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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和我约在了两年前的那家咖啡厅。这次她还是比我先到,戴了顶黑色帽子,面孔藏在了阴影里,远远看去整个人显得消瘦了很多。座位附近没有充电口,台面上也不见她之前从不离身的 NS。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她低头刷着手机。
怎么这么无精打采。我看着她的黑眼圈问,昨天熬夜打游戏了吗?
没有,她懒洋洋地说,就是睡不醒。
两年之后,林夕像当初约定的那样,从异乡回来工作。临走的时候,她把一些东西留在了那座城市:连续吃了一周麦当劳才集齐的精灵宝可梦玩具、数量不多的几个朋友、一个人生活的自由与孤独,还有对游戏的热爱。

消散着的

玩游戏的频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减少的呢?林夕很难说出一个具体的时间,但她的确在某一时刻感受到了自身从游戏中的抽离。今年 E3 的时候,林夕已经回到深圳,就职于一家和游戏完全不相干的公司。像以往一样,她的朋友圈被相关的游戏新闻刷了屏,大多来自之前的同事。她一条条地点赞过去,想起前两年这会儿办公室大部分人都在摸鱼看直播,不时发出几声欢呼。她虽然不是三巨头任意一家的忠实粉丝,却也被这种热爱所感染,觉得周围的每张面孔都很年轻。
如今林夕却连游戏媒体都很少看了。不过《赛博朋克2077》的预告出来时,她还是激动了一下,然后转载到了朋友圈,机械地像完成任务一般。这种激动像是某种延续了几千年的仪式,后人早已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只要遵守就行。那会儿她脑子里没由来地浮现出一句被用滥的话:当我想到游戏的时候我在想些什么。不管是什么,总之不会是当初没日没夜二刷《巫师3》的自己吧,她想。
最后一次关掉 PS4 时,林夕通关了《刺客信条:奥德赛》。她操纵着卡珊卓踏平了雅典和希腊,最终感化了误入歧途的弟弟,和母亲三人在悬崖上拥抱。然而将近上百个小时换来的通关动画,并没有让她感受到“史诗般的游戏体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焦灼。她不停地按着圆圈健跳过剧情,耐心在这一刻终于消耗殆尽。
在游戏的世界里,林夕自始至终感觉自己像一个异乡人,一个只为了完成任务而活、名副其实的雇佣兵。驱使着她玩下去的是新的同步点、神教成员、武器装备、地图上数不清的问号,是自身越来越严重的强迫症。尽管游戏里的开放世界很大、人物很鲜活、周围的一切栩栩如生,但对林夕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剧情、人物概述她一概都记不清,机械地重复着承接任务、从屋顶上跳下来刺杀目标的过程,周而复始。
她本以为第一次见到苏格拉底,就像当年在《大革命》里见到拿破仑时一样激动。自己会像一个真正的希腊人那样,在宴会上与其他人讨论哲学、法制、民主和活着的意义。可事实是她连对话都不想看,只有背刺目标的一刻才能分泌出一点微小的多巴胺,让她得以继续游戏。
17年的夏天,从同事那借来的《女神异闻录5》和冰镇过的西瓜,陪伴林夕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周末。两年之后,再拿起手柄都需要一点儿勇气,林夕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坍塌着的

回到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之后,林夕明显感觉很多东西都在变。日渐苍老的父母和越来越年轻的同事,家附近拔地而起的陌生高楼,还有生命里出现的另一半。也有没变的,她仍旧是两年前离开时的那个小女孩儿,畏手畏脚不够成熟。
“生理上我已经不年轻了,但心理没跟上来。总觉得自己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偶尔清醒过来环顾四周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落下别人太远。以往对游戏的热爱至少证明我还年轻,如今连这点热爱也没剩下多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
4月初回来,5月初找到新工作。看起来空档只有轻描淡写的一个月,但对林夕来说仿佛有一年那么久,过程煎熬无比。当初离职的规划是下一份工作脱离游戏,她并未准备将游戏当作一生的事业。可石沉大海的简历让她每天都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中度过,后面甚至病急乱投医地想重回游戏行业,结果自然不如人意。用她的话来形容,那大半个月身子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不甘心将她往上拉,坎坷的现实又绑着她往下坠,两边势均力敌,她精疲力尽。
久而久之,这股子不甘心开始掺杂怨气,慢慢渗到了她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里边。
第一次在《奥德赛》中对平民下手是误伤,或者说是被迫无奈的自卫反击:刺杀目标的时候林夕不够小心,把周围的一群渔夫也惹上了,几个人端着鱼叉上来就开干。她本不想滥杀无辜,可跑远后发现这群人还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跟着,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
于是卡珊卓停下脚步,等那群人赶上来以后,两个大招将他们全部秒了。
如果这些雅典平民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人,也许会识趣地退到一边,可他们不知道,这也是游戏的有趣之处。小怪也好 npc 也好,在这些 AI 身上有种幼稚但执着的大无畏精神,不管实力相差有多悬殊,都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前送经验。林夕先是为他们的天真感动,然后一个不剩地干掉所有人。她觉得在这群人面前,自己扮演的角色好比“冷酷无情的现实生活“,给他们好好地上了一课。
到后来连杀戮都变得无聊,没有人会从代价中学到教训,因为代码从未教他们这一点。不过林夕找到了新的乐子:她喜欢在闹市中突然拔刀原地耍两下,看着周围的人惊恐地四散逃开;或者将手里的弓箭对准路边的某个平民,他们甚至会跪下求饶。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尊古希腊诸神雕塑,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人们的献祭和恐惧。
林夕觉得这就是游戏的意义。在现实中将生活过得一团乱麻的人,找到了一个怨气发泄口,于是将所有的垃圾从这里倾泻而出。她不想过得和白狼一样,又想救男爵又想救安娜还想救村里人,到最后谁也没救成,还要背负着良心上的不安过一辈子。救世主不好当,那就试着当个反派吧。
可无论是救世主还是反派,他们的存在至少是百里挑一,大部分人到头来都只是一个 npc,到死都没能留下姓名。杀死游戏里那些实力远不如自己的小怪时,何尝不是在试图杀死平庸的自己呢?林夕不得不开始承认这一点。
新工作找到了,和之前预想的一样属于非游戏行业,并且很多东西林夕之前未曾接触过,算得上一个不小的挑战。很遗憾,几个月下来她并没有活成公众号里励志的职场女性:工作无功无过,只是干得还不如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和同事相处地算融洽,但永远都是最沉默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每天都在和一些无效的信息打交道,闲暇时刻提起笔,脑子里第一时间涌进来的居然是文字垃圾。至于工资,那几个数字按在一个有五年工作经验的白领上,也实在算不上好看。
到头来,她还是和白狼一样贪心,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得不到。就像所有“平庸”的人不得不经历的剧情一样,回来这些日子除了工作之外,林夕与父母聊天的话题总也绕不过结婚生子。虽然已经有了爱人,但因为一些无法言明的原因,她没办法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恋情公诸于家人朋友间,一切只能隐秘地进行。
“其实言语的压力我能扛得住,每次和爸妈聊到这个话题都能糊弄过去,其他就不一定了。有几次我们一家出去吃饭,在电梯里碰到带孙子下楼散步的邻居,他们逗弄小孩的笑容和眼里藏不住的羡慕让我挺心酸的。我没打算结婚生子,可这样对他们公平吗?如果按照他们的想法生活,对自己和我爱的人又公平吗?我只是希望身边每个人都能开心一些,但有时好像越做越错。”
两年前为了躲避世俗压力,林夕逃到了另一座城市、逃到了《星露谷物语》、逃到了各式各样的游戏里。现如今游戏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完全屏蔽外界的一切,她不得不将头从土里伸出来面对日渐严峻的现实。
“你说我现在对游戏提不起兴趣,是因为已经再不能把它当成避风港了吗?”林夕自言自语,问着一些早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重建着的

虽然平日当雇佣兵的时候没少砍人,但真正牵扯到剧情的时候,林夕还是秉持着“少死一个是一个”的朴素道德观。为了达成最优结局,她常常在每一个关键分支前存档,选择稍不如人意就读档重来。事实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最优结局,当前的皆大欢喜往往都会为后面埋下隐患,到最后还是要被迫面对救一个or救十个的电车难题。
不过只要关了游戏,这些道德困境也就随之抛到了脑后,林夕不会做把游戏和现实混为一谈这种自寻烦恼的事。但她也忍不住会想,如果现实能够加入读档重来的功能,平行宇宙中的自己会不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五个月前,她继续留在异乡,想着把如何把游戏视频的项目做好;九个月前,她把升职的申请书从回收站拖了出来,好好润色了一番后提交了上去;一年半前,她没有拒绝同事一起打游戏的邀请;三年前,那篇文章不再是投稿的休止符,一个又一个的点子朝她涌来;七年前,她站上了竞争学校文学社社长的讲台;九年前,她的高考成绩多了3分,如愿以偿去了心仪的学校……
回过头看,面对人生中每一个岔路口,林夕似乎都选了相对而言更差的那一条路。如果真的能读档重来,自己也许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用“也许”这个词?我问道。有后悔药吃的话,难道不是百分百能够做出更好的选择吗?
林夕愣了愣,胡乱解释了一通,最后苦笑着说:也不一定吧,现在其实也挺好的,没必要非得重新来过。
《春光乍泄》里的何宝荣一直对黎耀辉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林夕很喜欢这句台词,但她觉得这部电影只是个爱情童话,里面的头破血流也是浪漫主义的。真正的现实主义是像《一一》那样,男主角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对老婆说“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没那个必要。”因为就算能再活一次,所有人还是和现在没什么差别,读档重来只是求而不得时的自我麻醉剂:要是连重来都不能更好,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更何况现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谈恋爱后,林夕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竟有如此多的缺点,不能控制情绪这点尤为明显,喜怒哀乐全不分场合地由着性子。以往家人朋友都让着自己,但在亲密关系中完全行不通。摔了几回大跟头后,很多毛病都在慢慢改正,林夕为此很感谢她的爱人。
工作虽然不能尽如人意,但竞争压力随之带来的也是动力。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林夕好歹加快了学习新东西的脚步,抵触情绪也没之前那么大了。这几个月下来,林夕觉得自己的成长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显。其中最能证明的一点是她已经不再觉得读档重来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与其不断纠缠于过去,不如对未来抱有幻想,怪打不过的话转回头练练级就好了。还有,地图上的问号是永远清不完的,强迫症只会让本就痛苦的生活更加艰难。
虽然游戏慢慢淡出了林夕的生活,但她周末还是会固定玩玩NS,最近在玩的是前段时间爱人送她的《刺客信条3》。相较于走上开放世界“邪路”的《起源》和《奥德赛》,之前的系列简直太友好了,专心把主线过完就行。
而且林夕发现只要一拿起手柄,心中的那个小人还是很乐意加入这场角色扮演游戏。这个世界里有勇士有魔法,有恶龙有公主,有太多的可能性能让自己实现。就当是《生化危机》的安全屋、《古墓丽影》的篝火、《巫师3》里的葡萄庄园,就当是把头浮出水面的短暂喘息。
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东西陪着自己。过去是游戏,未来也许是其他的。很快就要到而立之年的林夕开始明白这个道理。永远有人年轻,永远有人热爱游戏。想到自己也曾经身处这个群体之中,林夕觉得很幸运。
“上一次我们聊天已经是17年的事了?“临走的时候,林夕有些不可思议地和我道别。
时间越来越快。两年前那个漫长的夏天,那些打不玩的游戏和吃不完的西瓜,最终也还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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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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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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