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来去年想投来着,结果忙忘了,今年终于赶上了,来写一个真实经历的事情吧。由于另一位当事人已经死亡,所以接下来的故事中以化名“洋哥”来代称。文中的防空洞已经部分被填埋,部分做改造已经不复存在了,图片是感觉类似的网图。
《防空洞》
这是2005年发生在我东北老家的事情,那年我小学三年级。洋哥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区,他是我同校六年级的学长,性格开朗又随和,胆子也很大,在我们那片是有名的孩子头儿,大家都喜欢和洋哥玩。在那年夏天的某日(具体哪天想不起来了),我在出门玩的路上遇到同样无所事事的洋哥,他说反正咱俩都很闲,要不要去山下的防空洞探险?(这个防空洞是在我家小区的附近有一座小山,山的内部在美苏冷战时期被挖成了这个防空洞。全国应该到处都有很多这样的洞,东北由于当时工业发达,所以更多一些。因为洞内温度较低,后续这个洞一部分被用作储存香蕉等南方水果的临时仓库。)
我接受了洋哥的提议,两个人结伴去了山脚。到达洞口时发现往常驻守在洞口的保安不知去了哪里,我们俩相视一笑,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个防空洞。
虽然这个洞离我们家很近,但这是我俩第一次进入这里,两个人都很兴奋,围着大大小小的木箱互相追逐打闹了很久。随着我们逐渐深入,洞道两侧的货箱越来越少,我们也来到了洞深处未被投入使用的区域。防空洞的结构并不复杂,有点像几个“非”字互相穿插组合起来,中间有主干道,两侧则是小的岔路和房间,墙上还有一些大字标语,但深处没有通电灯所以看不太清楚,只有个别几个洞道有通风孔透出的微弱的光。
洋哥问我敢不敢继续往前走?我说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不敢的,洋哥说你小子可以啊看不出来胆子还挺大,然后就小跑着往前继续探索,不一会儿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在后面也是左翻翻又看看,两侧的房间要么是垃圾,要么就是空的。我一边探索一边大声和洋哥说话,一开始他还回应我,说一些“WC这个坑NB啊”“哇,这有个头盔”之类的,但往后就没有回应了。我心里有点发慌,因为实在是太暗了,呆久了还是会感到一丝恐惧,我大声喊着洋哥的名字,但一直没有回应,四周一片死寂。
这时我以为是洋哥在恶作剧,说不定在哪个拐角就突然跳出来吓我一下。于是我摸着墙壁,一边叫着洋哥的名字一边一个一个岔路地寻找洋哥。大概找了几分钟,我听见微弱的呜咽声,随着声音的方向我终于找到了他。他蹲坐在一个有微弱光源的岔路的角落,头深深埋进膝盖,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我走上前轻轻碰了下他,他缓缓抬起头。我看到他的双眼,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生气的眼睛,瞳孔漆黑一片,像机器人一样没有任何情感。
那一刻我被他的眼神吓住了,仿佛面前的洋哥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我使劲摇晃了一下他,询问他到底怎么了,看到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流着眼泪。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说我们赶快回去吧,他一样没回应,但跟我一起站了起来。我拉着杨哥往出口的方向走,边走边和他说话,问他是不是摔倒了,他始终沉默不语,偶尔抬起手擦擦眼角。
走了几分钟后,突然洋哥停下了,死死地攥着我的手,他的头看向地面,我问他怎么了,稍微弯腰想看清他的脸。我看到洋哥的脸呈现一种十分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上牙死死的咬着下嘴唇,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吓坏了,连忙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别吓我啊。他没看我,只是十分用力的从牙和嘴唇的缝隙中挤出三个字:“别...出声”。
这时我才明白,洋哥的颤抖是在极力地控制自己不哭出声音。我也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站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更久,我无法准确描述,只感觉他握着我的手非常用力,感觉指甲都抠进了我的皮肤。过了一会儿,洋哥开始缓慢的往前走,我也跟着他一起走,现在变成他拉着我了,我们没有说话。终于,洞道两侧开始出现水果箱子,我们出来了,只不过不是进来的哪个入口,是另一侧稍远一些的出口。阳光照在脸上的瞬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我转头看了看洋哥,他的下唇已经被自己生生咬破了,牙印里有血渗出来,我的手腕也被他抠破了。可正当我想叫住洋哥问个明白,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跑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洋哥一起玩。从此之后,那个开朗的洋哥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好几次看见他走在路上,在路的尽头转弯了,我想上去和他打个招呼,但追到拐角,他就不见了,往后我没再见过他,他小学毕业后就不在我家附近住了。
过了好几年,高一的某个下午,我像往常一下回家吃饭,刚走进家门就听见父母在厨房交谈:说小洋死了,尸体在郊区一个建筑工地的水泥搅拌罐里被发现,不知道人是怎么进去的,随后就是母亲的叹息声,说好好的孩子,怎么高中就不念了,打工搬砖还遇上这么惨的事儿。我推门进去,他们意识到谈话被我听见了就不再讨论这件事,只是问我对他还有没有印象,我说记不太清了,随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那天在防空洞里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我记得当时他的发型、他的身材、他的声音、他当时穿的衣服,但唯独想不起他的脸,我完全忘了洋哥长什么样子。他到底遭遇了什么?究竟看到了什么?那天在洞里发生的是真实的吗?我一无所知。想到这些我感觉很累,索性翻过身去睡觉。在我闭眼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双眼睛,那个在黑暗深处缓缓抬起头的少年漆黑一片的瞳孔。
像个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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