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治虫的编辑松冈博治如何评价一部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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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来聊一下《漫画创作法》。


   
    
  
   
    
  
   
    
  


本书作者松冈博治，自1973年起担任手冢治虫的责任编辑，长期跟随手冢治虫共事，这套原稿审核标准源自一线漫画编辑的实战经验，既可以作为编辑审稿的参考准则，也能够成为创作者完成稿件后的自查清单。


完稿自查：原稿审查基础逻辑

书中开篇，先给出完成原稿后的审查标准，一共三条核心原则。
第一，画好分镜之后不要立刻开始检查，搁置一段时间再回看。创作者刚完成稿件时思维还停留在作者视角，很难客观审视自己的作品。只有等到视角切换成普通读者，再重新阅读稿件才能发现问题。
第二，检查稿件里多余的台词、冗余场景，全部标记删除。删减后空出来的页面与格子的空间，可以用来强化关键场景或是铺垫高潮前的情节转折。剪辑是所有叙事娱乐作品的底层基本功。
第三，修改、删除所有会让读者感到别扭、难以理解、无趣、情节平淡的内容。
这三条准则其实可以合并理解。在过往的作者访谈和稿件沟通中我们反复提到这件事，创作完成后创作者要跳出自身身份以读者的第三视角审视作品，道理听上去简单但落地执行难度很高。创作过程中作者天然是上帝视角，故事里无论是写出来的内容还是没有写出来的所有背景设定和人物内心想法，创作者全部知晓，这种状态下很难模拟 “完全不了解故事背景” 的普通读者视角。这也恰恰印证了编辑、外部客观评审存在的价值。一部作品不是作者自己觉得写完、满意，就代表稿件合格，这套标准最初是松冈博志写给漫画编辑的工作建议，是编辑审读原稿的工作要求，但对于独立创作者来说完全可以拿来作为自我审稿的标尺。哪怕是手冢治虫这样的漫画大师也会反复审视从而打磨稿件。我们看过不少手冢治虫的原稿修改资料，里面的很多修改对比粗看几乎看不出差别，可能仅仅微调眼珠位置、稍微放大人物，改动幅度极小。但在手冢本人眼中这些细微调整都是优化表达的关键。足以见得，客观视角是想要创作出优秀经典作品的创作者必备能力。如果创作者很难做到画完立刻切换视角，书中也给出了解决办法。把稿件彻底放下转而去构思新故事或是投入其他工作，搁置一段时间，等到对这段故事的记忆慢慢淡化再回头重读稿件。当你对剧情印象不再深刻就更容易发现稿件里藏着的漏洞。
很多人都有类似体验，早年写下的随笔文字隔很久重新翻看，甚至会觉得文字表达生硬。漫画创作也是同理，拉开时间距离，是打破创作者固有视角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日本出版社编辑原稿初步审查十大条目：先保证读者看得懂

接下来这部分，是日本出版社编辑审读漫画原稿时通用的初步审查项目。编辑审稿时会同时站在读者与出版方两个角度评判作品，日本漫画行业存在大量风格鲜明的编辑，审查标准各有侧重，但下面十条是行业内普遍适用的基础门槛。
初步审查清单：
1.分镜格子阅读顺序是否流畅。
2.登场人物的脸、身体、服装、道具设定是否统一。
3.底稿是否存在错误。
4.是否存在多余台词、无效分镜。
5.有无重复画面、重复格子。
6.台词是否过长、过量。
7.是否存在连续人物特写，或是容易造成读者困惑的画面。
8.故事节奏，起承转合架构是否完整。
9.故事的5W1H要素是否充分体现。
10.叙事视角是主角视角还是第三人称视角，是否清晰明确。
一旦稿件同时踩中多条问题就需要作者重新审视作品，甚至考虑重画。很多新人作者都会问我们一个问题，投稿时编辑到底在看什么？投稿到底需要准备到哪一步？对比国内平台和日本出版行业标准就能发现差异，国内部分平台只要求提交故事大纲，而按照这套日漫原稿审查逻辑投稿至少要交付完整分镜，最好完成成稿。这十条仅仅只是初步审查，是投稿的入门门槛。
我们挑选几条行业里高频踩坑的条目，结合收稿经验细说。
人物形象统一：漫画创作最基础的基本功
第二条，登场人物脸、身体、服装和道具统一，是大量新人甚至连载工作室最容易翻车的地方。有人会问这条标准要求是不是过于苛刻？这条并不是要求每一格画面里角色五官完全一模一样，不存在任何绘画偏差。是要求读者阅读漫画时不会分不清角色，不会产生“这个人是谁？前面出现过吗？”的疑问。但当下漫画市场里能稳定做到这一点的创作者并不多。我们收稿时经常遇到同一角色，第一格画面和第十格画面判若两人。截图发给作者核对作者却无法察觉形象偏差，坚持认为画的是同一个人物，沟通起来十分消耗精力。
网络上流传一个经典段子，《名侦探柯南》不少男性角色去掉头发后脸型高度相似，工藤新一、服部平次、白马探轮廓相近，只有怪盗基德本身是刻意设计成和新一容貌一致，但大部分读者阅读时完全不会混淆角色。究其原因，角色的性格，气质和标志性特征足够鲜明立体，读者会依靠角色整体气质区分人物。还有《BLEACH / 死神》，连载初期久保带人画工不算顶尖，连载多年画工持续进步，黑崎一护的外形变化巨大如同 “整容”，但读者永远不会把黑崎一护认成蓝染。角色身材、气质、标志性特征贯穿全篇，就算画风成长人物核心形象依旧稳定。还有比如《驱魔少年》里神田优刘海设计前后有变化，但读者对人物的认知不会混乱。角色个性塑造是建立在人物形象稳定基础上的升华。形象稳定是地基，如果第一话是一个人第十话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后续所有人物塑造都无从谈起。结合第三条的底稿错误，服装、道具、细节设定统一同样属于基础要求。
我们有对接海外平台的同行朋友，日本平台审核国内工作室稿件时对细节抠得极严。举两个典型反馈：
角色手部指甲月牙有没有画，服饰衣襟左右压合顺序前后是否一致。
封面是左襟压右襟，正稿变成右襟压左襟，都会被标注修改。
很多人会觉得这类细节吹毛求疵，但在海外编辑视角里这些不属于创意层面的评判，只是基本功，直接反映创作者对待稿件的认真程度。
冗余分镜与过量台词：警惕无效画面和文字叙事
第四、五、六条，检查多余台词、无效分镜、重复格子、过长台词，同样是基础审查重点。
日漫大多按页结算，页数固定，创作者需要在固定页面内讲好故事。而国内条漫行业很多是按格子计费，由此衍生出 “凑格子、骗稿费” 的现象。分镜里放慢节奏的镜头是必要格，用来烘托情绪、渲染环境，服务剧情。但还有一类重复画面对故事人物塑造毫无帮助，纯粹为增加格子数量。我们见过稿件里角色上楼梯连续画四五格特写，既没有烘托情绪，也没有推动剧情，完全可以删减。台词也是同理，很多创作者觉得画面表达不清就堆砌大段文字，想用台词全部交代背景和人物心理。但大段文字会大幅降低阅读体验。创作者需要把控格子数量和台词篇幅，所有画面和文字都要服务故事节奏与人物塑造，不能无限制增加。
5W1H：故事的底层骨架，不要把所有悬念留到后面
第九条的5W1H，即Who（人物）、What（事件）、Where（地点）、When（时间）、Why（原因）、How（过程），是叙事最底层的基础。我们在往期节目聊《夏目新的结婚》时提到过这部作品开篇几页，就把核心5W1H交代清楚。
部分作者认为连载故事的话信息可以慢慢交代，读者往后看自然就懂。但漫画第一话是留住读者的关键，如果开篇阅读全程迷茫，读者大概率不会点开第二话。
这里要厘清一个误区：5W1H不等于开篇一次性把所有伏笔、隐藏身份全盘托出。如果路人是后期大反派，不需要第一话直接揭露底牌。但在本话故事里这个角色当下的身份，正在发生的事件必须交代明白。最忌讳全篇人物都是 “神秘人”，主角身份模糊，读者读完一话不知道人物是谁、发生了什么。
叙事视角必须明确，避免视角跳脱混乱
第十条，叙事视角需要清晰，是主角第一人称视角还是第三人称全知视角？我们收稿经常遇到稿件读完后很难分辨故事主人公是谁。角色戏份分配平均，视角不断切换，读者找不到跟随阅读的核心人物。新手创作优先推荐主角单一视角，第三人称视角很容易发生叙事跳转，视角一旦没有固定锚点故事线索就会散乱，读者失去阅读抓手。
总结来看，初步审查十大项核心目标只有一件事：保证读者看得懂故事。如果连看懂故事都做不到就不用再讨论故事精彩度、个人风格、创意亮点。地基没有打好，所有上层创作都无从谈起。创作者写完稿件可以对照这十条自查，判断稿件基础地基是否稳固。通过初步审查，才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讨论更深层的专业问题。

专业问题点审查：跨过入门门槛，才要讨论作品好坏

当稿件顺利通过初步审查，编辑才会进入专业问题审查环节，这一部分是编辑和创作者深度沟通、打磨作品的核心内容。书中列出 12 项专业审查问题：
专业问题审查清单：
1.作品没有突出主题。
2.想要表达的世界观，和人物设定互相矛盾。
3.故事、人物设定俗套，缺乏新意。
4.世界观设定解释生硬，难以让读者共情理解。
5.依靠台词代替画面完成叙事说明。
6.人物心理刻画、角色冲突薄弱，故事缺少趣味性。
7.人物塑造失败，没有真实感与生命力，读者无法共情代入。
8.故事枯燥，难以持续阅读。
9.画面偷工减料，缺少背景，读者无法判断场景位置、时间状态。
10.画面镜头单一，不会运用远景、近景、特写切换，叙事平淡。
11.故事缺乏真实性与说服力。
12.场景切换突兀，读者难以跟上叙事节奏。
初步审查属于投稿基础门槛，理想状态下创作者提交稿件前就应该自查完成。通过初步审查，编辑才愿意坐下来深度探讨作品创意、人物和主题，也就是上面这12条专业问题。这部分每一条都足够单独展开长篇分析，结合当下国漫行业现状，挑选几个最普遍的点聊聊。
台词代替画面，漫画沦为带图小说
第五条，用台词代替画面讲故事是国内漫画最普遍的问题，甚至会出现编辑被动要求作者增加文字说明的情况。编辑手上同时跟进大量稿件，多方沟通链条复杂，修改意见传递容易出现偏差，反复修改达不到预期稿件又要赶着上线。情急之下部分编辑会直接建议作者，用文字标注情绪，表情看不出痛苦直接写 “痛苦”。场景转折交代不清直接标注 “一觉醒来”。从漫画创作角度来看这是错误的解决思路，漫画的核心魅力是图像叙事，漫画编辑看初稿时甚至可以先跳过台词只依靠画面读懂故事。如果拿掉台词，故事逻辑和人物情绪完全无法看懂则说明画面叙事失败。台词的定位不是用来交代基础剧情信息，不是用来解释背景。台词的作用是烘托情绪、增厚人物、升华故事。最糟糕的画面就是两个人静坐对话，依靠大段台词交代恩怨和秘密，画面没有任何动作与情绪表达，本质就是配图小说，丢失漫画独有的语言。
背景偷工减料：气氛素材不能替代场景信息
第九条偷工减料缺少背景是国产彩漫出海时海外编辑重点提出的问题。大量国漫的模板素材背景，纯色填充和固定圆点气氛图反复复用，吃惊、开心、悲伤场景都套用同款背景，看不出场景位置时间，也无法匹配人物当下情绪。背景分为实体背景与气氛背景，实体背景交代空间位置和时代环境，气氛背景渲染人物心境。很多上色人员只把背景当成填色任务，不阅读剧情，单纯填满格子最终导致画面空洞。对接海外平台的同行反馈，很多输出海外的国漫都存在缺少背景的问题，海外编辑会逐格标注疑问：为什么这里没有背景？为什么使用这个填充色？
在他们的评价体系里，这就是偷工减料。
镜头语言单一，通篇大头特写
第十条镜头缺少变化，只会使用特写大头分镜，也是条漫创作通病。不会分镜的创作者最偏爱大头特写，这种画法简单不容易出错，能够传递基础剧情，在国内平台基础审核中不容易被判定不合格。但只依靠固定特写镜头，叙事节奏平铺直叙缺少冲击力。有的创作者会疑惑平台没有要求镜头变化，读者看得懂剧情就足够，花大量精力设计远景、中景、特写镜头没有意义。看得懂是初步审查标准，好看有感染力是专业作品的标准。平台审核只守住最低底线，不代表这就是漫画创作的专业标准。如果目标是成为专业漫画创作者，镜头语言的打磨必不可少。这些付出会直接改变读者阅读感受，提升作品质感，对个人创作成长长期有益。

中日漫画行业审稿逻辑差异：门槛不同，标准不同

对比两套审查标准，能清晰看到中日漫画行业审稿逻辑的差别。日本行业体系中，如果稿件连初步审查十条都大量踩坑会直接退稿，作者需要修改到基础问题解决再重新投稿，才有机会进入专业问题的讨论环节。而国内收稿时哪怕稿件5W1H交代不清、人物形象崩坏这类基础问题，编辑依旧会给出反馈和进行沟通修改。
两套模式没有绝对优劣，但反映出行业门槛差距，这也是国产漫画出海遇到阻力的核心原因。日漫韩漫作品进入国内市场能快速收获大量读者，根源在于连载前已经经过层层筛选，完成基础打磨。国内虽然有少量头部精品漫画可以登陆海外平台，但整体来看大量稿件达不到海外连载基础标准，很难形成规模化输出。想要投稿海外平台就需要拿出能够和当地作品同台竞技的稿件，满足对方行业基础审核标准，才会被编辑看中。当然，这本书成书年代较早，存在一定时效性，仅作为行业参考，不能当成唯一准则。
在文章最后，书中引用夏目漱石《素人与玄人》的一段话，这段话写给所有创作者，也写给漫画编辑：观察一样东西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体的轮廓，其次是局部，然后是局部细节。随着局部逐渐明朗化，却又看不到轮廓了。然而玄人，即内行人，总觉得把细节做到极致，就会让自己的手艺更上一层楼。但是玄人们引以为傲的改良方案和技巧都非常有局限性，有时看整体甚至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拥有宏观观点的反倒是素人，也就是外行人。这样一来，倒是显得素人更了不起，而玄人不值一提了。
这段话值得反复品读，提醒我们所有人，不要陷入细节陷阱。很多编辑和创作者容易陷入局部细节内卷，纠结眼角线条数量、牙齿颗数，在微小画面细节反复拉扯。但前提是作品整体轮廓和故事框架已经搭建完成。如果故事本身立不住，一味死磕细节毫无意义。就像雕刻，花费数年精心打磨原石上一只精致的眼睛，但是观者完全看不出来，你想雕刻的是龙、飞鸟，还是猛兽。一块只有精致眼睛的石头，依旧只是石头。
修改稿件时无论作者还是编辑都需要自问，当下修改打磨的内容是否服务作品整体框架？是不是先稳住故事轮廓，再去细化局部细节。
与所有漫画创作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