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公司收购对一个游戏工作室意味着什么?有更多资金、技术支持和发行渠道?还是因为母公司一个战略调整就被关闭?收购究竟是在帮助一家工作室成长,还是成为它的消失倒计时?
近期,一位游戏产业的研究者Sebastian Cardoso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整理了自2000年以来大型企业收购游戏工作室的案例,统计了392家游戏工作室的收购后表现[1]。他不仅关注工作室有没有倒闭,还考察了收购之后游戏作品的表现,以及原有团队和组织结构是否得以保留。不同收购方旗下的工作室,最终命运存在相当明显的差异。
他发现在过去 25 年多时间里,被收购的游戏工作室中,有60.2%的工作室“衰退”(Declined)或“关闭”(Shuttered)。1/3的工作室被完全关闭,其中一半在不到5年的时间内就被关闭。大约只有1/4的被收购工作室(28.5%)在保持原有产出水平或更高水平的同时,机构也依然完整。
在他的统计中,索尼和微软的收购造成的工作室“衰退”加“关闭”比例分别是58%和63%,EA达到88%,动视暴雪、万代南梦宫和迪士尼是100%[2]。而任天堂拥有的6家工作室,没有一家“衰退”或“关闭”,也就是0%[3]。
当然他也承认,例如60.2%的工作室“衰退”或“关闭”这个数据混淆了不同的时间跨度,会把长期被收购但出问题的工作室和刚被收购还未出问题的混在一起。分时间段来看的话,2010年前被收购的游戏工作室中,有84.6%最终走向“衰退”或“关闭”;而在2018年至2021年间被收购的工作室中,这一比例为42.5%。
“关闭”的标准显而易见,那一个工作室被视为“衰退”的标准是什么呢?作者认为即便游戏本身没问题,工作室被并入母公司组织、工作室失去自身身份、工作室不再开发自己的游戏,转而支持他人的项目也会被视为“衰退”。95家被认为“衰退”的工作室中39家是依据这个标准,而不是依据游戏表现,其中包括棒鸡(Bungie)、黑曜石(Obsidian)、id Software等工作室。他表示如果觉得这太苛刻、认为那些是中性的企业事件而非“衰退”,那么60.2%这个数字会降到 49.4%。但依然有近半的被收购工作室“衰退”或“关闭”。
在这种业界收购有大量结果等于“衰退”或“关闭”的情况下,任天堂的0%就显得十分宝贵了。6家工作室有2家被评为“繁荣”(Thrived),另外4家是“稳定”(Stable)。有些工作室是近5年内收购的还没有更长期的数据,但是这6家的共同点是,在被收购前他们就已经和任天堂有过合作了,为任天堂开发或是移植过游戏,比如Retro Studios的《密特罗德 究极》,Monolith的《拔天海拓史》,Next Level Games的《路易吉洋馆》。所以任天堂已经熟悉这些企业,并且真正共事完成过项目。我们也能看到任天堂很审慎地进行收购操作,在游戏方面20多年间就收购了6家,甚至2020年之前只有2家。
不过“衰退”或“关闭”为0%的不止是任天堂,像角川同样达到这个成绩,对玩家来说他们收购的最知名的开发商大概就是FromSoftware了。FromSoftware在2014年被收购后依然沿着自己的创作方向前进。从《血源诅咒》《黑暗之魂3》《只狼:影逝二度》,再到《艾尔登法环》,FromSoftware已经成为全球最有影响力的游戏开发商之一。角川作为横跨出版、影视、游戏等领域的综合娱乐企业,能够让旗下游戏工作室有这个成绩还是很有水平的。同样是综合娱乐企业的迪士尼还有网飞,他们的“衰退”加“关闭”率可是100%。
作为御三家的索尼和微软,他们的“衰退”加“关闭”率在60%左右,这个数据不含他们内部建立的工作室。他们还是有被评为“繁荣”的工作室,例如做出《死亡回归》的Housemarque,又或是《极限竞速:地平线》的Playground Games。但很明显问题依然不小。
索尼此前加大了对持续运营型游戏的投入,又推动游戏跨平台发行。但在一些游戏表现平平甚至糟糕的情况下,加上开发3A游戏的成本高涨和第一方品牌因失去独占而受影响,索尼又开始调整战略。这种战略摇摆影响了索尼旗下工作室的情况。
而微软在2018年开始大幅扩充其游戏工作室阵容,并布局订阅制。从黑曜石到ZeniMax,再到以惊人的价格收购动视暴雪,微软一掷千金构建一个庞大的工作室阵容。然而从2024年开始,微软就从战略到工作室又进行了各种调整,例如刚做出受到玩家和媒体好评的《完美音浪》的Tango Gameworks关闭,2026年Xbox部门又进行大规模重组。微软在大规模收购后,一个备受诟病的问题就是:Xbox部门旗下工作室缺乏协同。而订阅制业务如何实现可持续的投资回报,也一直是Xbox部门需要面对的问题。而在面临财务压力后,裁员重组这个老办法自然又拿出来了。
那么任天堂为什么能有所不同呢?或许我们可以从任天堂的收购策略中理解他们的思路。在当年收购Monolith时,岩田聪就表示:
在大多数情况下,软件开发公司的价值在于其人员,而公司本身只是人员的一个载体。因此,当我们收购一家公司时,我们或许能买下这个载体,但未必能同时获得其内容。即便我们为了收购一家软件公司而与他人竞争,虽然这或许能增加开发人员的数量并带来短期成果,但我们认为这并不利于公司的长远发展。我们一直反复强调,不会进行此类并购。[4]
而收购Monolith是因为任天堂与Monolith的社长杉浦长期以来一直有合作。杉浦的理念与任天堂的理念非常接近,而且杉浦希望开发的游戏方向,与任天堂所追求的是契合的。因此,任天堂希望支持他们,做出了收购的决定[5]。
虽然可以通过并购扩大开发资源,但首先,我们将与公司内部开发人员合作。这些开发人员多年来深刻理解并打造了任天堂品牌,我们将让他们培养能够推动任天堂未来发展的优秀人才。此外,我们的许多外部开发合作伙伴在多年合作中已深入理解任天堂的理念和游戏开发方法,我们希望进一步加强与这些合作伙伴的联系。[6]
我们并不排除进一步开展并购活动的可能性,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通过内部有机成长,维持任天堂的创造性文化。[7]
任天堂强调这样的文化理念,但这也不意味着被收购的工作室就要失去自己的特点,就像Monolith在制作《异度神剑》时,任天堂高管波多野信治对高桥哲哉说的是:“请拿出只有Monolith Soft才能做出来的东西。”岩田聪也认为“让开发团队的长处得以发挥,这一点真的非常重要。”[8]
我们也能看到角川对FromSoftware的管理是类似的思路,让FromSoftware充分发挥他们在“魂游”上的天赋,最终实现了“繁荣”。在尊重开发团队核心特色和创作自主权的同时,让它们融入母公司技术、发行、市场和资源的体系,能够让团队通过更大的生态获得支持,也让母公司能够从不同团队的专业能力中受益。
而在此基础上,想要让工作室发挥能力,也需要一些长期主义的坚持。游戏开发需要时间,创作能力需要积累。当然电子游戏作为商品,要面对市场检验,但唯销量论和只看财报数字的管理方式也无法让工作室做出好游戏。“强大的财务基础让任天堂能够优先考虑质量,而不受短期财务结果影响。”[9]任天堂在很多方面的审慎克制奠定了这种财务基础,也是他们能坚持长期主义的原因。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意味着任天堂不会犯错。
不论如何,一家游戏工作室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只是它已经推出的几款游戏,拥有的几个IP,还有那些能够持续创造新作品的开发者。收购可以买来IP,但是要保持工作室的创造力却没那么容易。对于一些大公司来说,因为各种“大人的原因”,恐怕也很难模仿任天堂的策略。至少,谨慎决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工作室“衰退”或“关闭”的风险。
[1] https://gamestudiounlocked.substack.com/p/the-tragic-fate-of-game-studios-after-an-acquisition本期数据均来自此文,后续不再单独标记引用
[2] 作者采用“持有期”(Ownership Period)口径计算,动视暴雪与微软分开统计。
[3] 根据表格,作者统计的6家工作室是:BN Studios Singapore、Monolith Soft、Next Level Games、Retro Studios、Shiver Entertainment、SRD Co.
[4] https://www.nintendo.co.jp/ir/en/events/070427qa/index.html
[5] https://www.nintendo.co.jp/ir/en/events/070427qa/index.html
[6] https://www.nintendo.co.jp/ir/pdf/2024/240508e.pdf
[7] https://www.nintendo.co.jp/ir/pdf/2022/221109e.pdf
[8] https://www.nintendo.co.jp/wii/interview/slsjsx4j/vol1/index4.html
[9] https://www.nintendo.co.jp/ir/pdf/2025/251105e.pdf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