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在应聘科乐美时,您提交的部分个人作品给小岛秀夫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新川洋司:参加面试时,我带了一些自己上大学时在漫画社绘制的作品,上学时画的一些油画,以及自己拍摄的一些照片。当时还有一次笔试,您提到的小岛先生喜欢的作品,可能就是我在当时画的,笔试的主题是“龟”。
新川洋司:是的。我想他们之所以选这个主题,是因为当时《忍者神龟》非常流行。我基于龟的意象提交了三幅画作:一只人形龟,一只怪兽龟,以及一只机械龟。对科乐美而言,可能只画一张简笔画就行了,但我认为如果做个真实的雕塑,效果会更好,速度也更快。因此我问负责面试的小岛先生,自己能否用粘土做个雕塑。他说:“没问题,但要记得截止日期在一周之内。”因此,我不得不起早贪黑拼命赶工。
——您为了入职考试甚至做了雕塑,真是不可思议。可想而知,小岛先生一定对您印象深刻。当时您擅长雕塑和模型吗?
新川洋司:我喜欢制作雕塑,而且从小就开始玩粘土了。如今我仍然会在设计机甲时使用粘土。只靠绘画很难实现自己的想法,但用粘土反而可以一步到位。
——有些画师会花上大量时间在一根线上,只是为了把它画到位,但您会用雕塑来解决这个问题。
新川洋司:近年来,我设计的许多角色都在游戏中变成了多边形模型,因此对于3D建模而言,做出雕塑反而有优势。《潜龙谍影》和《终极地带》的机甲都是我用粘土做成的。
——原来如此。所以是粘土帮您敲开了科乐美的大门。入职之后,您最初的工作是什么?
新川洋司:实习期是六个月,当时我要学习像素图的创作方法。此后,我被分入小岛先生的团队。我参与制作的第一款游戏是PC-98版《宇宙骑警》。当时开发已经基本完成,因此我的工作主要是协助测试和调整部分图形。《宇宙骑警》包含部分EMPS(舱外机动警服),但所有的美术师都是女性,她们也说自己不懂机甲。既然如此,我记得自己主动请缨设计所有机甲相关的素材。EMPS是基于角木肇先生的原始画作设计的,但之前的美术师绘制的像素版本总让我觉得不对劲,因此尽管这么做有点放肆,我还是将其全部重画了一番。
新川洋司:并非如此。我是受邀加入的。其他部门也邀请过我,但我本人更喜欢相对严肃的游戏和美术作品,因此自然而然地偏向小岛先生的团队。
——PC-98版《宇宙骑警》在您加入团队后不久就发售了。
新川洋司:是的,但下一部作品仍然是《宇宙骑警》,即3DO版。所有美术素材都进行了重制,但并不是以传统的像素形式绘制的,而是在Photoshop里重新绘制的。
——在《宇宙骑警》之后,从《潜龙谍影》(初代)起,您设计的所有角色都是3D多边形角色。所以PC-98版《宇宙骑警》算是您唯一一次从事像素美术工作。
新川洋司:是的。就在我们开发3DO版《宇宙骑警》时,他们已经开始策划《潜龙谍影》了。小岛先生对我解释了策划案,听起来很有趣,我便自告奋勇说“请让我参与开发!”随后便负责设计金属齿轮霸王的机甲。
——金属齿轮霸王在本作中的定位是终极武器。可想而知,从设计角度来看,必须传达出极致的敌意、力量,以及严肃感。关于霸王的设计,你们开过会吗?
新川洋司:没有,确定工作内容后,我就窝在家里,独自制作雕塑。我几乎从未从上级得到任何指示,当然,在我最初绘制的草图中,有一张看起来像是恐龙,小岛先生选出这张,说:“就做这个吧。”当时开发工作刚刚启动,我得到的指示就是制作一台看起来非常酷的机甲。
新川洋司:是的。就在完成霸王最初的雕塑之后,阪神大地震发生了。科乐美位于神户的工作室也未能幸免,但不可思议的是,霸王的雕塑竟然完好无损。我真是太幸运了。我们也参考这些雕塑完成了最终版的设计。这款游戏开发了三年才终于发售,因此,与最终的版本相比,这些雕塑看起来可能有点儿过时了。
新川洋司:在3DO版《宇宙骑警》开发末期,我们暂停了《潜龙谍影》的开发工作,专注于完成移植版。地震之后,我们将办公室从神户转移到了大阪,在那里又开发了一年《宇宙骑警》,一直到1996年PlayStation版发售。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同步开发《潜龙谍影》。
——看起来您一直在同时推进多个项目。《潜龙谍影》的开发周期很长,但与最初的策划案相比,最终的产品改动大吗?
新川洋司:开发路线图早已确定,但在开发过程中有些目标会变得不再可行,某些点子无法实现,某些部分不够有趣。因此,我们不得不对这些部分进行调整。游戏开发就是这么一回事,总会有混乱不堪的一面。在开发推进的过程中,关键并不在于最初的策划案和剧本是否得到完整保留,而是在于确保每一个部分都足够有趣。举例而言,在《宇宙骑警》中,有一个拆弹环节。之所以会加入这一幕,只是因为小岛先生坚持,所以我们会将其加入剧情。
——在《潜龙谍影》中还有不少幽默的桥段,例如躲在纸箱里,或是与手柄震动相关的笑料。这种幽默感是整个团队共享的吗?
新川洋司:每次小岛先生宣布某件事,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在开玩笑。但当他开始着手制作自己宣布的东西时,我们就会意识到:“哦,他是认真的。”(笑)小岛先生是那种每时每刻都在开玩笑的人。因此,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如果你放任不管,他真的会将自己说的那些疯狂的点子付诸实践。
——《潜龙谍影》进入开发后,小岛先生将团队从大阪转移到了东京,对吧?
新川洋司:科乐美成立了科乐美电脑娱乐日本公司(KCE Japan),所以整个团队当时都搬到了东京。我们团队当时有20人,但现在人数已经超过了100。
——《潜龙谍影》和《潜龙谍影2:自由之子》都包含由您绘制的插画。这部分工作是如何进行的?
新川洋司:我首先要阅读小岛先生的剧本来刺激自己的想象力,随后会开始绘制草图,不去在意各种细节,例如面部和年龄等等。我自认为最出色的画作,都是在无印良品笔记本上,用百乐笔一鼓作气画出来的。相比使用铅笔绘制精细的线条,这种方式反而更便于我将自己的想法落在纸上。不过,近来他们要在PlayStation 2上制作极为精细的图形,因此也要求我提供更为细致的画作。他们总说墨笔太模糊了,一直在要求我用铅笔……所以最近我会(很不情愿地)在收尾阶段更多地使用铅笔。
——《潜龙谍影》发生在现代美国,在角色模型上有一种写实感。您是如何实现这点的?
新川洋司:我在开发前曾经研究美国现役军装作为参考资料。我很喜欢进行这种研究工作。我也很喜欢流行服饰,经常会参考这个领域。《终极地带》属于科幻题材,所以一切都要从零做起,但这也带来了一份独特的乐趣,因为我可以随心所欲。
新川洋司:我总会坐在模型师旁边,一边制作一边沟通:“这里不对,那里要改。”至于3D游戏的特殊之处……在《潜龙谍影》系列中,我同时也负责布光。这项工作的主要内容是在场景中放置光源,判断如何摆放视觉效果最佳。之后,基于补光效果,我再来调整角色的着色和阴影。在电子游戏中,你并不想让一切都清晰可见……黑暗的区域和看不到的部分同样可以让玩法更有乐趣。但我认为游戏设计的这部分理念尚未得到充分的确立和重视。
——《潜龙谍影》常因具备极强的电影感而备受赞誉。您是否在布光中使用过特定的电影技巧?
新川洋司:在《潜龙谍影2》中,我们确实采取了这种做法。我们手头有剧本和CG导演绘制的故事板。这一次,在布光时,负责后端工具的团队表现非常出色,我们可以直接在PlayStation 2实机上调整场景的布光效果。暂停游戏,在场景中放置光源,调整光源的方向和颜色。
——在《潜龙谍影》系列中,您负责角色设计,但在《终极地带》中,您负责科幻风格的机甲设计。
新川洋司:最初的计划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已经拿到了西村诚芳先生的设计,他以《机动新世纪高达X》为人所知,也有一种说法,说这部分工作会被外包出去。但私下里,我真的很想做这份工作,便提交了一份自己的同人画作,说:“你们觉得这份设计怎么样?”结果,他们很喜欢。
新川洋司:是的,我之前为同人志画过不少机甲。这些机甲的轮廓与《终极地带》中的机甲很相近。驾驶舱都在下腹区域。脚趾都呈锥形,着陆时也都像在滑冰。所以,其设计和《终极地带》确实基本一致。
——《终极地带》的设计与《高达》系列相去甚远。说起来,似乎在其他作品中找不到任何原型。作为机甲,这些设计堪称独一无二。
新川洋司:在画同人志的日子里,我认为基于埃及的象形文字和壁画设计机甲会很酷。《终极地带》主角的机甲Jehuty就是基于荷鲁斯设计的,不仅有鸟形的身躯和面部,还有双翼。
——几乎像是一头野兽。看起来您的设计灵感源自神话,再加上一些现代的笔触。您的机甲设计也是用墨笔绘制的吗?
新川洋司:是的。我会用墨笔来绘制机甲的草图。此后,我会让新入职的野口君根据草图画出线稿。
新川洋司:只算机甲的话,我画了超过100台。但只有5到6台入选。他们并没要求我设计任何武器,但我绘制的许多机甲都自带武器,所以我算是让团队自行确定是否选用这些武器。
——设计机甲也意味着要思考他们的真实结构。举例而言,关节的弯曲方式,作为机器的实际功用。既然如此,您在设计时需要考虑这些细节吗?
新川洋司:是的,我先要向动画师解释机甲行动的基本感觉,随后让他们制作最初的动作演示。如果看起来效果好,就全部交给他们完成后续工作。但设计机甲真的很有趣。我非常喜欢。像这样一刻不停地设计机甲,也可以为我充电,重新点燃绘制人物的热情,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会画画的小孩往往很受欢迎。您小时后也是这样吗?
新川洋司:哈哈,确实如此,对吧?我也有过这种经历。上小学一二年级时,我非常受欢迎。当时我很喜欢《太空突击队》,包括NHK电视台播放的动画版。我绘制的《太空突击队》非常受欢迎。班里的孩子经常让我为他们画画。上课时我根本不听讲,一直都在画画。我喜欢漫画和奇幻作品。上中学时,我会读《周刊少年Jump》杂志,会看着天野喜孝先生的作品来绘制奇幻主题的画作。
新川洋司:我喜欢天野喜孝、宫崎骏和安彦良和的作品。安彦先生会用毛笔绘制他的漫画《亚利安》。读到这部作品后,我意识到可以用墨笔画出这样的画作,便开始使用墨笔作画。《潜龙谍影》系列新作的插画都是使用墨笔绘制的。
——真是令人惊叹,我完全不知道您的墨笔风格源自安彦良和先生。顺带一提,您当时玩电子游戏吗?
新川洋司:不怎么玩,我更喜欢《龙与地下城》这类桌面游戏。在玩的时候,我还会画出朋友所选角色的肖像。当时我的朋友们都没有电脑,因此直到上大学之前,我只有一台PC-Engine主机。我花了大把时间画漫画,在同人志展会上直接售卖。上大学时,我加入了漫画社。
新川洋司:我们的社团并不是那种动画社,而是以原创作品为主……所以我们在Comiket上根本卖不出几本!但在我的内心深处,始终觉得当一个职业漫画家很酷,只不过从未将自己的作品提交给出版商。
新川洋司:首先当然是安彦良和与天野喜孝。大友克洋的《阿基拉》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外,还有法国画家恩基·比拉和莫比斯。我想自己可能更偏爱“戏剧性较强”的画作。我记得在冈山上高中时,自己发现了比拉的作品。那是一本关于西方漫画家的特刊。在阅读的时候,我爱上了他的画作。
新川洋司:倒也不是。社里只有几个人喜欢这种风格。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默默收集下来的。社团更关注电子游戏。每次大家聚到一起,就会开始玩游戏。我们一起去游戏中心,但他们只会一直玩《街头霸王Ⅱ》或是《最后冲刺》这种对战游戏。社团里有个人,我不知道该说他喜欢游戏还是以游戏为生……这家伙几乎从早到晚一直都在打游戏,一回到家就会打开他那台X68000继续玩。社团里还有几个这样的人。
——和这些人在一起,您应该也玩了不少游戏吧?当时您自己还没有电脑吗?
新川洋司:不,我不喜欢电脑。在加入科乐美之前,我从没用过电脑。上大学时,有两台麦金塔电脑可以用,但都位于教授的房间,所以我不太有机会上手。有一次我用它们来编辑了几张照片,当时感觉……这可真是太棒了。(笑)
新川洋司:是的。但即便到那时,我也不太用电脑……当时我甚至连打字都不会。1994年,公司刚刚引入麦金塔电脑。我花了一年半才习惯用电脑。
——如今在游戏行业中担任美术总监的人,恐怕像您这样年轻的并不算多。
新川洋司:我倒并不觉得自己的绘画能力有多么出色……非要说的话,对于美术总监而言,更重要的是你点子的质量。无论是机甲还是人物,关键在于你能在设计中融入多少个有趣的点子。我说的是与游戏相关的点子,要能丰富玩法。这一点也适用于《终极地带》:一张画作是否酷炫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将设计做进游戏之后,能否驱动和启发玩家。
新川洋司:我们有专人负责这部分工作,所以我认为现在没有必要。此外,我也认为如今为游戏制作贴图和3D模型的人,他们掌握的技能会变得越来越专业化。
——原来如此。看来您希望能专注于设计领域。此外,墨笔也是您绘画风格的重要部分,您为何如此喜爱墨笔?
新川洋司:墨笔能让我将脑海中的线条落在纸上。你总能看到有人说,在绘制漫画时,你应该使用吴竹的双头笔。但我认为那种笔很难用。在使用墨笔时,我感觉更为自然。我不必过于在意单个线条,而是可以用一种更为开放和放松的方式来作画。
——就像一张照片可以将某个时刻印在纸上,看起来墨笔也让您能够将自己的点子迅速落在纸面上。或许这种较短的节奏就是关键所在?
新川洋司:我之前听人说过,一个人每天能专注的时间存在严格的上限。因此我会在从事设计工作时尽量保持高度专注。在这段时间内,我的体温会上升,也会感觉手感极佳,所以会抓起墨笔一气呵成。
——是否可以说,相比反复调整,您更重视创意本身?您是否担忧这类画作会作为插画被公开展示出来?
新川洋司:即便如此,我认为这些画作本身也足够有趣。近来,我将自己的插画作品集结成了一本书,但总感觉自己的才能更适合用来创作游戏角色。创造在游戏世界中行动的角色,才是我的专长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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