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世纪,传教士明恩溥在《中国人的性格》中打了个比方:
英国人的辱骂像一颗飞行的子弹,中国人的辱骂则像一坨大粪。
英语里的F*ck you、Nobody loves you,直接冲着对方去;中国人骂人,却常从本人骂到父母、祖宗和子孙。花样多,牵连广,有时还能让旁观者听得津津有味。
这套骂法从何而来,又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妨先看看古人怎样骂人。
相鼠有皮,人则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老而不死是为贼。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在儒家看来,不守礼,没有德,不懂伦常,便不配得到正常人的尊重。
《史记·项羽本纪》里的竖子不足与谋、沐猴而冠,一个贬低能力,一个讽刺名不副实。这些骂法仍在贬低对方的能力与人格。
乃公。
乃公就是你爹我。叫对方竖儒,称自己乃公,一边把对方叫小,一边把自己叫大。父子关系自带长幼尊卑,自称对方的父亲,就占了可以训斥他的位置。
《名人像册》中的刘邦像,19 世纪至 20 世纪初,费城艺术博物馆藏;后世绘像
我+动词+对方的女性长辈
既羞辱对方的亲属,也可以被理解为抢占父辈的位置,把对方压成晚辈。
到了门第观念格外强烈的魏晋南北朝,祖宗又有了另一种现实分量。
一个人姓什么、出自哪一家,关系到他的地位和前途。大族子弟可以承祖宗的余荫,即使本人没有多少才干,也能凭家世压过别人。庶民纵有本事,却难以和大姓比肩。
妇人不可保。
他问姓王的元景:「卿何必姓王?」元景变了脸色,邢子才又说:「我亦何必姓邢;能保五世耶?」
意思是:谁能保证几代女性都忠于丈夫,子孙确实出自同一条父系血脉?你未必真该姓王,我也未必真该姓邢。
对靠姓氏和祖宗撑起身份的士族来说,这话直接动摇了他们最看重的根基:你凭血统自认高贵,可你真能保证那是你的祖宗吗?
明代文徵明《兰亭修禊图》,描绘东晋王羲之等人的兰亭雅集,故宫博物院藏
《水浒传》中,鲁达拳打镇关西,先骂郑屠是「狗一般的人」,接着又骂:
直娘贼,还敢应口。
这和经史中的道德斥责很不一样,短促、直接,一出口就带着市井冲突的火气。
驴子鸡*入你*。
这里的入在后世西南官话中逐渐演变为日字,成为一个重要动词。
《红楼梦》中的骂法则随着人物身份变化,既有放屁这样的直接否定,也有:
王八*子、小*蹄子、小*妇、老货。
王*蛋一类骂法,源于乌龟腹甲的纹理酷似王八二字,古人将其与妻子通奸的男子联系起来。骂人王八蛋,等于骂他是母亲与人通奸生下的野种。
1925 年,鲁迅写《论他妈的!》,他概括这套骂法的牵连范围:
上溯祖宗,旁连姊妹,下递子孙,普及同性。
英语骂人史上的禁忌重心,从宗教逐渐转向身体,再到身份。
中世纪,基督教信仰深刻影响社会生活,随便拿神发誓、妄称神的名字,便可能构成严重冒犯。例如:
By God's bones!
字面是以神的骨头起誓。Zounds则来自God's wounds,指向基督的伤口。这样的表达,在当时可以被理解为冒犯乃至伤害神的身体。
今天中文读者未必能立刻感到它们有多严重。但对当时的人而言,语言碰到的正是最应受到敬畏的东西。
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之后,宗教誓语的冒犯力量逐渐减弱。随着城市生活、隐私观念和文明礼仪的变化,性器官、性行为与排泄逐渐成为更敏感的领域,f*ck、sh*t、c*nt等身体粗口变得突出。
所以,要明白一种语言为什么这样骂,就得先明白它最不愿被冒犯的东西是什么。
明恩溥把英国人的辱骂比作子弹,强调的是攻击的直接:瞄准眼前的人,打击他的能力、人格或尊严。
You are an idiot. Nobody loves you.
这些话直接攻击本人的智力、社交处境和人格;D*ck、As*hole等词,则用身体器官作辱称。
这类骂法可以联系到近代西方对个人独立性的强调。一个人的权利、能力和尊严,主要被理解为属于他自己;辱骂也就可以集中攻击「你是怎样的人」。
中国传统社会里,个人的体面与家族相连:功名可以光宗耀祖,过错也能让家门蒙羞。荣誉沿亲属关系传递,羞辱同样可以。骂人者因此能从本人一路攻击到父母、祖宗和子孙。
明恩溥所谓「大粪」,说的就是这种牵连:眼前只有一个目标,羞辱却向周围扩散。而体面需要亲族、邻里承认,公开辱骂又能让对方在人前难堪。这也解释了骂人为什么常常需要声量、铺陈和观众。
鲁迅把发明国骂的人称为「卑劣的天才」:天才在于,面对拿祖宗撑腰的高门大族,他找到了血统这个要害;卑劣在于,这种反击又借用了旧秩序里的羞辱方式。
那些被称作泼妇、骂得最凶的女性,往往恰是缺少权势和求助渠道的人,只能靠叫骂争取声援。可人们使用的骂人话,又常把母亲、妻子和姊妹当作羞辱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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