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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坦诚而言,在完全通关一款游戏后,我往往会陷入一种怅然若失的状态,内心触动越深,空虚持续越久。《最后生还者》、《荒野大镖客:救赎 2》以及《Inside》的结束都曾让我好几天不想再体验其它游戏,并反思游戏在「成就感」与「即时欢愉」等多巴胺奖励之外的意义。本文从现实角度看待了《大镖客 2》对绝症的刻画,探讨它如何破除了大众文化对绝症常有的美化装饰,转而以残酷的真实打动人心。
作者:Eirik Gumeny 编译:藏丹 Polygon 中华地区独家授权协议,转载请征得同意。
身患呼吸道绝症,活着会是什么滋味?世上大概很少有人能给出正面答案。

我从小就被确诊囊肿性纤维化,因此在成长过程中,我会尽量避开那些可能会让我感同身受的角色。一个角色如果患上绝症,他/她往往不再被视为人了,更像是服务于悲剧情节的道具,促使主人公真情流露。在大众文化里,我几乎不曾见到对绝症患者自身感受的真实刻画,久而久之也不再抱有希望。

【前方包含对《荒野大镖客:救赎 2》尾声剧透,敬请留意】
在体验 Rockstar 西部史诗大作《荒野大镖客 2》的几小时后,我遇到了一个难题,那就是我无意被剧透了游戏的结尾。此前的预想中,应该是夕阳西下,主人公亚瑟·摩根骑马远去,然而真实情况是他肺结核缠身,在漫长痛苦的折磨中苟延残喘,最终死去。

当我在网上查找如何触发收债任务时,偶然看到的这一信息颠覆了我的预想。尽管我明白悲剧结局往往带有种残忍的诗意,以无法逃离的宿命与讽刺收尾。但跟此前一样,我并不希望直面这类绝症剧情,囊肿性纤维化在过去这些年中,已经好几次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能够深刻体会其中的痛苦与绝望。

但扮演牛仔的念头打动了我,我渴望重回马背,击杀遇见的每只美洲狮来为一代《大镖客》的爱马报仇,这份快意战胜了被绝症情节触发创伤后遗症的忧虑。何况,这只是电子游戏,对一种细菌引发的不治之症再怎么表现,又能真到哪去呢?

但显然我低估了《荒野大镖客 2》的用心,它对绝症细致入微的逼真刻画,在我平生所见的任何媒体形式中,没有一个能出其右。
「魔鬼都在细节中」

《荒野大镖客 2》对细节的关注令人惊叹。即使一个玩家想要用速通的方式来通关全程,也至少要花上 60 小时之久,这已经是接近 20 余部电影的叙事长度。如此充裕的时长,让游戏得以兼顾许多写实细节,而其它游戏或故事通常只能将它们一笔带过。

对绝症的刻画也是如此,如何将这种阴魂不散的疾病真实呈现出来,细节发挥了重要作用。

肺结核与囊肿性纤维化有着非常相似的症状。患者精力不振、食欲衰退、体重减轻、呼吸困难且咳嗽不止,咳出的痰液中包含肺部积液与鲜血,就连二者的缩写都是两个字母(TB 与 CF)。两种疾病的病情都无法随时间好转,只会每况愈下。
病情一旦加剧,肺结核与囊肿性纤维化都能置人于死地。但由于两者的症状如此相似,至今仍有争论肖邦到底因何种疾病而死。

能够敲下这篇文章,显然我还没到快死的地步,但也离得不远了。曾有过一段时日,我觉得自己跟死人无异,只不过还有一口气吊着罢了。最严重的时候,我只剩 12% 的肺部还在运作,没有他人帮助,我根本没法从床上走到沙发。严重的咯血曾将我送入了急诊室,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我也经历过双肺移植,但一切努力只是尽付流水。

所以尽管我不知道一个时代夹缝中的牛仔,在身体衰竭中走向死亡会是何等感受,却也斗胆敢说那种病症的外在表现如何。
忘记患病也是一种奢望

游戏对亚瑟的病情刻画,最打动人不是一两个片段,只是那种抽丝般的缠绵不断,以及发病时撕心裂肺的狼狈。大众文化往往对慢性绝症采用了浪漫化的刻画手法,不显病容,整洁安静。

好莱坞的手法无疑更讨人喜欢,毕竟谁会喜欢绝症患者突然爆发出一阵猛咳,体液四溅的狼藉呢,那些不讨喜的病症被穿插在短暂的一两个镜头中,让观众知道这个角色重病缠身。一个角色在咳嗽过后,捂嘴的手帕应景地浸染了少许鲜血,我们就大致知道这个角色身体快垮了。

电影《红磨坊》是个很好的例子:
相比之下,《荒野大镖客 2》的做法不仅是让亚瑟从马上无力摔落,或是在一场会议中咳嗽不止,只得提早离场。更在于他在最后几章中破风箱般的喘息,或是在完成特定任务后,不得不长久坐下或平复呼吸,种种细节中体现出的沉重感。不曾稍有一刻,能让你暂时忘记他正经受的折磨。

而最到位的细节,只有电子游戏这种媒介才能体现得出:那就是亚瑟在接近结尾的第六章中,一直无法回满自己的核心值。在《荒野大镖客 2》中,核心值等同于角色的生命值与体力条。生命核心值会随亚瑟受伤而减少,清零时亚瑟死亡;体力核心值则在亚瑟奔跑或搏斗时会有所消耗。这两种属性的跌落,明显地限制了亚瑟的能力,也让他大不如前的身体状况暴露无遗。

我了解这种体会。当我在等待手术时,我一天能吃下寥寥几根炸鱼条就已是好胃口。我的身体不再渴求食物,也无力去代谢掉它们。我仅有的回复精力的手段,是沉入睡眠,当然这也是我最「擅长」的做法。无法再处理任何事务,我不分昼夜地打盹或昏睡,让身体从休眠中恢复一丝余力。这也是我自助的唯一办法,努力想让每况愈下的身体好转起来。
在《荒野大镖客 2》里,这种手法也得到了运用。在最后几章中,亚瑟可使用的食物与饮料突然有了上限,其恢复效果也是如此。亚瑟必须通过睡眠来回复核心值,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被迫权衡起自己的活动,主线之外的任务已经成为一种奢侈。答应做一件事的代价被放大,因为这意味着在游戏的一天中,你不会有更多精力去做别的了。

我留意到随着亚瑟病情加深,其他角色对他的态度也逐渐恶化。Rockstar 显然明白这类疾病会给人际关系带去多大转变,有些人会对患者怜悯,蔑视,或者二者兼有,甚至是像看待传染源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其他人并不屑于将这种态度掩饰起来。

成长过程中,我尽可能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病症,在症状不深的时候这一切尚且可能。我从不知道别人会具体作何反应。急促的咳嗽有时会让陌生人掩面避开,有时会让一些人上前询问我是否无事,语调中有种不自觉的过度关心。如果我咳嗽太过剧烈,有些人甚至会十分生气,厉斥我该好好待在家里。

也许他们以为囊肿性纤维化,这种遗传的非传染性疾病会在咳嗽中传播。又或者他们觉得我该自我放弃,待在床上度过余生。抑或是他们以为我有其它病症,但懒得猜想,也并不关心。不论哪种情况,他们很少过问,也从不试图了解事实,早早在心中下了结论。

并不只有陌生人会有这么伤人的态度,在这点上,《荒野大镖客 2》也没有错认。
与亚瑟共经磨难的帮派成员,随着亚瑟病症的显现,他们的态度也有了明显变化。部分成员仍带善意,比如说蒂莉,当我在营地跟她对话时,她会问候我的身体情况并表示关心,但也会气恼于我没有照顾好自己,无形中有种对患者自作自受的怪罪。

而迈卡的恶意则毫不遮掩,这个当初我从监狱中救起的人,当众给我起了「肺痨鬼」的名字,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我的机会。亚瑟的肺结核被他视为弱点,而患病的亚瑟也沦为弱者。此前一直态度友好的哈维尔也突然表现出轻蔑,告诉我别再插手帮派的事,操心好我自己的咳病就行了。

这部分剧情中还有别的情节推波助澜,但亚瑟患病,迈卡和哈维尔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无疑最为显眼,最后甚至把亚瑟和他的肺结核划上了等号,已然是立场分明的敌视。
绝症只是你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这个标题是所有这一切的症结。《荒野大镖客 2》从未用肺结核去定义亚瑟。尽管他的病症时刻存在,整个世界也用一种极尽真实的态度去对待他,但除了肺结核,亚瑟还有更多的特征:他努力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他的性情既不因绝症而起,也不会因绝症而变。

亚瑟有权为此怨天尤人,尤其是在他病入膏肓的时候,对命运产生痛恨是人之常情。第五章的结尾,亚瑟踉跄着闯入医馆,随后被断然告知自己得了肺结核。他咒骂了医生,但并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他还是那个亚瑟。尽管患病让情况雪上加霜,但他并没有就此自暴自弃,而是决意去将该做的事情办好。

亚瑟的叙事线并没有因肺结核而突然转折。他从达奇忠心耿耿的副手转变成他的敌人,早在剧情中逐渐铺垫,即使有办法让亚瑟不染病,整个剧情也依然成立,分道扬镳已是注定。亚瑟的肺结核只是故事的一个细节,而不是故事本身。
这是大众文化中,对慢性疾病误解最深的一个地方。一个人并不会因为被确诊绝症,境遇就突然有了很大变化,存在的问题并不会由于你的健康告急而消失,或者是让你有喘息的余地。

尽管肺结核与囊肿性纤维化像是晴天霹雳,照顾好自己也会随之成为第一要务,但世界并不会顾虑你的感受,或者因为你不在状态而停转。大多数人只能在失控的形势下尽力做好,毕竟生活还是要继续。

在过去几年,我在不到 40% 的肺能正常运作的情况下挺了过来,坐在一张桌子旁,接听来电,直到咳嗽让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亚瑟也并没有因为得病而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还是有人需要帮助,活蹦乱跳的松鼠等着被狩猎,桥梁留待探索,驿站马车值得打劫。在人生最后的时刻,亚瑟还在跟人挥拳肉搏,只为给他逃命的伙伴争取些时间。他仍然注视着世界,想着这种情况下他能做到什么,而不是对着自己的厄运顾影自怜。
在几周之前,我终于打完了《荒野大镖客 2》,亚瑟留在了那个山巅,满身鲜血,伤痕累累。但亚瑟·摩根并没有真正离我远去。我只是一个身处纽约城郊,骨瘦如柴的小孩,在这个疲惫不堪,性情暴烈的牛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这是我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

亚瑟会一直存在,并提醒我绝症并不是我的全部,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做。只要一息尚存,那么就有机会去逐一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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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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