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世纪中叶,某个充满杀戮的夜晚,士兵的嘶吼与哀嚎响彻天际。城池中火光冲天,一片狼藉与混乱。
争斗中,一些人趁乱逃离战场。他们大多是教士、妇女和孩子,在敌军攻城之前就已离开。如今城已攻破,他们也逃得够远了。
残忍的侵略者所到之处,无论士兵还是平民都遭屠戮。这些侥幸活命的人心生恐惧——家人亲友已惨死,接下来的路不知通向何方。
过了几日,这些人中一些年老体弱的,大都因疲惫与饥饿死去;剩下的则被追上的敌军杀死。侵略者如此无情,疯狂追杀这些手无寸铁之人。原因何在?
一名叫伊洛克的教士是幸存者之一。他身体魁梧结实,手上满是老茧。在当教士之前,伊洛克曾是一名工匠,城中的建设也有他一份功劳。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生活、建设的家园渐渐沦陷、覆灭。
一个漆黑、没有月光的夜晚,伊洛克在树林中寻找躲避追兵的栖所。他已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若今晚还像前几日一样,再强壮的人也会活活饿死。
或许命不该绝,这片阴森的树林里竟坐落着一座破旧的修道院。哪怕里面只有一碗水,也能救他一命。想到这里,他狼狈地朝修道院那点光亮走去。
院门紧闭。伊洛克尽量扯开嗓子呼喊,用尽力气敲门。过了很长时间——足以让他绝望的时间——一名瘦弱的修女打开了破旧的大门。
门外的男人立即举起十字架晃了晃,示意对方能否帮他。修女看了看他身后漆黑死寂的树林,不紧不慢地放他进来。
时间不长,伊洛克一边说明来意,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看起来十分粗糙的食物。他胃口好得惊人——若不是教士,他或许会去吃掉逃命中死去的同伴。
这座破旧的修道院里只住着几名孤独的修女,个个面黄肌瘦。看得出在这战乱的年代,即便是上帝的信奉者,生活也如此艰难。
吃完,伊洛克立刻询问修女们藏身之处。那些屠夫般的士兵很快就会追来,他必须尽快躲起来。
修女们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帮他。她们举着烛光,把伊洛克带到昏暗的修道院地窖。交涉之后,修女们锁上地窖的门,又告诉他一条秘密通向外界的通道。
这里阴暗潮湿,但待上一晚或许无妨。这些在伊洛克看来其实都不算什么。他之所以担忧眼下的遭遇,除了自己的性命,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随身携带的包裹,小心解开,把几张枯黄的羊皮纸拿出来整理。他盯着纸上的线条图案与文字注释,一种久违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这些东西事关重大。城里的大领主亲手交给他,叮嘱他把它藏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敌军手中。
正想着,修道院上方的门被重重打开,紧接着是雷鸣般的脚步声。伊洛克依稀能听见修女们与闯入者的交谈,没多久,只听见拔剑的声音,以及随后的惨叫。
伊洛克眼中满是恐惧——这恐惧并非来自闯入者,而是来自他面前一个晃动着向他靠近的黑影。
“为什么是我?你们已经占领了这座医院,还需要我做什么。”戴维问。
“警探先生,你应该没忘记几年前的一次行动吧?”老者说。
“几年前,这座城市的政府下发过一次密令:让所有警局抽派人手,秘密调查城里的各项设施——大到银行、公园、医院,小到便利店,甚至警察局自身。”
老者笑着注视戴维,“这些地点的搜查重点,都是……”
戴维看了看老者的眼睛,眼珠微微翻了几下:“我记得。那次行动很奇怪,搜的都是地下室、暗道、暗门之类的地方,甚至还有民宅。这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政府想得到藏在这些地方的东西,而那也正是我们想要的。我想,这座医院的某处或许就有。警探先生,你的经历或许能派上用场。”老者边说边领着戴维走向医院深处。
“请仔细回忆一下当时所有能记得的细节,警探先生。”
老者身后两名手下跟着。戴维感到一丝胁迫,他不明白老者的企图,但清楚这些人并非善类。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离开这里,与奥克特尔会合。
“不管怎样,老家伙,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那次行动我只是个小角色,不清楚原因,行动也没什么进展。”戴维不耐烦地说。
“那你说的‘没有进展’,指的是什么,警探先生?”老者追问。
戴维说自己不记得了,印象依然模糊。那的确是一次莫名其妙的任务,一场毫无意义的行动。老者见状不再多说,示意他跟上。
穿过病房区,时间不长,他们来到医院地下室——这里应当是停放尸体与杂物的地方。戴维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看向老者:“接下来做什么?你说的东西难道在这里?”
“或许在,或许不在。不过请相信我,这里应该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老者向两名手下示意,两人粗暴地把戴维往里推。地下室的应急电源被打开,昏暗的灯照在他们脸上,时而闪动,给人一种随时会熄灭的错觉。
“再想想吧,我不希望伤害你,警探先生。”说完,两名手下持枪威胁戴维。
“好好好,容我想想。”戴维示意对方停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进入回忆。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次行动,由政府高层直接下发的指示。他们对这次任务十分重视,却对缘由保密。我们这些跑腿的只管办事。我被派到几家银行秘密搜查,然后……”
戴维努力回忆,只记得他们搜到过一个镀金的盒子,好像是用装金块的。
“没有。这才是最奇怪的——他们只说搜查一切看似有价值的东西。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入室的强盗。”
“不,不,不,还没完。”老者盯着他,绕着圈走,“这个地方应该也是他们搜查过的对象。假设这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那么如果是你,警探先生,我们该怎么搜?”
说完,老者的手下举枪朝天花板开了几枪:“快,按他说的做!”
“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死人和废物!”戴维愤怒地喊。
“如果可以,政府应该会命令你们在必要时检查一下死者的内脏……再想想吧,戴维先生,时间宝贵。”说完,老者静静看着他。
戴维不知如何是好。伤口这时有些发痛,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处理。“好!好!别开枪!我想起来了,那次行动的代号是‘X’,行动结束后上头才告知我们。”
“好像是某种线索。我在那些银行搜到的箱子上都有类似的符号——一个十字架的标志。所有行动人员应该都是沿着这个线索搜查的。好了,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戴维全盘托出。老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示意手下抽出几个停尸柜里的尸体。透过恍惚的灯光,几具冰冷苍白的尸体出现在他们面前。老者取下尸体上的身份挂牌,示意戴维过来。
“警探先生,我和你的交易内容是:找出这里与那次神秘任务之间的联系。完成之后我就放你走。如若不然,你就会像一条狗一样死在这里。别担心,有它们陪你。”
戴维不情愿地接过挂牌看着,脑中嗡嗡作响。在这赌上性命的时刻,他真希望老搭档也在身边。
老者暂时离开地下室,吩咐手下:“如果我再回来时,依然没有令我满意的线索,就立即处死这个人。”
冰冷的话语,冰冷的气氛,冰冷的环境。戴维注视着这些死尸,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身份挂牌,身旁两名暴徒持枪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半点反抗或逃跑的意图,这些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挂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姓名、编号之类的信息也看不出什么线索。戴维忍着隐隐的伤痛暗想:这简直是浪费时间,哪有什么线索?我甚至不明白那老头到底想要什么,他说的“线索”究竟指什么?
为了保住性命离开这里,他只能钻牛角尖。他记得那次任务时,搭档奥克特尔并不知情;政府方面也是秘密挑选了一些人去执行,并命令他们保密。若秘密泄露,不仅饭碗不保,甚至会有牢狱之灾。戴维和其他人一样守口如瓶——毕竟他觉得那次行动没什么可说的。
他望了望对面的暴徒,发现他们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肃静,就像刽子手看待待宰的羔羊。这些人或许本就是罪犯,就盼着城市乱起来;又或许,是政府把他们变成了这样。无论如何,在戴维看来,用暴力解决事情的人必定另有所图。
想着想着,他无意间记起香墩大桥爆炸案里那些恐怖的疯子。从媒体拍摄的录像看,爆炸并不是普通炸药引起的,而像某种类似巫术的法阵。他素来对这些玄妙的东西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那只是无知者和小孩子的游戏。
当时那个法阵,在航拍画面中呈“X”形。他隐约记得,叉形绘制完毕后竟神奇地发出红光,随后沿着圈心转动起来;每转动一定角度就停下,接着原来的X形又沿中心生出另一个新的X形;新的形状再转动一个角度停下,便组合成一个十字;最后,合成的形状又转动一个角度,停住后,爆炸发生了。
戴维觉得,这应该是唯一的线索了。虽然他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好歹算个线索。而秘密行动的代号,以及所要取得物品上的记号,都是这种十字标志——这样说来,应该联系上了。
就在他往深处思考时,医院上方传来枪声。身旁两名暴徒立刻警觉,瞪大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戴维觉得时机到了。趁这两人紧张讨论的间隙,他迅速扑向其中一个,抽出随身小刀,以最快的速度割断了被扑倒者的喉咙。另一个正要开枪,戴维又把小刀掷出,刺瞎了他的眼睛,趁他惨叫时夺过枪,结束了对方的痛苦。
戴维疯了似的跑出地下室。可他没想到,老者和大群暴徒早已在面前静候。
“很好!很好!戴维先生,身手不错。负着伤还能杀死我的人逃出来,看来你的确能很好地完成任务。”
“外面出现了一些零星抵抗,这些政府的人真是不堪一击。你放心,他们已经被我们杀退回去了。回到正题——我吩咐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如果你的线索不能让我满意,结果还是一样。”
戴维退后几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我知道了。我只说我知道的线索,这些在我看来可能没什么关联。”
他把自己拼凑出的线索讲了一遍。语气没有力气,没有生气,就像将死之人交代后事。
老者听完,思考了一会儿,表情略带欣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后与其他几名暴徒商量起来。
戴维的思绪已经混乱,伤痛让意识变得模糊。他隐约看到老者走来,用死气沉沉的声音说:“你现在还不能死。走,我们去证实这些线索背后的秘密,是否如我所想……”说完,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戴维的枪伤因刚才的激烈搏斗而复发,身体虚脱,血流不止。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他又听到老者与暴徒的说话声,接着是零星交火。再过一会儿,他已经能睁开眼睛了,耳边是暴徒激烈的叫喊、震耳欲聋的爆炸与夹杂其中的射击声。
老者站在戴维身边,命人给他止血,重新消毒包扎。随后搀起他:“现在局势有些棘手。你跟着我们,我希望你不会有什么愚蠢的举动。”
在戴维昏迷的这段时间,暴徒击退了政府的一些零星抵抗,但对方很快派来大量重型武装力量。政府军疯狂地向医院开火,若不尽快离开,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废墟。
暴徒们从政府尚未包围的一处缺口突围。一路上死伤众多,却没有一人投降或示弱。等他们逃出医院足够远时,原本上百人的队伍只剩不足十几个。
政府这边调集了所有能用的武装力量全城镇压。暴徒的行为已经宣告“隔离令”解禁:所有可疑与敌对武装人员,一经发现无论身份全部杀死;这些部队不接受投降,不承担损失,唯一的任务就是消灭一切抵抗力量。
老者带着残余的暴徒躲躲藏藏,来到他们的秘密据点。市区地下水道里隐匿着一些反抗政府势力的藏身处。平时,这些人不过是流浪汉、无业游民,暗地里却拉帮结派。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武器与安全的庇护——唯一的可能,是城里的某些势力在暗中资助、唆使他们。至于目的,现在不得而知。
戴维跟着这些人来到秘密据点。如今在政府眼里,他和这些人毫无区别,出去自首无疑是死路一条。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痛:自己这么多年所维护的政府,竟然如此冷酷无情。“隔离令”的启动,让它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老者安顿好幸存者,气喘吁吁地来到戴维面前:“现在我们都一样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牺牲与痛苦不可避免。战争要开始了。好了,说说眼下的事吧。”
两人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交谈。通过戴维此前的描述,老者发觉,大桥爆炸的现场录像才是找到那件秘密物品的关键。
那次爆炸与这些人毫无关系。那些神秘的恐怖分子清一色是亡命之徒,训练有素,没有舌头,被政府俘虏后很快都莫名地非正常死亡。在戴维看来,这些自杀式袭击唯一的目的就是那次爆炸——阻断城市秩序。
而在老者看来,真正重要的是爆炸前神秘巫师画下的那个奇怪法阵。他认为那个旋转的X标志或许是某种指引,就像几年前戴维秘密执行的任务代号。
这样说来,如果不是巧合,政府代号“X”的任务与法阵的叉形标志或许代表某种含义;甚至,政府早就知道爆炸将要发生,却放任它发生。如此,所有关键都集中在这个神秘标志上了。
“我认为下一步要找到记录爆炸过程的实况录像。你知道任何能拿到录像的途径吗?”老者问。
戴维想了想:“这些资料在媒体播出后就被政府查封了,那家媒体还被调查过一次,损失不小。现在这种局势下,无论网络还是其他公共媒介都被政府控制,不可能弄到。如果有人能记得那个标志的运动规律,并把它画出来,倒好办。”
老者也陷入思索,自言自语:“我在想,那些恐怖分子若是为政府服务,或许只有政府了解其中的含义,也才会极力阻止别人去了解。”
戴维不解:“你们要寻找的究竟是怎样的东西?照现在看来,政府应该在保护这些东西不落入你们手中,他们如此疯狂地镇压,也应该为此吧。”
老者没有回答。他也只是个小角色,因仇视政府的行为而受他人指使——或许,只有那个唆使他们的神秘势力才知道真相……
清晨,奥克特尔早早起床。昨晚他睡得并不好,这对他来说虽是常事,但让他苦恼的并不是失眠,而是那种危机前的不安与恐惧,深深纠缠着他。
准备好早餐,他来到厄拉的房间。女孩睡得很好,这让他有些安慰。
两人用完早餐。厄拉舔了舔嘴角的食物残渣:“今天我感觉好多了,真希望一切都回到从前。”
奥克特尔叹气:“孩子,现在的情形可不容乐观,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屋外有很多流亡的市民,我的搭档也联系不上。看来昨晚城里一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停了停,又说了一些政府要施行“隔离令”的事。对厄拉这样的普通市民来说,这种政令完全无法想象。
在这座城市里,从孩童时代到青年求学,再到刚步入工作,她每天都想着如何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里过上期望的生活。即使生命中有亲人逝去,她仍保持乐观,总看到好的一面。如今,当维持这一切的基础崩塌、城市陷入混乱疯狂时,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就算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绘制的梦想,她也只希望这些梦再停留一会儿。
心中刚生出的黎明又被阴霾笼罩,可她的表情依旧轻松——她还是不想破坏清晨难得的安逸。
“现在整座城市及其周边已经开始戒严。我们必须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做点什么。孩子,你说的那个古代废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觉得该先从那里查起。你还记得确切位置吗?”
厄拉从餐桌旁站起,走到厨台边,想都没想:“我和你说过了,我记不清。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可以尽力回忆,但我可不想穿着睡衣出门。”
来到客厅另一边,他小心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白木门。门缓缓开了,发出咯吱的声音。展现在厄拉面前的是一间奇怪的房间,与奥克特尔的卧室完全不同:墙上挂满各式海报,海报间的空隙还画满形状奇特的涂鸦;屋内是各种时尚服饰、电玩、音乐CD、乐器,还有一些说不出用途的东西和装饰。这一切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房间主人的情趣。
奥克特尔不自然地笑了笑:“这是我女儿辛迪的房间。这些都是她平日里的爱好。一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可惜,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让厄拉在里面挑些合适的衣服——虽然这对她来说或许有些难——说完便去准备启程的事。
厄拉花了一些时间,找到一件勉强合身的衣服。她一边穿,一边想象这个叫辛迪的女孩平日里的模样,心情不由得轻松了些。
厄拉不喜欢高跟鞋,觉得不舒适,也有害身体。可这女孩和她恰恰相反,这里太多高跟鞋,几乎找不到别的鞋;款式又太过“时尚”。没办法,她只能勉强挑一双看起来正常的。
穿好鞋,她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好也不坏,只是有点奇怪。
清晨将尽,两人走出房门。屋外有许多流民路过,一个个神情恍惚,无精打采。奥克特尔发动车子,驶向前方的山路。
动身前,他们从流民口中得知:城市如今战火连天,一些暴乱势力正与政府军激战。现在看来暴乱者有些失利,政府军像疯了一样,向一切挡在面前的“可疑”人员射击。在奥克特尔看来,如今的政府与那些暴乱分子并无二致。城市如同战场,眼下离得越远越好……
汽车颠簸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天气渐渐阴沉,让人心情低落。厄拉拿着山区地图,目光在交错的道路上游移,嘴里自言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沉浸在思绪中的厄拉被这话惊了一下,抿了抿嘴,游离的目光舒展开:“X-T-12岔路口。哦……往前有一个废弃的风景区,我想应该不是那里。”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目标。厄拉一路不断回忆万圣节前夜的遭遇。可自从那个雨夜的梦之后,她对之前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这种选择性失忆,让她不得不靠遭遇中碰到的刺激点来激发回忆。
奥克特尔认为,在女孩所说的废墟周围,一定有什么能唤起她的记忆:比如路旁的树,某个在她心里留下触动的地点。就像听音乐时,总有一首歌能触动内心,让人回想起与它旋律相似的记忆。
厄拉透过车窗望着远处的山峦,想起当晚黑夜里的山景:死寂般的安静,山后深蓝色的天空没有一朵云,没有月光,只有淡淡的灰白雾气。
过了一会儿,车驶入山林。死气沉沉的山景换成阴郁昏暗的树林。这片原本的自然景区如今已经荒废,政府没有给出解释,就关闭了这里的建设与维护;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少。加上不断发生的自然灾害与频繁降雨,这里潮湿昏暗,一切都笼着一层黑夜般的面纱。
如同这些在白日里也依旧灰暗的树木,厄拉看到路旁的行道树,就仿佛看到黑夜中这里的情形。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你能开快点吗?我好像想起什么了。”
车子渐渐加速。她依稀记得安东尼那张迫不及待的脸,那晚他奇怪的举动。这里没什么人,疾驰的发动机声打破了寂静,一群寄居林中的鸟飞出树林。厄拉看着这些灰暗的飞禽,感受着它们在黑夜里、月光下拍打翅膀的样子,忽然说:“我知道了。在一片树林中的道路,那里的树没有枝叶,道路笔直向前,飞翔在树林里的不是鸟,是蝙蝠。”
奥克特尔并没有注意她的表情,平静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和家人来这一带游玩的美好时光。现在真希望在这里看到当时快乐的身影。”
“不!这里从来没有快乐,只有……”厄拉自言自语,变得沮丧而不安。
“你怎么了?”奥克特尔这才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他把车停下,接过地图看了一会儿,“按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我觉得地图上应该没有。笔直向前、没有岔路、高速驱车一小时的山路,我想不可能吧。”
厄拉摇头:“不!不!你不懂。这个地方不但地图上没有,现实中哪里也不可能有。它只存在于黑暗之中,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寂静的山林忽然刮起大风,天色比之前更加阴沉。树上的鸟纷纷飞向朦胧的天空,枝叶慢慢脱落;前方的道路忽然像幻觉一样被拉长,看不到边际。很快,这一切不断加剧,一片如黑夜般昏暗的枯树林,和一条笔直向前的黑暗道路,展现在他们面前。
“我想离开这儿。我……我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再来一次。”厄拉哽咽着,闭上眼,陷入绝望与痛苦。
“你必须坚强些。我们没有退路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但我不会退却。我希望你也能直面它。或许前面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废墟,它可能是这一切的关键。”
“不!你会后悔的。那里没有你说的真相!它只会带来死亡。那种力量不是人类能抗衡的,快离开这儿!”厄拉喊着劝阻。
奥克特尔摇摇头,执意向前。就在两人紧张争执时,前方缓缓驶来一辆车——一辆红色的车……
那车缓缓停下,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向厄拉与奥克特尔挥手打招呼。他体态干瘦,面如土色,穿着类似酒保的夹克背心,气色不太好。
“你们好,是从城里来的吗?现在那里情况怎么样?”男人热心地问。
奥克特尔正要上前说话,厄拉拽住他的衣角,摇了摇头,表示怀疑。
奥克特尔没有理会,回答:“是的。城里已经混乱不堪,到处都是暴民,很多人都离开了。”
男人听完微微点头,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我还想去看看情况呢。”
奥克特尔接着问:“你住在这附近吗?真不敢相信这里还有人住。这里的天色变化有些奇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里的天气就是这样。山间天气一向阴沉,加上秋季连雨不断,整日都很昏暗。没办法,我也不愿住在这儿。”男人无奈地抽着烟。
奥克特尔露出不解的神情。男人看出他的疑惑,把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我住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庄园,是那里的仆人。我的主人是个热心肠,最近很多从城里逃出来的人都被主人安排寄宿在那儿。这几天城里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网络、通信全断了,主人派我出来看看究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了你们。”
奥克特尔从车里拿出地图展开:“我们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古代遗迹,你知道吗?”
男人看了看地图,摇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这地图很多标识都是错的。自从政府关闭城外山区的建设,这种山区地图就不再发行新版了。难怪你们城里人很少来这儿,碰上现在这种混乱局面,迷路也很正常。这样吧,我带你们去庄园歇歇,很快就要天黑了。”男人热心地说。
厄拉这时从车里出来。她对这个男人始终抱有怀疑与敌意。经历了先前的事,她很难再相信陌生人,尤其是在这种诡异地方遇到的人。她走到男人面前,冷冷地说:“不了,我们不会去那儿。谢谢你的好意。”说完回头示意奥克特尔上车离开。
奥克特尔却不以为意,站在原地打量这个男人。他心里也有疑虑,但觉得跟这个人去庄园未必有问题——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条线索。
“哎呀,这位姑娘可别这么说。我们也是好意。这里夜里很冷、很黑,路也危险,时常有雨中滑坡。天色不早了,还是找个落脚的地方为好。”男人说。
听完,厄拉更加不舒服,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气冲冲走到男人面前,大声说:“你聋了吗!我说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男人用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打量这个充满敌意的女孩,不紧不慢地说:“哎呀,我好心提个建议,你却这么说。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这样。我的主人也和你一样大,也是个女孩。那可是个淑女,善良,充满爱心……”
“哦,是吗?这么年轻就拥有一座庄园?”奥克特尔疑惑地问。
“是的,是的。女主人的父母曾是城里的大富豪,可惜去世很久了。临终前他们留下遗产和遗言,让我们这些仆人服侍他们唯一的女儿长大。可惜啊,小女主人身体不好,体弱多病。她真是个天使般的人,对我们这些仆人如同家人,做慈善,帮助穷苦人。真希望她的病能好转。我跟你说啊……”男人像是进入了状态,滔滔不绝。
奥克特尔打断他:“好,好,我们都知道了。我决定今晚就去你们那儿。这是我的女儿,她就是这样,不过还是我说了算。你看方便吗?”他朝男人笑了笑,表示歉意。
厄拉心里很不是滋味。平常她不是这样的,不知自己今天怎么了,或许是被这些怪事冲昏了头脑。转念一想,那就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耍什么花样——毕竟在凶险至极的城堡都活了下来,还会怕一座小庄园吗。
就这样,奥克特尔发动车子,跟着前面那辆红色的车,驶向前方的一片黑暗……
鲜红的汽车缓缓行驶在山间黑树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后面那辆湛蓝色的车跟着,车内灯光映出厄拉与奥克特尔冷峻的表情。两人注视着前方的红车——红车里没有开灯,那片黑暗映在两人心里,泛起一丝丝不安。
过了一会儿,奥克特尔打破沉默:“十年前,这里的风景和现在截然相反。那时这片风景区游客很多。每逢假日,我都会带家人来这里郊游,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看着孩子们在我和妻子身边嬉戏玩耍。那真是……”
厄拉听出他停住了话,本想立刻回应,却没有。她只是微微仰头,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冷冷地说:“这时候,我宁愿忘掉这些悲伤的往事。家庭对我来说,已经成了缥缈的奢望。经过这些可怕的经历,我渐渐觉得自己就是个诅咒——我身边的亲友、家人,都在某种情况下被我连累。我现在只是不希望,再添上一个人。”
奥克特尔缓缓摇头:“或许每个人都背负着某种不祥的诅咒。如果什么都不做,活着的价值也就不存在了。记得当初带家人来这里时,我还是个小警员,刚入职不久,心里满是对幸福未来的向往。每当看到辛迪和蒂姆在树林里快乐地打闹,我就更坚定自己对家庭的责任。现在这些在我看来已经不存在了,但我仍然相信:只要心里存着一丝希望,上天就会为你开一扇门。无论那扇门通向哪里,我都会走下去。”
“或许吧……”厄拉无力地回答。她感到自己一生的意义,或许就随着这些离奇的经历拉开了序幕:多年来身份的秘密,藏在其后的阴谋,或许都等着她一一揭开,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命运。
“虽然在那些奇异废墟城堡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唯一留下的印象,就是那一双双眼睛。黑暗中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总感到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厄拉忽然说。
奥克特尔没有回应,只轻声说:“那就这样吧,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红色的车在一扇宽大的铁栅栏门前缓缓停下。门后,一座坐落在山间林中的古老却依旧豪华的庄园,出现在厄拉与奥克特尔面前。
红车里的男人下车,通过安全系统解开门锁,领着两人进入庄园。这里果然如他所说:庄园的一块空地上停着许多流亡者的车,看来这些人也是来借宿的。瘦长的男人一路引着二人走向庄园里的一处宅邸。据他说,所有寄宿的人都被安排在这里,他已经为这两位新来的想好了住处。
庄园外一棵枯树枝上,一只灰色的猫头鹰凝视着庄园中的一切……
伴随着“咵啦”一声,厚重的房门被打开,一个面色严肃的老女人站在他们面前。她一身仆人装扮,和之前的男人一样瘦长。她冷冷地向男人问了些情况,随后让开一条路,示意他们进来。
屋里的一切与屋外的冷清截然相反:许多从城里逃出的市民聚在这里,有的在谈话,有的举杯畅饮,有的随着音乐跳着欢快的舞。对他们来说,这里的确称得上避风的港湾。
奥克特尔向老女人打听情况,对方却一直沉默,没有理睬。一旁的瘦长男人见状,一一替他回答。
“她就是这样。不过这女人服侍主人很多年了,虽然沉默寡言,人还是很好的,你别在意。”男人当着老女人的面解释。
厄拉却觉得这男人虚情假意。这里越是光鲜亮丽,她就越不安——这一切太不真实,犹如一场虚妄的梦。她暗暗告诫自己,要对这里所有人都心存怀疑。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时刻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
灯光把屋里照得敞亮。这间供人寄宿的房子虽谈不上豪华,也算庄重体面:金色花纹墙纸上挂着各式装饰画,红木地板上铺着赤色毛绒地毯,欧式古典家具排列有序,让人一进来就感到高档客房的舒适。
厄拉有些累了。看到这些,她却没有坐到沙发上歇息,而是走向窗边。奥克特尔没那么多顾忌,大致巡视了一圈,便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抽起烟来。
小睡了一会儿,窗外的夜仿佛已经很深。厄拉一直站在窗边,凝视外面无尽的黑暗。那片黑与屋里的明亮相互对照,让她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
两人沉默了很久。奥克特尔正想和女孩说些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片骚动。
厄拉立刻从窗外的黑暗中回过头,急急走向门口,打开门——就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你别去,孩子,让我看看发生了什么。”奥克特尔开口。
厄拉轻轻歪了歪头,表示疑惑。他解释:“我需要你一直留意屋外。我们进这座庄园时,我发现这间屋里有人,当时这里也点着灯,那个人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我感觉这不会是巧合。”
厄拉不解:“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进来前不久,这间房还有住客,之后就不见了?你又怎么能确定就是这间房?”
奥克特尔走到窗前:“你没发觉,来这儿之前,这座宅邸所有窗户都关着,只有这间屋子的窗户,在我们进来之前就是敞开的吗?”
厄拉想了想,没说什么。他接着说:“干我们这行的,就有这种敏锐。相信我,那个站在窗边的人一直看着窗外,好像在注视我们这些新人的到来。我需要你留在这里,留意这间房的动静。我也觉得这里没那么简单。”
骚动来自一楼大厅。人们停下手里的事,一一围拢,好像在迎接某人。奥克特尔缓缓下楼,气氛有些窒息,先前的谈笑声渐渐消散。
“楼梯上那位先生,快下来,加入我们。我来向大家介绍庄园的主人。”先前那个瘦长严肃的老女人冷冷地说。
她双手推着一把轮椅,身后跟着几个仆人。轮椅上坐着一个人,奇怪的是,这人的上半身连同头部都被白色毛巾遮着;从体型和其他地方看,应该是个年轻女孩。
奥克特尔慢慢走进围观的人群,目光落在轮椅上那个人身上:她一只手纤细白嫩,另一只手却像被烧过一般,赤红焦黑,让人不由得生出疑惑的联想。
“你们好……咳咳咳……感谢大家来到我的庄园。由于一些原因……我不能揭下这遮掩来迎接你们。因为身体的关系,我一直寄居在父母留下的遗产里。现在我们的城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给大家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咳咳咳……”女孩吃力地说着。
她似乎病得很重,身体极其虚弱,即便如此还来见大家,不由得让人感到温暖。说完,老女人推着轮椅,载着女主人离开宅邸,众人也渐渐散开。
奥克特尔觉得该多了解对方一些。他有种感觉,这个女孩或许就是那个在窗边观察他们的人。
老女人像没听见,继续推着轮椅。奥克特尔见状,小跑过去想和这位小主人说话,仆人们却一一拦住他,示意他止步。
“说吧,咳咳咳……有什么事吗,先生?”这时仆人们让开一条路。
奥克特尔轻轻走到女孩面前:“你好,我不想打扰你。或许你会想了解一下城里的情况……”
厄拉依旧站在窗边,看着屋外,想着先前的一切。正陷入沉思时,一只灰色的猫头鹰飞到她面前,停在窗沿上。那双眼睛似曾相识,盯着她看着,看着……
“你好啊,小家伙。或许你也和我一样,此刻迷失在这黑暗之中。总觉得我们之前见过……”厄拉皱着眉,轻声自言自语。
就在她想去抚摸那灰色羽毛时,猫头鹰突然发出一声怪叫,随即消失在窗外的黑暗里。
厄拉有些诧异地对着黑夜叹了口气。她本想再和这小家伙说几句,现在却……
没等她多想,窗外又传来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那只猫头鹰再次飞进房间,不住地扑翅,嘴里发出怪叫,在屋中乱窜,像受了什么惊吓。厄拉静静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一阵声响之后,屋里陷入黑暗——受惊的猫头鹰在乱飞中撞碎了天花板上的吊灯。此时此刻,连同窗外的黑,一起围住了厄拉。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道蓝色的光渐渐浮起,一串像用荧光笔写成的字迹映进她眼中:“这条路”。
这三个让人疑惑的字,慢慢消散。不知何时,屋里重归平静。
厄拉打开随身的手电。猫头鹰的尸体就在光圈里。她刚要蹲下触碰,奥克特尔推开了房门。
“你好啊,奥克特尔先生。请恕我的仆人无礼——有时过度的保护,或许也是一种伤害吧。有什么事吗?”女主人轻声说。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至少没有了间断的咳嗽。
奥克特尔微微笑了笑,对着蒙面的女孩说:“或许你已听说城市现在的情况,我也是为此而来。很快,城中的战火就会波及郊区,甚至这里。我觉得应该早做准备。”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咳了几声,向仆人讨了杯水。奥克特尔看着:她用那只白皙的手把水送到嘴边,另一只仿佛烧焦的手把遮在头上的白毛巾掀开一角,随即,一道带着深红伤疤的下颚映入他眼中。他留意着这一连串动作。
“是吗?我只听说是一群暴徒引起的混乱。不只是这样吗?”女孩略带疑惑地问。仆人接过空杯。
“是的,在很多平民看来是这样。但这次暴乱并不那么简单。”奥克特尔低着头说。
“我冒昧问一句,奥克特尔先生,你是……?”女孩问。
黑暗中,厄拉用手电照着自己的脸,表情恍惚地对奥克特尔说:“是的,它总是时常围绕在我身边,就像阴魂不散的诅咒。”
“黑暗。无尽的、谜一般的黑暗。它预示着死亡与疯狂。”厄拉冷冷地说。
奥克特尔走过去,夺过她的手电,安慰道:“别傻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来吧,和我去见一个人。”
据奥克特尔说,当他向女主人表明自己是警探时,这位年轻的女主人立刻有了兴趣,随即邀请他去自己的宅邸详谈。女孩还知道随他同来的有一名女孩——看来那个瘦长男人和仆人们已经向她透露了情况。可她为什么要特意了解这些?还有,那个在房间里注视他们的黑影究竟是谁?
厄拉走出黑暗的客房。她依旧保持警惕。在她眼里,这里并不是流民们所想的那样——这虚假的光明,往往比黑暗更可怕。
奥克特尔与她离开这座收容流民的宅邸。黑夜里刮着风,落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仆人们领着他们走在通往庄园主人居所的路上,穿过庄园的花园。此时园中却没有什么花草,一切都黯淡无光,只有黑色池塘上映着的月光倒影最为明亮。
没多久,他们到达目的地。一座奢华的欧式宅邸坐落在一片高坡上,往日的风光被周围阴冷黑暗的气息蒙上了一层灰纱。
“欢迎,欢迎,又见面了,快进来吧。”他带着有些不自然的笑意。
在他的引路下,奥克特尔与厄拉来到宅邸的圆形大厅。这里聚集了许多仆人,正忙着打扫每个角落,好像是为了迎接客人。脚下的地砖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人们的一举一动;华丽奢侈的家具被反复擦拭,闪着金光,给人一种梦幻感。
大厅往上一座装饰精美的螺旋楼梯直通宅邸顶部。据瘦长男人说,女主人就住在上面,他要先上去通报,再回来送客人上去。
奥克特尔在一张豪华沙发上坐下。厄拉宁愿站着,依旧满怀敌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最让她奇怪的是那螺旋楼梯——她总觉得这是不祥的预兆,是曾带给她噩梦的阶梯。
奥克特尔表面随意悠闲,心里却时刻警惕地观察四周。凭多年与危险打交道的经验,他也觉得这里很不寻常、暗藏玄机,不宜久留。
“好了!好了!主人现在可以接见你们了。来吧,我带二位上去。”
奥克特尔立刻起身。厄拉有些迟疑,一边看着大厅里仆人们的眼神,一边不情愿地跟在后面。让她不安的是这些仆人的窃窃私语,他们时不时盯着他们张望;只有那个严肃的老女人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漫长的螺旋阶梯让沉默变得没有边际。途经的每一层楼都有仆人的身影和房间。让奥克特尔好奇的是这座宅邸的过往:如此众多的仆人,竟长期任劳任怨地服侍一个身患疾病的年轻主人。很难想象这些人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简直像一个让人疯狂的牢笼。
到了最上一层,这里反而比大厅昏暗许多。瘦长男人歉意地说:“真是对不起,原本这里设有电梯,但小主人要求拆除了。辛苦二位了。”
奥克特尔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笑了一下。厄拉则用厌恶的眼光看着这个男人,男人却没察觉,依旧笑着。
长长的走廊零星点着几支蜡烛。这里的主人似乎不喜欢现代设备,一切都那样复古,好像她希望时间永远静止在从前某一刻。
男人小心翼翼地敲响一扇不起眼的房门,一名仆人从里面打开。让厄拉与奥克特尔诧异的是,这间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房间,竟然是庄园主人的房间。屋里的仆人似乎很懒,到处摆着凌乱的杂物:地面和桌椅上散着纸张书籍,开着瓶盖的墨水瓶里浸着黑色钢笔,字迹的墨还未干。
两位客人走进这狭小的房间,来回打量。瘦长男人恭敬地敲了敲里屋的门——那里面应该就是主人的卧室。得到允许后,他轻轻走进去,很快推着轮椅出来。
“辛苦二位了,欢迎来到我的寒舍……”轮椅上的女孩说着,上半身依旧被白色毛巾遮着。
瘦长男人走到两人面前,小声说:“二位客人,我这就离开,愿你们聊得开心。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呵呵。”说完,他凑到女主人耳边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才离开。
“允许我介绍自己。我叫格蕾丝·阿尔斯顿,这座庄园的主人。这位想必之前已经认识了,是奥克特尔先生。那么这位是……?”女孩略带兴奋地说。比起先前夹杂咳嗽的声音,她现在的状态好了许多。
厄拉看着这个蒙面女孩,只冷冷说出自己的名字,便沉默了。女孩听完没有再问,只轻轻笑了一声,示意他们找地方坐下。
奥克特尔已经很随意。他礼貌地回应,又轻声告诫厄拉照办,不要流露出敌意。在他看来,厄拉此刻的情绪并不适合静下心来谈话。原本他不愿带她来,可女主人执意要求,才有了刚刚那一幕不快。
“好了!这次邀请你们来,就是想多了解一些城市现在的情况,以及你们的遭遇。不过你们也可以问我一些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们开始吧,奥克特尔先生,还有这位似曾相识的女孩。”
女主人说完,厄拉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据我所知,现在城里已经充斥着暴力与混乱,大量平民开始向城外逃离。估计混乱迟早会蔓延开来,除非暴乱被镇压,否则形势只会更糟。”奥克特尔向蒙面女孩讲述现状。
女孩似乎有些兴奋,没等他说完就插嘴:“那就是说,现在市政府已经陷入瘫痪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一丝让人不解的快意。
奥克特尔心生奇怪,接着回答:“嗯,目前暂时是这样。但依我看,混乱不会持续太久,这场风波很快会过去。”
女孩原本前倾的头慢慢收了回去,有些冷淡地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难道……”
奥克特尔低下头解释:“在政府工作这么多年,我很清楚这一点。这座城市的政府只不过是一具傀儡。这么多年来操纵这具傀儡的,是你们无法想象的势力——他们中的人,就是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的缔造者。很久以前,这座城市就是一座军事要塞;发展到现在,这里有大型军工企业、大财团,以及他们手中的武装。这些人维持着城市的秩序。相信我,我亲眼见过他们令人胆寒的军事实力与技术实力。”
“在这座城市生活的人,只要遵守秩序、努力劳动,一切就趋于正常。一旦有人想打破这些、制造混乱,等待他的就是最无情的制裁。具体说来,就是所谓的‘隔离令’。”
“就这么说吧:混乱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残酷。全城戒严,政府会把那些被认为构成威胁的叛乱疯子消灭;大量武装进驻城中,所有民用设施实行监视管理,强制安排市民从事维持城市运转的劳作。这些流民现在只不过是刚越狱的逃犯,很快都会被捉回去。即使逃到另一座城市,只要还在这个国家,依旧难逃惩罚。”
听完奥克特尔低沉的话,厄拉唏嘘:“也就是说,原先的生活都会……”
奥克特尔微微点头,对蒙面女孩说:“这就是城市目前以及今后的情况。我很抱歉告诉你们这些。”
蒙面女孩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失望:“没想到会是这样。看来大家都和我一样,是这座城市可悲的囚徒罢了。哼哼……”她带着几分疯狂笑了。
奥克特尔与厄拉疑惑地看着她奇怪的举动,气氛开始有些诡异。女孩笑了好一阵,那笑声让厄拉有些厌恶——她不喜欢这种似曾相识的笑。
过了一会儿,女孩渐渐平静。她用手碰了碰遮面的白色毛巾,揪住一角,缓缓扯下。
一张让人惊异的面孔出现在他们面前:遍布创伤的脸,大部分是深红伤疤,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甚至连骨头都依稀可见,只有一小部分还留着原本白皙洁净的皮肤;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忧郁地望着前方,一头金发盘成辫子垂在胸前。可以看出,这女孩本应清秀可人,从前一定很漂亮——不知她经历过怎样不幸的遭遇。
奥克特尔仔细打量对面的女孩。厄拉只看了几眼,就把视线移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奥克特尔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格蕾丝·阿尔斯顿!如果我没认错,你就是十年前那个女孩!”
厄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本能地把视线转到这个叫格蕾丝的女孩身上。
“哼哼,不愧是警探出身。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奥克特尔先生。”格蕾丝微笑着说。
奥克特尔迟疑了一会儿,站起身,绕着屋子又看了一圈,走到那张凌乱的书桌前。桌上到处散着书籍、报纸和格蕾丝写的东西。他观察着这些,陷入沉思,沉默不语。
格蕾丝并不在意他的举动。她用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厄拉,嘴角微微上翻,诡异地看着她。
厄拉也皱起眉,严肃地看着这个面容残破的女孩。两个同龄人用眼神交流着此刻想说的话,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
终于,厄拉受够了这样的交流。她站起来,视线从格蕾丝转向奥克特尔:“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孩究竟是谁……”
奥克特尔靠在墙上,目光无力地看着那个面容残破的女孩。过往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中,他带着几分悲伤说:“这要追溯到十年前的秋天。那时我还是个小警员,刚入职不久,就和搭档戴维参与了一件看似普通的仇杀案。但案子牵扯到城里一些有势力的群体,所以之后没有深入调查,只把大致情况记录在案便作罢。因为那件案子里没有所谓的嫌疑人与被害人——他们都有罪,也都在案情发展中互相残杀。只有这个女孩活了下来。但令我惊讶的是……”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这个女孩受的伤,当年被判定活不过两年。现在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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