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十一假期刚刚开始的第一天,一个在摩点上众筹的原创桌游项目落下了尾声。这个项目的最终众筹成绩定格在十一万八千八百四十一元,这个成绩放在今天的桌游众筹领域,的确算不上多么亮眼,但作为一款深度的、大型的、高策略性具有一定学习门槛的古文明&战争题材4X大型游戏,而且还是这个团队的首款原创商业作品,能拿到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值得骄傲。这款游戏就是《滥觞》。
两个月前我写了一篇文章:《展开版图,步入上古,《滥觞》:在桌面重现的炎黄之战》,文章主要着墨于游戏的玩法和设计特点,但这款取材于古代华夏文明和传说的原创游戏可以说的东西其实远远超出那篇文章可以承载的分量。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今天这篇文章的原因,因为借着十一假期期间我采访了《滥觞》这款游戏的 游戏设计师 和 项目发行人,更详细的了解了这款游戏诞生背后的故事。
这款游戏的最初灵感源于7年之前,2019年高考刚结束的第三天,润棠 就开始着手设计起自己的桌游作品。
作为一名对美术、设计、游戏都有热爱的创意者,他想把这些能力和爱好梳理出一个交集,最终这个结果是“桌游”。多年前从邻居家小朋友那接触到的《三国杀》无意中成了 润棠 的桌游启蒙。现在回忆起来,他仍然对小时候的那些快乐回忆记忆犹新:“那时我们总起是一起在小区里玩,就是有很纯粹的快乐,感觉这东西真有意思啊,明天还玩。”
于是,“做个桌游”的念头就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从念头变成了行动。润棠 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决定从自己感兴趣的国学领域入手,将规则、题材和美术深度绑定。“这种感觉就像是个鲁班锁,牵一发动全身”,润棠 告诉我,“主要版本迭代从形式上看有8次、机制上看有6次,细小的优化更新那就数不胜数了。”
他们给自己的团队工作室起了个名字叫“东游元象”,品起来颇具东方韵味。
在 润棠 看来游戏是目前最高的艺术形式和媒体形式之一,而桌游又是游戏中最适合用来基础测试其多种可能性的产品。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如如何将自己想表达的内核通过桌游呈现出来了。
我们知道,桌游有两种常见的设计脉络。其一是先设计纯粹的基础规则和数学模型,然后再找适合的背景套用进去,著名德国设计师RK就是其中的代表。另一种设计思路则是现有一个文化背景主题,然后将其结合规则拆散组合,让规则顺着背景文化或故事的脉络形成。
“文化很重要,真正的文化自信更重要。同时我相信人民创造历史,我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来推动历史,个人认为这个题材会让大家想到断代工程和两岸统一——中国文化源远流长、我们都是炎黄子孙。”—— 润棠
为了顺利推进项目,那个暑假开始 润棠就开始查找阅读各种可能会用到的书籍,泡在图书馆里查找相关资料,从《山海经》《周易》《尚书》等书籍开始入门,然后延展到《奇门遁甲》《阴符经》等,单《山海经》就涉及了多个版本。为了确定版图上那些城市的定位,又通过研究《蚩尤考证》《三皇五帝时代》《从仰韶文化出发探寻华夏之源》等大量书籍作为考据设定的依据。
通过学习研究和反复绘制 润棠 渐渐发现,要想展现出自己的游戏所需要的世界形象,用西方的绘画技巧并不适合,还是要从国画技巧中寻找答案。这包括勾画、上色等等,最终才有了现在的游戏版图和视觉效果。
游戏版图反映的是先秦炎黄时代的局部地图,东游元象 团队通过对多种古籍、传说内容的研究,最终确定选取出若干具有代表性的山川河流,以此为经纬脉络展开版图,尤其是《山海经》中描述的许多有名有姓的山河尽数收录其中。
但这件事本身并不容易,且不说游戏版图本身要为游戏服务,必须能满足游戏性也就是规则设计层面的使用需求,而且要尽可能明确易懂。单从文化背景融合角度来说,如何把《山海经》这类古籍传说里那些大多没有精确地理位置,在学术研究上也充满诸多争论的地理标志呈现到这个规规矩矩的矩形版图上,还要符合这些地方相对位置之间的合理关系,能基本对应原始文献的描述,这就是个足够让人头疼的问题。其间要研究的种种书籍、解析、观点……并整理出既符合逻辑,又满足实用的结果,工作量大得超乎想象。在采访中,润棠 给我看了这些年里他们多个迭代的版图,其中变化肉眼可见非常之大。
如果把上述设计上的逻辑、地理、规则等架构约束看作“硬标准”,那么前文提到的如何用适合的美术技法将其呈现给玩家,就是这个这几过程中的“软要求”。
如前面提到,设计团队的最终决定是用中国画的技法描绘游戏版图。这里以版图上的群山为例。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整幅版图上如此多的山峰并无任何两座是完全相同的,甚至在呈现的手法技巧上都会根据古籍传说里的描述、结合地理位置的分析,将其绘制得形态各异,符合国人审美,同时也兼顾了实际使用效果。
“最开始想学千里江山图用中式颜色以大色块的形式铺满画面,但这必须解决两个问题”润棠 告诉我,“一是各山在不同记载中其实大不相同,单一形式无法体现;二是颜色对比度过高,在游玩时会造成视觉疲劳。短平快的小游戏不容易发现,但《滥觞》这样时长较长,元素较多的游戏却很容易给玩家带来这种疲劳感。为此,我们经过多次尝试,才确定采用散点透视加不同皴法绘制各山,各山间再用白描呼应连接。”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中国化的元素符号被应用到设计里,比如从阴阳太极图得到灵感设计的“棋子”。
最后的成果是,不但通过单枚棋子的放置方式,可以代表移动方式和部队状态的不同(起兵、起航、驻军、泊军、溃败)。而通过暗合太极图的造型设计又让两枚棋子可以巧妙地融合为一个严丝合缝的正方形,从而表达和承载更大量的信息。
“立项阶段我们就明确的一点是,游戏中一定要体现出中华文明在诞生之初就有极强的韧性和包容性,这是我们这个民族传承至今的坚实内核,也是未来能继续发展下去的‘秘密’所在。”
当然,版图也好,棋子也罢,仅仅是这款 文明&战争 题材大型策略游戏中诸多组成元素之一。为了能让游戏将传统元素和游戏配件、机制尽可能完美地结合,东游元象 团队在这些年里所作的学习、调查和研究的知识课题和范畴,是远远超乎绝大多数桌游设计过程里会涉及的量级的。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一处涉及到知识点背后需要数倍、十数倍甚至数十倍时间的学习投入。比如要知道何以为汉、什么是允执厥中、什么是天下大同,这些都需要学习、考据。曾经 润棠 对国学的喜好和开启项目后极其严格自律的高效学习成了《滥觞》的设计能顺利推进的保障。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被应用到设计里,譬如前文说到的棋子反应太极、还有时间表现为节气,氏族提供差异变化等等,一切都很自然。对 润棠 而言,《滥觞》题材和美术上的工作颇有做翻译的感觉。而规则需要很多灵感,其中‘奇门遁甲’给他带来的影响最大。现在我们看到的游戏中交战、斗阵、飞星等设计灵感都是取材于此。
采访中我问了一个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为什么要一上来就设计这样一个相当复杂的游戏?因为在我多年来工作所接触到的国内外桌游设计师来说,的确绝大部分人选择的处女作会相对简单一些。
润棠 的答案也很简单,因为要想呈现出自己选择的“主题”,过于简单的规则系统和逻辑解构根本无法承载。为了能把脑子里那些东西都合理地呈现在一款游戏里,必然得从一开始就放弃那些简单、快捷的游戏方向。
而且严格来说,《滥觞》只是看起来复杂,尤其对平时接触相关背景领域不多的玩家来说,初学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掌握规则,规则和背景之间的关系逻辑,以及各种博弈点。但基本上玩过一次之后,自然就会理解这些规则的设计了:天时要调星观星祭祀,地利要耕种招募补给,人和那就是行动起来去探索去征服,一切行为都符合中国人数千年来对自然的感悟和应用。
当我问 润棠 作为设计师,他希望通过《滥觞》传递些什么给玩家?他对我说, 必然首先还是希望玩家能觉得游戏是好玩的,在此基础上能进一步去了解到前面说的那些内容中的某个“点”,这或许就是一些之前感兴趣,甚至没接触过的知识碎片,但通过玩游戏这个碎片就会勾起玩家的好奇心并在游戏之中或之后愿意去了解更多信息。
然后,他希望玩家们能通过游戏了解到合作的重要。这世界上的古老文明很多,但其中唯有中华文明能历经数千载传承至今而不断。要实现这一点,不懂得合作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游戏中对于“氏族”的操作上玩家必须要考虑到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才行。
其实从中国神话上就能看出咱们这个民族的很多独特之处,同样面对大水西方是建造方舟保全一小部分“神选之子”。而我们却是甘愿付出巨大人力物力去治水。我们会有盘古开天地、后羿射九日、神农尝百草、燧人氏钻木取火……这背后无一不是是自强不息、战天斗地、众志成城。
《滥觞》的游戏目的之一,就是让玩家们一起在游戏中成为这些“先民”,感受其生活、拥有其智慧、选择其选择。这也是游戏里,设计团队对“氏族”的设计上颇费笔墨的重要原因。
当然,这篇文章除了采访游戏设计师 润棠 之外,我还采访了另一位重要成员。他虽然不是游戏设计团队的成员,确是在背后推动了这个项目,让《滥觞》能最终落地众筹的关键角色,他就是《滥觞》投资方团队的负责人 见九。
其实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为了能完成这样一个庞大的设计项目,润棠 和他的团队成员们在数年间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心血,但游戏的设计成本还是越来越成为这支大学生设计团队的沉重负担。这个过程里也有人离开了团队,而坚持下来的人也都不得不时刻面对“如何活下去”的巨大压力。
这一年的北京桌游展上,前去逛展的 见九 偶然路过 东游元象 的展位。看到眼前这个明显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特征的游戏之后,让 见九 感到非常好奇,于是他上前去听了讲解。结果就是这个非常有原创精神和内容深度,且灵感以《山海经》等作品为题材的桌游,这勾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由于本身就在从事传统文化的推广和实践相关工作,这让 见九 对采用这类元素和主题的文化产品格外关注。在他看来,中国从天人合一开始,就在走一条跟世界上任何一个主流文化都不一样的发展路线。中国文化有非常难得的独特性和连续性,这些都是原创游戏非常好的土壤和养料。基于中国文化的独特性设计的游戏一定会是一个很大的蓝海市场。
但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过许多所谓“换马甲”式的传统文化产品设计,其中就包括一些游戏产品。但从一个专业从业者的角度来看,他觉得这些游戏总是少了点什么,缺少一个能切中他想法的、真正的文化内核。
直到看到《滥觞》,见九 意识到这款作品和之前自己见过的同类主题游戏都不一样。
当聊起对《滥觞》,见九 这样说:“我认为这是一款真正意义上从中国传统文化的意涵出发,还原传统文化在某些具体场景中的实用性和趣味性的游戏,不单单是一个简单的文化概念,而是具体到比如战场这样的完整场景,因为文化的完整性是决定文化魅力很重要的一个方面。虽然也有很大的探索和实验性,但这恰恰给玩家一个从0到1创造和理解传统文化意涵的一个过程,在某种层面上讲这款游戏有一定的开创性意义。”
见九 对自己的第一次《滥觞》游戏体验非常满意,游戏没有简单的披上一个“传统文化”的外衣,而是从内到外的将中国传统哲学、传说、历史、和艺术融合起来,化作一套桌游呈现给玩家。游戏之后的,见九 的感受是,这款作品有着无限的开发潜力。
同时,润棠 和他的小伙伴们也给 见九 留下了极佳的印象,用他的话说就是:“这支设计团队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务实的态度让人印象深刻,这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团队非常有价值!地图美术也是我见过做的最有想法的、而且配件体量惊人、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大型国风古战场推演沙盘来玩。”
就这样,见九 以投资人的身份和 东游元象 团队达成了合作,原本身处两个城市,生活圈子本并无交集的两批人通过“传统文化和桌游设计”这个关键点被联系在一起,这也是一个颇有缘分的妙事。
在得到了支持之后,东游元象 团队总算能放开手脚,产品设计进度快速推进,大量测试和反馈让作品能加速优化迭代,最后才有了现在大家在众筹平台看到的版本。
后期的修改集中在优化产品配件、以及在不影响游戏魅力的情况下,尽最大努力对游戏玩法进行简化,等方面。固然《滥觞》自身是一款大型策略类游戏,但在这个等级的游戏体量下,目前无数次实际测试表明,游戏的上手门槛对大部分有桌游背景的玩家来说都比较容易理解接受。
同时,设计团队积极吸取玩家反馈意见,其中不少都得到了采取,譬如开局两个城以用来了解九星机制、完全占领一宫会得到额外加分刺激交战欲望等等。
如今,游戏众筹已经顺利结束,距离游戏交付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我相信这段时间里,设计团队还会抓紧一切机会继续优化设计。如果你在某个展会碰到他们,一定记得要坐下来体验一局。见九 对《滥觞》充满自信:“相信玩家在体验后,会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惊喜。”
文章最后,我想借用设计师 润棠 说给新玩家们的一句话作为收尾:“别被《滥觞》看起来的复杂样子吓退,尝试玩一回合,自然,就会了。”
写在后面的话:从事桌游自媒体工作的十多年里,我为杂志、报刊、网站、论坛、公众号、播客节目……写过无数篇采访,但这次对 东游元象 团队的采访却是我觉得难度最大的一次。原因很简单,这个游戏设计背后的故事,以及其相关的传统文化内核实在过于丰富,项目推进时间又历时7年。这其中很多细节如果都放在本文呈现会让文章过长,且在多次采访中我了解到的很多片段都足以展开独立成文,要写的实在太多难以取舍,以至于整篇文章我花费了近一个月。
期间不断停下来重读游戏规则、研究其中的某些文化符号和背景资料,以便能更好地理解受访者当时的想法和思路,稿子反反复复修改了七八次。我只是现在写篇文章尚且如此,设计团队亲身经历的过程之不易更可想而知。
也因为此,不少很值得分享的细节,最终取舍之后没能呈现在文章里。
比如设计师 润棠 从高考之后为什么会开始着手这设计桌游和他心境的蜕变;他为了设计这款游戏,光是在美术绘画技法 和 文化背景研究 方面就投入了多少心力和时间;这数年之间他的高度自律态度 和 对理想追求坚定不移的精神,令我闻之敬佩。又如文章提到的用中国画技法绘制各个山峰的过程,若要完整地讲出来想必也是妙趣横生。
然而篇幅有限,我想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邀请他们录制一期播客节目,让他们来自己分享《滥觞》背后这些年苦辣酸甜的故事。如果你也喜欢他们的游戏,等《滥觞》开启零售之后,一定要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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