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后的特蕾希吃了些素包子,就在会所的大堂里转圈遛食。
昨夜与翟秋灵回了房间便睡下,早晨醒来时血精灵已出门,听菊妈讲,孟塘雨在翟秋灵走后不久也出去了。
“小祖宗?小祖宗?”特蕾希体内的疑之煞艰难钻出,跳到了侏儒的肩上。
煞魔继续道:“哎哟,这黑掌小妮子的阵法是真厉害哈,要不是我二哥帮忙,我还出不来呢?”特蕾希冷笑道:“厉害吗?我看一般般了,都没镇死你们,也就那样吧……”煞魔道:“嘿……小祖宗,你这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样子我们很欣赏,但是你可别忘了要没有我们,你可就命丧于决斗场了,怎么这个时候开始学会忘恩负义了。”特蕾希冷哼道:“要没有你们我都没这么多的痛苦和苦难……”煞魔嘿嘿一乐,道:“哎呀……这不你运气不好赶上了吗?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特蕾希道:“怎么,你们是恢复过来了?又要开始夺舍我了?”
煞魔赶忙摇晃自己可爱的小手:“怎么可能!这里阵法森严,我出来一趟都不容易的。”特蕾希道:“那你出来所为何事啊?”煞魔道:“是想问问你关于那些有古龙之力的人……你们与那郭雅熊猫子的过节摆平了没有?”特蕾希奇怪道:“你怎么突然这么问?”煞魔道:“小祖宗,不是我有意挑事儿,但是哈……我能感觉到他们在逼近呢。”特蕾希心中一怔,停下脚步刚想问,会所外大门突然开,艾雅·黑掌愁眉闪了进来,特蕾希见到赶忙朝门外迎人,艾雅见到特蕾希,快步凑近问道:“我姑妈有来过吗?”
“没……没……没有啊……”特蕾希疑惑回道,听到台阶有人下来,回头看是菊妈,菊妈也是一脸疑惑:“妹瞅见郭夫银呐……”艾雅“哦”了一声,神态稍宽,摩挲着手说道:“菊妈,麻烦你先带着特蕾希回屋,我和琅大哥在这里。特蕾希,先回屋歇息吧。”特蕾希见艾雅面色凝重,知事态严重,赶忙回头上楼,脚正要踏上台阶时,就听到大门口一女声喊道:“军情七处的小女娃,你要上哪里去!”话音未落,会所二楼走出两个蒙面夜行衣的身影,正是郭雅夫人的“山”与“星”。
“哎哟,五弟乐了……”煞魔咂咂嘴,特蕾希不置可否,问道:“你五弟是哪位神仙大魔呀!?”煞魔道:“就是你们口中的怒之煞……”说完便钻回了特蕾希体内并甩了一句“自求多福了小祖宗,必要时《漱玉剑法》可救你一命,要记得施展……”展字在他脑中悠悠回荡。
此时的艾雅背对着会所大门,特蕾希看到她阴沉遮脸,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转身笑脸迎接郭雅夫人:“姑妈,没到午饭点您怎么来了……”郭雅夫人冷脸踏进会所,身后跟着侍卫“川”与“月”,来到艾雅面前,阴沉着盯了对面的掌门好久,没好气道:“掌门,您的客人呢!?”
郭雅道:“那个巨魔呢?”艾雅尬笑回道:“应在还在房中休息吧,这个侄女我哪知道去呀……”郭雅昂起头瞪眼道:“昂……那在外面跟着一帮痞子炸街的那个有脏辫拿着竹棒子的巨魔,不是来自迷踪岛的孟塘雨是吧!?那我安排人清理了啊!”艾雅面色微变,赶忙道:“嗨……姑妈你事务繁多,那些嘴子还需要你动手吗?我让女警萨莉带些人轰走就是了,您别生气。”郭雅冷笑一声,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老身刚接任加基森博物馆的馆长,正在大力开展‘热影之殇’的纪念馆区,他可倒好!跟着那帮痞子在外面公开反对,帮主,这还不是居心叵测么!?”特蕾希心中吐槽了一句大大的无语,引得怒之煞哈哈直乐,艾雅赶忙道:“姑妈您消消气,他一城外人,啥也不懂,就是爱凑个热闹罢了,我这就把他拉回来。”
“嗙”的声,郭雅夫人拍桌打了众人一个猝不及防,她眼中冒火,沉声骂道:“老身不知哪里得罪了帮主!为何这几日处处与老身作对!今早苏玥家码头走了水,种种迹象表明凶手乃是老身,老身都还没下床呢,就被人闯进家门质问,帮主,咱们也是沾亲带故的,您这是要置老身于何地啊!”将手往桌上茶盘那一伸,瓷器磕在腕上金镯发出脆响,她抬起那双描金绣凤的袖口,指尖在桌沿敲了三下,沉声道:“帮主,老身今日来,不是跟你商量的。这侏儒,还有那个巨魔,老身都要带走。”
艾雅面色一僵,嘴角的笑意凝了三分,却仍未褪尽,她缓缓坐到郭雅对面,右手搭上桌面,指节微微收拢:“姑妈,这侏儒身上带着煞气,是影踪禅院祝掌门亲自交代要护送去潘达利亚的,您把她带走,侄女没法向恩师交代。”
郭雅冷笑一声,眼角的毛发像刀刻一般绷紧:“影踪禅院?祝踏岚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加基森来。老身是这里的博物馆馆长,市长亲自任命的。这侏儒在竞技场闹出那么大乱子,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赌盘?潘诺穆斯家、苏玥家、马菲莱昂家,污手党的哪一家不找老身要说法?帮主,你护着她,是想跟市长为敌吗?”
“姑妈言重了。”艾雅的声音不高,却像竹子一样韧,“她一个病人,体内封印着煞魔,把她交出去,煞气一旦外泄,整个塔纳利斯都要遭殃。到那时候,市长第一个要问的,就是谁把煞魔宿主交到了那群不懂驱煞的人手里。您说,侄女该怎么回?”
郭雅夫人猛地站起身,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艾雅,声音压得极低:“帮主少拿煞气吓唬老身。帮主你以为老身老糊涂了吗?那个血精灵呢?”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帮主,她此刻不会还在污手党那边吧!?你到底是老身的侄女,还是老身的仇人?”
艾雅迎着郭雅的目光,慢慢站起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尺的距离。椅子被带得朝后一滑,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艾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妈,您说的这些,侄女认为都是误会,都可以解释。但有一件事侄女实在不解,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她们,您要把特蕾希交给谁?是要交给那群库卡隆的余孽?还是交给污手党的那帮傻子?”
艾雅往前逼近半步,声音更低了:“特蕾希身上的煞魔,是祝掌门身为江湖领袖的责任,您把她交出去,得罪的不只是影踪禅院,是迷踪岛,是整个岛上的驱煞一脉。您觉得,到那时候污手党……市长……谁会替您扛这雷呢?”
郭雅夫人的脸色在青白之间来回翻涌,她盯着艾雅看了很久,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就在这时,会所门口一袅娜身影蹦蹦跶跶进来,嘴里哼着“我后退摇头惊徨,你一路趾高气扬……”众人转身朝门口看去,那声音立断,在门槛后停下脚步,双手拽着挎包的包袋,脸上的表情也由轻松开心变成了疑惑惶恐。
“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好好好!”郭雅夫人拍了拍手,冷笑着丢下一句:“把她给我拿下!”
川单掌拍出,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身子一晃,人已到了翟秋灵面前。那速度快得离谱,翟秋灵还愣在门前,甚至来不及眨眼,只觉一股热浪扑面,川的右掌已经快按向翟秋灵的胸口。
那一掌平平无奇,五指并拢如刀,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翟秋灵赶忙侧身,运气踢出一脚,川身子未转,只胳膊肘一弯顶到血精灵脚心。
两股力量相交,她脚心一麻,翟秋灵整个人像被抛出去的石弹,倒飞一丈,后背撞碎了身后一张八仙桌,碎木四溅,倒地时紧接了一个鲤鱼打挺,手本能朝腰后插去。
“不好!早晨出门没拿武器!”翟秋灵心中大骇。她与川交过手,泥链镇外和角斗场上,每一次都觉得对方强得离谱,今日这一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
正犹豫间,翟秋灵感到背后一凉,下意识回身抬臂格挡,山不知何时从楼上闪到了她背后,无声无息的,待到翟秋灵发现时,偷袭者的重拳已至。翟秋灵转身凝内不发,使出了贯日六式中的“少昊回日”招架,她不敢怠慢,催动真气与之抗衡,这个男人类比川更可怕,他的拳速度不算快,但每一下攻击都简单到了极点,挥手,劈掌,踏步,可那种力量感让人头皮发麻。他一掌拍来,翟秋灵举臂硬挡,双臂交触的刹那,翟秋灵感觉像是被一头科多兽迎面撞上,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
“这么霸道的硬家功夫,要是丹鹍在手我还能应付,到现如今真不能硬接!”翟秋灵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展开翔龙在天,身形飘忽如脱弓之箭向门口飞去,可川和山像两张收紧的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翟秋灵本意想先离开会所,却不料两人速度如此之快,只能拼尽全力闪避格挡,一个翻掌拨开山的拳轨,山顺势转身一记鞭腿带起的强风将会所大门关了起来。
翟秋灵一刹惊讶后又接了川袭来的三招,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她气血翻涌,骨头嘎吱作响,她引以为傲的《贯日六式》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竟像溪流撞上山岳,无力得让人绝望。
眼看山又要上前,两人合力,翟秋灵被擒是迟早的事,艾雅见势不妙,双掌一合,双手十指紧扣,食指伸出相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起!”青玉真气从袖中暴涨,并甩出两枚青玉牌子,她朝地面猛踏一脚,身子向后平移数尺。
两枚玉牌落地,立马变出两尊碧玉魔像,魔像通体墨绿,玉石材质,面目雕刻成魔古族武士模样,左手持盾右手拿斧,双臂粗壮如柱,双目碧光冷冽。“救人!”左边的魔像听到艾雅的命令,朝门口走去,郭雅夫人冷哼一声,身边的兽人月飞身跃起拦在魔像的身前,魔像面无表情,只是抡起斧子,那一斧带着破空之声,足有千斤之力。月身形一闪,斧头砸在地板上,石板登时皲裂如蛛网,月拨开两颗飞向郭雅的碎石后,反手一掌拍在魔像胸口,碧玉虽坚,却被那一掌拍得裂开一道细纹。
“帮主,别费心了。”郭雅的声音阴冷如冰,另一个魔像也加入了战斗,月就护在郭雅周遭,两个魔像配合也是默契,却被月一一巧妙化解,想不顾去支援翟秋灵,却又被兽人闪身拦截抽身不得。
艾雅手腕急翻,从腰上抽下九节鞭,向郭雅夫人掷去,眼见鞭子即将缠上腰部,郭雅夫人身子纹丝未动,月退了三步,鞋跟蹬起身后的长条椅,飞拍一掌,挡下了艾雅的九节鞭,接着月顾不得喘息,回身朝魔像一指,碧玉魔像转身横扫,逼退月的同时,也拦住了月朝艾雅进攻的路,一招不中艾雅收鞭再次逼上,月拳脚交替,既挡下了魔像的组合技,还能拦截艾雅的九节鞭,艾雅心中叫苦,她虽是一帮之主,功夫不弱,可面对郭雅这种老而弥坚的对手,竟占不到任何上风。
翟秋灵也被攻得狼狈不堪,无奈之下展开了《万相拳》的波动与金轮式,身形如风中落叶般缥缈不定,运气以波动式化解进攻,并运用猛虎掌的招式打在山的胸上,一道气浪炸开,山与将赶来的川双双震退一丈的距离。
此时,二楼廊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清啸,玲玉兔妖翻身跃出栏杆,竹棒在手,棒花一抖朝狼人星身上点去。“同胞,你很闲呐!”遥护法紧随其后,狼人形态下鬃毛倒竖,双爪裹着青灰气劲扑向星。
星站在栏杆后纹丝不动,直到玲玉的竹棒离他面门不足一尺,他才抬手,就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轻轻一推,玲玉的竹棒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力道都被吞没,紧跟着一股巨力从棒端反弹回来,竹棒咔嚓一声弯成了弓形,玲玉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后背撞在廊柱上,竹棒脱手坠地。
遥护法从侧面扑来,狼爪撕向星的咽喉。星偏了偏头,那一爪擦着他的肩角衣服划过,而他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遥护法的胸口,没有招式,没有运功的征兆,只是轻轻一送。遥护法如遭重锤,身子从二楼栏杆直坠下去,重重摔在一楼地板上,口中鲜血狂涌。
“大狗子!”玲玉大骇,翻身要去救人,星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玲玉耳朵一竖,反手断棒扫出,星不躲不避,鼻子硬吃一棒,左臂一合便将竹棒夹在肘关节下。玲玉抽棒不出,星右手已拍在兔妖教头肩头,那一掌轻飘飘的,可玲玉肩头却发出令人咧嘴的碎裂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穿了一排竹柜,被碎竹掩埋。
“妈迈呀!俺那齐昂朝的大漆了的足柜啊……”菊妈在一旁哭丧着吼道。
“过分了啊,姑妈!”艾雅见己方三人尽数落于下风,心头一急,碧气猛然暴涨,右手在前双手紧扣,朝魔像喝道:“镇!”碧玉魔像立马双双撩起斧子荡开兽人月后,双盾一合朝敌人猛推过去,月身形一晃,落地后眼中红光一闪只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闪至魔像身后,大喝一声双掌拍在魔像背脊上。
魔像玉石虽坚,却抵不住那灼热掌力,魔像背部裂开一道深纹,碧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艾雅咬牙再催真气,魔像转身横扫,兽人却已跳到两魔像之间肩头,合掌后朝两边展臂猛推,就听着粗粝的“轰”声音如炸雷般响起,魔像的头被月拍碎。
艾雅大惊,撇眼看到郭雅夫人冷笑不语,她身后远处的血精灵也力竭不敌,被川一技扫腿失了平衡,山紧跟着配合擒脖锁腕,将翟秋灵摁在了桌子上。
“是你逼老身的……”郭雅走到了翟秋灵身边,翟秋灵喊着放开我,郭雅半拉眼俯瞥一眼,一记耳光扇到翟秋灵脸上,从她挎包里摸出了账本,在大厅里晃着:“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帮主。人我必须带走,要不然我跟污手党的还有市长没法交代,望帮主理解。走!”
郭雅夫人转身正想离开,艾雅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有什么由头能劝下他的姑妈,倏地背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喝停了郭雅夫人:“你敢带走我们,你就别后悔!”
“后悔?老身后悔什么!?”郭雅夫人笑道,“军情七处的小东西,你看你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我的护卫都不用出手,我都能把你打个半死,你能折腾出什么大能耐!?”
“快走!”翟秋灵朝特蕾希喊道,又被郭雅夫人“赏了”一巴掌。
“好,也就是说你今天是非要与我们为敌是吧!?”特蕾希满脸虚汗,喘着粗气又问了一遍。
郭雅夫人的冷哼给了特蕾希答案,侏儒点着头站了起来,沉声道:“好,我看你接下来怎么办!”攥着的右手展开,露出了掌心里握着的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春色翡翠种,上面有翔龙纹饰,郭雅夫人向自己的腰间一看,胜利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特蕾希掌上散发煞气墨色,她忍痛一握,玉佩被她硬生生捏碎,那声音清脆悦耳。
“呃?”艾雅和翟秋灵双双懵出颜艺,遥护法撑起身子倚在靠墙的凳子上,喘着粗气不知发生了什么,郭雅夫人吃惊地看着特蕾希,特蕾希颤颤巍巍挺起身板,蔑视道:“我看他们还听不听从你的命令。”
艾雅、温纶·遥、翟秋灵甚至于菊妈都感到莫名其妙,翟秋灵率先发现脖子与护腕上的压感变轻,扭头看去,锁住她的人类男山虽蒙着面,但眼神能明显感到由无神变为了清澈,他缓缓退后,看向了一旁的川,川歪头疑惑地问道:“我……是谁……我……听命……于谁……”
“我!我!是我!”郭雅夫人浑身发抖,她拿着账本指着最近的山,“‘山’,给老身绑了那个血精灵!”
特蕾希见状,心中大喜奏效了,身子一虚又跪到了地上,豆大的汗顺着下巴滴下,吃力道:“你们不属于任何人!不要听那个熊猫人的话。”
特蕾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撞在四名侍卫的心口上。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微微发颤,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长在自己身上。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从郭雅身上移开,落在二楼栏杆上,那里站着的星,正把面罩扯下来,身子缩变,灰烟散去露出一张普通到近乎陌生的吉尔尼斯人脸,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像在确认这张脸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我……记得阴天,细雨,还有发霉的墙皮……”星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太久没用过自己的喉咙,“记得铁砧上打铁的声响……记得败落的玫瑰……还有……还有……我记不清了。”
“别听她的!”郭雅夫人厉声喝道,紫袍袖口一抖,指尖再次抚上腰间却摸了个空,玉佩已碎,空荡荡的腰带上只剩一道磨旧的勒痕。她转头盯住离自己最近的人类男,嗓音压出裂纹,“山!老身命你……”
人类男站在原地没动,兽人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上还嵌着方才拍碎魔像时沾的碧玉碎屑。他慢慢把碎屑从护手绷带里抠出来,一粒一粒,动作极慢,像是这件事比郭雅的命令重要一万倍。
特蕾希还跪在地上,抬起的脸上杂糅了痛苦与喜悦的复杂表情,双圆眼睛亮得吓人,月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后退一步,站到了墙边,背靠廊柱,又复杂地看向了郭雅夫人。
郭雅夫人的脸色从青白转为灰白。她环顾四周,四个护卫,一个在二楼望着她,一个在墙角垂手而立,一个靠着廊柱望向门口,一个站在血精灵身旁看着自己的手腕。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一个干瘪的音节,像被掐断的猫叫。
郭雅转身,紫袍下摆扫过地上碎木与瓷片,步子极快,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走到门槛时,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还攥着的那本账册,她倏地一掷,账本“啪”的一声摔在的石板上。
“哼,影踪禅院欠老身一个人情。”郭雅没有回头,开门就走,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像被风吹散的沙,“老身以后会登门拜访祝掌门的,帮主,你知道老身会怎么说。”
门外正午阳光正好,市集上的人声遥遥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混着烤饼摊的油香,市井如常,仿佛会所里这场天翻地覆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艾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低头看着门槛内那本摊开的账册,又抬头看了看倚在墙角喘粗气的翟秋灵、跪在地上满头虚汗的特蕾希、捂着胸口从碎竹堆里慢慢爬起来的玲玉,以及扶着长凳艰难直起身子的遥护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那个温润的弧度慢慢回来了。
“哎!帮举!在介!”菊妈从台阶后探出脑袋,脸上又是惊又是喜,眼角还挂着一滴方才为那大漆竹柜掉的泪。
“去把门关上,上板儿。”艾雅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桌子上,见山川星月仍是木讷不动,赶忙挥手示意翟秋灵把账册捡起来,接过后拍了拍上面的灰,合拢,看着痛苦的特蕾希,“烧壶热水,多放些姜。这些人……特蕾希……咱们怎么处理……”
危机解除,特蕾希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整个人像棉花糖昏在地上,特蕾希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抹倔强的笑,翟秋灵几乎是扑过去的,她双膝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却顾不上,把侏儒从冰凉的地面抄进怀里,入手的侏儒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捆被晒蔫的干柴,肋骨根根分明,隔着薄衫硌手。
特蕾希的短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额角脸颊,蓬蓬的弧度全塌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颧骨突出来,腮帮子凹进去两个坑,眼窝底下青黑一片,嘴唇灰白起皮,翟秋灵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抖得厉害,探了三次,那一丝游气若有若无,像冬日水缸里将冻未冻的薄冰,随时都可能彻底封死。
她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侏儒的脑袋歪在她臂弯里,耷拉着,像一朵被抽了茎的蒲公英。翟秋灵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嗓子从尖到哑,从哑到劈,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喊的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烧红的铁,烫得她喘不上气。她想把人抱起来去找孟塘雨,站起来却踉跄了一步,膝盖发软,肩窝被山拧过的地方钝痛阵阵,手甲上的勒痕还在往外渗血,可她全顾不上了,只翻来覆去地喊那三个字,喊到后来眼眶里滚烫的液体打着转,她硬生生憋回去,喉头一咽,咸涩的滋味倒灌进鼻腔。
“孟塘雨……”这个名字在翟秋灵脑子里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口,翟秋灵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绷出两条硬线。她一路护着特蕾希,一路替孟塘雨收拾烂摊子。教坊里他笑得最欢,街头闹事他冲在最前,可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刻,他永远不在。翟秋灵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她此刻恨不能把那个巨魔揪到面前来,一拳砸在他那张枯槁的脸上,问他一句你配不配当这个护送小队的头儿。
一只手按上她的肩头,力道很轻,却稳得让人心里一沉。艾雅蹲在她身旁,袖口沾了方才战斗时的灰,面上却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先探了探特蕾希的脉,三根手指搭在侏儒腕上,闭目凝神听了片刻,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凑近鼻前闻了闻气息,眉头微蹙,随即缓缓松开。她飞身上了二楼,下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辛辣冲鼻的药气漫出来。菊妈端着热水到了跟前,艾雅将药汁兑了温水,扶着特蕾希的头,一点一点灌进去半盏。
侏儒喉头动了动,呛咳了两声,眼皮颤了颤,终究没睁开,但呼吸比方才沉实了些。
艾雅把剩下的半瓶塞进翟秋灵手里,没说话,翟秋灵攥着瓶子,嘴唇白得跟纸一样,低头看着特蕾希被药汁润湿的嘴角,半晌,哑着嗓子说了句:“她这样……多久能醒。”
艾雅把特蕾希从她怀里接过去,小小的人儿蜷在熊猫人臂弯里像一只睡着的猫。她站起来,朝楼上走,边走边轻声道:“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到最后,弦没断,人先散了。让她睡,能睡多久睡多久。我的这个参芪回元汤吊着气,但是什么什么时候醒……不好说啊。”
翟秋灵跟在后面,脚步一深一浅,走到楼梯口时,艾雅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收回目光对菊妈低声嘱咐了几句,菊妈点头去了。不多时,几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年轻熊猫人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冒出来,有的提壶装作续水,有的拿抹布擦桌,有的蹲在门槛上修门轴,目光时不时地观察着山川星月,二楼的廊道尽头,一个瘦高的面戴绿纱的暗夜精灵抱着水镜悄然而至,将镜面斜架在梁上,镜中映出大厅里四个人的一举一动。
艾雅把特蕾希安顿在三楼最里头那间静室,翟秋灵站在床尾,只见床上的特蕾希双颊深陷,蓬蓬的短发被汗水凌乱满脸,浑不似平时可爱的模样。艾雅直起腰,和翟秋灵对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之后,艾雅叮嘱手下帮遥护法与玲玉教头疗伤,让翟秋灵去洗澡解乏,把平民装换了后,在特蕾希的房间简单吃了些家常菜,到了申时左右,才听到床上一阵咳嗽。
翟秋灵看到特蕾希睁眼,喜不自胜道:“特蕾希,特蕾希……”特蕾希神色漠然,睁大了眼睛向血精灵和熊猫掌门瞧着,眼光中流露出迷茫之色,口中的第一句却是:“他们四个……还在大厅吗?”
“哪四个人?山川星月吗?他们还在那里……”艾雅赶忙道。
“唔……秋灵姐能扶我起来吗?你们吃什么了?我有些饿……”特蕾希痛苦咂嘴,感觉嘴中发苦,翟秋灵赶忙扶起特蕾希靠在床头,艾雅叫菊妈端来一碗粥食和四碟小菜,看着侏儒在床上吃。
“觉得烫就溜边儿喝,我们就不喂你了,打了一中午,手疼……”艾雅坐在床尾打趣说,翟秋灵听后苦笑摇头:“手甲今天没随身带着,要不然……”
“带着你也打不过他们的,秋灵姐。”特蕾希咬了一口酸黄瓜说道,“他们身上都有黑龙的大地之力,要是一个或许咱们还能应付得过,四个……咱们想都不要想。”
艾雅赶忙问道:“那为什么……那为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现在和梦游一样就杵在那里,你捏碎的那个玉佩……是什么。”
“唉……如今跟你们说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们的契约已毁,就不存在保守秘密这一说了……”特蕾希边吃饭边开始解释,山川星月四人原本是黑龙王子拉希奥黑爪护卫的成员,他们在成为护卫之前就被黑龙王子洗脑夺走了意识,特蕾希在第一次见到郭雅夫人时,就注意到了她腰间佩戴的玉佩,而在今天郭雅夫人开始,特蕾希就观察到郭雅夫人的举动,每次让她的护卫她都会有意无意地碰一下玉佩,不是什么既定姿势,或指尖轻敲或是手摆动时轻抚一下,以为只是一个喜欢玉石的把玩动作,不知情的不会往这方面想,特蕾希除了身为军情七处的业务直觉,她体内的煞魔也提醒过,那么这四人能听命于一个普通的熊猫人,想必玉佩定是什么契约类物品或者说是奴役类的指挥棒。
在那时,特蕾希看到翟秋灵被围,艾雅被牵制,关乎性命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焦急地在一旁站着,“只听从于小黑龙命令的奴隶,现在能听郭雅那熊猫子,那个玉佩!它里面有着远古的力量,这个我们能感知到……”煞魔在特蕾希体内说道,特蕾希下意识察觉,赶忙追问,疑之煞跟她说,在潘达利亚岛上时,拉希奥组建了自己的情报网和护卫,也就是所谓的“黑爪”护卫。
这个是特蕾希知道的,她在岛上时也偶跟这帮人打过交道,那时一名同事就与一名黑爪特工破译了一套《暮光密文》,委托五名军情七处特工护送他们去往迷雾酒肆,特蕾希也是在那个时候跟他们有过一次交集,也是那个时候特蕾希才知晓,拉文霍德庄园里那帮如同行尸走肉的盗贼高手,是只听黑龙王子指挥、执行各种秘密任务的精英组织。
“小祖宗,你看黑龙能控制他们,那熊猫子是怎么命令他们的!?”疑之煞的话让特蕾希思索:“嗯……确实,意志被夺要听人发号施令必然是有什么控制的力量。会不会是黑龙王子将这四个人给了郭雅夫人,他们四人就只听命于她呢?”疑之煞嘿嘿冷笑:“我记得没错的话,奥数魔法被你们凡人掌握后,蓝龙们可是疯狂地在屠杀会滥用魔法的凡人的,没闹掰之前蓝龙和黑龙就很要好,就是你们说的臭味相投,你觉得郭雅是帮了黑龙多大的忙啊,黑龙能轻易把大地之力给与凡人?”
“对喽,小祖宗!只可能是暂时的使用,想永久持拿……在黑龙眼里,你们凡人不配……”疑之煞哈哈笑道,“我们能感知到,除了那个玉佩,郭雅夫人身上连一丁点内里都没有,那实打实的就是那个玉佩啦!”
“哎哟,哎哟,小祖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没什么好果子……这里早已改变,我们对这里不熟的,不远处就是风元素的大本营,我可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太烦了!”
“嚯!我还真是头一次听到你们不想出来,真是稀奇了。”
“哎哟,我们之前也说过了,咱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只能先辛苦一下小祖宗啦!”
“我现在身体里有你们,暗影步这种闪身的技能用不出来。”
“那也未必,在角斗场你就用了呀,为什么没出事呢?”
“因为有我们的加持呀!季第!汝之惘魅息法,借之……”
疑之煞召唤惘之煞,一个空洞的声音回道:“败将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 返封印。腥风吹解带,对牛照弹琴。君问穷陌路,借去无修殷。”疑之煞哈哈笑道:“好臭的诗啊!不过老小无所谓,那仲兄……”狂之煞道:“照旧!”
特蕾希还未反应过来,身体里一股淡淡的墨臭味慢慢散出,特蕾希只感到腹沟胀痛,疑之煞道:“小祖宗你坚持一下,我二哥……就是狂之煞,他强撑着给你输送惘之煞的惘魅息法,这能加强你的暗影步,让你来无影去无踪,你瞅准时机闪身到她身边,《漱玉剑法》的‘鹤氅藏锋’一式你还记得吧?我二哥输送了一些力量在你手上,你只要轻轻一划那根锦绳就会被划开,剩下的就是你的事情了。”
痛感顺着来到胃里,特蕾希感觉肚中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拧着劲儿地搅,又胀又痛,墨臭从她每个毛孔往外渗,绵密地覆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湿灰。她咬住后槽牙,把涌上来的恶心硬咽回去,膝盖一软,借着艾雅桌角的遮挡矮下身子。
特蕾希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墨色。暗影步她用过千百次,从拉文霍德到军情七处,闭着眼都能使出来。可这一次不同,惘之煞的力量裹着她,像一件过于沉重的大氅,每挪一步都拖着千斤的滞涩。她先施用隐身潜行,从桌底滑出去,身形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绕过兽人月的脚边。月的余光扫过,眉头动了一下,不知是什么东西,又继续与魔像缠斗了起来。
特蕾希动作迅捷无筹,已经切进了郭雅夫人紫袍下摆的阴影里。郭雅正与艾雅对视,全副心神都钉在帮主脸上,特蕾希屏住呼吸,探出手指头触到那枚玉佩,玉面温润,可碰到指尖的瞬间,一股灼烫气焰从掌心顺出,狂之煞借来的力量像烧红的铁水,顺着指骨往手腕、往小臂倒灌。她几乎要叫出来,牙齿在嘴里咬破了舌尖,血味混着墨臭,呛得她眼眶发酸,手指再探,扣住锦绳,以“鹤氅藏锋”的巧劲一划绳应劲划断。
玉落进掌心时,那一小块东西烫得像炭火,烙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指尖不受控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特蕾希见东西到手,赶忙闪身退回去,郭雅夫人还在那说话,浑然不觉。特蕾希缩回桌角的阴影里,攥着玉佩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掌心的皮肉感觉要被烧焦,她却不敢松手,只能把牙关咬得更紧,肩膀一耸一耸地压着喘。
“诸兄!吾敢赌此玉乃那熊猫子操控四傀儡之物!下注下注!买定离手!”
“惠弟,此言差矣。杀之,则四人必尽戮在场诸人,为主复仇矣。”
“显兄,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手无寸铁,戾气横生。此固吾等所愿见,然于侏儒女娃,实不相宜也!”
“都给我闭嘴!是与不是,一试便知!”特蕾希喘着粗气喝止体内煞魔的争吵,当她摊开手掌,在郭雅面前捏碎那块玉时,掌心的灼痛与煞气的反噬同时炸开,像有人从她骨头缝里往外拔钉子。她跪在地上,听见玉碎的脆响,也听见自己指骨里传来细小的嘎吱声。可她没有松手,直到玉碎成末,才把那把混着血和煞气的粉末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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