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追忆年华》(La belle année)是导演安吉莉卡·鲁菲尔(Angelica Ruffier)的首部纪录片长片。影片以口述日记、往来书信作为声音主线,将私密的文字融入诗意的影像画面之上。
影片中疫情带来的停顿感,为导演的自我剖析提供了场域。导演通过镜头捕捉了那段时间里的社会活动、生活方式、生命观的改变,同时将目光投向自己更早以前的回忆。通过对少女时代笔记、日记、绘本的重读,重新探讨了queer文化中关于渴望、认同与觉醒的感受。
这种探讨最终指向了一个更为普遍的情感课题。我们在青少年时期对某个长者的强烈迷恋,往往夹杂着复杂的幻想。影片借由对一段往事的回顾,展示了看似关于欲望与爱慕的执念,是如何在记忆的重构中显露出它的本来面目。那种执念或许并不是对某个人的占有,而是一场关于“我想成为谁”的自我确认。
2021年,导演的父亲去世。在清理父亲的旧居时,她重新翻出了自己青少年时期留下的文字和影像,其中充满了她对一位女老师的回忆。电影由一阵校园铃声开场,一开篇就迫不及待地想揭示这段过往。
很多影视作品都处理过类似的题材。但在《追忆年华》里,对这位回忆中的老师处理得很特别。在所有重现和回忆的画面里,老师的面容几乎没有清晰地出现过。她总是处于侧光里,或者处于某种摇晃的旧胶片质感后面。文字里的感情写得很具体,但视觉上的这个人却是模糊的。
这种模糊像是记忆本身的真实状态。当我们回想青春期暗恋过的某个对象时,往往会发现,自己其实记不清对方具体的面貌细节。我们记住的,是一种经过后天整理过的感觉。
在电影的中后段,导演就明确了这一观点。在青少年阶段,一个人的自我认知还没有建立完成,在这个时候,人很难凭空想象自己未来想要成为的样子。我们通常需要去外界寻找一个现成的参照物。
在这部电影里,那位女老师扮演了少女时期安吉莉卡的参照物。她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她成了一个供少女充填想象的容器。
少女用什么来充填这个容器?答案是电影。片中多次出现了20世纪70年代的诸多电影片段。那些大银幕上冷峻、独立、带有独特吸引力的女性形象,被少女剪碎之后,贴到了这位老师身上。
电影里有一场导演和弟弟坐在房间里聊天的戏。弟弟提醒她,她对所有男人的理解,都来自父亲。这句话道破了一种普遍的认知路径:我们对未知事物的理解,总是先建立在已知模板之上。对异性的理解来自父亲,对理想女性的理解,则来自大银幕上的角色以及那位被赋予了角色光环的老师。
对象是虚构的,但在投影中被唤醒的渴望是真实的,渴望里包含了欲望、审美、嫉妒、占有。虽然那个被缝合出来的老师是个虚幻的容器,但如果没有她,少女的精神世界根本不会被点燃。
这种对老师的迷恋,让人想起去年挪威导演达格·约翰·豪格鲁德(Dag Johan Haugerud)的《性梦爱三部曲:梦》(Sex Dreams Love Trilogy: Dreams),同样讲述了一个少女对女老师产生的强烈情感。
但两部电影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梦》是一部虚构剧情片。它用大量细腻的对话和文学化的辞藻,把少女那种悬浮的情绪包裹起来。它记录了那种状态,但没有给这种状态寻找出口。少女陷在自己的日记和幻想里,故事在一种未完成的氛围中结束。
《追忆年华》以纪实的形式和对岁月的记录,赋予了它另一种视角。导演不是在当下的情绪里沉溺,而是在成年之后,站在距离当年很久的地方去解剖这段记忆。
《梦》展示的是一种情绪,而《追忆年华》则给出了解析。它用现实的证据告诉观众,当年那种强烈的爱慕,可能并不是爱欲本身,而是一种想要成为对方的渴望。《梦》保留了青春期那种不能言说、无处安放的本我,而《追忆年华》里是一种超我的表达,导演似乎也在怀疑,当我们用“我只是想成为她”去归纳往事时,是否也在无意中修剪当年那些混沌、无法被分类的情感本质?
为什么人们总是习惯把“想要成为对方”误认为是“爱慕对方”?这中间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心理机制,那就是对自身匮乏的羞耻心。
爱慕是一种看起来更有主动的行为,当我们说自己爱上了某个人时,我们依然是一个持有主动权的主体;嫉妒则可以通过挑剔对方来拉平差距。这两种感情让人不必去直接面对那个更底层事实:我只是缺乏某种品质,而我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这种品质。
承认“我想成为你”,意味着承认当下的自己是不完整的。这种承认会带来一种不适感,它揭露了自身的弱点和空白。它会把对自身成长的渴望,伪装成对外界对象的爱慕,或者是某种程度的嫉妒。然而正是借由对另一个客体的狂热追逐,我们才得以合法地靠近那些令人向往的光芒。
《追忆年华》冷静的地方,在于它记录了幻象破裂的过程。在电影后半段,真实的现实侵入了这段回忆。老师寄来了回信,现实里的重逢终于发生。
回信里的字句很普通:现实里的我只是一个有着寻常烦恼的普通人。而与老师重逢时,我们发现她没有70年代电影里那些女主角的光晕,也没有少女日记里所赋予的那种深刻感。
这种破灭在戏剧效果上是落寞的,但在个体内心的重建上却是必要的。那些曾经让人魂牵梦萦的优雅、独立与魅力,本来就不属于那个普通的老师,而是少女自己内心渴望拥有的东西。当她不再需要借用另一个人的躯壳来寄托对未来的想象时,这个虚构的“他者”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这正是这部纪录片给出的结论:我们青少年时期对某个人的痴迷,往往是一场漫长错位的自我认知。当幻象解体,我们最终看到的,不是那个被神化的人,而是那个终于准备好要自己长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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