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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总动员》中的玩具通常带给大众一种怀旧的氛围与物哀,通过玩具我们学会共情与成长。玩具引申玩乐的积极意义,让进入社会不断“学习”怎样成一个成年人的我们暂时喘口气,从陪伴你童年的玩具中寻找失落的初心,从“学习”怎么成为一个成年人回归到怎样做一个儿童。
回归初心总与理想有关,而物质世界的理想又通常与功利的得失有关,而《玩具总动员》让回归的初心运作在有生命的玩具身上,从《玩具总动员》系列的前三部我们都可以感受这样的纯真,只有儿童或许才迫切需要的愿望——就像电影中玩具一样——希望爱与被爱,希望获得爱的关注。
但在《玩具总动员4》中,玩具的身份发生了跃迁。
电影中有一个桥段。
女孩邦尼第一次去幼儿园,胡迪放心不下,偷偷藏在邦尼的书包里跟随而去,然后一次次帮助邦尼化解危机。
胡迪甚至间接为邦尼制造了一个新的玩具,一个用一次性塑料叉子、橡皮泥、冰棍棒组成的叉子先生,叉子先生离家出走,胡迪又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叉子。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发音盒给盖比娃娃,以换取叉子的自由。
对此胡迪说:邦尼需要叉子。
而牧羊女却说:是你需要邦尼!
这个议题曾在之前《玩具总动员》系列里被掩盖,直到如今的第四部才被显影——就是玩具似乎都具有一个共识(至少被抛弃之前),都认为自己迫切得需要孩子,需要陪伴在孩子身边。玩具认为自己对孩子的爱,是一种原初的不可化约的关系,主体无能为力,只能被动接受这样的现实。简而言之,这样的爱有点类似父母对于孩子那种“无条件”的爱,如果我们仔细观看电影,尽管在字幕中、玩具的拥有者被翻译为“主人”,但实际上他们叫的是“Kid”,也就是孩子。
从前三部电影中,玩具还是一个渴望爱与被爱的孩子,但在第四部中,这样的形象被转化了,原来孩子根本不是玩具的主人,孩子是玩具的孩子,而玩具则是孩子的父母。在电影中的嘉年华里,被吊在墙上等待孩子中奖领取的奖品玩具达鸭与兔哥一样,他们被生无可恋得吊了三年却依旧痴痴得等待着自己的孩子出现,就像难以受孕的夫妻在排卵期的祷告一样。
但这个身份只是父母这个悠长身份的其中一个阶段,他更接近孩子从出生到三岁这段期间,大部人为人母,为人父面对孩子的阶段——温柔、耐心、从不干涉孩子的天真,也从不让自己社会性欲望涉及到孩子的需求。
我认识一个朋友(绝不是自己),她说自己的父亲固执无趣,对自己毫不关心,但又喜欢干涉自己的选择,两人几乎处于无交流的状态。但据她母亲描述,父亲小时候对她无微不至,备受呵护,经常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兜风,用肩旁脖子扛着她逛街,陪她闹,逗她笑。
这个形象,对于我的朋友来说不可思议,她难以想象父亲过往的和蔼和亲是如何变成现在“儒雅随和”的神经官能者——从爱护她到囚禁她,强迫她成为他想成为的样子。明明在母亲口中得知,在她怀孕的时候,父亲曾省吃俭用买了台录音机为其进行胎教,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拥有音乐细胞,而如今却对自己孩子喜欢的音乐嗤之以鼻,说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她无法理解。
几乎在所有家庭关系中,亲子关系似乎只能是一个阶段。而我在《玩具总动员4》所体会的温情,就是这一阶段的永恒,胡迪永远是一个幼童的父亲,玩具象征着幼童的双亲,在电影中,玩具通常都会留下孩子歪歪扭扭的签名,你可以把玩具看成孩子欲望的对象,也可以看成类似是现实里,刚刚学会拿笔的孩子在爸爸脸上留下的涂鸦。
但电影又不回避孩子的阴性属性——玩具们恐惧熊孩子,就像现实的宅男害怕亲戚的孩子走进他们陈列着手办的房间一样。
养育孩子固然心甘情愿,他们有时候也是恶魔,缺乏理性、暴力、只会毫无节制得向双亲索取爱,他们不会像电影中的安迪和邦尼这种守护天使关系一样,虚心接受如同父母般的玩具给予自己的陪伴与呵护,并问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被这样爱着。
这几乎是现实双亲关系中,内部辩证最终会遭遇的无可奈可的撕裂。
牧羊女说,天下的孩子这么多,你又何苦独守一个,看过花花世界,谁还留恋孩子的房间。
第三部消失的牧羊女,在第四部中以飒然的形象出现,惨遭抛弃遭遇创伤的她,如今早已不在意谁是她的孩子,她与胡迪貌似一对理念不合的夫妻。
一个是想要孩子的父亲,但他只能是幼童的父亲,他不停对牧羊女说,邦尼需要叉子先生,这是一种修辞。他其实想说邦尼需要我——邦尼是他欲望的对象,是他父亲身份的参照坐标。
而牧羊女则直接翻译了他的无意识:是你需要邦尼。更确切的说,是你想要孩子,而我不想要孩子。
胡迪和牧羊女在电影里显示了现实里夫妻存在的一种伦理的不对称性:我想要孩子,而你要做丁克。在牧羊女眼中,孩子不过是喜新厌旧的存有,这是胡迪一再拒认的现实,他不断强调营救叉子先生的重要(叉子是邦尼最爱的玩具),是因为被邦尼冷落这一创伤对于他而言实在难以接受,因此他需要一个补偿物去将这个事实掩盖起来,他无法接受孩子阴性的一面。
但牧羊女否认孩子的价值了吗?似乎也没有,否则她也不会出生入死帮助胡迪一次次去营救叉子,更不会撮合盖比娃娃再要一个孩子的愿望。
牧羊女不要孩子,要做一个丁克,并不是她不喜欢孩子,也不是她不要孩子,她只是了解社会结构作用于家庭关系的影响,了解在此影响下的亲子关系作为一个整体所会产出的暴力。
我之前提到过,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条件的,是不求回报的爱,但这个“无条件”只是不体现在物质经验上而已,幼童通常会对父母的行为作出反应,你笑他也会跟着笑,你难过他也会难过,他的脸会对你任何行为作出反馈。这是父母可经验到的对象,可回应的形象,一张与心灵同步的脸。
而此时,父母即是一切,是孩子的世界,是他的坐标参照。
但是他孩子会随着时间推移,经过意志与理智的发酵,终归会超越父母所构筑的世界,认识到自己的可能性,焕发自我意识的起始,这是沙特所主张的一种无限的自由,是超越自身本质的“在己存有”。这种自由,让孩子想象出自己可以拥有一种自由选择的能力,而此时孩子这张可以经验到的脸便超出双亲的认知,在电影中的表现,玩具一但旧了、或者有新的玩具、孩子基本上就会舍弃原来的玩具。
在第四部中,胡迪就被邦尼遗忘了,而在第三部的结尾,邦尼明明最中意的就是胡迪。
孩子的脸随着成长开始变得不可揣测,电影为了中和主角安迪与邦尼的不可揣测,让成群的玩具来陪伴他们,以延迟他们自由的觉醒。在某种现实的维度来看,我们可以把第四部,泛滥的玩具,以及玩具对孩子频繁的救场看做是真实生活中有关托育政策缺乏的焦虑。
现实里,我们常常看到不愿意要孩子,或者不喜欢孩子的人,甚至熊孩子在网络空间中的在场都会引来口诛笔伐,“他还是个孩子”等等辩护几乎等同于“儒雅随和”式的反讽。熊孩子无法被原谅,成为了不能被允许的存在,这种表达自然化了我们对于对象的排斥,并化约为无法改变的东西。
熊孩子成为了我们不要孩子的理由,以此类推,我们甚至可以把生育这种奉献异化成代价与计算,用怪异的、边缘化的等等工具化理论去代替人文主义,婚姻与生育成了与人共谋,个体沦为完全的存有者,只能接纳自身,一种无视他人、自我主义,海德格尔式的暴力。
丁克不但是理论上的无须子嗣,在心理的向度,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丁克、田园女权是丁克、对熊孩子口诛笔伐的人是丁克,甚至有了孩子的人也会是丁克(与孩子无交流)。
当我们用一种机械论、一种同一性去占有同化对方,而获得满足时,我们每个人都会是丁克。孩子、男人、女人、婚姻的排他化,成为了自我显影的工具。譬如田园女权不就经常把弄这种高举自我,自由自决的暴力哲学吗?将人际关系暴力化,一切以自我为中心。
但我们通常批判他们自我中心的暴力,却忽视了社会结构的作用,丁克是一种社会结构作用个人心理向度所产生的意识形态,少子化、老龄化、托育政策的缺失,都是产生这类心理刺激的条件。
少子化是目前全世界的问题,时代更替的延迟,会造成社会劳动人口的不足,劳动人口的不足会影响政府的税收,而税收的不足又无法支撑因少子化而形成的老龄化社会。而老龄化社会的维系又需要大量的医疗保险和社会保障的费用,这又会直接影响政府对于托育政策的投入,换句话说,生孩子的成本被大大提高了。在电影中的体现是,一个孩子需要多到泛滥成灾的玩具,以及有规律的世代更替,才能感受到快乐。
那么我们可以因为结构性问题,而对自己的丁克心理、自我主义感到心安理得吗?我之前提到过,当父母面对孩子时,当孩子还小时,我们可以通过孩子的面容体会到他的脆弱,此时孩子的形象是我们可以经验到的。
但是当孩子长大时,我们开始无法从他的面容揣测出信息,此时,孩子的脸开始变得抽象和神秘。日版《阳光姐妹淘》中,主角就对世道感叹,在90年代他们年少的时候,聒噪、什么事都挂在脸上,而现在的孩子看手机,一脸安静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无论现实里还是电影中,就算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就算父亲因为社会结构的需求而有意无意地去同化他们的时候,父母还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这种情感政治作用社会也好,作用家庭也好,有时会导向正面,如对社会不公的抗拒,有时也导向负面,如对社会边缘群体的排挤。心理向度和社会结构的关系是一种理性,但除此之外我们也不能排除情感,情感是无理性的,但自有它的逻辑,我们不该去抗拒情感逻辑。
电影中牧羊女的形象,或许是给予我们丁克化心理的启示,她揭露了孩子的阴性,所以不需要孩子。但她没有否定孩子曾给她带来的快乐,也没有把这种满足与创伤的比较上升到意识形态和异化的女权主义。
她没有为自己搭建社会性的舞台,也没有为自己设计受害者的角色,她是丁克但没有视孩子为某种入侵她生活的想象,也未曾为孩子设立心理的防御机制。她努力寻求自身与孩子的普遍性,而不是建设同一性试图把孩子他者化。
牧羊女比其他玩具懂得爱,其他玩具的爱只是试图怎样和孩子相处,就像胡迪,他努力帮助邦尼寻找叉子先生只是为了希望和邦尼建立一个互补的关系,那是柏拉图式的爱,把爱作为一种有机的整体。而牧羊女的爱,是我爱孩子,但我发现了孩子对我的不爱,而且就算如此我也并没有忘记我爱你本身这件事,通过爱本身,我改变了自己——而不是改变我对爱的看法。
这是一种圣洁的爱。
这也是她希望胡迪可以领会到的爱——孩子的脸开始变得神秘与陌生时,我们可以离开,但不要忘记那张脸曾对于我们的诉求,以及至此不变地相信无论对方有什么样的脸背后都隐藏着鲜活的生命与灵魂,有关这一点我们不能忘记,即使他不再向我敞开。
就像电影中玩具的设定,在你注视下我一动不动,但在你的目光之外,我仍可以用意志驱动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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