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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现存主流的科幻作品,会发现贯穿始终的一种哲学就是“人类中心主义”。这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科幻作品中多数外星人和怪物的形象均是以人类和人类已知的动物进行异化而形成的。第二,主流科幻作品中外星种族的价值观与行事方式与人类有诸多相似之处。第三,主流科幻作品中,人类通常是“正义”和最终取得胜利的一方。

这三点都体现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特点,即在人与自然的价值关系中,只有拥有意识的人类才是主体,自然是客体。价值评价的尺度必须掌握和始终掌握在人类的手中,任何时候说到“价值”都是指“对于人的意义”,人类的利益才是价值原点和道德评价的依据。

无法突破以人类为中心的局限

在现有的主流认知中,外星人通常都是经典的“小灰人”形象,同样是拥有四肢,拥有眼睛和扁平鼻子,依靠口腔进食,生理结构与人类并无太多差异。这个形象通过“模因”(meme)的延续,已经存在于流行文化中超过100年的时间。这一形象最早出现于英国科幻小说作家H·G·威尔斯的《月球上最早的人类》,此后经过“罗斯威尔”事件的发酵,最终成型于1970年代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电影《E.T》,最终“小灰人”形象成为了一种模因,存在于人们的大脑之中。

另一方面,在主流科幻作品之中,外星人的行事方式和价值观也与人类有着诸多相似之处。有一种说法认为,《星球大战》不过是披了一层宇宙外衣的希腊戏剧。与其说片中带着头套的外星人是不同种族,不如说是不同民族。而在《变形金刚》中,虽然作品描绘了主流科幻作品中比较少见的硅基文明,但赛博坦的大个子们信奉的还是人类的“爱与正义”。
对于这种现象,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解释到:人类无法虚构出没有见过的事物。比如:天堂这一概念实际上是由许多元素(珍珠门、黄金街、天使)复合而成的,而这些元素又是以更多元素复合而成,如“天使”就是由“穿白袍子的人”与“翅膀”构成的。休谟强调:组成一幅想象图画的各个元素必然曾经在某一时刻以“单一印象”的形式进入过人类大脑。

而科幻作品作为幻想作品的一类,也无法逃脱这一现象。换而言之,所有的幻想形象都曾经以某种方式存在于人类的大脑之中,他们都是我们曾经或是现在见过的形象。由此,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也深深地烙在了这些形象之上。

如果无法从形象上突破人类想象力的局限,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真正描绘出外星种族的样子和他们的行事准则,从而突破“人类中心主义”的限制呢?上世纪60/70年代,有一些科幻作者从另一个角度描述了“人类”以及与之对应的“异族”。

如果人类才是“他者”

上世纪60年代末、70初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一方面,冷战步入了第二十个年头,古巴导弹危机才刚结束,越战又拉开了序幕,整个世界处于随时会被核弹炸飞的危机之中。另一方面,美国和苏联的宇宙探索计划又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随着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迈出了个人的一小步,宣告了人类历史上的一大步,大气层之外不再遥不可及。

整个世界在在这个时期处于一种既担忧毁灭,同时对未来也充满着无限遐想的矛盾状态之中。而这种矛盾状态也催生了不少文化作品的诞生。不论是《奇爱博士》中对冷战和核危机的反讽,还是《2001:太空漫游》中对于宇宙和人类的整体思考,都有着强烈的时代印记。

但也有不少科幻作品另辟蹊径,将“人类”放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试图以“他人”----包括但不限于异族、外星人----的角度审视人类自身。在过去的文化作品中,创作者通常都是以人类自身的道德基准和价值观出发,从我们的角度看待我们自己,那么如果将“人类”完全抛入一个拥有和人类完全不同,但完备的价值体系中,人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随着最近《猩球崛起》系列的重启,这一诞生于1968年的电影系列又掀起了高潮。而2011年重启以后的《猩球崛起》和1968年的《人猿星球》却有着不同的主题和时代背景。改编自法国作家彼埃尔·布勒的《人猿星球》,在第一部中不仅通过描写人猿世界中三个阶层影射了当时美国的种族歧视制度,更以一个倒置进化链的假设,从异族的角度审视人类自身。

影片开头,宇航员乔治·泰勒的飞船降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之上,在这个星球上,人类退化至石器时代,茹毛饮血,衣不遮体,而具有智慧的人猿却成为了星球的统治者,他们不仅奴役人类,还把乔治·泰勒当做研究对象,在故事临近结束的时候,当观众在海滩上看见损毁的自由女神像时,一切真相大白:原来猩球是地球,人类在核大战中毁灭了自身,而猿族崛起,成为地球真正的统治者。
这部作品有意思的一点在于:人类完全是作为弱势群体的异族而存在的。实际上不论是上世纪初期的所谓“太空西部故事”----其典型就是埃德加·巴特勒写于1917年的《火星公主》,201年迪斯尼将其改编为电影《异星战场》----还是H·G·威尔斯的经典小说《世界大战》,人类不仅是故事的主角,甚至对于外星人有着自己的优势,占据了相对优势的一方。

在《人猿星球》中,除开宇航员泰勒,不仅猿族是异族,退化后的人类也是异族,而且形单影只的泰勒更是处于绝对的弱势地位。从泰勒的角度来看,猿族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灭绝人性的:他们奴役人类,还对泰勒进行活体研究。即便是人猿社会中相对温和的科学家群体,如那位后来给予泰勒巨大帮助的兹拉,她心地善良,但是言谈之中却依旧隐隐约约地将人类看做动物,觉得对人类做出残忍行径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正如人类对待活体实验中的小白鼠或是路上的蚂蚁一样,当你不小心踩死蚂蚁的时候,你会感到怜悯吗?

无独有偶,这一时期其他创作者也沿用了这一视角,习惯从“它们”的角度审视人类。其中比较有名的作品是李察·麦森的《我是传奇》,与彼埃尔•布勒同时期作家斯蒂芬·乌尔(Stefan·Wul)的《奥姆系列》(后被改编为动画《奇幻星球》)以及藤子·F·不二雄的《异色短篇集》等等。

在李察•麦森的原著小说中,成为吸血鬼并不是退化,相反他们成长出了有智慧的个体,而主角因为杀死了太多的受感染者,是这个社区心目中的恶魔,书中用一句精妙的话语概括了这一情况:当所有人都是吸血鬼的时候,仅存下来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怪物。
而藤子·F·不二雄在《少年SF短篇集》中用《放血鬼》转描了这一故事,还加入了自己的思考:如果吸血鬼(也就是丧尸)成为了一种高于人类的物种,那么人类是否还有必要保持自身的存在?漫画中,成为了吸血鬼的人们和睦相处,相亲相爱,生命也更为持久了,相对于热衷于互相残杀,污染环境涂炭生灵的人类而言,吸血鬼或许是一种更好的生物。

在藤子·F·不二雄的《异色短篇集》中,最为震撼人心的一话可能就是《牛头人食桌》了,在这个与《奇幻星球》类似的故事中,人类是牛形外星人豢养的宠物和牲畜。漫画中成为牛头人食物的祭品是一名美少女,而这一画面给故事更增添了一份残酷性。

这些科幻作者们通过这一视角,不仅赋予了作品更强的戏剧冲突,同时也给人们提供了一份哲学思辨。作为人类而言,在这个宇宙中真的是特别的吗?而另一方面,结合当时时代的大背景来看,这些大师们是在用这些作品提醒着人类,要对地球和别的种族负责。

不论是将人类当做实验对象的智慧人猿,还是豢养人类的牛头人,亦或是狩猎人类的吸血鬼,他们的所作所为与人类无异。但不同的是,人类在这些冲突中都是弱势一方,这也破除了“人类中心主义”,将人类放在了次要的位置,是这些大师们的独具匠心之处。

盲视

在这一段时期,拥有类似思想的作品还有永井豪的《恶魔人》以及受之启发而来的《寄生兽》。两者都描述了拥有寄生能力的生物,以及他们和人类之间以“生存”为赌注的斗争故事。他们看似描述的外来物种,实际上是以他们为“镜子”反映出人类自身的存在。

笔者仍旧记得1月新番《恶魔人Cry Baby》中死丽濡与槐梦之间的情感故事,看似毫无感情的恶魔也会为别人付出自己的生命。相对应的,在《寄生兽》中也设置了田宫良子这一角色,她为了孩子的延续而付出了生命。这两部作品通过这两个人看似写的是异种,实则写的是人,他们远比正常的人类拥有“人性”。
彼得·沃茨的《盲视》中使用了类似的视角。作品中看似是描写外星人----他们不可沟通,不可理解----彻底地塑造了一个未知的外星文明,突破了人类认知的界限。如果说《索拉里斯星》里面的星球是一种生物的话,尽管这一形象也突破了人类认知的界限,但它起码还会通过精神分析与人类进行沟通。

在这部作品中,这些不可理喻的外星人并非主角,而是以他们为镜子,反射出“我们”,也就是作品中的几个探索外星生命的“新人类”的模样。在彼得·沃茨的作品中,人类派出了一支精英小队来探索这个地外文明,其中有被切掉半个大脑的,思维模式彻底非人的“观察者”,有能够预测未来的吸血鬼,拥有4个不同意识的语言学家,用机器代替一切感官的生物学家。

通过主角不断地代入他人视角,读者们通过这些人的推论碎片式地推导外星生物的行为和目的。你可以看到在推论的过程中,这些“新人类”是如何思考的,他们的行为模式如何。这部作品最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此:这是一部关于异族和异族之间进行第三类接触的作品。从而探讨人类以及意识的存在。

实际上《盲视》在作品中可能探讨的终极问题是:对于人类而言,意识究竟是什么。人类的意识究竟是本来就有的东西,还是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依靠人择原理与自然妥协而来?或许从根本上来说,“智慧”和“意识”是没有关系的两样东西。

故事中的吸血鬼说过这样一段话:大脑是生存引擎,不是真相探测器。如果自我欺骗更令人舒适,大脑就会撒谎。不去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真相从来都无足轻重。重点是舒适。进化到现在,你们体验的世界已全然不同于它本来的面目。你们所体验的是一个用各种假设构建的模型、捷径、谎言。

这一段话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文章开篇提出的问题,“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可以说是人类大脑意识的结晶。我们生存于这个世界上,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动机找到合乎人类道德的理由,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所谓的人类标准很可能就是大脑与大脑之间,大脑与自然之间妥协的结果,大脑欺骗了人类,而人类也依照大脑的想法行事。

而上文所述的那些大师,则在另一个角度给我们提供了视角,指出人类的“盲点”,让我们通过文艺作品感受到人类的局限之处。或许,在这个广袤而黑暗的宇宙之中,客观世界就存在于斯,人类所做出的价值评判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我们却被傲慢蒙蔽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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