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千年伊始,一部名为《新世纪天鹰战士》的动画通过各大电视台进入了中国观众的视线。虽然当时国内的观众们都已经见识过了来自日本和欧美的“机器人打怪兽”的桥段。但是这部动画却凭借着某种特殊的魔力,迅速在观众当中掀起了热潮,并足足持续了20余年。如今,当你在各大网站键入EVA的字眼,按照时间排序依然能够看到人们在不断的围绕这部作品进行讨论,甚至争辩。
于是我们在EVA的观众身上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动画是已经播完了。但观众似乎并没有离开。甚至可以说是不愿离开。他们不仅重新观看,还要争论、考据、分析。甚至为了一个镜头、一句台词、一个符号,写出几千、上万字的解析。我们在这些观众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解释欲”。再加上其庞大的受众群体,使得EVA成为了中国动漫文化中极具影响力的一部作品。
很多作品的终点,是观看的结束。然后人们会就此结束对它的关注,老死不相往来。
可EVA的终点,似乎只是观看的开始。人们看了动画,然后去找资料,试图证明什么,并且为此讨论、争辩,然后再继续回去看动画,如此循环反复。
于是,EVA在把“观看者”变成了“解释者”的同时,也把自己变成了“被研究的对象”。
德国的美学家汉斯·罗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曾提出一个叫做“期待视域”的概念。简单来说,当我们第一次接触一部作品的时候,并不是从零开始阅读的。我们会根据过去看过的作品、已有的文化经验以及对某种类型的认识,提前形成一个“它应该是什么样”的预期。
比如当年很多人看到EVA的OP动画,就会觉得:哦,这大概就是一部机器人打怪兽的动画。这种印象甚至会在前几集EVA与使徒愈演愈烈的战斗中不断加深。但实际上,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机器人开始变得不像机器人。敌人也越来越不像单纯的敌人。少年驾驶EVA,也不再只是为了“拯救世界”。整部作品开始出现大量难以理解的东西。于是原来的“期待视域”被打破了。
但是很多人没有就此放弃,反而是开始进入了“御宅族教父”冈田斗司夫所提描述的一种情况:
许多阿宅都将动画播放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当成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与其说他们是在“阅读故事”,“不如说是在”扫描信息”。
如果把这个观点放到中国EVA的发展史中,会发现它尤其明显。
当初还只是挂着《新世纪天鹰战士》名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即便电视台又是改内容,又是删镜头,导致大量的观众都看的云里雾里,但是中国民众却纷纷以民间之力集齐了“传说中的13张光碟”,甚至还去扒了原版动画的种子,对原作的故事和设定进行补完。但因为这个故事包裹着一层神秘学与神学的外衣,需要层层解码,而那个时期的视频制作工艺还不像现在这样普及,于是很多爱好者纷纷在各大论坛以图文的形式发表见解。我们几乎随处可见那种混杂着贴图的万字长文。而且这些需要花费相当时间去阅读的文章居然还有着不俗的人气。
那些不断对EVA进行解析,以及不断的去观看解析的人就像是在某个方面达成了共识:前者不停的展示自己在EVA当中看到的新发现,后者则不停的对其观点进行评断。两拨人仿佛是持续的在名为EVA的矿区当中挖掘,并试图用一个接一个的线索拼凑出一个答案。以证实某一个人物,某一段关系,某一个场景,某一个片段存在着某一种特殊的意义。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迫切的想知道“我看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他们彼此都怀揣着不同的答案。
我想,作为导演的痞子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这里不妨让我们先来看看他的回答
本上 :EVA作为一部能够产生如此影响力的作品真的是非常厉害呢
庵野秀明:我认为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促使人们对表面的现象产生了不安,于是不断想要钻研内里
本上 :片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恐怕还是角色不断通过对话表达内心的想法。庵野先生在创作的时候就有预想过大家会对这种方式产生认同吗?
我个人其实对哲学啥的都不太懂。否则我可能会在另一部作品中重现这样的哲学式探讨。
人们总喜欢说EVA是一部充满了哲学意味的作品。但说实话,那并不是哲学,只是我个人的故弄玄虚(原文是衒学)罢了。作品中出现的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东西只是一种表现手法。
不懂装懂(原文:知 ったかぶり)应该是最贴切的形容了。所以才说是故弄玄虚。
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我在创作的时候就觉得“把这些东西进去就会显得很厉害”。
但也正是这部分内容,令观众产生了“不明觉厉”的感觉。然后就开始去思考这部作品是不是暗藏了什么玄机。
更通俗的来说,我个人认为“电影就是服务业”。毕竟观众付了钱就是为了来看电影的。所以我应该让他们觉得物有所值。甚至是物超所值。
至少作为服务业者,就是应该回馈顾客。让顾客感到愉悦才是第一要义。所以我就把那些东西都塞进作品里了。
庵野秀明:没错。虽然就那部分而言,确实是达到了我的预期。
应该说是EVA反而变成了一个人们逃避现实(原文:げんじつとうひ)的凭依(原文:寄り代)。准确来说,就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工具。
当初在制作的时候所加入的“致郁的部分”,本来是为了服务观众的,同时也想给他们一些鼓励。让大家看完了能振作起来,去热爱生活。这才是我制作EVA的初衷。
当然,对我来说服务观众是最重要的。我认为观众大概也是会喜欢的。所以我就那样创作了一部能够让大家沉浸其中的作品。
但是在EVA之后,我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不太妙。至少要做点什么把观众们从作品拉回现实。得做一些对观众有益的事情。后来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就我而言,这也依然是一种服务观众的行为。
很遗憾,即便是身为导演的庵野秀明,也没有给观众留下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标准答案’。 相反,他甚至非常直白地否认了自己是在创作一部严格意义上‘充满哲学思考’的作品。但是观众们似乎并不这么想。就如我刚才所展示的,他们围绕EVA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解释文化,且延续至今。
于是EVA仿佛长出了一种超出创作者控制范围的‘第二生命’。
但如果庵野并没有准备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标准答案”,那么我们这些观众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地寻找答案?
我们究竟是在解释EVA,还是在解释某个其他的东西?
日本那边关于EVA有一种解读方式:因为创作与上映的时代背景恰好是上世纪8、90年代,所以把主角真嗣放回那个年代日本的社会背景中理解。那个时期的日本因泡沫经济破裂而瓦解了宏大叙事,且又遭受了阪神大地震与奥姆真理教恐袭事件,于是一部分年轻人陷入了“无法介入宏大社会现实的困境”:他们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一个“成年人”,却不知道这个成年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碇真嗣一方面渴望,但又害怕承担后果的形象简直就是他们的投影。
于是很多人便认为,庵野秀明正是通过EVA转述了他(们)身上的痛苦。
有趣的是,这种共鸣并没有被国界限制。当这部作品随着影像制品漂洋过海,很快就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无论是欧洲、美洲,还是东南亚,都出现了大量的爱好者。但是相比起日本,热度方面还是稍逊一筹。不过呢,在这之中,却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中国。中国拥有规模庞大且持续时间极长的EVA受众与讨论文化。而且近些年,有越来越多更加年轻的人加入了这个圈子。这也导致它成为了EVA传播史上最值得单独讨论的市场之一。
所以,如果日本观众可以从EVA当中看到自己的时代困境,
我们当然不可能去说什么,中国人会对日本产生了共鸣。我们之间有完全不同的历史、教育制度、家庭结构与社会环境。所以真正跨越时代与国界的,也许并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社会困境。而是一个更加普遍的共性问题。而EVA与日本的这个强关联,恰好就把这个问题非常清晰的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当别人不断告诉你应该成为谁的时候,你究竟有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放回中国的语境,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们中国社会其实非常擅长回答“你应该成为谁”。
家长有答案,老师有答案,社会也有答案。而且这个答案几乎是同一的。我想你们应该也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是什么?
教育学者李中清与其团队曾在2013年出版的《无声的革命》当中,对北京大学、苏州大学两所高校1949-2002年间学生的学籍进行了分析,他们发现,50年间中国高等教育生源逐步多样化,而以分数为标准的统一高考招生制度,是促使高等教育生源多样化的重要因素之一。以考分作为标准,事实上为工农子弟进入精英大学提供了可能,而避免富裕家庭子女借助出身垄断教育资源。
这意味着,即使出身于文化资本相对匮乏的家庭,学生仍然可以通过“天赋”或“努力”搏得进入精英大学的机会。那样一来,当他们进入职场之后,就能拥有更多选择与被选择的机会。于是,教育能改变命运的观念,以及“越努力,越幸运”这样激励了一代代青少年的口号应运而生。
所以,当一条足以改变命运的道路越来越重要,它最终就会从一种“可能的选择”,变成一种“必须如此”的人生模板。
你要好好学习,那样才能考个好大学,选个好专业,毕业了之后能扎到一份好工作,那样一来才能找得到对象,并且结婚,成立家庭,老了之后也有依靠。
这一套话术是非常明显的嵌套在一个个标准答案下的结构。而这套逻辑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一再被证实了非常有效。
“不好好学习”似乎不再只是一次考试的问题。它可能被解释成:
你以后找不到好工作。然后很难获得理想的生活。很难拥有理想的婚姻。甚至连未来的人生都可能因此失去保障。
于是,一个原本只是“学习成绩”的问题,被不断扩大成了关于工作、爱情、婚姻,甚至整个后半生的问题。
所以,如果在这个环节中,你哪怕表露出一丁点的懈怠,那么一股名为“为你好”的高低混合气压就会迅速纠缠上来。《你好,儿科医生》这个系列纪录片当中就曾出现过几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例子。
但是,这些案例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并不是这些父母的行为有多么逆天,而是当“学习”被赋予了过高的价值之后,其他一切东西都可能被迫为它让路。
WHO于2025年9月发布的《青少年心理健康事实页》中指出,全球10~19岁的青少年中,有约1/7受心理健康的影响。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背景,是他们正在经历青春期。
青春期是一个人开始面对身份、自我、人际关系和未来选择的特殊阶段。可以说,真正影响一个人今后生活的观念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形成的。而也是在这个时期,他们会发现,那些藏在作业本里的标准答案,似乎再也派不上用场。
于是他们便会对已知的答案产生怀疑,并产生一连串疑问——我该如何理解自己?我能做到什么?我该成为怎样的人?我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
这些看似各不相同的问题,同时还组成了一个更为深层的问题——我是谁?
于是很多青少年还会像孩童时那般望向家长和老师。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大人们真正擅长回答的其实是“你应该怎么做”,而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2019年,由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牵头,对全国17个省份的10-18岁青少年进行了一次《青春期性健康教育调查》,结果显示,有61.48%的青少年有过青春期困惑。其中主要包括青春期的身体变化和卫生保健常识、与异性交往及恋爱问题、性行为和可能带来的结果、青春期心理问题、如何更好地处理人际关系、怎么预防性侵害。
但是他们之中只有21.76%经常有接受性教育,剩下的那些基本都是靠自学。
而导致这一问题的重要原因在于,很多家长、老师回避和孩子谈这方面的话题。
但是过度的压制,并不代表着大人们就能够消除青少年身上的性。而且性教育的核心是通过性别的区分来让青少年重视两性之间的边界、责任、尊重,以及什么是亲密关系,如何形成这种关系的一整套逻辑。
可那些自学的大多数,他们习得的可能都是经过戏剧化处理,存在着大量表演成分,且会渲染不切实际的浪漫,以及美化人物行为与情感的内容。
所以这也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可悲的现实:中国的很多青少年即便成年之后,也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当他们想要拥有爱情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的无知,那么的无助。他们只知道爱这个字怎么写,却不知道这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至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后还是会稀里糊涂的遵循那些预先制定了的“标准答案”,去成为中国这个文化场域内性别脚本的注脚,其中最典型的——“男孩子嘛就要主动一些”,或者“女孩子嘛总归还是要依靠男人的呀”。
看看近些年越来越红火,已经成为了自媒体行业最火赛道之一的情感赛道,数不清的中国男女围在里面打转。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始、发展,以及经营一段感情。但是又太渴望去喜欢一个人,或者是被一个人喜欢。
而也正是诸如此类的想法,以及笨拙的行为致使他们最终无法收获一段感情,并开始害怕去开启一段新的关系。
在跨过了高考这座大山之后,无数青少年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如何选择专业。虽然这也是一道选择题,但是这一次的选项却有数十个,上百个。而且这不像高考,还能重新来过,一步错,接下去等着我们的可能就是步步错。尤其是在这个互联网和AI爆发,但国内的经济整体下行的时代,普通人根本没有试错的机会。
但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并没有停止寻找答案。恰恰相反,我们开始主动寻找那些能够告诉自己‘应该怎么选’的人。
可问题在于,当我们再次找到一个‘标准答案’之后,分数也就不再只是衡量学习成绩的数字。而是真的变成了一把衡量自己的尺子——如果我不优秀,如果我没有达到这个标准,那么我是否还有价值?
而当他们终于离开学校,踏上社会,开始真正面对就业问题的时候,这类价值观会再度影响他们的判断——我的职业尊严是否需要与某个可以量化的数字进行绑定?
于是环卫工、外卖员、保安、建筑工人等等蓝领职业会被他们从首选项当中剔除。
我至今仍然非常清楚的记得,我的一位老师曾在课堂上对着全班学生说道:如果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只能去工厂里面当工人。
即便“网络”这个相对新潮的事物出现,并影响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可它所带来的的结果,也仅仅是影响了我们对于成功的定义,而无法撼动其标准。
于是在整个社会单向度的运作模式下,成功者们便滋生了出傲慢。他们会堂而皇之的炫耀自己的成绩,并指责那些他们眼中的loser。
美国政治哲学家迈克尔·桑德尔在其著作《精英的傲慢》当中批评了这种叙事。他认为长期在“优绩主义”背景下成长并最终获得成功的人,会把自己的成就全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和才能,忘记运气、家庭背景和时代机遇等等因素,同时把失败者的处境归咎于他们“不够努力”。与此同时,那些没有取得成功的人,也可能因此承受更强烈的羞耻感和失败感。
但实际上让我们感到更加不安的是,这种‘你应该怎么样’的声音,其实早就渗透进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文娱产品告诉你应该变得更强。大健康产业告诉你应该变得更好看、更自律、更健康。
而有趣的是,无论这些条目下出现什么样的内容,也总是能够吸引大量关注。
似乎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断寻找‘正确答案’的生活方式。
从刚才开始,我们虽然一直在谈论国内的优绩主义。也在分析其背后的成因与利害。
但真正的问题,也许并不只是‘优绩主义’本身。而是当这个社会不断生产‘成功者的标准答案’时,那些没能成为标准答案的人该怎么办?他们还是不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就如同EVA这部作品当中,围绕真嗣最为核心的问题并不是“他是不是要拯救世界”,而是“他如果不能成为一个被需要的人,那他还有没有存在的价值?”
或者我们可以在中国式的语境下问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如果碇真嗣只有在驾驶EVA、完成任务、被别人需要的时候,才产生了价值,那么一旦他什么都做不了呢?
很遗憾的是,我们的教育体系并不总能系统地教会年轻人如何处理这些问题。
但在正规的体系之外,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承担这部分功能。那就是文化作品。
它们在正规教育之外,能承担一种非常重要、却又很难被量化的功能:让一个年轻人看到别人如何经历成长,并借此理解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而中国当然有大量与青春、成长叙事相关的作品——这里放出一堆书籍、电视剧、电影的图片。我们甚至在动画领域也有过相当优秀的作品。
但如果我们把标准进一步收窄呢?不单单是把“年轻人”和“青春”作为背景板。而是以青春期的困惑为叙事核心,不断呈现青少年自我意识,且试图去探讨“我是谁”这个问题。
经过反复对比之后,我发现我们居然很难找到这样一部具有代表性、高度经典化和跨世代传播能力的作品。
反观国外,《小妇人》《杀死一只知更鸟》《麦田里的守望者》,每一个都是闻名遐迩的作品。
这些作品,通过学校之外的方式,进入了一代又一代青少年的成长经验[t5] ,让他们认识了别人,也认识了自己。
而如果我们暂时把视线从具体作品移开,就会发现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在我们的教育和文化环境中,年轻人究竟拥有多少可以暂时脱离‘应该成为谁’的压力,去探索‘我是谁’的空间?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看EVA,这部诞生于东亚文化环境下的作品显然就提供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观看体验。
而镜子本身并不需要和被映照的人拥有完全相同的人生。
然后你便会在这个空间里思考,探索——你要成长为怎样的自己,而不是一味的朝着他人口中的那个自己去努力。
我们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一部诞生于1995年的日本动画。
而是一个能够让我们在成长的道路上直面自我,探索自我,并且允许自己暂时没有答案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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