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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本旅行时你也许会发现,无论商店街的正经餐厅,还是车站的简易便当店,每一间出售食品的店铺,大门旁,橱窗里,柜台中,都陈列着花花绿绿的仿真模型。从拉面到火锅,从寿司到天妇罗,中华料理,意粉披萨,甚至饮品和芭菲,不一而足。只要这道菜写在当店的菜单中,老板就一定会在外面摆上一个假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有日料店的地方就会有这些标配一般的食物模型。门口摆着假食物这事儿,成了日本餐厅的代名词,之后又从日本渐渐扩散到其他国家的日料店,甚至被不同菜系的餐厅效仿。

那日本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食品模型的?
最早有大量报道关注日本的“假食物”文化,应该还是2016年。当时Google Doodle曾放出过一张食物凑成的奇怪图片:天妇罗、荞麦面、蛋包饭、便当、饮料和松饼组合在一块儿,乍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张图是在纪念2016年9月12日食物模型鼻祖岩崎泷三诞辰121周年——是的,食物模型这个产业的奠基人,也不过是大正时期的人物。现在餐厅门口看到的食物模型,是名副其实的近代发明,历史比想象的还短。
其实,现在对于“究竟是谁发明了食物模型”这个问题并没有定论,因为几乎是在大正年间的同一时期,有一群人互不知情的日本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食物模型的制作及工艺研究。

一般认为最早开始食物模型制作,也是后来对食物模型产业贡献最大的,是上文提到Google Doodle中纪念的岩崎泷三。1917年,岩崎发现滴落的蜡油掉在水中凝固,形成花一样的图案,既美观又有可塑性,以此为灵感,岩崎创作了世界上最早的食物模型之一(当时还是蜡制):一份蛋包饭。
现在如果去岩崎模型制造公司参观体验(确实有这个旅游项目,可以通过网页预约),还能在他们的历史展示区看到这个改变了日本餐饮业的一百岁高龄的蛋包饭。这大概是食品史上最有名的一盘蛋包饭吧。
不过在同一年,也是1917年,一间和餐饮业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公司——位于京都的模型制作公司岛津制作所,旗下两位员工土田兔四郎和西尾惣次郎同样制作了历史上第一批食物模型。当时做这个不是为了好玩,单纯是为学校的保健餐饮课堂制作教学用具,而且他们本身就是制作上课用的人体模型的。

也许听起来有点奇怪,那些大家学生时代的噩梦之一,生物教室里的各种仿真人体器官模型,正是现在五彩斑斓的食物模型诞生的契机。
料理课程需要食品模型,就像保健课程标配的器官模型一样。二位老哥也没想到这些按下单需求做的小玩意儿,以后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商业价值。
一开始由于技术所限,食物模型大多数都是蜡制,而蜡制的模型会面临最严峻的问题:容易变色。制作初期色彩斑斓的美食没摆几天就可能变成一坨褪色的奇怪玩意儿。
1923年9月,日本关东地区发生了惨烈的大地震,现代日本的第一间百货商店白木屋也面临全面改建。正好,趁要建大众食堂之际,为尽可能多地促进消费,振兴经济,掏光大家兜里的钱,商店方希望能店铺门口能陈列一些可以永久摆放的假食物,色彩越真切越让人流口水越好。

来自东京的名叫须藤勉的技术人员,创新地使用石蜡和木蜡等材料佐以油画颜料调色,成功更新了食物模型的制作工艺。顺便说一句,这位来自日本桥的大哥也是制作人体和动物器官及病理模型出身的,比如下面这个作品,狗的内脏。
但光有技术没有商业头脑也不行。1932年,嗅到商机之后的岩崎泷三在大阪创立了食品模型岩崎制作所,专攻食品模型业务。和现在不同的是,当时他们采用的盈利方式是出租,每一个食品模型,月租金统一定为真实食品的十倍。这种模式颇有成效,从此后岩崎制作所占领了日本所有大中型城市餐馆的模型销售渠道,如今食物模型在小餐厅门口遍地开花,都是他的功劳。
但事情也没那么顺利。二战期间,食品模型的原料石蜡成为军需管制品,模型企业经历了一次全线崩溃。1943年,日本全面禁止陈列食品模型,岩崎泷三只能离开大阪回到老家岐阜谋生。说来也巧,惨淡经营的这几年,他全靠卖另一种模型——葬礼上用的供品度日。

终于在沉寂了十年后,岩崎改进了模型的制作技术,将原先石蜡的用量减少到原先的0.5%。这个核心技术让他成功进军东京,岩崎制作所成了食品模型的龙头企业,甚至在1958年,有美国啤酒企业向他订购过3000个牛排模型,成就了战后日本食品模型的第一次出口。当年在小作坊诞生的食品模型,从无人问津到形成产业,花了四、五十年时间。
直到现在,遍布全日本餐厅的食物模型,80%仍是岩崎泷三的家乡岐阜县郡上市八幡町制造的。不过食品模型行业也在进化,除了原材料和制作技术的革新,创意也在不断变化。以至于出现竹内繁春这样的专业食物模型职人——他曾经创造了意面与悬空的餐具这个表现手法,也许你曾经在某些餐厅门口见过。
TBS电视台的人气综艺节目《人间观察》也曾邀请过他制作食物模型,看不知情的路人能否肉眼辨真假。总之,当人们在商店街的橱窗和车站的柜台前流连,鲜艳欲滴的仿真食物一定有一份功劳。
其实对高级餐厅来说,常规操作是根据应季食材,随时调整菜单,所以根本用不到这个东西。食物模型这玩意,大概注定只能出现在有单调、固定菜单的大众餐厅门口,永远和高级料理无缘。

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作为日本发祥的独特饮食文化,食物模型现在随处可见,却鲜有人关注它的文化和起源。各种造型的食物模型,在诞生之后的几十年,不声不响地装点和改变了所有平民美食街的色彩,也算是另一种来自大正的浪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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