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季不知不觉地离去、黑暗寒冷的冬季即将来临时,格蕾丝眼中满是对未来幸福生活的向往。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她有着令同龄女生羡慕的外表和家庭背景。父亲是一家垄断全城军工企业的CEO,母亲则来自政治世家,曾在城中担任市长。父亲为了事业发展,娶了这个他并不爱的女人;而她的母亲恰恰相反。无论如何,这桩婚姻表面上还是幸福的。很快,两人共同的结晶——漂亮可爱的格蕾丝,就这样出生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从小,她耳濡目染地接受贵族般的教育与生活。父母常告诫小格蕾丝:这来之不易的生活,总需要牺牲一些东西作为代价;家族的利益与未来,永远大于个人的荣辱。在家族的庄园里,她一直遵循父母规划好的人生剧本生活着。对这些,懵懵懂懂的格蕾丝渐渐长大。
时光流逝。十三岁那年,她毫无悬念地进入一家贵族学院——摆脱了家中教育的达官显贵子弟,都会被送往这里。由于天真善良的个性、清纯的外表和过人的成绩,她很快成了班里的焦点,大家纷纷与她交朋友。可以说,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会喜欢上她那单纯却不简单、美丽却不虚荣的特质。她很快成了学院里的焦点人物,父母也因此被学校评为荣誉家长。
可作为父亲,他却在女儿耀眼的成绩中感到一丝担忧。他觉得格蕾丝表现得过于善意、真实,甚至有些“傻气”;这样的性格日后想必会伤害自己,甚至损害家族利益。为此他曾多次提醒、告诫,但这个孩子总是笑着安慰父亲,那灿烂而真切的笑容,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
又是一个春天,格蕾丝已经十七岁。学院生活依旧惬意平静。再过一年,她也将离开这里,步入梦寐以求的大学。
这年年初,班上来了名新同学。一个叫罗伯特的男孩从踏进教室起,就让格蕾丝莫名地眼前一亮。随着男孩谦卑、随和又带些幽默的自我介绍,她很快对他生出好感。
她开始试着接近这个叫罗伯特的男孩。相互介绍后得知,对方名叫罗伯特·沃尔夫,来自一个军人家庭。这个家族自古便为国家的建立有卓越贡献,也可谓很有权势。格蕾丝其实并不关心这些,可当罗伯特听面前这个女孩说出自己的身世时,却皱起了眉。
之后,格蕾丝总通过各种方式主动表露好感,罗伯特却总有意疏远。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阻止关系进一步发展。
过了一段时日,暗恋罗伯特的格蕾丝仍没有放弃。一天下午课后,回宿舍的路上,她照旧和一群好友聊着天,谈论恋爱的话题。
这时,一个长相可恶、穿着邋遢、举止怪异的怪人挡在她们面前。他直勾勾盯着格蕾丝,边看边发出怪异的笑声。就当大家以为这是个疯子时,怪人对格蕾丝说:“你!你!……咯咯咯!一个被诅咒的人。很快,你的……咯咯咯!就要面临终结。咯咯咯……”说完,不断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你想说什么?什么样的事情会降临?”格蕾丝认真而严肃地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迈着奇怪的步伐远去。那怪人走路摇摇晃晃,让人感觉他的身体随时都会散开。
“没什么,这只是……我们还是回宿舍吧!”格蕾丝不知该说什么好。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泛出黄昏般的无奈。
在此之前,父亲曾问过格蕾丝一些学校里遇到的人和事。在他看来,这家贵族学院不仅是培育自己孩子的地方,也是一扇与其他家族建立关系的窗。这里的孩子,家族中有很多都是城里有势有位之人;如果女儿能和他们建立友好关系,甚至未来联姻,对家族发展会有好处。
他经常向女儿询问同学们的家族背景。格蕾丝并不在意这些,每次回答都面无表情,心生厌烦;父亲却很有兴趣地听着,记录这些信息,还建议女儿该选择其中哪些人建立关系。这种被操纵的感觉让格蕾丝很不快。
一开始,她也试着接近一些父亲要求的男生,但彼此只限于普通同学,双方都没有好感。这种玩弄情感的事让格蕾丝备受煎熬。她曾多次为此与父亲争执,很快,父女之间渐渐疏远,感情也出现裂缝。
很长时间,格蕾丝都没回过家,一直把自己关在学校里。让她害怕的是,自己的家越来越像一座牢笼;在父母面前,她就像一只永远长不大、只能不知所措地拍打翅膀的小鸟。
直到罗伯特出现。第一眼,她就对这个男孩生出好感;得知对方的家族背景后,格蕾丝觉得打破折磨的时刻来临了。
多年来不曾响起的、女儿那边的电话,终于发出了呼唤:格蕾丝要求回家一趟。父亲得知后并不奇怪——在他看来,小鸟终究是小鸟,总归要依靠大树遮风避雨。
“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不该为了自己个人的喜好和你们闹嫌隙。我想通了。是啊,我是该找一个未来的意中人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格蕾丝讲起自己在学校遇到罗伯特的经过,有些兴奋地叙述着与这个男孩这段时间的交往。
“那么,他的家族背景怎样?他父母的身份呢?”父亲疑惑地问。之前女儿说的那些过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这句话的答案才是他关心的。
“他……据说他父亲是沃尔夫家族的人,一名军官。”格蕾丝不快地回答。
听完,父亲有些惊讶,随即严肃地说:“不行!你以后不要与他来往了!”
父亲的拒绝出乎她的意料。之前的道歉,可以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做出的妥协;现在她满脑子只想着和罗伯特交往,只要能和这个男孩在一起,她什么都可以妥协。
“不行就是不行!别的男孩都可以,唯独这个沃尔夫家族的人不行。你如果想和他交往,以后就不要回来了!”父亲严肃地吼道。
格蕾丝惊恐地看着父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可怕地拒绝自己,倍感恐惧。她低下头,微微发颤,不知如何是好。母亲过来安慰父亲,紧张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晚餐时,一家人坐在一起,彼此沉默。格蕾丝没有食欲,坐在餐椅上喝着茶。红色的茶水映出她恍惚悲伤的面孔,脑中一片空白,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恐惧交织在周围。
她不愿一直沉默下去,静静看着父亲,又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和罗伯特来往?”
父亲的态度平和了许多,看着报纸,冷淡地回答:“因为他是家族的敌人。我和你说过,一切以家族的利益为重。”
母亲勉强对丈夫笑了笑:“不过格蕾丝这次也提醒了我们,要开始做准备了。”
话音刚落,父亲收起报纸站起身,表情凝重地走到女儿面前,低声说:“这个叫罗伯特的孩子,我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就算他人不错、真心对你,你也不能和他来往……记住,我的孩子,沃尔夫是一个被诅咒的姓氏。这个家族为‘先知’——十五世纪统治东欧的庞大势力集团——背负了不知多少血债。战前,他们曾站在敌国一方;之后新政府成立,觊觎这个家族强大的军事实力与影响力,并没有对他们进行什么审判,只做了有限的惩戒。尽管如此,这个家族依旧危险。”
“我的孩子,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这个男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沃尔夫家的一员——邪恶贪婪的刽子手。”
格蕾丝并不在意这些,还想说些什么。父亲打断她:“如果你依旧想和这个男孩交往,也可以。不过,你要去做一些事情。”
父亲微笑着看着女儿。格蕾丝疑惑地看着他,随后有些兴奋:“什么事情?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去做!”
夜深了,格蕾丝的房间一片漆黑。她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目光游离在黑暗中。这时,母亲打开房门,轻轻坐到她床前。
“我的好孩子,今天的事可能给你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你父亲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家族的利益。他刚才还后悔当时对你态度恶劣。”母亲微笑着说。
“还记得父亲交代给你的事情吗?”母亲终究还是说了。
这正是格蕾丝等待的话。在她看来,母亲已经沦为父亲的影子——这个女人总是毫无反驳地附和父亲的意志与想法。有时候,格蕾丝甚至觉得从前那个母亲已经不在了。
父亲当晚提的要求,无非是虚假的交往:通过和对方接触,尽可能得到一些关于沃尔夫家族不为人知的事。前提当然是先取得这个叫罗伯特的男孩足够的好感与信任。也就是说,格蕾丝又要再一次欺骗对方的感情了。
清晨,格蕾丝来到学校。在同学面前,她依旧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可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谎言。这让她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陌生——原来的同学与朋友,只是自己欺骗的对象。
“啊,是你啊。听说你回家待了几天,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罗伯特平淡地回应。
每次都是这样。两人的关系一直这般平淡,没有什么火花。平时罗伯特也不怎么合群,和所有人都刻意保持距离,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格蕾丝注视着他。她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注视过一个男孩。罗伯特心里也清楚这个女孩对自己的好感,可每次他只是说:“有什么事吗?需要我帮忙吗?”
格蕾丝有些支吾:“今晚……今晚我想和你说些事情,就在学校后面的公园。”
“嗯,是的。麻烦你了。”说完,她便离开了罗伯特的视线……
静谧的月夜,罗伯特独自一人在操场上小跑。每晚他都要来这里锻炼。等全身筋骨舒展开、每寸肌肤都活动热了,他便陷入深深的思索。
这个时候,那个叫格蕾丝的女孩已经在公园里等他。原本他并不想去——相处这段时间,他清楚对方今晚想说什么,但他不想就这样草草拒绝。
学校后院的花园,一直是人们交流与约会的地方。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男孩女孩在此相约相会。月光下,每个人的脸都被披上一层浪漫的面纱;这里有哭有笑,有喜有悲,也有藏在阴影里的谎言。
独坐在石椅上的格蕾丝立刻站起,向他挥手,走了过去。她表情忐忑,话语也不自然:“你来了……呃……其实……我……我不想说了……”
见她这样,罗伯特也有些不知所措。两人就这样停在那里片刻。
“没事的。来,坐下说。”罗伯特打破僵局,拉着女孩的手,走到一处双人木椅上坐下。
罗伯特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格蕾丝的脸颊上却浮现出一丝忧伤。
“我……我是想说……这么长时间以来,哦!不……我是说,当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她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说。她本打算说完就离开,可此刻的她只有孤独,只愿和对方多待一会儿。
一切都在罗伯特的预料之中。他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啊,是这样。嗯,其实我也注意到了。”他面对着女孩。格蕾丝这时却低着头。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也对你有好感。作为一个女孩,你聪颖、漂亮、为人正直,我没有理由不这样。”罗伯特缓缓靠近,凝视着格蕾丝的双眼,“可是,我们两人或许注定不可能在一起。我一直和你保持距离,原本只希望你能慢慢忘了我。可是现在,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格蕾丝眼睛微微睁大,心中顿时涌起兴奋与期待,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父亲曾和我提起过‘阿尔斯顿’家族。在这之前,这个家族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落魄贵族,直到你的曾祖父开始白手起家,做出了一些成就。这些你应该知道吧。”罗伯特缓缓说。
“你的父亲凭自己的能力,踩在你祖父的肩膀上,坐到了纳克斯军火公司CEO的位子上。这家实力雄厚的公司,控制着整座城市的武装生产技术。可是……”罗伯特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好像在等待什么。
格蕾丝抬头望着高悬黑夜的月亮,嘴角动了几下:“我有些意外,你竟然知道这些。是的,你说的都没错。我父亲总说,家族的现在来之不易,一切都要以家族的利益为重。”她叹了口气,掩住忧愁与无奈。
罗伯特微微点头,继续说:“作为沃尔夫家族的长子,我父亲总告诫我一句话:仇人,都由我们来处置。我们家族一直是纳克斯公司董事会的重要成员。你的父亲作为企业的重要行政官,现在却背叛了我们:他利用职权,把企业的部分项目经费变相转让给一些试图颠覆国家的未知势力,还接受这些势力的援助,成立了一家属于自己的企业。但这一切都是非法的。我的家族通过董事会选举以及政府支持,负责调查这些事。鉴于目前证据不足,并没有对你父亲采取行动。”
格蕾丝的心情复杂而不知所措。事情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如罗伯特所说,自己的家族即将面临巨大危机。现在所谓的儿女情长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家族被毁了,她这个孤单弱小的女孩又能活多久?
罗伯特看着悲伤无助的女孩,心里也倍感伤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格蕾丝哭泣——这个阳光活泼的女孩,现在却……
“我原本不想说这些,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当我第一次知道你的身份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原本我不想告诉你,就这样被你默默喜欢着——可那是多么残忍与自私。现在我的心里也不曾流泪,我只希望,从现在起和你共度难关。”
说完,他把格蕾丝深深抱进怀里,轻轻说:“这个可恶的城市,总是让身处其中的人变得无助。”
父亲与格蕾丝面对面坐着。父女俩经过一段时间,再一次坐到一起。
这期间,格蕾丝想了很多。罗伯特的话,她也无法判断该不该信——毕竟那是自己父亲、也是家族敌人的孩子。可如果男孩那晚在公园说的都是真的……格蕾丝愿意相信。当他把自己抱在怀里安慰,用那双怜惜又无奈的眼睛注视她时,她的心也软了下来。毕竟这么多年来,父亲做的事她毫不知情,或许真如对方所说。
“格蕾丝,好了!能和我讲讲这段时间学校里发生的事吗?”聊完一些不打紧的话,父亲进入主题。是时候了解女儿的进展了。
“呃……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月末会有一个学校安排的心理测试。”格蕾丝想回避。
“来吧,这是你平时爱喝的红奶茶。慢慢说,孩子,一定有什么事你忽略了。”父亲微笑。
看着奶茶上点缀的爱心形状,格蕾丝暗自冷笑。她用勺子搅着奶茶,小小喝了一口,低着头说:“爸爸,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有一件事想问你。”
“从小到大,你总是告诫我家族的重要性。可是我想知道,你为这一目标所做的奉献,是否值得。”格蕾丝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说了。
格蕾丝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带着害怕的表情:“爸爸,你就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做了一些危险的事?你从不和我说你的事,但我感觉,你这般急功近利,一定做了什么后悔的事。”
父亲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说:“是不是那个沃尔夫家族的男孩和你说了什么?我和你说过,不要相信他们的话。这个家族的人都是危险分子,你应该相信你父亲。”
“可是,爸爸!你让我做的这些事,不得不让我怀疑。还记得你那天听我提到沃尔夫家族时的态度吗?如果他们真如你说的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我去接近罗伯特,去骗取他的爱意!”格蕾丝愤怒得发抖。
“你是说我不爱你了!你懂什么?现在是家族最关键的时刻。这个沃尔夫家族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想毁了我们。我这么多年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作为家族的一员,你不仅不为家族利益出力,竟然怀疑你的父亲,太让我失望了!”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格蕾丝嘴角流出了血。她心里更加愤怒——这是父亲第一次这样狠毒地打她,但她没有软弱。
“那么!就请你告诉我,你说的家族利益究竟是什么!”
父亲有些惊异地看着女儿,不耐烦地说:“这是大人们的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就算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格蕾丝长叹一口气,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现在很恨你。但我不会背叛家族。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家族渡过难关!”说完,她毅然离去。
再次来到学校的格蕾丝,已经有些狼狈。同学们纷纷过来询问,她脸上的伤痕,让那张阳光的面孔多了一道阴郁的刻痕。
“啊,不打紧。用了你给的药膏,现在不疼了,不过还有些肿。”格蕾丝轻轻笑了笑。
“说真的,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家族,父亲让我与你们为敌;可你说的那些事,也预示着父亲背负的罪恶。此时此刻,我真的不知道该信谁了。”格蕾丝皱着眉,眯着眼说。
“那就跟随你的心,听你内心的那个声音。”罗伯特抱着她,安慰这个无助的女孩。
“你的父亲并没有向你敞开心扉。即使你问起他的秘密,他依然选择逃避。这样的人已经无药可救,他现在只剩下疯狂。这样吧,明天一早会有车来接我们,我带你去我的住处。”
格蕾丝起初有些疑虑,但很快便生出期待——期待见到这个被父亲说成邪恶家族的容貌。
“在那里,我们沃尔夫家族会让你知道,你父亲无法说出的事情。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罗伯特严肃地说着,伸出一只手。
格蕾丝看着他,轻轻碰了碰嘴角,也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
清晨的校门外,一缕绵软的阳光抚过格蕾丝的面颊。罗伯特面带微笑,在身边安慰她。
这时,一辆黑色华丽的轿车缓缓驶来,低沉的引擎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格蕾丝转头望去,仔细打量着这辆车:烤漆被擦得光泽耀眼,黑色车身上饰着形状各异的银色花纹,在阳光下闪光;一个面目凶恶的狼首嵌在花纹之间,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罗伯特引着女孩上车。进入车中的一瞬间,格蕾丝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按原定计划进行,回家。”罗伯特吩咐司机。他的面容这时有些严肃,好像军官在向士兵下达命令。
黑色的车平稳地行驶在沥青路上,车内除了低沉的引擎声,只有沉默。格蕾丝思绪万千:她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或许这也是一个阴谋;可那个所谓的家,她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去。现在只有这一条未知的路可选。
“少爷,您父亲昨晚也刚回来。他有些重要的事要告诉您。对了,您这位朋友也可以旁听。”司机说。
格蕾丝望向罗伯特。对方随即道:“是的,你的事我已经告诉父亲了。他可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有他帮忙,一定没问题。”
车平稳地到达目的地,一座豪华的私人庄园映入格蕾丝眼中——这就是罗伯特的家。庄园统一的白砖黑瓦,给人以肃穆,周围一簇簇绿化林木又衬出一丝温馨。鸟语花香中,二人下了车。
“我们到了。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吧!”罗伯特轻快地说。
“嗯,你的家真的好漂亮。你从小到大一直住在这里吗?”格蕾丝有些惊讶。
罗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着头,轻轻说:“算是吧。”随后又略带歉意,“是这样的,每次回家,我都要去一趟家中的墓园。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一直有愧于她。每次回来,我都会去悼念。所以如果你介意,可以先去宅邸,我随后就来。”
“啊,没关系,我和你一起去吧。这里真的很美。”格蕾丝急忙说。
就这样,他们向墓园走去。天空依旧明朗。墓园坐落在庄园的一片树林中。据罗伯特说,很久以来,家族的重要成员都依次长眠于此。
他带格蕾丝来到一座白色墓碑前,碑上刻着“家族最宽容之人”——这就是他母亲之墓。罗伯特在地上采了一朵白色小花,攥在手中,面带凝重:“母亲,虽然你逝去了,但在我眼中,你永远那样年轻美丽。愿你在天堂为我们祈祷。”
格蕾丝也有些忧伤,走到碑前默默低语:“是啊,您的尸骨虽然在此,灵魂却已成为永恒。”
走出墓园,二人漫步在通往宅邸的草坪上。罗伯特的心情平静下来,一路讲着童年往事。格蕾丝的心情也好了许多,甚至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漆黑的大门上依旧饰着银白花纹,以及那个让人胆寒的狼首。一位穿戴如绅士的管家打开了门。
他们走进宅中。里面比外面昏暗许多,依旧是银白墙壁、黑色大理石地面。
“啊,不了。一杯清水就可以,谢谢。”格蕾丝有些不自然。
罗伯特走过来,笑着说:“放开点,不要紧张。就把这里当作你暂时的家。”
“少爷,老爷已经在办公室等你们了。”管家过来通报。
二人放下茶水,向主厅走去。相比客厅,这里更加昏暗:窗户很少,照明也不足,似乎主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昏暗。
管家推开一扇黑檀木大门,引他们走进这间黑暗的办公室。窗户紧闭,窗帘遮住外面的景色,屋里只点着几支蜡烛照明。
“我父亲对光线有些过敏,别在意。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罗伯特解释。
这时,办公室内屋的门开了,一位身着白色西装的老人走出来。他脸上刻满岁月的皱纹,却给人一种坚毅厚实之感;从年龄看,应该有六七十岁了。他步伐稳重干练,走路铿锵有力,很有军人风范。
“啊!父亲,我到家了。”罗伯特上前,与父亲礼节性地拥抱。
“这应该就是我儿子经常提起的格蕾丝小姐了。嗯……真是个漂亮大方的姑娘。我儿子经常向我夸你呢。”老人打量着女孩。
“啊!您好,能来这里做客,我真的很开心。”格蕾丝笑着说。
“我叫斯考特·怀特·沃尔夫,这座庄园的主人。罗伯特已经把你们的事告诉我了。你不要忧虑,在你家族的问题上,或许我们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老人慈祥地看着她。
洗手间里,格蕾丝把沾了温水的手帕轻轻敷在眼睛上——这会儿,她总觉得双目干涩。
回到办公室,罗伯特正在和父亲谈话,双方的态度有些激烈。
“啊,我回来了,斯考特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格蕾丝打断了他们。
罗伯特有些不情愿,无奈地看着格蕾丝:“我就在门外等你。别紧张,但愿这能行……”说完,他离开了。
“格蕾丝小姐,请原谅。接下来的事,请你务必做好心理准备。无论你是否愿意,我们都不强求。”斯考特走过来,严肃地说。
格蕾丝微微点头。她的表情有些木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老人走到一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书,又把书往里推了推。整面书架缓缓移动,后面的密室之门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些凉气。
就在这时,一束红光落在他们身上。格蕾丝感到不舒服,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
“啊,别担心,孩子。这是此处的安检设备,只是例行检查。”斯考特淡淡解释。
就在红外线即将扫描结束时,斯考特忽然喊:“停止。”声控安检设施随即放弃了当前指令。
“检测时间会有些长,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们继续吧。”老人微笑着。这时照明灯亮起,自动安检门打开。
穿过不锈钢门,没走几步,他们来到一扇雕着精美纹样的木门前。斯考特缓缓把门打开。
斯考特领着格蕾丝走进一间宽大的秘密会议室。灯光昏黄,一张大气豪华的会议桌摆在圆形会议室正中,一群身着正装的人安坐其上,表情让她感到陌生。
“格蕾丝小姐,让我向你介绍。在座的这些,都是纳克斯军事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也就是你父亲的雇主。”斯考特提高声音。
“这是……?”格蕾丝疑惑地看着这些人。她没想到老人会带她见到这些陌生人,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沃尔夫家的密室里。
“不要惊慌。这些人都是我特地请来的。我们家族很久以来就是纳克斯公司的重要成员,以我的影响力,邀请到他们并不难。”老人继续解释。
这时,坐在会议室正中的一名黑衣神秘男人冷冷开口:“没事的,不要紧张,一切由我来处理。”
“战后,我市一直是国家最重要的科技军事中心,是整个国家的心脏,我们公司也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企业之一。你父亲的行为,破坏了秩序。”
“没想到,我们一直反对的国家隔离议案,竟在这时被提了出来。都是像你父亲这样的背叛者、危险的叛乱分子引发的。”
“这座城市一直动荡不安。即使在这难得的和平中,也会滋生像你父亲这样的人……!”
这些狠辣的谴责萦绕在格蕾丝脑中,像一记记重拳打在她脸上,更准确地说,是打在她家族的脸上。
四周渐渐安静。这期间,斯考特什么也没说,只静静注视着格蕾丝那张低落无助的脸。
“斯考特先生,我想这次会议尽快结束,毕竟我们的时间不多。”神秘男人有些不耐烦。
斯考特走到格蕾丝身旁,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高嗓门:“我的提议是这样的:首先,阿尔斯顿先生——也就是格蕾丝小姐的父亲——他的行为的确触犯了大家的利益。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利用董事会的信任,秘密协助城中的恐怖分子,把企业的重要资金与秘密设施提供给‘灰衣党’,当时主要的反社会组织。因此,阿尔斯顿家族必须为这一行为做出应有的赔偿。我提议,把阿尔斯顿先生的名字,换成格蕾丝小姐。”
格蕾丝按捺不住,站了起来,看着斯考特:“这是什么意思?我要知道我父亲犯下的罪证。没有这些,我不会妥协。”她有些愤慨。
斯考特依旧慈祥地笑着:“当然,这是你的权利。我们会给你一个解释。”说完,他靠近女孩,把嘴贴到她耳边,轻声说:“请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敌人。我的意思是,你将成为我儿子的未婚妻——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格蕾丝小姐成为沃尔夫家的一员,那么这件事就可以由我的家族承担了。”斯考特说出解决之道。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是吗?你的意思是,想替阿尔斯顿家族承受罪责?”神秘男人的语气带着怀疑。
格蕾丝不解地站起,皱着眉:“我或许不能答应你。如果是这样,我的家族就不复存在了。”
老人笑着摇头解释:“这你大可不必担心。你或许不知道:虽然你嫁给我儿子,成了沃尔夫家的一员,但你的家族财产以及其他成员并不会受损,唯有你的父亲难逃惩罚。这样,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哼哼,我真搞不懂。沃尔夫家族会为了一个女孩承担这样的后果?”神秘男人疑惑。
格蕾丝心里摇摆不定。一方面,如老人所说,这的确可以避免整个家族的劫难,而且她也很喜欢罗伯特;另一方面,自己的父亲会被判死刑——即使当时她多么恨父亲,那毕竟是……可最让她担忧的,是斯考特的话是否值得信任。这些都还没有定数。
就在她犹豫时,斯考特走到神秘男人跟前,低声交谈了几句。过了一会儿,神秘男人开口:“这样吧,先生们。斯考特与我已经达成协议:阿尔斯顿家族所犯的罪行,由沃尔夫家族承担。并且,在场的这名阿尔斯顿家族的成员,将签下一份协议。”
说完,纳克斯董事会的成员们又议论了一会儿,最终也予以同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格蕾丝身上。
斯考特拿着一份协议走到她面前,依旧慈祥地微笑着:“此时此刻,你仍以阿尔斯顿家族唯一继承人的身份签下这份协议。在这之后,从法律上说,你个人就是沃尔夫家族的成员了,而你家族的罪,由我们来承担。”
格蕾丝看着协议上的条款,大意是:作为纳克斯公司董事会的一员,斯考特·怀特·沃尔夫以个人及家族的名义作出协议;企业CEO拉姆斯·阿尔斯顿因泄露企业机密、私自启用企业部分资产与技术支援反叛国家组织,其罪责由沃尔夫家族承担;因此阿尔斯顿家族的罪责消除,原罪人拉姆斯交由国家机关,以个人身份量刑。
上述协议的前提是:阿尔斯顿家族合法继承人格蕾丝·阿尔斯顿,待其成年后嫁予沃尔夫家族合法继承人罗伯特·沃尔夫,成为沃尔夫家族的一员,从此与阿尔斯顿家族再无法律关系。
“就是这样。做决定吧,我们都在等你表态。”神秘男人冷冷地说。
格蕾丝颤抖着拿起笔。她的眼睛不停注视着协议上的字迹,心中默读着。父亲那句“一切以家族为重”的话不断在脑中回荡。她可悲又无奈地笑了笑——看来自己唯有放弃与家族的一切联系,才能挽救这个可怜的所谓“家族”。她的心慢慢变冷。
“快签吧。现在只有这份协议能救你们。不然,以你父亲犯下的罪,你家族剩下的一切都要毁掉!”神秘男人冰冷地威胁。
这句话无疑雪上加霜,让女孩的心更冷。就这样,漆黑的墨迹在雪白的纸上滑动了几下,一切都结束了。
女孩做出她唯一能做的事。斯考特依旧微笑着收起签好的协议,轻轻说:“请原谅我。你可以离开了。”
黄昏时分,罗伯特与格蕾丝乘车行驶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此前,协议签署完毕、纳克斯公司的人离开后,格蕾丝一直没有说话;得知经过的罗伯特也默默不语;斯考特则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直没出来。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次对沃尔夫家族的拜访,决定了格蕾丝往后命运的走向。或许正像当初那个神秘怪人所说——这就是所谓的预言吧。
“你知道吗,在家中的藏书室里,有本书上记载的一处地方最让我印象深刻。据说那是东欧大陆海域中一座偏僻的岛屿,一直被迷雾笼罩,很少有人去过。”罗伯特自言自语。
“岛上坐落着一座城堡,城堡的主人也是岛屿的统治者。在它的统治下,岛上的人们每天都很幸福,欢声笑语,无忧无虑。传说那里有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子、最俊立的男子、最公正的法律、最令人陶醉的风景,一切都那般完美。后来不断有人去过那里,也有人传言,那里并没有人们说的那般完美,但也算个好地方;再后来又有传言,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废墟……”
“这世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地方吗?”格蕾丝低着头轻声问。
罗伯特浅浅笑了:“或许吧。一本古书上曾记载过。无论如何,那里的确曾经辉煌过。即使最后消失在海中的无尽迷雾里,我仍相信它存在至今。”
格蕾丝悲伤地看着他,苦笑:“只不过是逃避罢了。倘若你想这样安慰我,那大可不必。”
罗伯特轻轻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家族一直试图改变这座城市,传说中的那个地方正是我们的目标。因此,我们选择保护你的家族。”
格蕾丝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睛依然干涩:“你……我有些听不懂了。”
罗伯特解释:“一直以来,我们家族都不满这座城市的政府。战争中与他们为敌,即使最后战败,家族也没有臣服。我们一直等待着,酝酿着反抗甚至推翻他们的一天。你父亲的行为虽然激进、自私,但客观上,他资助了反抗政府的组织。我们家族与这些组织并没有联系,可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们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城市的未来。”
格蕾丝有些惊讶:“如果是这样,你们家族怎么承担我父亲的罪责?政府一定会报复你们,这样一来你们不就……”
“哼哼,政府只不过是傀儡罢了。它背后有几个幕后势力操纵着,这些势力至今仍是谜一样的存在。据说它们曾是整个大陆的征服者,之后神秘地销声匿迹,但我们坚信,它们一直是这个国家的掌控者。很长一段时间,沃尔夫家族都是他们的封臣,长达一个世纪之久。因此人们也称我们为‘先知’——即上文所说的神秘家族——的走狗。总之,家族之间的纠葛由来已久,我们和他们亦敌亦友,因此我们可以保护你们。”
听完解释,格蕾丝有些释怀。她正要开口,忽然“轰隆”一声,对面一辆车重重撞向他们。车子翻倒在地。罗伯特因撞击昏厥,格蕾丝也意识模糊。她隐约听到几辆车朝这个方向开来,之后一些人下了车。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格蕾丝听到身边有人窃窃私语。她想做些什么,却始终使不上力气……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有脚步靠近。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快醒醒,格蕾丝。时候到了,是时候让你看清一切了。”
“这是你的家啊。你该回家了,永远不要再出去。外面太多危险与欺骗。”
“不!不是这样的!欺骗我的是你们!我只想知道真相!”格蕾丝有气无力。
母亲严肃地说:“今天,你的父亲会给这一切来一个了结。来吧!”说完,她吩咐身边几个穿灰袍的人,把格蕾丝带到宅邸大厅。
大厅里,一群灰袍人围着一个男人。男人身旁的椅子上,绑着罗伯特。他脸上布满伤痕,面目狼藉。
“罗伯特!不!不要伤害他,求你了!不要这样!”格蕾丝疯了似的喊。
男人没有触动。他抓住罗伯特的下巴,另一只手又狠狠打了过去,一口鲜血随即喷出。
“我可怜的女儿,真遗憾把你牵扯进来。不过现在是关键时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罗伯特是无辜的,他只想帮我们。”格蕾丝愤怒地说。
“为什么?哼!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对了,现在你已经是沃尔夫家族的人了,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男人狠狠地说。
“我早就觉得你会背叛家族,所以在你身上安置了一枚微型监听器。你离开家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我都知道,包括你和沃尔夫家族达成的那个可怜协议。你被骗了,孩子。我再三告诫过你,永远不要相信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的事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可是沃尔夫家族是来帮我们的,你资助的那些人,也是他们的盟友。”格蕾丝说。
“哼哼哼!盟友?谎言!你看看我身边的这些人。是的,他们的确想破坏这座城市,但绝不可能成为沃尔夫家族的朋友。他们所说的同盟,只不过是家族之间权利斗争的谎言,无非是想在城市里获得更多地位与权势罢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和我又有什么区别?而你,我可悲的孩子,难道想沦落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吗?”
“哈哈哈……哈哈哈!”被绑着的罗伯特嘲笑那个施暴的男人,冷冷道:“你这样的人,只会用名利思维思考事情,对眼前的局势一无所知。你心中只有自私可怜的利益,你才是真正可悲的牺牲品!”
“啪”,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罗伯特昏死过去,低着头。格蕾丝疯狂地大叫——这一幕,让她从此变得疯狂……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格蕾丝!现在就和我们走!”父亲看着女儿。或许他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对她的爱,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这让他备受煎熬。
“不!爸爸!我不能就这样离开这一切。你可以,但……我不行。”格蕾丝哽咽着。
“我的孩子啊!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家族并不孤立无援,还有很多想反抗政府的人支持我们。我们可以和他们开战——对,这将是一场革命!来吧,这才是唯一的出路!”父亲继续说。
格蕾丝无奈地笑了:“你疯了!你们全都疯了!一切都是谎言!都是自私的谎言!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不会,不会的!”她望向昏厥的罗伯特,试着慢慢走过去。
“站住!我再问你一遍:马上和我离开这里,或者死在这里。”父亲愤怒地说。
格蕾丝只是不断向罗伯特走去。她双眼暗淡,脑中回响着父亲的吼声。身后的几名灰袍人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前进。
父亲从不远的桌上拿起一把灰色的手枪,无情地拉开枪栓,指着罗伯特的脑袋,近乎疯狂地吼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是留下来去死,还是离开!”
格蕾丝依旧沉默。她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一个字——或许此刻,她谁都不信了。
“那我就先杀死这个沃尔夫家族的人,接着就是你!”父亲的说话声在格蕾丝心中显得那么缥缈。她看着天花板,一缕缕昏黄的阳光透过长窗落在脸上,缓缓闭上眼,等待那让她疯狂的宣判。
“格蕾丝!或许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相。但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美丽的迷雾之岛吗?请记住那里,并相信它的存在。”罗伯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格蕾丝猛地睁眼,睁大双眼注视着这一刻——这就是眼前的事实:她爱的人,被她亲生父亲所杀。这一幕永远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始命令灰袍人收拾尸体、准备离开。与开枪之前相比,他如今面无表情,就像一个冷血杀手刚杀死猎物般平静。这些人来回走动,从格蕾丝身边经过;女孩只跪坐在那里,心如死灰。
此时此刻,她仿佛明白了什么。陌生而残酷的世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教会她看清自己。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宅邸外传来巨响。没多久,一名灰袍人慌忙跑进大厅:“拉姆斯先生!不好了!警方和沃尔夫家的人炸开大门,闯进来了!”
“慌什么!干掉他们!今天就是彻底和他们划清界限的时候。快收拾好这里,准备走!”拉姆斯呵斥。
他最后看了格蕾丝一眼:“在离开之前,把这里的一切都烧了。所有一切!”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女儿。
屋外,灰袍人正与警方激烈交火。拉姆斯在寻找妻子——女儿已经“背叛”了他,但他还有一个始终忠于自己的妻子,他要找到她,一起离开。
枪声依旧猛烈……拉姆斯来到阁楼,重重踹开一间反锁的房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刚刚上吊死去的妻子。
屋外,枪声渐渐平息……整座宅邸已被点燃,大火吞噬着一切。拉姆斯抱着自杀妻子的尸体,缓缓从阁楼下来。熊熊火焰在他身旁燃烧,他眼中只有一片空白。
“哗啦”一声,几名警察踹开大门,试图在大火把这里化为灰烬前搜寻幸存者。奥克特尔也在其中。他目睹拉姆斯抱着妻子被大火吞噬时的惨叫,也目睹格蕾丝默默跪坐在那里,等待死亡。
“求你了!让我死吧!就如眼前这般的终结吧!”女孩咆哮。
“不!我不能!”奥克特尔拒绝,强行拉起格蕾丝。就在他准备抱起女孩时,屋顶燃烧的碎木块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她脸上,女孩就这样昏死过去。
最终,奥克特尔救出了唯一的幸存者格蕾丝。其余抵抗的人,有的被警方击毙,有的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一切都结束了,留下无尽的悲伤与痛苦……
“就是这样。拉姆斯·阿尔斯顿为他的罪行付出了代价。沃尔夫家族的人带走了这个女孩,抢救之后保住了她的命,可脸上的伤疤永远留下了。由于受到刺激,加上悲痛,她被送进城里一家精神疗养院。哎……有时候我真在想,当时我的做法是否正确。”奥克特尔低着头。
“当然了……哼哼哼。”格蕾丝冷笑,“当你救了我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当初轻生的行为是多么愚蠢。”她慵懒地倚在轮椅上,诡异地看着身旁诉说的奥克特尔。
厄拉陷入莫名的沉思。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此刻有些想哭,想拥抱对面的格蕾丝;可当她看到这个女孩脸上那种释然而阴郁的笑时,念头瞬间打消。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警局的记录里,你不久之后就离奇地从这世上消失了。”奥克特尔的语气变得疑惑。
格蕾丝不自觉摸了摸脸上裸露的可怖伤痕,淡蓝的眼睛暗暗低下,陷入回忆……
“在那之后……我顺理成章成了沃尔夫家族的一员。当时万念俱灰的我对周围一切都没什么感觉。木讷、迟钝、冷漠的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徘徊在沃尔夫的宅邸里。”
“斯考特·沃尔夫认为,我儿子的死是家族的损失,但也是一种奉献。每次听他这样说,我都在心里默默流泪,可脸上依旧面如死灰。”
“有一次,他带我去了罗伯特生前的房间,觉得这样或许会让我好受些。整洁的房间里阳光明媚,就像他之前的笑容。书架上放满厚厚的书,据说都是罗伯特的收藏,每本他都翻阅过很多遍。大多是沃尔夫家族的历史和这个国家的历史,剩下的是他个人整理的文献与诗集。他似乎对这些很痴迷。每当我翻开一本书,书背总贴着一张白色便条,写着:‘迷雾中的先人们,愿你们得到安息。’”
“看到这里,我不由想起罗伯特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个似乎不存在的地方。再后来,我每天待在宅邸里足不出户,不见任何外人,在藏书室和罗伯特的房间徘徊。渐渐地,我对这个国家乃至整个大陆的历史有了‘兴趣’。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罗伯特,想象他独自在图书馆翻阅书籍,在书桌旁写日记,梳理自己在文字中的发现与感悟。”
“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一本奇怪的书。书中记录了许许多多奇怪的地方,大多没什么人居住,作者却把所见所闻写得栩栩如生、如痴如醉。奇怪的是,这本书有很长一段篇幅被撕掉了——或许正是记录那片迷雾之岛的内容。之后我多次向斯考特问起这本书……”
“‘那是罗伯特平日里最痴迷的书。缺失的那段,也是他最痴迷的部分。我对这些书没什么兴趣,都是些流浪者、海盗和吟游诗人的传说罢了。可他却相信那座岛真的存在,还说那里是永恒的存在。’斯考特有些无奈。”
“‘那么,这些丢失的部分在哪儿?能找到吗?’我问。”
“‘啊……那些已经被罗伯特销毁了,应该都烧掉了吧。’”
“‘或许,他只想独自和那个地方分享。’斯考特默默地说。”
“冬季降临。由于忧郁症伴随旧伤复发,我被沃尔夫家的人从宅邸转移到当地一家综合精神疗养院,这里的环境比之前更恶劣。随着时间推移,我的身体似乎已病入膏肓,没了希望。医师告诉我时日不多,我并不意外——毕竟无论是沃尔夫家族的人,还是我的父亲,都是自私的。我的确只是他们除掉对方的工具。当时的我,真的痛恨你当初救我一命。但是……”
“一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窗外下着雨,风有些大。值班护士本该来帮我关窗,可走进来的却是斯考特·沃尔夫。”
“他平日里那种慈祥稳重的眼神不见了,只剩厌恶、暗藏杀机的轻蔑。他沉稳地走到病床前,屋里灯依旧关着,他俯视着床上瘦弱阴郁的我,好像在思考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之前发生的一幕幕,以及他儿子的死,都与我有关。他选择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在周围的黑暗中说出来的话,必定是我生命最后一段时间唯一想了解的事。”
“窗外城市浸在暴雨中,模糊不清。阴暗冰冷的病房里,斯考特默默望着外面的朦胧。我靠在病床上,面容憔悴,嘴唇苍白,头发凌乱——往日阳光活泼的我,已被浓重的阴郁掩埋。”
“‘医生的诊断我已经知道了。真是可惜……孩子。在你生命剩下的日子里,我决定告诉你这一切的真相。毕竟,你自己也不希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斯考特神秘地说。”
“他仍注视着窗外的雨景。对他来说,看着这样的景色说话,或许比凝视我的脸更舒服。”
“‘首先我要说,这一切对你来说,可以算得上一个骗局。’”
“我听完并没有多少触动。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想过会是这样。我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吧。但在骗局里,似乎并没有获利者——所有人都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斯考特嘴角微扬,依旧看着雨夜:‘看吧……此时此刻的城市,永远都是这样模糊不清,尤其是对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而对于我们这些成年人,这里就是一座角斗场,在暴雨中用生命殊死搏斗的地方。你只需要看清眼前目标的弱点,杀死对方就可以。无论如何,只要获胜,一切都可以改写。’他的目光从暴雨中移开,‘你的父亲深深知道这点。可惜,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角斗士。’”
“‘可如果双方两败俱伤……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会有被击败的一天。这样说来,没有谁是真正的获胜者。这一切争斗又有什么意义?’斯考特搬了把椅子,稳稳坐在我身旁。”
“‘这个世界有时候的确如此,谁也说不清楚。但现在,我是胜利者。’他笑着。”
格蕾丝的表情愤怒起来。尽管面如死灰,此刻的愤怒却来自内心。她稍稍放大声音:“可是你的儿子死了!他可是你的骨血,这难道也是胜利吗?”
“哼哼哼,看来你对罗伯特的感情依旧没有消散。你们俩真是痴情的一对。不过,如果他并不是我的儿子,你又会怎么想?”斯考特说完,格蕾丝不自觉倒吸一口气,身体轻轻向后倾。
“为了解决你父亲的问题,我一直在等待。直到罗伯特在新学校遇见你,得知你的身世,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我让他去接触你。起初他并不很愿意,因为我告诉他一些关于你们阿尔斯顿家族背叛企业的事,他对此很不情愿,我当时也为此很难办。可没想到,他后来竟然喜欢上你了。哼哼,多么浪漫。于是我就顺水推舟,让他接近你,并告诉他由我来帮你们家族渡过难关。”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来到我的宅邸,在秘密地下会议室签署那份协议。嗯,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把你的父亲从家族中剔除,这都拜你所赐。接着,把阿尔斯顿家族的代理人变成你,而你又嫁给罗伯特。这样一来,你们家族的大部分财产就归沃尔夫家族所有。”
“哼哼,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些财产。我在意的是,通过这些财产里的线索,查出你父亲和反叛组织的信息。我的最终目的,就是清除这些反叛者。你的父亲,只不过是一条线索罢了。”
格蕾丝闭上眼,不住摇头。她已经绝望了。这绝望并非来自死亡,而是来自被至爱之人背叛。
斯考特看着痛苦的女孩,笑着说:“不要悲伤,你应该愤恨。愤恨这一切,恨我。因为罗伯特也只是一枚棋子。他一直生活在谎言里,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仆人——一个我注入太多感情的仆人。”
格蕾丝万分疑惑:“怎么可能?罗伯特还带我去看他母亲的坟墓,上面也有你送的花和留下的墓志铭。这……这怎么可能!”
斯考特轻蔑地看着她,依然微笑:“啊,你说的是他的亲生母亲吧。可惜,我并不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仆人。我真正的儿子,其实并没有在那座宅邸里生活过。不过,那天你签署协议的时候,他的确在场——或许你还有些印象。”
“沃尔夫家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永远隐藏自己的踪迹,就像捕食中的饿狼,暗藏在阴影里,等待时机成熟,将猎物一击毙命。为了保护他,我选择罗伯特做他的替身。这些事只有他母亲知道。这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可惜我不能留她。一个午夜,我秘密放了一场大火,把这个熟睡的女人烧成灰烬。为了掩人耳目,我命人重建宅邸,把所有墙涂成白色。当时罗伯特才刚刚出生,他只知道有我这样一个父亲,以及一个因意外去世的母亲。”
斯考特陈述着他恶毒的计划。格蕾丝哭了起来,哭得那样伤心——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痛哭。她不想再听下去,她已经知道一切。可老人依旧没有停:“现在他死了。其实他并不用死,只要他是真正的沃尔夫家族的人,就不会死。可惜,他不是。”
格蕾丝大叫,示意他停下,不要再说了。过了一会儿,斯考特也停住,一切又归于平静。窗外,暴风雨哗啦啦地下着。
“这么说……如果我没说错,你就是纳克斯军火企业的拥有者,是吗!”
之后,斯考特离开了。走前,他在窗边的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现在,只剩下你了,孩子。我希望你死后能有幸目睹那座迷雾之岛。
暴雨依旧连绵,丝毫没有减弱。黑暗的病房里,格蕾丝全身抽搐。愤怒的她第一次想要挣脱病魔,重新站起来。
得知这些事情的原委后,她本想就这样像蝼蚁一样从人间蒸发;可此刻,她想做些什么——拆穿斯考特的真面目,向沃尔夫家族复仇。无论如何,她想活下去。
可残忍卑鄙之人,无法容忍任何威胁存留于世。斯考特已派出刽子手前往她的病房。
哗啦啦的雨声,伴着不远处沉重的脚步。每一声都是死亡的逼近,每一声都是暴雨结束前的疯狂。
门开了。昏暗的走廊上,一群黑衣人走进病房。刽子手没多说什么,粗鲁地把女孩从病床上拉下来。女孩拼命挣扎、嘶喊——她很久没有这样渴求生存,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
冷血的刽子手一路杀死了上前阻拦的几名护理人员。在他们眼中,死亡或许不算什么:他们已经习惯了,这只不过是工作。
雨声中,他们把女孩扔进一辆汽车的后备箱。箱盖重重关上,女孩眼前只剩死亡般的黑暗。随后引擎发动,汽车载着她,把她埋葬在暴雨里。
一路上,只有雨点拍打后备箱的“跨啦跨啦”声。蜷缩着的格蕾丝焦躁不安,这循环往复的拍打折磨着她,让她即使死去也不能平静。
最终,她昏厥过去。黑暗中,她看到一团火苗,微弱的火苗渐渐燃成熊熊烈火。一群人围坐在周围,身穿灰白衣裳,脸上没有五官,不断向火里添柴,重复着这个动作。
火焰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景象:城市中的景象,模糊的景象。那些城市一个接一个倒塌、毁灭,嘶喊与绝望的声音夹杂其中;细听,还有一些莫名的低语。最后,在倒塌的烟雾里,雾气散开,一座残缺破败的岛屿浮现在大海上。之后,这些景象又渐渐趋于黑暗。
“不行,这里不行,还有一段路才到。”车里传来几名刽子手的声音。看来他们遇到了麻烦。
暴雨中,车子已经离开市区,开往山路。这种天气,这里的路并不好走;加上山路长年荒废,人迹罕至。为了掩人耳目,刽子手必须去那里处理目标。
可他们或许没有运气完成这项任务了。山路越来越颠簸,雨越下越大。一声雷响,一头麋鹿忽然冲到路中间,车子重重撞上去,打滑、翻滚,“哐啷,哐啷”几声过后,翻倒在山路中,停了下来。
这一连串声响把格蕾丝从昏厥中拉了回来。她睁大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此刻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或许这些刽子手也昏了过去,说不定已经死了——但都不确定。后备箱依旧紧锁,她依旧蜷缩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变小,周围甚至能听见依稀的鸟啼和沙沙的风声。
又过了一会儿,紧锁的后备箱被一群人重重撬开,格蕾丝周围的黑暗渐渐散去。人们交谈着、议论着这个女孩。这难道是运气,还是……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身着华丽黑色服饰的人走到人群中间。它的穿着古典,却在这连绵的雨中显得很合适。在它身后,一个瘦弱的男人走上前去:他衣衫破烂,皮肤苍白,披散着银白长发,给人一种怪异颓废的感觉。
“他真的预言到了。的确,在这里我们能解救一名女孩。”
黑衣人示意人们安静,低沉地对大家说:“我的主人不但能预言将要发生的事,他还能给予生命。是的,这就让我的主人向大家展示他的力量吧。”
瘦弱的男人依旧沉默。仆从的话,与这位主人的形象那样格格不入。只见男人缓缓走到濒死的女孩面前,口中默默低语,一只手颤抖着抬起,食指伸向女孩微微张开的苍白嘴唇。一滴白色的液体从指尖滑落,流进她口中。
伴随一阵咳嗽,格蕾丝睁开了眼。她感到僵硬的身体开始有了活力,一股莫名的暖流席卷全身,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往日的乏力与疼痛不再。
瘦弱披发的男人靠近她:“白邙。你就称呼我为‘白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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