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难接受的事是,立秋发生在八月七号。起码在这个岛上,没人把八月当秋天。可偏偏那天风高气爽,柯一把客厅和餐厅对着的两扇窗户都打开,站在中间的位置张开双臂,也大张着嘴。不必亲自站过去,我都能猜到吃进他嘴里的味道。窗外照样阳光明媚,照样看得见海鸟的影子狭长着掠过居民楼,划过人工沙滩。
似乎是还不满足,柯一喊我也站过去。我顺从地站到他后面,张开嘴,空嚼两口,只觉得咸腥味还是能混进牙龈里,好在大部分吸进来的还是空气,有点凉,像含了薄荷。对于这里的生活,我适应得没他好——还是对我这个在北方内陆生活了一辈子——虽然一共才二十年出头——的人宽容点吧,我总想这么对他说。
光从餐厅的那一侧照过来,我看见餐桌上铺着的透明桌垫被照成湖面一样的材质。柯一这时已经把手放了下来,扭着上半身对着我。穿堂风把他的长头发往我脸上吹,几乎要吹到我舌头上里——我不得不闭上嘴,然后眯起眼看着他。
回忆起同居的这两个月,乃至于再加上十五岁之前的人生,我好像没有几次真的看清楚过他长什么样。那次也一样。然后他跟我说,时候差不多了。过两天他就要出发,去两次。
简而言之,我大概爱上了这个决定去死的家伙,还要协助他自杀。相比之下,我和他的性别在这件事里甚至没法充当一个无关紧要的噱头。这是第三难接受的事。
那时我坐在注塑的红色板凳上,没有椅背,不顾死活地用两只腿撑地,折磨着屁股下那两段已经发白的塑料凳腿,脑子里想的无非是自己忽地一下就长成了完成全部学校教育的社会废柴——当然,这个人没考上研究生。
我们的寒暄已经结束,主要是我单方面在讲话。他没有什么表示,我也不是那种有勇气用瞳孔对着别人正脸的人。好尴尬,想起我还得找话题,心里更尴尬了——我挑起大学的事讲。
“我…我大二的时候看了《毕业生》,当时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嗯——不是说我向往那样混乱的男女关系,我只是喜欢那个最有名的片尾,男女主坐在公交车最后排,他们刚抢完婚,车上的老头老太都回过头看着他们,然后他们的表情就从笑变成困惑。就是那段,我觉得你应该也知道的。
然后我会幻想一种共鸣,我毕业之后会不会也这样呢?其实不会,我不像…本恩家那么有钱,他有车,有房子,穿着全身的潜水服在泳池里行走。我连工作都没有。”
开口的时候没想过话题能走向这样消极的方向,我又找补回来:“当然实习的存款还是有一点的…你随便点!还有跟你提过的,吃完饭我带你去看房子,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然后又回到沉默中,那个摆头的电风扇发出苍蝇一样的声音。我肯定被讨厌了。
正好这张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停下了,中场休息,我端起面前只是轻捏一下就几乎要洒出来的塑料杯,抿了一口。塑封菜单还在柯一手上,不知道有没有选好。
我终于有机会抬眼直视面前的人了。举起水杯之后,仰头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话题结束,我露出探询的目光——实际上是朝着他的发缝——我还是做不到看着别人的眼睛。这个习惯在那些面试的时候给我带来不少麻烦,这还是其中一位年纪大一点的好心HR告诉我的。
柯一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菜单上几个菜,意思大概是让我举手喊人过来,负责开口把这几个菜点上——我讨厌这种地方,简陋得甚至不愿意在桌子上贴张二维码。
那就尽量装成不怯场的样子,然后努力辨认服务员口中几乎被方言盖得不剩什么的普通话吧。我没资格责备柯一,他这会在手机上打字跟我说,他很抱歉,他还没法做到和很熟的人直接开口讲话——意思就是,我也算作其中一员。
用圣人命名的船在港口停泊,船首像如一具被绞死的尸体固定着,只随小浪在海中晃动。国家的首都依着最富饶的港口建立,她还不曾走出过这座城堡,她现在还是国王的女儿。
我会让你的生日成为这个国家最盛大的节日,国王说,你会穿上最华美的裙子,你会在众人簇拥中登船,然后你会拥有自己的家庭——这些都会发生在你的十六岁。
阿尔缇也是如此想的,她满心期待,虽然国王并不是个永远诚实的家伙,虽然她马上要成为的不过是另一位国王的妻子,虽然她听说那还是个暴戾的男人——但男人嘛,难免会有缺点。
没有离开过城堡的公主早已对这座建筑的构造了如指掌,她在密道中穿行,透过缝隙看到了裁缝们手中编织的物件——那并不如她父亲所形容的那样极致华美,但只一眼,她就感觉那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不能与它分离。
如果顺着密道再往下走,她就能见到大臣们的幽会,听见宦官们的密谋,知道原来她这次出行叫做“联姻”,知道这个国家将要把军队送往海上。
圣皮埃尔的夏天不很燥热,只有乌云盘踞在远处的海面上方,而雨还尚未落下。太阳只能露出很有限的光线,这让一天中的十个小时看起来都像傍晚。但阿尔提并不在意。
第一夜度过得很艰难。我能听见他辗转反侧,但是这里摆不下一张更大的床了。过了一会,他给自己倒了杯水。行李箱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我看见药片铝板被窗帘缝隙中透过的月光照得闪闪发亮。他掰下两片,就着水一口吞下。
尽管是在这样一个淡季的旅游城市,我能租到的房子也只是这样一间卧室和客厅分不出彼此的——往好点想,这里至少有厨房,卫生间还做了干湿分离。况且沙发还能翻开变成床,把这作为我们同居的起点也还能接受。
那天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因为我把能想到的话题全在饭桌上挤干净了——而且他的回应全是用微信打字给我的,我的热情确实没法让我把这场独角戏演下去了。偏偏走回去的路是一条无聊的沿海小路——这里是某个开发商以前的大型项目,后来资金断裂了,配套娱乐设施没有一处建好,只有居住区域完了工,也就是所谓的“烂尾”了。所以,这里甚至连一点主岛上老城区的活人味都没有:道路顺着填岛时定好的海岸线延伸,却见不到车的影子;每栋居民楼都有三十层高,亮灯的不过寥寥数间。耳边的响动除了海浪,就是他行李箱下嘎达嘎达地在路上滚着的轮子——是我拉着的。
他的头发非常长,就连刘海都已经到了鼻尖的位置——除了吃饭的时候,他从不把头发拨到耳后。但是他的身子又足够瘦,我猜要是他把现在套在身上的针织衫脱掉——我不知道怎么有人在夏天穿这个——再脱下里面那件T恤,我就能看见他肋骨间的缝隙。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和从前住在我隔壁的那个邻家大哥相去甚远:那个阳光的、优秀得令人无力的家伙。现在的他像一棵被雷劈了的柳树。
所以,哪怕知道了我在邮件上冲动告白的人是很多年没见的发小,我也没想过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如果跟他说“不好意思,我反悔了,我只是一时冲动,实际根本没爱上你,找别人帮你自杀吧”之类的话,也太混蛋了。
不过帮他自杀同样够混蛋。我也没有真的那么做的打算。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住在一块,我还有机会拦着他。
到了家,拉开门,开了灯,我没有看他的表情,像读课文一样分配好位置:他睡床,我睡沙发,行李箱就放在门口。然后浑浑噩噩地洗了澡。这件事上我们的默契反倒令人意外,没有一句交流,但是一切都进行得足够顺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了。然后他就顺着我和墙之间的缝隙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现在你还打算爱我吗?手机上弹来消息。感觉被当成了一个没有判断能力的孩子,又或者我们是对分了手的情侣,明明哪种情况都不对。真令人沮丧。
和柯一重新熟络起来的契机是一个虚构写作论坛。我的写作向来都是些碎片,只抱着“能有人看就好了”的想法发出去,赚钱的事则被抛到脑后。所以即使活跃的账号已经寥寥无几,我还是把东西都传到那——我宁愿相信肯定有活人读了我的东西。
那些还活跃的账号里几乎没有纯粹的读者,每个人都会发东西。柯一是写的最多的那个。从诗到小说,他写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找到共鸣——但我是无论如何拼命写也写不成那样的。我会在他写的东西下留言,他总会耐心地回复我,有时候又是反过来的——然后我们成了互关,彻夜长谈。我满心欢喜,这是我尚且短暂的人生中找到的第一个知己。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其实是我真心嫉妒他。
我还记得他的网站id叫“夜晚的朋友“,也是他一篇小说的题目,讲的是一个被毁容的孩子只在晚上才出门和其他小孩玩耍,后来那个村子通了电,即使在夜晚,他的脸也会被光照亮,于是他放弃了自己所有的朋友。
在注销账号之前,他在网站上发了最后一篇文章,大概是一篇讲述一个王国覆灭、公主复仇的故事,我没太看懂——他那时的创作已经变得无法让我理解了。然后他的头像变成了默认的灰色水印,个人主页也没法再点进去。我这时想起,就在《夜晚的朋友》那篇最后,他留下过自己的邮箱。
我记不清我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了,那时我的邮箱里只有广告和验证码,但我还是用尽量书面的格式给柯一发送了问候。或许是第一次的写法太客气了,我没收到回复。看着”已发送“栏和这封邮件存在一起的一封封石沉大海的简历,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你注销了,但你写的那些小说还有诗,包括给我的回复,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你在现实中是什么样的人对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我透过文字看见了你,并确信我爱上了你,所以,我不想就这样和你失去联系。如果你对我抱有哪怕是一丁点的在意,就请回复吧。】
然后我们加上了联系方式,我没敢问他打算怎么……做那件事。我们先交换的姓名,我先发的,我说我叫张目。
那时我想的事是,这太尴尬了,首先,虽然我考虑过他跟我性别一样的问题——至少在当时我还觉得这概率不大——结果真的发生了;其次,他本来是我发小,最后见面那次被我骂得很难听。
那句告白真是我人生中做得最稀里糊涂的决定了,远胜我毕业半个月就辞掉工作跑到偏远小岛上租房一事。我怎么就把那堆字不明不白地打出来了呢?还有,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说出来有些丢人,爱情还是我没有体会过的情感——就像是头回吃到提子的我只会夸这是颗又大又甜的葡萄。因此,那句“现在你还打算爱我吗”一直被我搁在原地,他的重音大概放在“还”上,但我的疑问均匀地塞在每个音节里。
也许是让一个准备去死的人来承担我这份无处安放的情感会不那么有负担吧,对他而言,不乐意也就是陪我演上一段时间,然后把脏话全都留到遗书里就好了——我只是羡慕那些有人陪伴的家伙,那些早早结了婚,住在一起的幸福混蛋们。
我们的第一句对话发生在同居一周时,那天我为了庆祝买了酒——没让他喝——然后炒了两个菜。那时我的厨艺已经堪此大用了。然后我们对坐在桌子前,我面朝客厅兼卧室的方向,越过他就能看见两张床,一床的被子胡乱卷着——也就是我那床——另外一床收拾得井然有序。盘子已经见了底,我喝了两罐酒,正在开第三罐。
他没动筷子,在手机上划拉着。我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给我发消息,结果他把屏幕举到我面前,近得我脸上的绒毛都能觉察到手机散发的辐射。眼前正是那一句“现在你还打算爱我吗”。
“你真的不打算对这个问题做任何回应吗?如果你要耗下去的话,我更愿意找别人来帮我。”
这样的问题来得太过干脆,我手里的易拉罐刚拉到一半。大概是我回来路上被绊的那一跤,现在绵白的气泡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涌出,滴在我裤子上,然后滴到地上。
“我还以为你知道是我之后,会先把我臭骂一顿。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他住在我家隔壁,大我一岁,刚好够让我爸妈知道他们的儿子在第二年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柯一简直是个完美的对照组——不幸的是他们生了一个废物。这种能力上的差距是随年龄增长变得明显的。幼儿园的时候我们还能坐在跷跷板的两头,一上一下地掰着手指头算加减法,还会到彼此家里串门看动画片。小学的时候他每个周末都要跑一趟数学竞赛,我连竖式都列不明白——初中的对比就更惨烈了。我做不到那样——我既做不到那样有天赋,也做不到那样努力。后来他爸突然发了财,每个邻居都知道,他们还住在这只是因为某处的别墅还没有装修好——他们随时都要搬走了。有钱人是不会和我们一直当邻居的。我为此欢欣雀跃。
走的那天,他还是把我喊到小区游乐园的位置,那时候跷跷板已经生了锈,马赛克围墙被孩子们扣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粉末状的腻子。
因为我恨你。恨透了。我一直希望你哪天能去死,然后我就不用听家里的那些废话了。
然后我带着一肚子问题和他在我们约好的大排档重逢:比如他是怎么决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比如这些年他到底过的怎么样——虽然我无比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没一个是积极的,但是我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恍惚中,我好像把这段话对着面前的柯一重复了一遍,除去最后那一句。
我幻想走之前那天,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哭出来,或者生气地质问我,他明明把我当朋友,我怎么可以对他讲出这种话来——这不是他的错,他自己都不想这样。我也讨厌这样,要是我们还能在跷跷板上七上八下,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就好了。孤独真是让人难捱的滋味。
和记忆里那张面孔重叠不上的人用头发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我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这种感觉糟透了,沮丧,酸涩。也许我能回答关乎爱的问题了——只是我现在的姿态看起来一定无比狼狈。我不想再去考虑这其中到底有多少酒精的作用,我明明才刚喝到第三罐。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我说,这种时候要是作为恋人的话,我们就该抱一下。
不知道谁是主动的那方,结果是,我们的胳膊环绕着彼此。
他的头发这么长,会不会哪天和自己的睫毛缠在一起?从手上传来的触感里,骨头比皮肉更清晰,硌得慌,一点也不舒服。
死去少女的灵魂被不讲理地拽回了身体,她看见了自己死后发生的故事。父亲把愤怒、暴力的男人们召集在港口,坐上和自己当初所乘相仿的船,航向同样的终点。他们身披细密铁链,只为了帮发号施令的人杀死另外一批同样暴力的男人。
战争兴起后,契约的概念也随国境线一同消亡了,日后书上的记录里,这是远比人类死亡重要的大事。
不过她没想过自己的灵魂会被塞进一具她根本不认识的身体里,这身体丑陋、苦涩,漂亮的裙子也不见踪影,只剩沾满尘灰的亚麻布围裙。
船舱潮湿,只余腥味在她鼻腔内回荡。原来在这艘华贵的船内里也有这样肮脏的区域。透过甲板的缝隙,她看见那个漂亮的少女穿着她不会忘记的漂亮裙子上了船——哦,她现在的名字叫阿尔缇,自己的记忆里却没有哪怕一丁点关于字母的知识。
可偏偏她的心中有另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低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落在你肩上,曾是公主的少女。你会成功的,救下这艘船,停下战争,让世界回到契约缔成的秩序里。”
也许那是在骗她?也许她本就是这个没有名字的侍女,只是做了一个公主视角的梦,看见了这个世界“被毁灭”的未来?那又何必让她体验公主完整的一生呢?
甲板上站着一个顶着自己的脸,穿着自己的裙子,却不是自己的存在。
柯一有一条裙子,他计划在自杀的时候穿上。他本人说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漂亮的红色了。不过那时我非常讨厌这条裙子——看到他穿上,就会想到他的尸体披头散发地飘在海面上,虽然他还活生生的和我共处一室。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他打算找一个晴朗的日子提前吃好药,穿着裙子跳进海里——然后或许洋流就会带着一具穿着红色裙子的尸体漂遍五大洋。听起来并不难,一个人也能做到——除了最后借助洋流环游世界的环节掺杂了太多理想主义。而其中需要我辅助的部分是,他要有一个人在他跳下去的时候用肉眼看着他。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一个人决定去死,无非是活着已经痛苦到让他难以忍受。只要让他觉得活着更美好就行了——可惜也许我只是一个悲惨得无可救药,却还要坚持蠕动的蛆虫吧,我没有给他创造出什么值得留念的美好回忆——至少没有美好到让他放弃这个穿着裙子跳海而死的念头。
大部分时候柯一都是那样闷闷不乐的状态,任由头发挡住整张脸。例外的情况只有两种:谈论他的自杀计划时,或者穿上那条裙子时。
我记得那一次,他前一天晚上吃了药。他的症状之一是失眠,所以他能开到安眠药,每片里都有微量的催吐剂,如果服药过量的话可以逼人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着裙子,站在客厅中央。
“我从来没觉得穿上这身就能让我获得我想要的身份,我没法做手术——父母不会同意。你认识他们。不过穿上的时候,我会觉得,他们所衷心盼望的,自己本来生下来的那个处处优秀的儿子就消失了。这样他们就不得不直视这个裙子里的我。”
他拎起裙摆,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咳嗽。先是干咳,咳到他舌头伸出来,然后吐了他自己一身。
我帮他清理,用清水一点点擦,反倒弄得我们两个人最后都一身湿。
他说,倒也无所谓了,反正这条裙子也要完整地泡在海里,随便洗洗就好了。
最后我们两个人都光溜溜地只穿一条内裤,蹲在洗衣机前面,看这条裙子混在在我们的衣服间,被滚筒搅动着旋转。
她从公主的身上扒下裙子——现在沾满了公主的血,洁白不再。
没有名字的少女赤身裸体地站在甲板中央,肮脏的亚麻围裙被她丢在不知道船舱的哪个角落里。远处是盘踞在在视野尽头海面上方的乌云。她上一次穿进自己双手攥着的这身裙子里时,这艘船就被淹没在从那片云降下的雨中。
她没计划让这艘船安稳地驶过原定的航程,全须全尾地到达那个附庸国,看公主成为另一个暴戾男人的妻子,自己继续当她的侍女。她也没打算借着这个自己能杀了所有人的机会,劫持这艘船,为自己谋一条不愁吃喝的出路。
一切都是来自世界的恶意,无论是这具肮脏的、不属于自己的躯体,这艘驶向毁灭的船,抑或是那个傲慢的原身——没有一个会善待自己。回到了契约缔结的秩序也不会对她一介侍女有任何好处。
少女穿上了被染得锈红的裙子,雨滴已经从云中降下,这既没能让云的乌黑淡薄一分,也不能让她身上的红褪回洁白。只有裙子湿答答地贴在她身上,她在雨中轻跳着,转着圈。
后来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出过门,反正是在家里,两个人就真的都只穿了一条内裤,浑身光着,关掉了空调敞着窗户。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柯一肋骨与肋骨之间的那条缝是凹进去的,就像伤口——反过来说,突出的肋骨其实是增生的瘢痕才对。
我们就只是空坐着,看太阳升起落下,这里不像他小说中写到的圣皮埃尔那样,晴朗的日子还是比阴天多的,所以我记得八月直到那时还没下过一场雨,天永远蓝着,云永远白着,一句话也没说,就像回到了他刚来的日子。不一样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话好像该说的确实都差不多说干净了——而且我还记得,他昨天才提过之后就要出发的事。
所以也许是出于某种固执吧,我故意没有去晾那一筐衣服,裙子应该不至于会泡坏,最多出来之后缩水一圈,变得皱皱巴巴——就算那样,穿在他身上肯定也还有余量。
我们一直就待到夜里。这是座足够孤独的岛,和外界只有用桥还有固定班次的轮渡连接,周围没有第二座城市了,夜里城市灯光打到云雾上的漫反射就变得稀少。不管是星星还是月亮,都能比平时亮上两三倍。要是我有点天文知识就好了,我就能给他指哪颗是北斗星,然后把十二星座挨个认过去——这样会不会被当成卖弄知识?
躺在床上,我第二次开始想,孤独真是难捱的东西,原来这里的夜这么静。闭上眼之后的时间变得抽象,如一块被人捏来捏去的橡皮泥。终于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了,于是我也跟着站起来,我说,我也睡不着。
他没做什么别的回应,还是那板闪闪发光的药片,他这次多掰下来一片——我已经记住每次用量了——然后还是塞进嘴里。
接着他就转过身,用那张嘴顶在我嘴上,用舌头把我撬开,塞进来多出来的那片——一切顺利地就像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转动它一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端起水,把嘴里剩下的咽下去了。
哦,这样。我端过他手中那杯水,然后把药片顶了下去。
比喝醉酒之后感觉还糟,头骨里装着的东西像是被抽了真空,缓慢地恢复体积——感官也是这样回来的,唯独嗅觉格外突出。我闻见酸味,把海边的腥味全盖过去了。
你怎么又吐了,我本来想说这句。起身之后,我看见他还躺在床上,头发照样遮住整张脸,口鼻的部分被呕吐物盖住——我已不想辨认那里面的哪些形状对应着之前哪顿饭的哪个食材。你总之也是要死的,我其实都做好这样的准备了,你该穿上裙子跳进海里,然后我看着你越漂越远。本该这样的。
我已经穿上衣服了,这样等会无论是救护车还是警察来的时候,我都不会看起来太像个怪人。真可恶,事到如今我还在害怕这种事。这个月结束之后,房东肯定也不会再租了,剩下的钱我还能拿回来吗?之后我该去哪?回老家去?或者再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南方城市?
我又想起来洗衣机里那筐没晾的衣服,昨天我还数了,洗完之后那段音乐会足足放上六遍,也就是三十秒。打开舱门,上面全是糊住的水雾,味道不比刚才的好闻多少,也许我该再洗一遍的——然后像是抽积木时最关键的那块被抽走了一样,一整筒的衣服全洒在地上。
我突然发现我没法分清哪件是你的,哪件是我的了。只有那条裙子还是红色的,我攥着它,比在身前,正对着镜子站着。
你的脸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穿上这条裙子时的快活又是什么样的?原来它的尺码对我来说也不算太小,也许我也能穿进去,也许我也能像你一样转圈跳着舞——样子肯定会比你丑很多,只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你的脸了,明明拨开头发就能看见,但是我是绝不会那么干的。我绝不会。
如果去你的葬礼上看,父母又会把你打扮成什么样子?他们会不会把你的头发剪短,给你穿上黑色的西服外套,让你看起来像一个卑微的求职者?你会不会在棺椁中死掉第二次?
然后我又想起来你最后那篇文章,想起你写的最后一句话。你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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