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十四世纪末、十五世纪初,欧洲大陆上崛起不久的法兰帝国,因君主卡鄂大帝离奇驾崩而陷入动荡。王国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封建领主,借此时机相互猜忌、反目成仇。
皇帝为了对外抵御蛮族入侵、对内巩固统治,把帝国的土地封给忠于自己的属下。这些得到土地与人口的领主,也对君王与帝国愈加忠诚。可没收部分土地和财富赠予功臣,损害了旧贵族与教会的利益。这些势力表面上敬畏皇帝的威信,暗中却等待着事变的时机,为帝国的分崩离析埋下了隐患。
1377年,伟大的卡鄂大帝突然驾崩,帝国的政治渐渐陷入混乱。教会期盼大帝统一欧洲大陆的梦想破灭了。皇帝没有子嗣,死因不明,早已蠢蠢欲动的旧贵族与教会势力便有了可乘之机——他们纷纷指责,在那些拥有军队与土地的领主中,有人为了窃取国家的权力,犯下了弑君之罪。
领主们对这些旧势力、尤其是教会长期的横征暴敛极为不满,可他们内部也渐渐生出矛盾。由于长期对外征战,这些拥有大片土地的诸侯开始暗中向外扩张、互相兼并,势力慢慢悬殊起来。一些有能力的诸侯得到的财富多于无能之辈,那些心生嫉妒的领主便屡屡向皇帝进谗言。皇帝不得不限制一些诸侯的权力,长此以往,原本团结一致的诸侯之间,渐渐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这些矛盾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激化,终于在大帝驾崩的一刻爆发。沧海横流,天地崩坏,封建割据的时代渐渐在欧洲大陆蔓延开来。
1387年,原先的法兰帝国已不复存在。各方领主纷纷在自己占据的土地上称王称霸。其中一些目光短浅、不思进取的,最后无一例外地被更强大的一方吞并。这让各地领主明白了一个道理:想在这混乱黑暗的时代活下去,只有不断扩张势力,才有一线生机。一切又回归了原始的丛林法则。
那个时期,纪年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拥有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城池、更多的财富。
欧洲西部的局势渐渐混乱。蛮族的威胁加上各领主势力太过分散,连年征战使他们不愿、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吞并彼此,大部分领主转而重视自己领地的建设。但有些领主不肯如此——这些人对权力的渴望已经到了与性命同等的地步。他们发现,欧洲东部的部族不善战斗、性情温和、割据势力不强,并且常有传说,说那里有世间的奇珍异宝、神秘的古代王国和令人神往的神话。这些未知的财富,激励着一些有志向的领主前往东方,开拓属于自己的王国。
在这些来到东方的军事力量中,最强大的是一位叫艾伯特·海尔根的领主。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卓越的军事才能,麾下却有三名能征善战的将领,其中最受器重的,却是一名降将。
艾伯特在围攻法兰帝国首都时击败了这名对手。据说攻打都城城堡时,这名将领依托城池险要据守,作战凶悍,在各路叛乱领主眼中是最棘手的对手。传闻他是皇帝身边的一名外戚,因长期被任命为都城守卫官,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也生出了不臣之心。他待人豪爽,善于发现有才之人,并借自己的身份向君主举荐,因此名声与威望渐渐在帝国官场传开,受到许多官员敬重。
十年战乱中,都城的战事最为激烈频繁。城中一些忠于帝国的势力组成了一支抵御叛乱的军队,为首的就是这位名叫杰拉德的都城守卫官。
为了稳定军心、巩固自己在军中的威信,每次打退叛军攻势后,他都会亲自带领一支骑士团前去追击。获胜之后,所有投降的敌军一律被他处死。下属多次劝他留下这些人的性命充实军队,他每次都拒绝:“我就是要让这些叛贼的尸骨堆成一道恐怖的屏障,让所有前来的敌人胆寒。这好比拥有一支无形的军队。”他甚至命令士兵把敌军的脸皮割下来,缝在旗帜上恐吓敌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城中一些守将开始对杰拉德的行为不满。他们发现这个家伙就是个嗜血的屠夫,并没有什么长远的军事目标。城里的人也对这样血腥的日子渐渐感到恐慌与厌倦,对帝国的荣耀与复兴失去了希望。内部慢慢出现矛盾,时常发生兵变。
杰拉德的威望一天不如一天。他心中本没有复兴帝国的志向,只想像其他军阀一样保住一块属于自己的势力,可照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开始聚拢一些对自己还忠心的人,秘密派他们出城,观察都城周围割据势力的动向,挑选势力较强的领主,许诺开城献降。
就这样,海尔根赶在其他领主之前来到帝国都城。卑鄙的杰拉德彻底背叛了帝国:他率领属下屠杀了城中所有反对自己的将领与士兵,又劫掠了大量金钱财宝献给海尔根。他还派人散布谣言,声称城中的混乱是因为一些贪生怕死之徒杀死守将、把财宝献给了敌军,自己出城投降皆因人心离散,实属无奈。
不明原委的海尔根轻信了杰拉德恳切真诚的说辞,还赞扬他的英勇与忠诚,让他做了自己身边的一员得力将领。从此,这个怀有异心的人跟着领主在西欧大陆不断壮大势力。或许在这乱世之中,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活下来。
在东方的征战中,杰拉德无意间结识了一位心腹干将。这个人帮他在海尔根面前屡立战功,也把他推上了权力的高峰。
神秘的东方国度上生活着形形色色的部族,其中不乏隐居着会操控古老魔法与奇异巫术的奇人异士。海尔根并不是最早来到这片土地的领主。先前从西方赶来的军阀,已经凭强势的军力抢占了一部分土地,一些身怀奇技淫巧的当地人也被编入军中,充当特殊用途。
海尔根命杰拉德作为大军先锋,突入当地一片潮湿的沼泽;自己则带其余两名将领扫清湿地周围的抵抗力量,建立前哨据点。
杰拉德对这任务分配虽有怨言,却也不能明说。毕竟他在军中的声望还比不上另外两名将领,投降的耻辱也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表面上海尔根不在意,下面的将士对他却屡有非议。
部队抵达沼泽地带时,潮湿恶劣的环境让许多士兵不愿前进。杰拉德见状,召集忠于自己的将士组成督战队,强迫那些不服从命令的士兵渡过沼泽,执意违令者则毫不留情地当场处决。
他自己作为表率,第一个踏进沼泽。刚迈出第一步,就感到一股湿热之气涌上全身:松软的泥土包裹着双腿,恶臭熏灼着脸颊。士兵们陆续跟在他身后,一波波穿过沼泽。
越往前走,沼泽周围的温度越高。许多人开始抱怨这里怪异的环境,杰拉德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就在他苦思对策时,忽然有人大叫沼泽下有东西。不远处一片区域冒着大量气泡,看得出有什么活物正朝他们游来。没多久,有人开始惨叫,沼泽上一片片血红蔓延开来。
这神秘的生物果然来者不善。杰拉德匆忙命令大家撤回岸上,可此时局势已经混乱不堪,众人乱作一团,他的命令也不再管用。为了自保,杰拉德只能趁乱冒着性命危险拼命向前,赌上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嘶喊声渐渐退去。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危险,还是周围的人已经死伤殆尽——此刻,他只能依稀看到前方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好像正望着他。
“你必须要快点了,它们往这边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杰拉德这才闻到一股血腥味正向自己袭来。为了减轻负重,他一边游一边试图脱掉身上的衣物,好让速度再快一些,可这也是杯水车薪——照这个速度,显然逃不掉。
神秘男子发现那个陌生人还没脱离危险,再不做点什么,那人必死无疑,于是解开了身旁担子上捆着鱼筐的木绳。
杰拉德看见那个神秘人似乎在往沼泽里撒着什么东西,心里忽然升起一缕希望,人也不那么慌乱了。他迅速甩掉重负,用最快的速度向对岸游去。
“我的老天!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惨死在这儿了,真是谢谢你……这些都是什么怪物啊!”杰拉德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面前的男子舒了口气,感慨道:“是啊,赶巧我刚从林中打猎回来。我可是用自己一个星期的口粮救了你——那些嗜血的怪物叫沼泽食肉鳗,你能从它们嘴里保住命,真是幸运。不过可惜了我这些鱼。”
杰拉德笑了:“我尊贵的朋友,你要是帮我离开这片沼泽,别说这些鱼,这一带所有的渔民都会归你。”
男子上下打量着杰拉德,退后两步,认真地说:“你和那些人,莫非就是从西方来的掠夺者?没想到这种地方你们都不放过。”
“是的。我就是对岸那群人的首领。我的主人海尔根大人对所有的土地一视同仁,只要归顺于他,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杰拉德冷冷地说。
“可惜这么慷慨、有志向的主人,却让自己的属下这样狼狈地闯险地,还被一个卑微无名的猎人所救,真是可笑。”男子侃侃而笑。
杰拉德走到他面前,瞥了他一眼,低下头摇了摇:“的确,只要他肯给我一些时间和工具去造浮桥,渡过这鬼地方也不是什么难事。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不管怎样,我的朋友,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穿过这片区域?领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天色接近黄昏,男子把他带到自己在沼泽林中的住所——一间极其破旧的小木屋。走到门前,他回过头说:“这一路你都和我聊些无关紧要的夸夸其谈。或许你的主人并没有你说的那般小气,只不过是你自己比较自大罢了。”
“唉……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这个弱点我总是改不掉,不只害了自己,一些忠于我的人也因我这个过失丢了性命。唉……以至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
“今晚就暂住寒舍吧,委屈你了。还是把目光放在眼前,今晚我告诉你一些这一带的情况,或许能帮到你。”男子笑着说。
两人走进木屋。杰拉德疑惑道:“听口音,你似乎也是西方人。能说些关于你自己的事吗,朋友?对了,请问你叫……”
神秘男子把身上的东西取下:“海瑟·沃尔夫·博德。就叫我海瑟吧……”
二人互相介绍,又闲聊了几句,夜幕已经悄悄降临在这片荒僻的沼泽。远处渐渐传来蟾蜍与虫类的鸣叫。
海瑟觉得时候到了,走向木屋的食物储藏室准备晚餐。杰拉德则端坐在窗边,想着自己部队的处境和未来的打算。
他越想越觉得窝囊、忧愁。自从投奔海尔根以来,他在军中一直饱受争议,领主本人却十分器重他,这让另外两名将领颇为不安,经常算计、刁难他。这次让他突入沼泽的任务,就是那两个人在领主面前搞的鬼。
正纠结于往事时,海瑟笑着走来,手里捧着一筐鲜美的鱼肉。他拍了拍杰拉德的肩膀:“来吧,去屋外的篝火边享受美食。这可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候。”
据海瑟说,这些鱼都是他每日从沼泽林中的池塘里捕来的。由于地理原因,剩下的池塘已经不多了。他每晚都会生火,小心翼翼地烤制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在静谧的月光下享受仅有的悠闲时光。
杰拉德有些佩服眼前这个人——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自得其乐。他不禁问起对方的经历。海瑟凝视着篝火,像是开始了一段回忆。
“我的确不是本地人。你知道一个叫莱耶尔的地方吗?那里原本是我的故乡。一位叫莫尔的男爵为了抵御你们皇帝的攻伐,被残忍处死,男爵的家人则被关进监狱。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在狱中熬过了那段悲惨的童年。直到那里被一群蛮族攻陷,我的家人沦为奴隶,我侥幸逃了出来。”
“十年动乱里,我被一个军阀收留,成了他麾下一名小卒。凭着一腔忠心,也被提拔过几次。可惜好景不长,部队最终还是被原先的保皇军击败,我被流放到东方的这片土地上,在这里艰难地虚度了七个寒暑。唉!原先因流放来到这里的人一开始还很多,可最后经过沼泽时,都成了这里怪物的盘中餐……”海瑟忧伤地说。
“这么说,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杰拉德疑惑地问,望向远处的对岸。他惊奇地发现,远处沼泽里闪着点点光芒,好像水里飞着萤火虫。
海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解释:“那都是那些食肉怪物发出来的。我曾经抓过几条,放在清水里观察。光是从它们体内发出的,离开沼泽一段时间,它们竟然会奇怪地死掉。你知道更神奇的是什么吗……”
他示意杰拉德跟上。两人沿着沼泽走进前方的一片丛林。据海瑟说,住在这里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但也不是和他一样的人类,而是一种群居的生物。
走了不知多久,他们在一片浅滩上看见几条食肉鳗,看样子像是快要死了。海瑟让他仔细观察,试着相信眼前的一切。只见那些将死的怪物忽然抖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可那情景,却让杰拉德觉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人总是好奇的。看到闻所未闻、或只在传说里出现的事物时,先是惊叹,随后慢慢试着相信、消化,用旧有的经验去判断、解释。时间一长,所见所感便与旧经验融成新的东西:有人把它编进自己的经历与传说,有人把它埋进心底、夜不能寐,还有一种人则继续探索,为己所用,或者自食其果。
“我的上帝!这是什么情况,竟然长出了四肢。”杰拉德难以置信。
两人藏在树丛后窥视。海瑟却习以为常,只是看着,就像观察枝头嬉戏的鸟儿一样平静。那些水中怪物仿佛获得了新生:先像死去一般,随后身体不断抽搐、膨大,继而长出四肢,最后竟像人一样站了起来。最让人惊奇的是,这一切只用了极短的时间。
“瞧见了吧,它们就是这样变化的。一群受了诅咒的生物。离这儿几里外是它们的老巢,那里全是这种东西。”海瑟轻声说。
杰拉德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他缓了缓,问:“这些鬼东西变化之后,还像之前那样有攻击性吗?”
两人回到破旧的木屋。夜已经深了,周围的声音也不那么嘈杂。海瑟在门前就地坐下——他好像不太喜欢待在屋里。
“这间木屋原本不是我建的。我被流放到这里时,它已经在这儿了,主人也不是我。我记得刚来时已疲惫不堪,屋里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接纳了我。可以说他是个隐居者。据他说,这里以前并不是现在这样:原先绿树成荫,草木葱茏,一片生机。”
“那时正是西方军阀来此殖民之初。原先统治这里的约克王国为了抵御侵略者,经常调兵遣将,沿途就要经过这片森林。老人说,他亲眼看到一个个约克王国的士兵眼里充满对西方掠夺者的恐惧。渐渐地,一种绝望的气氛弥漫在森林的每个角落,老人的生活也变得狼藉。”
“据老人回忆,有一天晚上,一群约克士兵来到这里,手中的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些巫师打扮的神秘人从军中走出,为首的那个巫师全身被黑色兜袍罩着。老人躲在暗处看着他,却看不到他的脸——可以说,那人戴着一个面具。”
“之后发生的一切,老人一生都无法忘记。军中出列了几名士兵,他们像有所觉悟似的,跪在那些巫师面前。巫师们念起刺耳的咒语,那些士兵一边听着,一边把身上的甲胄和衣服脱去,赤身裸体。过了许久,巫师们把士兵的头按在地上,为首那个戴面具的巫师从袖中取出几个玻璃瓶,对着瓶子念了一句咒语,然后打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洒在士兵身上。那些可怜人惨叫着,老人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他们体内,正摧残着他们的身体。最后,军队和巫师们离开了,那些死去的士兵就那样腐烂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里的环境慢慢变坏,最终成了现在这副破败的样子……”
杰拉德一边点头,一边往沼泽池里扔石头。他对海瑟的话半信半疑,觉得这个人长期待在这种封闭浑浊的地方,难免有些妄想。可自己也亲眼看到了怪物异变的场面,这让他无法全盘否定——这一带的确被某种神秘诡异的力量左右着。
海瑟带杰拉德来到屋后一小片菜地,指着一座简陋的坟头:“这便是那位老人的墓。自从目睹那般可怕的景象,他就很少出门,整日惶惶不安,受着失眠与恶梦的折磨,只靠这地里种的干菜过活。直到我来的时候,他还是这样。”
“他常后悔地说,那晚自己应该闭门不出,这样就不会因为看到那一幕而被巫师们诅咒。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巫师,他的面具像一面镜子,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能映在上面——包括躲在黑暗里的老人自己。”
杰拉德笑着安慰海瑟,劝他别把这些陈旧往事放在心上,并承诺:如果他能帮自己的领主征服这片沼泽,就带他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与他共享荣华富贵。
两人渐渐都有些疲倦。海瑟建议睡在屋外,因为他不愿像那可怜的老人一样畏惧这片沼泽。
夜渐渐深了。只睡了一个时辰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醒来,望着天边孤独悬挂的弯月,又交谈起来。
据杰拉德所知,约克王国现在已被西方领主征服、瓜分。海尔根也和他们这些将领谈过:若要在这片东方土地上立足,首先得击败那些占据约克土地的领主,在这里修筑要塞城堡巩固自己,继而虎视北方的神秘王国。这里山地纵横,气候多变,物产却比北方丰富得多。往大了说,要称霸整个东欧必须拿下这里。主人也察觉到,越来越多的军阀开始对东方的土地动心,一场场抗击西方军事力量的战争在所难免。因此,对像他们这样有野心的军阀来说,时间已经不多了。
海瑟也感慨,自己早已厌倦这种隐居的日子。他心中一直想要一种真正的隐居生活:在一个由自己建立的强大国家里,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建立家庭、繁衍后代,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就足够了。
次日清晨,一只灰羽信鸽落在杰拉德脸上。这畜生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不时用尖尖的鸟喙触碰他的脸颊。好梦很快被打破。他猛地一惊,发现身旁的海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信鸽。他很快认出了这只鸟的来意,把夹在羽毛里的纸卷抽出展开,读了起来。
此时海瑟正在屋里准备早餐。只见杰拉德一脸慌张地跑进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屋外:“不好了,看来你是对的。我驻守对岸的士兵昨天被一群鱼怪偷袭,损失惨重。更不妙的是,我的主人海尔根大人的部队受阻于沼泽周围的蛮族部落,现在无法后撤,只能暂时向这片沼泽进发,等待援军。”
“如果他发现我连这片沼泽都没能渡过,一定会处死我。就算他发慈悲让我逃过这一劫,之后我也没法在军中立足了。现在真是非常时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朋友,你可要帮帮我!”
海瑟环顾四周,像是在思考。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坡上站定,抬头瞥了几眼空中的太阳。毒辣的阳光打在他脸颊上,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他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汗水一滴滴顺着脸颊落到菜地里,才望向一旁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杰拉德:
“好。我不知道这计划能不能成,但眼前也只能这样了。你的人马里,还有多少听从你的调遣?这些人中有比较可靠、忠诚的吗?”
杰拉德直直地望着对岸,想了想:“可恨的是,海尔根大人身边那两个将领一直提防我,想方设法要置我于死地。他们多次建议派人来监视我。这些监军平时不干涉我的命令,可一旦我不在军中,他们就有了实际控制军队的权力。”
“这封信一定是他们写给我的,就是想借这次失利恐吓我、杀掉我。不过军中也有很多人不服这些小人。我很庆幸,尼克没有遇难——他绝对可靠。我曾救过他全家的性命,他也在多次战斗中帮过我,甚至救过我的命。他麾下的士兵都是与我出生入死的勇士,本是一些奴隶和死囚,他们一生想要的东西,我都给过他们。所以在忠诚这件事上,我绝对信任他们。”
海瑟听完点点头,示意他回屋,说:“这样,你回一封信给对岸那些监军,就说你命不久矣,再附上一些咒骂的话。”
“就仅仅是这样?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坐以待毙……”没等杰拉德说完,海瑟打断他:“如果你怕死想逃,那些监军就一定会相信你背叛了海尔根。他们不了解你,从心底蔑视你,又急着杀你建功,哼哼。”
杰拉德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海瑟笑着接下去:“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些沼泽食肉鳗吗?它们在夜里会发出异样的光。我抓过几只,解剖它们时意外得到一种液体。”
他走向储藏室,取出一个装着黄色液体的玻璃瓶:“这种液体只有到了夜里才会发出金黄的光。我是这样想的:你先用寻常墨汁写一些类似逃跑、咒骂的话,表明你叛变海尔根的意图。这样,那些忠于你的人马也会生变;监军则会把你的回信拿给尼克等人看。”
“等夜幕降临,尼克就能发现你用这种液体写的另一段内容。上面这样写:‘我在对岸发现,从你们向东几十里处有一片枯木林,林中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枯树。你们可将其砍倒作为浮桥,横跨沼泽。多带些骑兵穿过这天然的浮桥,来对岸与我汇合。’”
他又补充:“这封信到了夜里,尼克也能在上面做一些监军看不出的记号。这样成了,你的部队便能渡过沼泽。那些鱼怪只在夜里发动袭击,正好借它们的手除掉军中的异己势力。所以你一定要在信里强调,尼克他们必须快,这一点很重要。人数不要多,几十人就够,只要骑兵,不要步兵。”
“如果你觉得这计划可行,我们即刻就办,不能再耽搁了。能否成功,全靠天意。”
时间已到正午。吃完午饭的尼克·迪姆寻了一处还能遮住阳光的地方躺下。他瞎了一只眼,那或许是战斗留下的,或许是做奴隶时被拷打所致——谁知道呢。灼热的阳光从枝叶的间隙杂乱地打在他脸上,他觉得困倦,缓缓闭上那只独眼。
没歇多久,身边的侍卫就急忙要把他叫醒。尼克呵斥了那名守卫,又要睡去,这时有人狠狠踢了他一脚。这一下让他大发雷霆,猛地睁眼起身,想抓住袭击者的衣领。咒骂的话正要冲出口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眼前站着的是他的上级,那些监军。
其中一名监军用轻蔑的命令口吻说:“你这肮脏的懒猪!海尔根大人现在正面临危险,你们这些人不想想对策,已经是大不敬,还敢在这儿偷懒!”
尼克很是气愤,却没有立即还击。他知道,这些道貌岸然的监军,都是与杰拉德处处作对的那两名将领的走狗。他们平日不干别的,整日在军中不是躲在帐里寻欢作乐、骄奢淫逸,就是用高高在上的姿态监视、呵斥他们。杰拉德的下属都清楚这些,人人都恨透了这些小人。
尼克看着这些体态臃肿的肥猪,厌恶油然而生。他真想拔剑把这些奸人砍成碎肉,把尸体扔进沼泽喂那些怪物;或者扔进大水缸,看看他们是否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高贵,以至于能浮在水面上。
正当他想着这些时,监军把一封信扔在他面前。这些蠢家伙果然如海瑟所说,只知道置杰拉德于死地。看到信里有叛变和咒骂的字眼,他们想都没想,就通知了那些对杰拉德忠心耿耿的属下。
这些人平日与杰拉德出生入死,怎么可能因为一封信就相信主人叛变?就算他真叛了,他们也不会听命于监军,而是会跟着一起反。这些肥猪整日沉溺酒色,连这点要害都看不出来。
尼克把信读了一遍,觉得内容有些蹊跷:那些叛变、咒骂的话顶着头写,下面却空着一大片,看来另有言外之意。他一脸疑惑,监军却说:“你给我好好看看这信。为了让你印象深刻,信就留在你这儿,好好欣赏。呵呵,看着这些字迹我就觉得恶心。”说完骂骂咧咧地走了。
尼克表面上摆出顺从的姿态,脑中却演绎着一幕幕宰杀这些家伙的场面。他莫名觉得,弄死这些混蛋的时候快到了。
傍晚,用完晚饭的尼克开始回想今天的一切,尤其是那封奇怪的信。那的确是杰拉德的笔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解。
远远望去,他看见自己麾下两名士兵正坐在岸边,谈论沼泽湖中发出的光。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又说不清。
百无聊赖之际,他再次展开那卷信纸。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空白处似乎有了字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文字渐渐浮现在纸上,仿佛被施了魔法。他没多想,读了起来。
这些都是海瑟教给杰拉德的计划:一个能摆脱困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读完之后,尼克·迪姆胸有成竹。这时,他脑中也有了一个计划……
尼克迅速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杂草,巡视四周。远处大帐里传来监军醉酒的笑声和谩骂,与沼泽林中杀机四伏的死寂对比,让他后背发凉。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冷意,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杀戮前的寂静。
尼克召集身边忠诚可靠的人,说出自己的计划。依照信中所示,他呼吁大家尽快脱离现在驻扎的这片沼泽:士兵涣散、又没有可靠的领导,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屠宰场,留在这里只会和那些监军一样被鱼怪屠戮。
他命令几名身手敏捷的骑手悄悄潜入临时马厩,暗杀那里的守卫,尽量弄到几十匹战马,不要太多,因为他们必须悄无声息地行动。又命一群可靠的死士佯装侦察,向全军报告发现鱼怪踪迹,让监军的部队把精力放在沼泽湖的防卫上,这样巡逻的兵力也会相应减少。
行动开始了。尼克带几名骑手悄悄向东,其余十几名骑士紧随其后。一切都要快,因为海尔根的大军很快就要抵达。
进展还算顺利。马厩的守卫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些人到死都不会相信,自己是死在同袍手里。骑手们迅速上马,但没有立即奔驰:按尼克的吩咐,先牵马步行一段,等距离足够远了,再慢慢提速。
可这一切还是被几名巡逻的守卫看见。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惊讶与愤怒。他虽然看不惯监军的行径,却明白这是赤裸裸的背叛。他只知道服从上面下达的命令,怀着勇气,也怀着不计后果的愚忠。
部下建议他把这事报告监军大人,他拒绝了,决定自己来解决——像一个骑士那样去面对。于是他带几名部下尾随尼克一伙,妄想着用骑士精神说服这些叛变者回头悔罪。
尼克的人马很快来到信中所说的枯木林。一根巨大无比的枯树矗立在林中某处。尼克当即命人伐倒大树,运往沼泽湖上作浮桥。
就在一切顺利推进时,尼克发觉有几名骑兵朝这边追来。他摸了摸遮住瞎眼的那块黑眼罩,用另一只眼注视着动静的方向。
刹那间,一支箭向他射来。他没有躲闪,箭也只钉在身旁的枯树上。以那年轻人为首的几名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尼克像是明白了什么,朝对面喊道:
“既然被你们发现了,那不如加入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真要开打,你们没有丝毫胜算。孩子,别再为那些肥猪卖命了。”
话音刚落,男孩身边的随从就有些怯了。他们本就不情愿,再看到尼克魁梧的身形和对方人数上的优势,很快便离男孩而去。
就在他们要逃的时候,几支弩箭把这些人纷纷射落马下。男孩拔出剑,戴上头盔,策马像骑士一样向尼克这边冲锋。他不断叫喊着尼克背叛的事实,咒骂他是没有荣誉、没有信仰的行尸走肉。就在他快要冲到尼克面前的一瞬间,一支箭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脖颈。“哗”的一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男孩重重摔倒在地,鲜血从颈上的伤口疯狂喷涌。
尼克对那名擅自放箭的手下有些不满。他觉得这孩子不该这样死去——虽然愚忠害了他,但他应该像一个骑士那样,在决斗中死去。
尼克摘下男孩的头盔。看到这孩子的眼睛时,一种悲哀油然而生:那眼神是那般安逸,那般清澈……
“这么说,我们是彻彻底底地背叛海尔根了?”身旁的人问。
尼克抱起青年的尸体放到马背上,注视着这具尸体回答:“别忘了我们的主人是谁。是杰拉德把我们这些人从被束缚的生活里解救出来,给了我们第二次做自由人的机会。所有事情,等到了对岸见到他之后再做打算。”
说完,尼克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就这么办,并命人把青年的尸体带过对岸安葬。他隐隐觉得,这个男孩似曾相识。
海瑟与杰拉德来到信中约定的会合地点,在夜幕中点起一堆篝火作信号。
从木屋到这里,两人一路谈了很多:往日的趣事,今后的打算。他们沿着泛着奇异光芒的湖畔边走边聊,话题总是不一。
杰拉德觉得这个新朋友很奇怪。他自己总畅想着功成名就之后会得到多么广阔的领地,享受无穷无尽的财富,娶到世上最美的女子为妻之类。每当海瑟听到这些,总是低下头,露出一种怪异的笑,从不附和,反而喜欢谈论自己在这片大陆上遇到的各种奇人趣事、类似这片沼泽的地方,以及故乡的一些古老传说,描述着生活里的故事。
杰拉德没有说出自己以往的身份,也没有说他是怎样成为海尔根部下的,话里都有所保留。但他感觉到,海瑟不是这样:海瑟对自己说出的事情毫无顾虑,像对待多年好友一样待他,毫无保留,话语顺畅生动,就好像做过练习一般。
燃烧的树枝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两人对坐在火堆两旁,火光映在脸上。海瑟不时把手放在火焰之上,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那股灼热的能量。
杰拉德观察着眼前这个人,回想自己这么多年做过的种种事情:怀着罪恶做的事,怀着怜悯做的事,被逼无奈时做的事。这些过往究竟是为了什么?每次想到这里,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只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那就是权力与力量。不能怀有别的念头,那是弱者的表现,而弱者,只会被这个世界慢慢腐蚀掉……
男孩合上的双眼,或许还在注视着自己死前的那一刻。那张苍白的脸被月光映在无尽的夜幕里,让人不由得心生悲凉。他的身体时而上下晃动,时而左右摇摆——那是疾驰的战马载着他渐渐冰冷的身躯所致。这颠簸仿佛又给了他生命:虽然人早已逝去,可在另一个世界,他正策马驰骋于自己的天地。
尼克的人马顺着火光的指引很快来到会合地点。看到杰拉德,所有人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主人并没有抛弃他们,这一切都是杰拉德的计谋。
“应该说是海瑟的计谋。尼克,快过来,我介绍你认识我的新朋友。”杰拉德激动地向尼克介绍自己在沼泽林里结识的这个人。尼克用独眼看了看海瑟,微微点头作答,随后便与杰拉德交谈起来。海瑟并不在意,坐在石块上环视四周尼克的部队,若有所思。
杰拉德像是看出了什么,把尼克带到离海瑟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在琢磨什么,朋友,但这件事我们需要这个人的帮忙。他熟悉这一带,而且很机智。我现在需要这样的人。好吧,等时间久了,一切都会明了。”
尼克用匕首在一棵枯树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低声说:“按你的指示——嗯,应该是你这位好朋友的指示,我们渡过了沼泽……”话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杰拉德立即接道:“看吧,他的计谋还是可行的,毕竟我们都成功到了这里,你看……”
没等他说完,尼克收起匕首,用严肃的眼神看着他:“你知道吗,我的主人,我带着兄弟们走到现在,只剩下这些人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但我不愿再为海尔根卖命。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或许我们根本不该来东方——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对了,还得谢谢你这位朋友:他的计谋也让几个兄弟渡河时喂了鱼。那棵巨树已经断毁,用不了了,我们回不去了。”说完,他把目光移向那具冰冷的男孩尸体。
杰拉德示意尼克冷静,回头看了看海瑟和他的部队,低下头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已经说过,很多事情导致我们现在不能回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必要的牺牲是必然的。冷静一下,伙计,等我们几个人商量出对策再说。”
尼克指了指对面的海瑟:“你是指这个家伙?就我们三个商量?我真难以置信,你要我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商量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死。”
尼克的情绪开始失控,火爆脾气一触即发。海瑟却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指着对岸说:
“你们仔细听。对岸的袭击已经开始了,你们的监军大人现在连骨头都不剩了。大家听我说——一群血腥的食人怪物刚刚离开巢穴。奇怪的是,这些怪物只杀戮你们这些从西方来的侵略者,它们或许喜欢你们身上的味道。但我知道这里一切的缘由,因为我在这儿生活了七年。哼哼,你们或许不知道,这些怪物其实是可以被控制的。”
尼克走到海瑟面前,用充满敌意的口吻问:“我或许不懂你的计谋,但据我所知,这些怪物是可以被利剑刺穿的。”
说完,他退开几步,对众人道:“依我看,这些鱼怪的所有行动都是有目的的,就像我们一样。它们或许一开始也和我们一样是士兵,只不过它们属于东方,而你们来自西方。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其实,我也是你们的一员……”
杰拉德拍了拍尼克的肩膀:“好了,所有人听我说!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消灭这些怪物,要么等海尔根的军队抵达这里,把我们全数歼灭。如果按海瑟所说去消灭那些怪物,我们这些人还能继续依附海尔根,日后逐渐壮大。所以我已决定:由海瑟引路,我们杀入怪物巢穴,在黎明之前占领那里。”
尼克仍不快,但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他已经受够了这片潮湿腐败之地——这里无时无刻不透着死亡的气息。他真不敢相信海瑟能在这地方生活这么久。看来,眼前这个人并不简单。
众人开始准备进军。杰拉德挑了一匹战马骑上,对海瑟说:“我的朋友,你也去挑一匹。既然你以前也是战士,我很想看看你的能耐。”
士兵把一把钢剑交给杰拉德。看到自己的佩剑,他像变了一个人,拔出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泛着寒光的锋刃,眼里满是杀机,仿佛在那光洁如镜的剑身上看到了不共戴天的敌人。
海瑟骑着挑好的战马过来。杰拉德把自己的佩剑递给他。看到这一幕,尼克快步走来,正要开口,杰拉德说:“你救了我一命,朋友。这是我佩戴多年的宝剑,现在是你的了。”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尼克:“我的兄弟,现在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他了吧。如果这次失败了,那么在死前,我们或许就能看清彼此。”
尼克无奈,不再多说,目光落在海瑟身上——而海瑟也正看着他。
就这样,这几十个人向沼泽森林的深处进发。战马在低洼的浅滩上奔驰,扬起一道道泥泞。夜色里,士兵们紧盯着前方崎岖的路,生怕一不留神坠进这片不洁的泥潭。
海瑟引着人马避开一处又一处沼泽。这里的一切仿佛都在他掌中:有多少沼泽陷阱,食人鳗与鱼怪栖息在哪里,他全都烂熟于心。大家开始相信这个新加入的人——在这夜幕中能这样顺利地驰骋此地,全靠他。只有尼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海瑟身上,始终心存戒心。
不知过了多久,疾驰在最前方的海瑟慢慢放慢马速,众人见状也都勒住缰绳。杰拉德来到他身边询问。海瑟喝了口水,说:
“巢穴离这儿不远了。有件让我担忧的事,我要告诉你。还记得我提到的那位老人吗?每日纠缠他的恶梦,在他死后也开始纠缠我。那个戴着镜子一样面具的巫师常出现在我梦里,他迫害那些约克王国士兵的一幕幕,也在我梦中不断重演。到了梦的最后,他总说:只有找到他,我才能离开这片沼泽。当他脱下面具时,我的梦就结束了。”
“我每日都在琢磨这个梦。这么多年,有一点我敢肯定:那个‘他’,指的并不是巫师本人,而是他的那个面具。也就是说,我们要解决这些怪物,必须得到那个神秘的面具。我坚信这里怪物的出没,与那个巫师有关。”
杰拉德借着月光看着诉说这些的海瑟,心里莫名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好奇与欣喜。他小时候在西方也常听吟游诗人传唱神秘的上古神器,以及这些圣物中蕴含的无限魔力——这些不正是他急切需要、苦苦追求的东西吗?想到这里,他认同了海瑟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扬。
察觉到海瑟正用略带笑意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立刻收起笑容,望向远方:“好!等我们抵达巢穴后就部署。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他命令所有人放慢速度,下马步行接近目标,尽量保持安静,以收奇袭之效。
士兵们牵马缓缓逼近鱼怪巢穴。一股股恶臭扑面而来,连早已习惯这里气味的海瑟也不禁捂住鼻子,露出厌恶的神情。杰拉德让士兵用布巾蒙住口鼻,又问海瑟这气味从何而来。
据海瑟说,这里就是那些食腐鱼怪的老巢。这气味来自死去的鱼怪:它们的寿命很短,一只食肉鳗从变成鱼人到死去,只有一两个月。死掉的鱼怪就成了活着的食物,所以这些怪物的地盘里到处是同类的腐尸。奇怪的是,鱼人并不以人类为食,它们主要的武器是异常锋利的牙齿和数量上的优势。真是个奇怪的物种。
听到这里,杰拉德意识到,要击败这些怪物并不像原先想的那样简单。他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召来尼克和几名心腹商讨对策。
海瑟从行囊里取出一幅地图摊在地上,指点着上面的标记:“这是我这些年绘制的鱼怪巢穴布局。这些怪物仿照当地部落,修了一些木栅栏围墙抵御大规模进攻。但这些不足为虑——木屏障长期暴露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早已腐朽成了摆设。据我观察,它们并没有修缮过。”
“屏障里面这片空地,是怪物的哨兵部队。这些巡逻队日夜警戒四周,但在黑夜中,哨兵的视力会被莫名削弱,所以夜晚比白天更适合突袭。最后,这里就是鱼怪的潮湿洞穴,它们大部队的所在。即使一部分兵力去偷袭对岸的监军,留守在里面的鱼人战士数量依旧可观,大家务必做好苦战的准备。”
海瑟指着地图讲解,杰拉德边听边思索对策,尼克也用严峻的神情注视着地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杰拉德不敢肯定这一战能否成功。他必须抓住时间,在黎明之前、在鱼怪出巢的增援部队回来之前占领这里,拿到海瑟所说的那个面具。
海瑟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好消息是,我们这里都是骑兵,可以快速突入鱼人洞穴,迅速发起奇袭。洞穴入口也够大,容得下骑兵通过。”
尼克看着海瑟,疑惑地问:“就算入口开阔,你也不能保证洞里一直如此。而且,就算我们到了洞穴深处又能怎样?这些鱼人照样能消灭我们。”
杰拉德看了海瑟一眼。他知道,藏在洞穴深处的那个面具才是成败关键,而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于是他向尼克解释:“据海瑟多年的探查,洞穴深处藏着鱼怪的首领。我想,只要杀死它们的首领,就能一劳永逸地瓦解所有鱼怪的斗志。”
这解释显然不能让尼克信服——那种情况并不能确定,十分牵强。他的疑惑更重了。
海瑟看了看杰拉德,叹了口气:“鱼怪在夜里视力很差,主要靠气味辨认事物。我们只要带上它们的气味,就能很好地蒙蔽它们,利于作战。”
尼克的疑惑渐渐消去,却又生出新的疑虑:这个海瑟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对付这些怪物。他和杰拉德说了些什么,才让杰拉德说出刚才那样牵强的话?这件事很不简单,这个叫海瑟的人也另有秘密。
初步的作战计划就这样拟定了:先派一队人暗杀巡视的哨兵并留下尸体;随后每名士兵把鱼人的血涂在身上,以迷惑鱼人、提高作战效率;最后迅速解决外围敌人,突入洞穴,再作打算。
杰拉德的残余部队与鱼人的战斗即将打响。此刻的寂静无声,只是之后血腥哀嚎的伏笔。
杰拉德来到尼克身旁,说一切都会顺利。海瑟却用不安的神情告诉他们:“这些鱼怪战士尚且能对付,棘手的是这里还潜伏着另一个敌人。那种从鱼人洞穴里传来的、夜里才会有的可怖哀嚎,或许才是我们这次战斗最大的敌人……”
负责暗杀的士兵把怪物的尸体带到杰拉德面前。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远处鱼人营地依旧安静,看来这些士兵干得干净利落。
据他们说,今晚营地内防守薄弱,怪物的感知能力也确实有限,这些原本是骑手的士兵,完全可以胜任“刺客”。
尼克拿出一把匕首,把一只鱼人的腹部剖开一道大口子,腥臭的绿色液体喷涌而出。就在他要伸手去碰的时候,海瑟急忙拦住他。
尼克不耐烦地问原因——用怪物血液伪装的主意是海瑟提的,现在却来阻止自己,这让他很不快。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海瑟看着尼克的眼睛,轻声说:
“这些怪物的血液有腐蚀性。我建议大家把它涂在衣甲上——这些盔甲跟鱼人作战时没什么用,反而会妨碍行动。”
这时杰拉德走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没有多说,直接命令士兵照海瑟的建议做。
“就这点烧灼感,你也说有腐蚀性?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他妈还是个战士吗。”尼克不悦地说。
海瑟不耐烦地露出自己的手臂——上面到处是脓疮与伤疤。他用匕首划破一处脓疮,绿色的液体一滴滴淌在地上。
海瑟低下头:“这就是碰到它们血液的下场。这是一种毒液,会渗进体内引发感染。”
部队开始向营地发起进攻。骑兵轻而易举地冲破了腐朽的木墙。起初,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屠杀——鱼人善于奇袭敌人,反奇袭的能力却很弱。
士兵们不断砍杀。因为是第一次与非人类的敌人交手,大家都显得异常兴奋。很快,营地里的敌人几乎被消灭殆尽,一切极其顺利,部队也没什么伤亡。
尼克早已忘了刚才的不快。刺激而痛快的战斗,把他长期压抑的怒火彻底释放出来。
杰拉德注视着战斗,发现鱼人面对骑兵完全处于劣势。它们唯一的办法是跳上奔驰的战马,用利齿啃咬对手,可做得到的鱼人实在太少。海瑟建议的骑兵战术,可以说是完全成功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海瑟的武艺。这位新朋友的剑术几乎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把佩剑在海瑟手中来回翻飞,速度快、力道足、剑锋准,堪称完美。就算当年卡鄂大帝身边的皇家剑士,与他相比也略逊一筹。看他战斗,真是一种享受。
营地的战斗结束了,敌人全部被肃清。接下来,就是那些躲在洞穴里的羔羊了——当时所有士兵都是这样想的。
就在大家为胜利欢呼时,洞穴里传来阵阵号角声。那声音从黑暗中传遍营地,带着一丝震慑。紧接着,士兵们感到地面开始颤动。
不一会儿,大量鱼怪战士从洞穴中窜出,没有列阵,甚至没有方向,径直扑向杰拉德的部队。看来洞穴外围的战斗只是热身,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士兵们有些手忙脚乱。与这些疯狂的怪物厮杀时,每个人都在猜想那个能让地面颤抖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恐惧涌上心头。
杰拉德命令骑兵不要慌乱,重新集结。这时海瑟朝他喊道:“最难缠、最强大的敌人就要出现了!”
一只长满绿色鬃毛的巨手从黑暗的洞穴中伸出来。洞口附近的鱼人战士纷纷四散,让出一块空地,迎接那位巨怪的登场。正在厮杀的士兵们不由得把目光转向洞口那只巨手。
最终,巨兽咆哮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撕裂般的吼声里满是愤怒与痛苦,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在夜幕中格外显眼,像是在警告所有人不要接近。
巨兽开始在敌人面前展示它恐怖的力量。它嘶吼着冲向杰拉德的骑兵,沿途无论是鱼人还是人类,只要敢挡路,一律被踩成肉酱。
面对这头身长接近二十尺的巨兽,杰拉德露出惊愕之色。以往的战争里,他从未遇到这种情况:骑兵在这头巨怪面前优势荡然无存,而自己的部队人数实在耗不起。如果硬碰硬,必定损失殆尽,死无葬身之地。必须找到巨兽的弱点,才有取胜的希望。
杰拉德命令所有骑兵四散开来,避开怪物的冲撞。可分散的队形也让部队变得混乱:骑兵既要躲开巨兽的胡乱攻击,又要时刻应付源源不断的鱼人。这样下去可不妙。
这时海瑟拍马来到杰拉德与尼克身旁。先前的厮杀似乎没有消耗他的体力,反倒让他更加兴奋。他指向巨兽的头部:“看到沼泽巨兽上面那个鱼人了吗?把它射杀,巨兽就会混乱,敌我不分,我们的压力就能减轻。”
尼克与杰拉德一同望去。杰拉德说:“可这头野兽不断晃动,那只鱼人身边又有许多遮挡,用弓箭迅速射杀的可能性很低。”
尼克毫不犹豫地取下弩弓开始瞄准:“不用担心,试试就知道了。”
“唰”的一声,钢箭离弦,锋利的箭头不偏不倚地从那只鱼人的头部穿出,脑浆四溅。射得漂亮。
尼克摸了摸黑眼罩,对海瑟说:“这靠的可不是运气。”说完轻笑了一下。
海瑟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家伙,箭术如此高超。这样精彩的射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再来一箭!射瞎巨兽那双惹人厌恶的红眼睛,废了它!”杰拉德接着喊道。
第二箭再次命中目标。巨兽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狂暴到极点,开始疯狂攻击身旁的一切,场面极其混乱。
杰拉德觉得了结这怪物的时机到了。他重新集结起所剩不多的骑兵冲向巨兽,一支支箭射向怪兽,却没能伤到它,反而让它更加疯狂。
突然,巨兽挥动的巨掌不偏不倚撞上尼克,把他从马背上击飞出去,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杰拉德目睹了整个过程,发出绝望的喊声。
海瑟没有急着冲向巨兽。他在远处观察,目光最后落在杰拉德身上——而对方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
一股灼热的火焰涌遍海瑟全身,他仿佛感到一种积压已久的力量到了迸发的时刻。他迅速奔向巨兽,在距它不远的高地停下,飞快地攀上去等待时机。
等巨兽离他足够近,他拔出杰拉德赠予的佩剑,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巨兽不断晃动,让海瑟没有片刻立足之地。就在快要跌落时,他迅速抓住巨兽那覆满全身的毛发,拼尽全力保持平衡,一步步向巨兽的颈部爬去。
这一刻,无论鱼人还是人类,都注视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们看着海瑟用钢剑疯狂刺向巨兽的颈背,一下又一下,喷出的血把海瑟染了个透,直到巨兽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他才停手……
巨兽应声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场所有人心中都为之一震。鱼怪们发现手中的王牌被消灭,纷纷嘶叫着向洞穴深处逃窜。这一幕预示着胜利近在咫尺——接下来,杰拉德只要带部队冲进洞穴,把剩下的鱼人屠戮干净,便可大功告成。
杰拉德看着站在沼泽巨兽尸体上、满身血泥的海瑟,或许是因为在这场沼泽之战中结识了这样有勇有谋的人,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欣喜。
海瑟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一只手把刺入巨兽体内的宝剑拔出,另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擦着脸上的血渍,样子有些滑稽。
杰拉德走到他面前:“你今晚的表现实在太让我惊讶了,海瑟,我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甚至还有些嫉妒你。”
海瑟从巨兽的尸体上走下:“可惜现在是黑夜。若是白天,我的表现或许会更好。”
两人走到已受重伤的尼克面前。杰拉德俯身蹲下,观察他的状况,问他感觉如何。尼克冷笑:“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挨了一拳。呵呵,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挨得最重的一拳了。”
从以往负伤的经验看,尼克已经不能再作战,需要休息静养;他的肋骨可能已经断了,恐怕要养上好几个月。
虽然离胜利越来越近,杰拉德的部队也损失不少,能作战的只剩十几名骑兵。即便如此,他还是命几名士兵看护好包括尼克在内的几名重伤员。
稍作休整,部队准备向洞穴进发。临行前,杰拉德发现海瑟贴在尼克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这让他有些疑惑。
潮湿的洞穴、腥臭的气味,以及空气里弥漫的腐败气息,是所有进入其中的士兵共同的感受,越往深处越明显。道路两旁堆满鱼怪的尸体,有腐烂不堪的,也有刚死不久、爬满蛆虫的。士兵们边走边吐,沿途却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杰拉德显得极度厌恶而不耐烦,大声命令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向洞穴深处推进。海瑟也眉头紧皱——那个困扰他多年的神秘面具,今天或许能一睹真容了。
洞穴最深处,鱼人们围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同类。这个怪异的鱼怪有两个头,两个头顶上都隆起巨大的脓包。它面对着一面凝结成块状晶体的琥珀墙壁,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什么。其余鱼人越听越兴奋,嘶叫着、跳跃着,仿佛即将获得重生。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火光亮起,传来阵阵脚步声——杰拉德的人马到了鱼人最后的腹地。可鱼人们像是没有察觉,仍继续着奇怪的仪式。
杰拉德下马,带众人迅速冲上去。鱼人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任凭人类疯狂砍杀,就好像它们平日也这样屠杀同类。
局面很快明朗:除了那个双头鱼人,其余同类都被清理干净了。
海瑟与杰拉德来到双头鱼怪面前。这怪物看到他们,似乎异常兴奋,引着两人来到那面满是晶体的墙壁前。两个头、四只眼睛,一同注视着晶体中一块光滑如镜的椭圆形东西——这或许就是海瑟所说的面具。
这时,晶体里传来轻轻的、类似咒语的声音。鱼怪仔细听着,仿佛能听懂。声音刚停,它突然转向身后的两人,两个头同时盯住杰拉德,很是奇怪。
杰拉德也注视着它,觉得这鱼人像是要对他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海瑟大喊:“不好!”
话音未落,鱼人头顶的脓包中喷出黄绿色的毒液,直取杰拉德。海瑟迅速把他推开,自己的背部却沾上了那淌毒液。顿时,一股灼热的、腐蚀般的剧痛传遍全身。
杰拉德面容狰狞地叫喊着,拔出匕首,拽住鱼怪的颈部把它按在墙上,把两个脑袋一齐砍了下来,嘴里不断咒骂。
忽然,杰拉德感到周围的一切都静了:厮杀时的呼喊、哀嚎,甚至自己的喘息,在这一刻全都停止。他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停在“他杀死鱼怪首领”的那一刻。最清晰的是身边的海瑟——鱼人的毒液让他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周围的士兵,有的在欢呼,有的神情凝重,有的眼里泛出一丝恐惧。一个个静止的模样,深深映在杰拉德眼中。
就在他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诧时,一阵刺耳嘈杂的声音在耳中响起。他不由得捂住耳朵,噪声在脑中久久不息。他难受地闭上眼,强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恼人的噪声突然停止。杰拉德瞬间睁眼,脑中一片空白,目光不自觉移向那块如镜的结晶面具。
他恍恍惚惚走到面具所在的石壁前,身体不受控制地伸出双手,想把面具从石壁里拔出来。
面具被拔出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阴风从缺口中袭来,拍打着他的脸颊。即使在这湿热的环境里,那股凉意依旧真切。慢慢地,他双手捧起面具,镜面般的表面映出他自己那张恍惚的脸,渐渐变得清晰,甚至连身旁的情景也清晰可见。这时,他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把面具靠近自己的脸。
戴上面具的杰拉德耳中传来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在面具里,他看到一个戴着同样面具的黑袍人,站在自己对面。
“啊,一个人类。嗯……自私,贪婪,多疑,且渴望权力……哗哗哗……强壮,对敌人残暴,待朋友却不失忠义与怜悯。嗯……我已经等这样的人很久了……哗哗……主人道出了你的未来,但这未来并没有让我信服……”
“我想要你说的权力,可我也惧怕得到它之后要付出的代价。”杰拉德在心里说。
“或许主人不会给你这些,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哗哗哗……戴着这个躯壳,我会指引你。不要试图摘下它,永远不要。哗哗哗。”
说完,就在对方要将面具取下、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杰拉德突然睁开眼。意识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中。他立即抬手,想去摸面具,却只摸到自己凡人的脸颊——他顿时惊讶、失望,又生出疑虑。
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海瑟痛苦的叫喊声慢慢传来。杰拉德一把抓住他的手,命令部队立刻离开鱼人洞穴。
终于重见天日。此时已是次日清晨。海瑟强忍着疼痛问:“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那个面具在哪……”
杰拉德正要回答,疲惫的士兵们发现远处鱼人的增援部队正朝这里涌来。众人感到不支与绝望——他们没人知道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得的只有屠杀鱼人的场面。
这时杰拉德走向鱼人的方向。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这奇怪的举动。他跑到离众人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回过头喊:“你们看着,仔细地看着……!”
凶恶的鱼人很快冲到他面前。就在它们要扑上去的一刻,洞穴深处传来巨大的震动,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中传出。
奇迹发生了:所有鱼人都停止了进攻。杰拉德每向前一步,鱼人就退开一段。最后他用命令的口吻说:“你们的主人选择了我。所以,我是你们的新主人。要么服从我,要么在我面前消失。”
话音刚落,这些鱼人四散而逃,还有一些跟在了杰拉德身后,像被驯服的宠物。海瑟像是明白了什么,长长出了一口气。
此后,杰拉德带着剩余的人马和那些鱼人离开洞穴营地,准备迎接海尔根的大部队。一路上大家沉默不言。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仿佛洗去了昨夜的一切。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或许,这就是人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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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注视着厄拉,口中叙述着尘封已久的故事。
在厄拉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个遥远的虚构故事。而对面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怪人,那张惨白如死尸的脸上流露出的激奋神情,着实让她觉得可怖又荒诞——就像刚听了一个精彩绝伦故事的孩子,迫不及待要讲给身边的人听。无论对方是陌生人还是最亲的人,这故事对他来说显然很重要;也许他用娓娓道来的口吻,更能让她信服。
可就算这些故事都是真的,对厄拉——这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女孩——又有什么意义?她和其他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人生,爱自己的家人、朋友,热爱自己的职业(她是一名记者),有自己的爱好,也有自己的烦恼。
然而万圣节前的这一夜颠覆了她所有的过往。面前这个怪人,这座城堡里遇到的一切,朋友们离奇的惨死,全都交织在她脑中。她心里不断默默追问:自己究竟是怎样诞生的?这一切什么是真实的?自己属于过去那一半,还是现在这一半?未来又在哪里?
伯爵讲到杰拉德一行人要进入洞穴时,忽然停下,用手托着头,努力回想接下来的故事,却失败了。他的意识隐约能感到下面那段故事的重要,偏偏想不起来。那种懊恼与痛苦,就像一个精彩的故事在讲给别人听时,突然在自己脑海中消失,让人焦躁。
“我的记忆还是不完整,我的孩子。只有你能帮我重新拼接这些记忆碎片——这也是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伯爵这时才缓缓道来。
厄拉不自觉向前走了几步:“那么,解开故事的方法是什么……我现在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这一切,或许我会慢慢习惯,不过……”
没等她说完,伯爵打断她:“你的疑问应该有很多,我现在也有同样的感觉。不同的是,你现在想得到的只是慰藉,而我想得到的,是这一切毁灭的过程。”说完,他冷冷地笑了。
厄拉环顾四周,伴着伯爵的冷笑走到一座烛台前,缓缓把脸靠近燃烧的蜡烛,感受它带来的一点温度。笑声停下,周围渐渐安静。她回过头望向伯爵:
“在这故事里,这些人物和你、和你的家族有着怎样的联系?博德家族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被混沌之力囚禁的这段时间,这些记忆的片段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各个世纪里,我用仅存的力量驱使忠于我的仆从,让它们不断为我收集那些模糊记忆背后的真相,慢慢重铸我的过去。整理之后,我敢肯定,刚才讲的这段故事是我家族最早的起源。”
“其中出现的人物,显而易见,只有海瑟是博德家族的人,很可能是这个家族的创始人。其余人物的过往我并不清楚。或许,这就是人类所说的、上帝给我出的一个解不开的谜题。”伯爵低沉地回答。
厄拉没再说什么。此时此刻,她只能等伯爵的下一步动作。
伯爵口中不断念着咒语,眼中再次发出白光。镜中房间里忽然狂风大作:破旧的窗帘不断拍打碎裂的窗户,啪啪作响;屋顶的吊灯摇晃出哐啷哐啷的声音;两边烛台上的烛火疯狂晃动,却始终不灭,就像一段疯狂的舞蹈在她面前上演。可怜的女孩只能抱住头,默默忍受,直到一切停止……
厄拉放下抱住头的手臂。蓬乱的头发散在脸上。她身旁多了一个被白绸包裹的镜台。她注视着它,眼中满是惊吓后的惶恐与衰弱。
“靠近它,这样你才能看得更清楚。”伯爵指示。她只能照做。
就在女孩快要走到镜台前时,忽然“嗖”的一声,白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揭开。她叫出声,跌坐在地上——又一次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她措手不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恐吓我、折磨我!”厄拉无奈地抱怨。
伯爵站起身:“这一切都是对你的考验,你必须面对。因为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将是更大的考验。”
“这座镜台里的世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我要你在里面取一件东西给我,这很重要。”
厄拉从地上慢慢站起,捋了捋乱发,声音发颤:“为什么是我?以你的能力,可以轻易拿到。为什么要我去?”
伯爵提高了声音:“你觉得我是在跟你玩游戏吗?这面镜中的地方只有你能进——因为那里不是混沌能量形成的世界,而是过去的现实世界。只有活人才能进入。”
“你要在一座城堡里找到一只盛着血液的器皿。别担心,它就在那里,不会费你多少精力。但记住:不要太在意城堡里的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你只要记住,拿到东西就立刻回来。同时,我会在这次行动中给你一些指引。”
“一瓶血?为什么是血?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如果我拿不到,又会怎样?告诉我,我的上帝啊!”厄拉歇斯底里地问。
伯爵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厄拉猛地把脸移开,以示拒绝。
伯爵停住手:“我相信你不会失败,因为一切都是命运的使然。如果失败了,你也只能永远被困在那座城堡里。而那瓶血液,我的孩子,就是你的血……”
厄拉转过身,背对着镜台,脸上满是恐惧与疑虑,眼睛不时斜向身后发生的事。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她不由得心生寒意,仿佛马上要被送上断头台。可这一切由不得她——已经身处地狱的她,现在不过是要去另一个地狱。在这个与现实断绝的疯狂之地里,恐惧或许是唯一让人觉得真实的东西。
“是时候了,孩子。现在,去验证你的命运吧。”伯爵提醒她。
厄拉缓缓转身,抬起低垂的头,注视着面前那道通往未知世界的“门”。
“记住,拿到东西就迅速回来,不要在意任何事情。我会指引你的。”
她直勾勾地盯着镜台,丝毫没有注意伯爵的叮嘱。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刽子手行刑前无意义的布道。
女孩已经不能回头。走进镜子的途中,她想起万圣节前夜和朋友们的情景,想起城堡门前那些石像鬼的警告,想起途中出现的死神,想起爆炸时大家的抉择。想到这里,她多么希望这一切能倒带重来,或许就能逃过此劫。可这些不过是可怜的自欺欺人——现在,她正身处一个恶梦中的恶梦……
镜子里的世界一片白净。她只能察觉到四周笼罩着白光,耳中渐渐传来人们嘶喊打斗的声音、战马的嘶鸣,还有哀嚎……她慢慢觉察到了什么。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仿佛在她脑中渐渐成形。最后,白光褪去,一个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古代战场呈现在她面前。
这里的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很久很久——除了厄拉,再没有活人。周围无论是战马还是士兵的尸体,都已化成累累白骨;撕开的旗帜上图案被风尘糊得模糊不清;尸体腐烂的恶臭也已散尽。
厄拉小心翼翼地走在白骨铺成的地面上。抬头望去,天空中的硝烟依旧浓烈,以至于看不到太阳。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亡者的世界,一切都死气沉沉。
“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现在不要多想,去完成你的任务。别担心路线,我会在路上指引你。”伯爵的声音再一次从她脑中传来。
穿过弥漫如雾的硝烟,一座伤痕累累的古城堡矗立在她面前。显然,那件东西就在城堡深处。
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女孩来到城门前。城门仍然开着,四周到处是攻城时留下的士兵尸骨。厄拉看着脚下,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眼中流露出厌恶与急躁。
“这是属于我们希尔家族的最后一座城堡,也是家族最后的希望。可再坚不可摧的城墙,也会因人心离散而倒塌。博德家族的军队攻下这里时,我已经死去多年。作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我没有子嗣。我想挽救、重振家族往日的荣耀,这份夙愿却被邪灵与背叛纠缠,早早破灭。那个曾身为人类的托尼斯,如今已经变成我这副模样:嗜血如命,只能驱使自己的骨肉去完成复仇的计划……”
厄拉没有太在意这些说教。她此刻要做的,是尽一切可能迅速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通往城堡中心的走廊被一种奇怪的植物挡住了。中心空地上,一棵形状扭曲、形态怪异的巨型枯树横在女孩面前,树根延伸出的藤蔓交织在走廊里,藤蔓上密密麻麻长满尖锐的针刺。看来强行从这里过去是不可能的了。
厄拉在心里焦急地问伯爵接下来该怎么办,伯爵却迟迟没有回应。
“开始变得有趣了,不过……”过了许久,伯爵才开口,却说了一句在厄拉看来莫名其妙的话。
女孩顾不上等他回答,早已四下寻找能穿过这片荆棘的路。她找到一处看似可行的地方:走廊旁高墙的上部被一条粗壮的枯树根冲破,留下一个缺口。顺着坍塌的石块,应该能攀过这道原本无法逾越的高墙。
说做就做。女孩来到缺口下方,搓了搓手,开始准备。斑斑凝固的血迹点缀在苍白的石面上,长满荆棘的树根附在这道由鲜血砌成的墙上。厄拉一边攀爬,一边小心躲开针刺,速度因此变得很慢。冷风时不时在她背后呼啸,时刻提醒着周围的危险。
就在她成功爬上墙顶时,她感觉这面墙微微晃动起来,树根也像有了生命,缓缓颤动。女孩发现树根上的针刺正在生长,最可怕的是,那些尖刺就快要刺进她的身体。
“不!”厄拉叫喊着。她的手被荆棘刺中,鲜血流了出来,身体随即顺着墙跌落下去。紧接着,一切变得更加疯狂:整片高墙被仿佛有了生命的树根推倒,轰然倒塌,哗啦啦,哗啦啦……
“我死了吗?”厄拉在朦胧的意识里问自己。她感觉全身轻飘飘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血液疯狂地奔涌、流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食她的血。哗啦啦……哗啦啦……
“快起来,孩子,危险暂时过去了。没想到这棵树变成了这样,看来混沌的力量已经侵蚀到这里了。”伯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靠着残存的力量,女孩看清了面前的黑影怪人——那只是一团黑影,伯爵可怖的面容并没有出现。她艰难地站起身。
“我的一部分魔力可以在这片区域起作用,但接下来的任务,还是要由你来完成。”黑影吩咐。
“如果你被这棵吸血树杀死,你的灵魂不会得到解脱,而会受到永远的折磨——就像这些枯骨一样,在混沌之中永远重复这场血腥的战争,沦为混沌的肥料而已。”黑影说。
“那样你的计划也就泡汤了,是吗?”厄拉紧接着反问。
黑影晃到女孩的另一边:“的确,那样家族仅存的血脉就没有了。你这部分身体不过是一具躯壳,对我来说毫无用处;真正重要的,是藏在其中的灵魂。我想要的是……”
没等黑影说完,厄拉打断它:“等一下!”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你的意思是,你要重铸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儿。现在她的灵魂附着在我身上,而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是……”
“哼哼哼,是的!接下来我需要的,是她的鲜血;而你只要让自己成为她就可以了。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黑影解释。
黑影又晃到另一边,靠近她背后:“这样,你的一切都会变成我女儿的:你的意识、记忆、痛苦,全都会变成她的。只不过你还是你——你的外表、长相、名字、声音。如果你希望我称呼你这个人类的名字,也可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哼哼哼。”
“但是……这样我就成了由你驱使的工具,成了你毁灭计划里的牺牲品。”厄拉带着拒绝的口吻说。
“在把你的养父母变成我的仆从之前,我问过他们一个问题:无论这个女婴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们是否都会像现在一样爱她?他们回答:无论发生什么,从得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们的女儿。无论她怎样伤害我们,我们都没有半句怨言,因为她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
“我的伊妮德,我只想看看那个早早夭折的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真的很期待看到。仅此而已。”
死寂的世界里,就连伯爵所说的这个现实世界,都变得如此混乱疯狂。也许伯爵的话全是谎言,也许这一切只是一个幌子。厄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该相信什么,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在欺骗自己——或许她早已被某种力量控制,被驱使着来到这里。
那么多的“或许”与不确定,但无论如何,厄拉还是想做回自己。她就是她,不需要谁来代替。于是女孩用镇定的语气,回绝了伯爵的请求。
“这不可能。对不起,我无法完成你那可笑的意愿。你要么放我离开这里,要么现在就杀死我。我不是你的什么,永远都不是。还有,别那样称呼我!”
伯爵的黑影飘到她面前,想都没想:“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做笔交易:现在我只要你尽快把那瓶血拿到并交给我,而我承诺给你想要的自由……”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这些话,你这头野兽。”厄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想想吧,这是目前对我们俩最好的结果。如果你死了,你所认为的爱、亲情、朋友、记忆,全都化为虚无。活着才是唯一重要的。而对我这个已死之人,只期盼活人的血,仅此而已,不是吗。”黑影回答,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什么都没有。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厄拉同意:“那好,我们走着瞧。”
她不再多说。寒风一阵阵吹袭全身,她不自觉得双臂抱肩,无奈地向城堡主厅走去。
城堡内部同样支离破碎、鲜血四溅。厄拉艰难地走在堆满尸骨的走廊上,黑影依旧跟随左右,监视着她,指引着她。
长廊两旁的花雕饰品,溅满干涸鲜血的画像,让她不由得想象战争之前这里最美的样子:雕刻的纹路清晰自然,肖像上的油彩尚未褪色,尸骨下五彩斑斓的大理石地砖光鲜亮丽。这里的一切都那么令人向往。
女孩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家,想到自己在脑海中梦寐以求的居所。走在这条充满高贵、华丽、神圣气息的走廊上的女孩,在走廊尽头注视着自己梦中的美梦幻境。她有些飘飘然,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为何会这样想——或许她真是太疲倦,太想家了。
按照黑影的指示,女孩穿过走廊、城堡主厅、依旧铺满尸骨的餐厅,以及昏暗地陈列着各式武器的军械库,最终来到黑影所说的地方——城主的卧室。
卧室并不比外面好多少:遍地尸骨,钉在墙上的箭矢,散落四处的铁兵器。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床上那具遗体。遗体的双臂交叠,死前似乎很平静。
“这里就是了,我需要的东西就在这儿。”黑影介绍着,飘到床上那具尸体前,“这是我的代理城主,我可怜的兄弟。他如此忠诚于我,为家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可还是逃不过失败的命运。我知道他……”
“我不想听这些。你只要告诉我,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器皿,好吗!”厄拉不快地打断,开始在屋里寻找。
黑影飘到房间一角,像是有些被冷落,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圆柱形的金属器皿,大约五六寸,上面有着……”
“好了!我知道了,不想再听你废话。”厄拉再次打断它。
这间卧室比死神那间收藏室小了不少,但要在这样杂乱的地方找到一支笔大小的东西,也要费些时间。厄拉这时好像想起了什么……
如同之前发生的那样,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再次出现在她脑中,站在这间卧室里,为她指明了器皿的位置。这可以说是一种奇怪的特异功能,厄拉自己也不敢相信:自从踏入城堡那一刻起,这个陌生的女孩已经帮了她很多次。难道她是……
角落里漂浮的黑影像是看出了什么:“你的力量正在渐渐苏醒,我的孩子!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厄拉没有理会黑影的喋喋不休。对她来说,现在尽快离开这座城堡才是最重要的。
女孩很快走到堆满杂物的角落,弯腰捧起一只陶瓷花瓶,慢慢直起身,想都没想就失手把它摔在地上。
一只圆柱形、刻着华丽纹饰的金属器皿出现在她面前。这东西做工精致,也很奇怪:原本典雅的花纹表面不知为何被钻出许多孔洞,把一件艺术品变成了残次品。
厄拉毫不迟疑地把器皿捡起攥在手中,不自觉地用力握住,好像不让人从她手里夺走。毕竟这是她与伯爵交易的本钱,女孩可不想轻易交出去。
“现在我已经完成任务了,让我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真的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儿。”厄拉严肃地说。
“有什么不对吗!”厄拉生起气来。她知道,伯爵自始至终都在玩弄她。
就在她要离开房间时,黑影开口:“对不起,久等了。很抱歉,这是一个空的器皿。”
“什么!我可不管这些。当初是你说,只要拿到它就行了。现在应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女孩无力地抱怨。
“别心急,让我们想想办法。”黑影还是那副冷淡的语气。
厄拉把器皿晃了几下,确实感觉不到里面有液体流动。或许是血液凝固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管这么多。
话音刚落,厄拉感觉手中的器皿开始变热,情形不妙。她想把它扔到地上,手却发麻、僵硬,不再听使唤。这一连串奇怪的感觉同时袭来,让她惊慌失措。
一切还没有结束。刹那间,一根根尖锐的铁刺从金属表面的孔洞里迅速伸出,扎进她的掌心。一阵令人绝望的剧痛从手部传遍全身,灼热的鲜血随之涌出。女孩在疼痛之余,还能感觉到这东西正在吸食她的血。
随后,更诡异的事发生了:滴在地上的血仿佛有了生命,四处流动,最后慢慢附着在遍布地面的尸骨上,把白骨一点点染成了血红色。
一旁的黑影又说话了:“现在不就盛满血了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快跑,哈哈哈。”
伴随着怪异的笑声,那些原本散落的尸骨开始拼凑在一起,像是有了生命,站了起来。厄拉被眼前一幕幕惊呆了,忍着剧痛,尽可能快地迈着沉重的脚步逃离。
没过多久,那些全身血淋淋的骷髅发现了她,挥舞着冰冷的刀剑追来。手上的器皿依旧紧紧附在她手上,一路流下的血让地上生出更多血骷髅。厄拉边跑边试图甩掉这个可憎的吸血容器。飘在她前面的黑影告诉她尽可能快,它很快就会打开一道传送门送她回去,但这需要一些时间。
不知跑了多久,厄拉终于回到了当初城外的战场。不幸的是,她跌了一跤,再也没有力气站起。失血过多让她全身无力,而那些血骷髅已经离她不远。看来这次她逃不掉了,最后还是会死在这里。女孩像是有些觉悟,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手中的器皿脱离她的手——伯爵的黑影终究还是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
那鲜红、黏腻、带着邪恶气息的血,那只布满铁刺机关的器皿,盛着噩梦般的记忆,从女孩脑中渐渐模糊。多年来纠缠她的莫名病痛,在这时如同春晓的冰雪慢慢消融。脑中,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在幽静的湖面上翩翩起舞,波澜不惊。她不再理会这可怖恶心的嗜血魔物的威胁,因为她再也没有力气做什么了。
伯爵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人莫名的冷笑,无法预测的计划,以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让这一切见鬼去吧。她这时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那么陌生……
“快醒醒!你不必去死,回去的门已经打开,快起来!”黑影发出命令般的喊声。
厄拉已经没有力气行动。只见黑影慢慢靠近,在浑浊阳光下的灰色影子缓缓融入她的影子之中。
没过多久,厄拉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全身发麻,像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包围,但手脚又能动了。她回过头,看见近在咫尺的血骷髅,意识顿时从恍惚中惊醒。死亡的威胁让这个女孩拼尽全力向传送门跑去。
就在她要踏入门的一瞬间,一只沾着血水、只有半截身体的骷髅抓住了她的脚踝。骷髅的手越抓越紧,大嘴张开,凑近女孩想要撕咬。无论厄拉怎样踢踹,都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伯爵从传送门的另一边出现,伸出依旧苍白的手,把困境中的女孩拉进了他的世界。
随着一声巨响,传送门关闭时产生的冲击让房间里狂风大作,一切都颤动起来。厄拉终于回到相对安全的这一边,可让她惊恐的是,那半截骷髅还没罢休,依旧纠缠着她。
伯爵把那只器皿放在地上,口中念起咒语。凶恶的骷髅瞬间爆散开来,鲜血溅了厄拉一脸;附着在骨上的血水慢慢脱离尸骨,流进地上的器皿之中。
厄拉不由得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颊。刚才得到的那一点力量,又从她身上流失了,那团黑影重新回到伯爵脚下。
“现在,你真正完成了任务,我也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伯爵说。
躺在地上、精力全无的厄拉面无表情地呻吟:“为什么要救我?我已经对你没用了。”
伯爵靠近她,没有回答,弯下腰看着她:“张开嘴,只要一下就好。”
厄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伯爵伸出那只布满黑色血管的手,尖尖的指甲靠近她的嘴唇,随后食指颤动了一下,一滴白色的液体落进她口中。
“没什么,只是对你的恩赐。好了,我信守我的诺言:你可以离开了,而且你也将见到你的养父母。”伯爵说出她期盼已久的承诺。
厄拉几乎不敢相信。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恢复如初,甚至精力充沛,不知道这是吉是凶。她没有多想,迅速离开镜中的房间,来到当初的圆形回廊。此时所有大门都敞开着,她奔跑着,准备迎接外面的世界。
就在她要跑出城堡时,伯爵的声音在身后回荡:“快逃吧!我会让你亲眼看到,我是如何毁灭你所认识的这个世界的,啊哈哈哈……”
出来之后,天色依旧是黑夜,四周依旧死寂。安东尼的车还停在铁栅栏门外。厄拉疯狂地朝车子跑去,正要拉开车门时,一只猫头鹰落到车顶,用一双诡异的眼睛盯着她,看着,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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