标,打开游戏。其他人照旧玩他们的《英雄联盟》,刘三俗还是玩他的《DOTA》。游戏只是点缀,扯淡才是正事。边玩边聊,最近有哪些糟心的事开心的事傻逼的事好玩的事。哥们之间无论说什么,都能秒懂,而且总能把话给你接住。出了网吧,聊过些什么全忘了,找个地方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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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学,还是自己玩自己的。2014年,刘三俗考入南京邮电大学,身边的同学也都在玩《英雄联盟》,或者看主播玩什么就跟着玩什么。那两年,Steam平台在国内火了,单机游戏似乎一夜之间迎来春天。宿舍环境吵闹,打牌的抽烟的串门的聊天的。单机游戏还是得一个人安安静静体验,刘三俗等回了家再玩。而且,家里有父亲这个老玩家,可以一起聊游戏。
刘三俗买了一台Xbox One,那是他的第一台游戏机。搬了新家,客厅宽敞明亮,他的游戏机、父亲的鱼缸,摆在客厅里。他和父亲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起玩《极品飞车》《FIFA》,很放松。像另一种朋友,亲密,但不会太放肆。刘三俗买了《光环》和《战争机器》,让父亲试试。父亲说玩不来,太复杂,不像《毁灭战士》那么直截了当,而且玩着头晕。
刘三俗的父母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他翻看父母年轻时的照片,特别羡慕。父亲那时候很酷,留长发戴墨镜,和大学的几个哥们一起听歌一起踢球一起闹腾,还和非洲留学生干过架。学校的一群非洲留学生不守规矩,一天晚上,带着几个中国女人试图强行入校,与门卫发生摩擦后,手持凶器打伤门卫。两边起了冲突,中国学生将留学生宿舍团团围住,投掷砖石。事态扩大后,千余名中国学生上街游行,请愿示威,要求严惩打人凶手。父亲和他的室友也在游行队伍之中。那是1988年。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似乎比现在的大学生更愤怒更有血性,整个社会的氛围也更激进更开放。如今的很多大学生,走进校门的那一刻似乎就定了型。刘三俗不想那样。他喜欢不确定性,不想循规蹈矩,不想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他觉得,人就应该趁着年轻到处冲到处撞,喜欢的东西在哪里,就去哪里。毕业后找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安安稳稳上个班,娶妻生子,那样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得到未来,他觉得没劲。
他常对父亲说,我今后要做游戏。父亲很支持。南京没什么有名的游戏公司,大三刚结束,刘三俗就一个人跑去了成都。
初中那次上海行,刘三俗定了目标,今后一定要加入2K工作室。大二那年,2K的上海和杭州工作室同时关闭,只剩成都工作室。万一成都的工作室也关了,愿望就彻底破灭了。大三下半学期刚开学,刘三俗就投了简历过去。很快收到回复,对方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成都。他说,学校课程还没完,估计得再等几个月。
暑假一到,刘三俗立刻去了成都。2011年参观2K上海时,他站在公司门口的LOGO处,请工作人员给他拍了张照。时隔六年,站在2K成都工作室的LOGO前,又拍了一张,这次是以员工的身份。他后来看了陈灼写的《我在2K的八年》,心想,要是自己早几年出生就好了。
2K成都工作室是纯粹的游戏测试部门,没有研发。虽然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只是做些边角料的活儿,刘三俗还是很开心,至少圆了小时候的梦。游戏测试的主要工作,一是找bug,上传数据库,追踪后续的修改情况;二是提交建设性意见。后面这个环节,他最喜欢,因为有发挥的空间。
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2017年9月发售的《NBA 2K18》。公司给每个参与者发了一份《NBA 2K18:黄金传奇版》,零售价八百多。有人找他买,他不卖。虽然他并不怎么喜欢体育游戏。游戏发售那天,他截屏发朋友圈:“初中的时候就说,总有一天我会去自己最爱的游戏公司,然后拿到自己参与过的Key,到时候送你们每人一份游戏好不好。送游戏就算了,一份八百送不起,不过圆梦了哈。”
游戏测试员收入不高,每天七十块钱,工资几乎全部拿来交了房租。刘三俗对物质生活没什么要求,他觉得,做游戏就是为了开心。有时候跟同事吐槽,他妈的有钱人做游戏才开心,像我们这种穷逼做游戏,怎么开心得起来。其实心里还是相信,做游戏是快乐的,追逐梦想的人是快乐的。十一月的工资单拿到手,他用签字笔把信封上的部门名称“QA”(测试)改成了“Design”(设计)。这是他的梦想。
每个玩家都有自己喜爱的游戏制作人,比如小岛秀夫、宫崎英高、三上真司。刘三俗的偶像是肯·列文,《生化奇兵》系列的制作人。他读过媒体对他的采访,看过肯·列文在游戏开发者大会上的演讲视频,的确是一个有思想而且很会讲故事的人。肯·列文也说过类似的话,做游戏要开心,你自己都不开心的话,怎么让别人开心呢。公司内部的Skype上有肯·列文的联系方式,那年圣诞,刘三俗给肯·列文发了条消息:圣诞快乐,你是我最喜爱的游戏制作人,你是我的偶像。一个月后,他收到了肯·列文的回复,谢谢他的圣诞祝福。
2K成都工作室有一幅《幽浮2》的签名原画,用镜框装裱起来,挂在墙上。2017年的最后一天,刘三俗站在这幅画前,拍了张照。他的身影模模糊糊地落在玻璃上,与画中的景物以及Firaxis制作组的英文签名重叠在一起。他对着签名许下新年愿望:“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很棒的游戏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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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要求刘三俗必须每个月从成都回南京签到,做毕设。他的毕设作品是一辆单片机自行小车,循着路面标好的黑线行驶,一旦感应到前方有东西挡路,小车会自动避开。刘三俗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像这辆小车,只会沿规划好的路线走,一遇障碍就掉头或避让。回到成都,他把痛仰乐队的自传《我们还会在一起漫步》、Green Day乐队的传记《Nobody Likes You》找出来,并排放在桌上,拍了张照:“游戏于我如音乐于你像五道口的北漂青年一样是痛苦的信仰。”他太年轻,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只是从别人的文字里听说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五道口那些摇滚青年的故事。后来,他专程去过一次五道口。干干净净热热闹闹,已经找不到当年的任何痕迹。
在成都呆了一年,虽然没钱,但挺开心。加入了从小就梦想要去的游戏公司,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游戏里,联系上了自己喜爱的游戏制作人,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刘三俗认识了一个女孩,她不怎么玩游戏,也不排斥游戏。有时候一起玩玩《艾波与欧波》之类双人合作的游戏,挺欢乐。毕业前,刘三俗回学校参加答辩。女孩说,我在成都等你。刘三俗想过呆在成都,但成都没几家做单机游戏的。2K成都只做游戏测试,育碧成都没有招人的计划。他对女孩说,我要做游戏,得去上海。
刘三俗想起高二的那个暑假,他坐在电脑前玩游戏。他喜欢的那个女生在QQ上主动找他聊天。他玩得起劲,没理她。女生说,你以后就跟游戏在一起吧。
回到南京,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没想好。投简历给育碧上海,石沉大海。投简历给完美世界,也没有回音。大公司需要有经验的人,但谁不是从新人做起。不给新人机会,哪来的经验。刘三俗有点灰心,最后可能还是得找家小作坊,做些换皮氪金的手游。应聘了两家这样的公司,面试时,他聊自己玩过的那些游戏,对方根本没耐心听,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懂什么游戏。
南京的夏天很热,刘三俗想着自己做点什么。用《毁灭战士4》内置的地图工具自制关卡,规划敌人的种类和行动路线。参考电影《人类清除计划》的设定,构思了一款Rogue-like的游戏,写了份厚厚的游戏设计文档,边学边改。虽然只是停留在纸面,但看着游戏一点点成型,很开心。就像初中时为同学编排故事,想象他们被逗乐的表情。
几个月后,刘三俗接到育碧上海的电话,通知他被录用了,职位是游戏测试。不久,完美世界的录用通知也来了,职位是执行策划。他想了想,选择了育碧。他还是想做单机游戏。
2018年初冬,刘三俗入职育碧上海,这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虽然当年参观被拒时,他愤愤地想过,今后绝不来你们这里上班。育碧的游戏测试是跟着项目走,事情比较杂。好处是可以接触更多的人,只要你肯学,总能学到东西,很多经验是书本不会告诉你的。更重要的是,认识了一群能够随时随地和你聊游戏的人。你懂的那些,他们也懂。你玩过的游戏,他们也玩过。落单多年,终于找到了大部队。
刘三俗在公司人缘很好,性格也好,同事常会逗他玩。他被戏称为全公司游戏水平最菜的人。他玩游戏,同事会围观,在他身后开嘲讽。他无所谓,自得其乐。前两天,为了庆祝艺电回归Steam,刘三俗把《战地4》翻出来。同事围过来,要看他开飞机。他说,我给大家表演个眼镜蛇机动。拉升几次后,飞机还是失速撞向了地面。同事笑,他也笑。玩游戏不就是图个乐嘛。
中午休息,和同事打打《DOTA2》。《DOTA2》是大学开始玩的,四年时间,好不容易打到两千七百分。上班后,鱼塘实在打得心累,他上淘宝找了一家网游专营店,问客服,2700分上到3000分,单排,多少钱。客服说,120块钱。他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对方确认是120块钱没错。他心想,原来时间这么不值钱,自己的青春都喂了狗吗。
八小时弹性工作制,来得早走得早,不必加班,六七点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去。刘三俗开玩笑,现在的生活和万能青年旅店的歌里写得差不多:“傍晚六点下班。”也有加班到很晚的日子,一个人打车回家,看着空旷的街道,他会想,自己希望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他担心自己在一成不变中变得麻木,忘了当初为什么做游戏,可别像万青那首歌里写的:“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好在,下班回到住处,仍然有足够的热情玩游戏。碰到心仪的游戏,他仍然会像小时候那样,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去年的《无主之地3》,他买了Epic商城的首发版。发售当天,特地请了假,跑回去打游戏。就像十年前,考完期末考试,飞快地奔回家,和父母打声招呼,丢下书包,进屋打开电脑,然后整个暑假就这样窝在屋里,开着空调,喝着碳酸饮料,沉浸在游戏的快乐中。
有人说,一旦你把兴趣变成职业,就会失去这个兴趣。到目前为止,刘三俗还没有这种感觉。相反,他觉得把兴趣作为工作,工作时有了更多的快乐。当然,也许是因为自己还没有体会到真正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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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四月发售的《无主之地年度版》,刘三俗也留下了他的名字。从2K成都离职前,他特意跟主管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一定要记得把我的名字加进去。游戏发售时,他已经在育碧。那天中午,从Credits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心花怒放。
《无主之地》系列最打动他的,是游戏里的那些角色。看似疯癫,其实活得纯粹。T.K.巴哈,又瘸又瞎,老婆死了,自己最后也被强盗打死,倒挂在电风扇上,但活着的时候,乐观坚强。小吵闹,又贱又胆小,神神叨叨没心没肺,用“三俗”这个词形容它,再合适不过。但它也有勇敢仗义的一面,也有不为人知的伤心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它也会嚎啕大哭。这些角色,荒诞而真实。就像现实,没有所谓的完美结局,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永远不要轻易说你能理解别人。
刘三俗认识了一个女孩,也是游戏玩家,也喜欢摇滚。很多冷门的游戏,她都知道。她最喜欢宫崎英高的游戏。刘三俗玩不来,他觉得,我花钱是来虐怪的,不是找虐的。女孩很酷,活得洒脱,讨厌被束缚。后来,女孩去了重庆。刘三俗说,要不我把这边的工作辞了,跟你一起去重庆。搜了搜,重庆有一家游戏公司,是做《波西亚时光》的。女孩说,别那么不切实际,好好在育碧呆着,好好做你的游戏。然后把他拉黑,从此断了联系。
玩游戏的女孩,其实挺多。有一个武汉的女孩,以前见过几次,聊着聊着就熟了。女孩很喜欢听他聊游戏。她知道《刺客信条》,刘三俗给她看《刺客信条:起源》的实机演示,看《刺客信条:大革命》《荣耀战魂》的过场动画,给她讲开发组的幕后故事,讲国外的游戏制作已经发展到了什么水平,给她解释为什么游戏是艺术。去年,育碧做了一款乙女向游戏。女孩想玩,一个劲地问,什么时候测试。游戏上线那天,她告诉刘三俗,她往游戏里充了两千块钱。刘三俗说,你疯啦。她说,支持一下你的工作啊。他说,你哪里是在支持我,你这是在支持我老板啊。今年年初,新冠疫情爆发后,女孩被隔离在家。刘三俗远程协助,帮她搭网络环境,下载游戏平台,教她怎么操作,送给她的礼物也是游戏。
上个月,刘三俗把电贝斯从南京背到了上海,跟着《摇滚史密斯》边玩边练。贝斯是高中毕业开始玩的,没正儿八经学过,水平一般,走走根音没问题,只是为了弹自己喜欢的歌。
刘三俗热爱朋克。朋克这个词,他觉得很难定义,一旦定义了就会落入虚伪。朋克不是外表或行为上的某种符号,没法从穿着打扮纹身抽烟去定义。它是一种生活态度,代表的是不妥协,做自己,不因别人的想法而改变。活着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做游戏也是如此,首先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投入自己所爱的东西,这就是百分之百的朋克精神。他希望自己所爱的,永远不要被商业化浪潮腐蚀。当然,只是希望,他也知道不现实。进入游戏圈后,听说了很多不那么纯粹的事。他没想太多,能做自己喜欢的,已经很幸运。
今年疫情期间,刘三俗一直在家上班,三月初才回到公司。坐在他身后的同事买了一套《毁灭战士:永恒》典藏版,包装盒里有一个Doom Slayer的头盔。刘三俗借过来,戴在头上,自拍了几张。
他很怀念1999年的那个夏天,在父亲身边陪他玩《毁灭战士》的那些日子。人们提起亲子游戏、合家欢游戏,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任天堂的游戏。而他小时候的亲子游戏、合家欢游戏,是《毁灭战士》《黑暗王朝》《抢滩登陆战》。有些游戏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和父亲一起玩得很开心。父亲哈哈大笑,母亲在旁边看着他俩。周末,父亲骑车带他出门玩,在操场上教他踢球,去溜冰场教他溜旱冰。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什么都懂。长大后,两人仍是无话不谈。多年父子成兄弟,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刘三俗上初中后,父亲玩游戏的次数越来越少。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担心在孩子面前玩游戏,会分散孩子的注意力,影响学习。另一个原因,可能是父亲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玩不动了。
2018年年初,《天国拯救》发售。刘三俗知道父亲对中世纪题材的游戏感兴趣,把它推荐给父亲。父亲没怎么玩。刘三俗说,今后等我做的游戏出来了,你可一定得玩啊。父亲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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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刘三俗,你父亲现在对什么游戏感兴趣。刘三俗说,人总会有停止游戏的一天,但很感谢他,把我领进了游戏这道门。我说,什么时候你回南京,我跟你一起去见见你的父亲,我想和他也聊聊,可以吗。刘三俗说,最近挺忙的,恐怕没时间。我说,要不这样,我自己去,你事先和父亲打个招呼,方便吗。刘三俗说,也不太方便。
我没再强求。我其实挺想听他父亲聊聊自己的游戏经历,一定很有意思。这是两代人的游戏故事。
晚上十一点多,刘三俗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睡了没。我说,还没睡。他说:“就是本来只想记得一些开心的事,但生活难免有不完美的结局。我本来想说最后一款游戏是《天国拯救》的,因为那之后,发生了一些变故。毕业后,我依然选择离开南京,去追求梦想。虽然和父亲的约定已经没法完成,但今后我会让我的孩子玩上我做的游戏。当时你问现在怎么样的时候,我愣住了,本来想说的,但感觉很唐突。对不起啊。就,生活就是这么操蛋啊,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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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g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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